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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令-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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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清别人的事,却看不清自己的事。徽妍心中默默道。
不过听皇帝对父亲如此赞许,徽妍不禁微笑,道,“妾父甚爱读史,左传乃其案台必备。他还另写了笔记,陛下若未尽兴,妾可寻出来呈与陛下。”
“哦?”皇帝颔首,“有劳女史。”
徽妍忽然觉得,他似乎也不那么可怕。至少谈起读书的时候,他不会那么莫测。
也是暖和的关系,现在坐在火堆旁,徽妍与皇帝说着话,渐渐觉得困倦。皇帝从王兆笺注左传,谈到他的赋。王兆爱赋,生前曾做二十余篇,先帝也喜欢,曾将几篇王兆手书的赋藏入石渠阁。
但徽妍说,比起赋,她更爱楚辞。而楚辞之中,唯爱天问。
“哦?”皇帝有些诧异,不以为然,“朕读天问时可觉甚烦人,问这问那,心想屈公何来这许多闲心。”
“怎会烦人?”徽妍笑了笑,道,“诗书词赋,大多借事抒情。唯此篇,无悲无喜,奇异陆离。妾自幼习得此篇,每咏诵一句,总能思量许久,仿佛身被双翼,其乐无穷。”
“身被双翼?”皇帝饶有兴味,“如何身被双翼?”
“便是……”徽妍张张口,忽而见皇帝注视着她,双眸中映着火光,熠熠闪动。
心底忽然像被什么触到,不安地跳动。她的言语卡在嘴边,莫名结舌。
“便是如何?”皇帝问。
“便是如庄子所言一般,所思者无边无界,如乘风数万里……”她结结巴巴地说。
皇帝笑起来,声音低低。
徽妍一哂,不自觉地拢了拢身上的薄毛毡,垂眸,不敢再对着那眼睛。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一名将官走过来,向他禀报些斥候带来的消息。皇帝放下简册,与将官一道走开,直到徽妍入睡,也没有回来。
星辰仍然讪讪,而徽妍倚在毡布上,侧头看着火堆。夜风似乎被篝火烤热,散发着些淡淡的气息,却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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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接踵而至,了无痕迹。
徽妍被号角声吵醒的时候,天仍是黑沉。但看天空中的月亮,已是酉时。面前那堆篝火已经快要熄灭,皇帝仍不见踪影。徽妍不知道自己昨夜什么时候睡着了,身上除了那层薄毛毡,还盖上了另一条更厚实的。
军士们起身,收拾行囊,备马,吃糗粮。
徽妍也不敢耽搁,忙将物什都整理好。一名军士过来,帮她把马鞍等物备好,徽妍刚来得及说一声谢,只听号角声又起,该开拔了。
皇帝精神抖擞,骑马从远处奔驰而来,分派将官领兵。
徽妍听他声音清朗,事事交代得有条不紊,不由地捂着嘴巴打一个哈欠。心里猜测着,他昨夜何时入睡,怎么看起来一点疲倦也没有?
皇帝却没管她,像昨日一样,只让一名军士跟着她防止掉队。徽妍也并无怨言,虽然昨日骑了整日的马,浑身酸痛,亦忍着跟上,不说半个苦字。
出乎意料,从朔方出发后的第三日,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说一队人马,大约三百人,正从涿邪山方向而来。
“可知是何人?”皇帝问。
“不知!”斥候喘着气,“只见装扮旗帜,皆匈奴样式。”
“旗帜上所绘何物?”徽妍听见,忙问。
“绘一赤马,其后有旌!”
“是右日逐王!”徽妍欣喜道,“此正乃右日逐王旗帜!”
皇帝沉吟,即刻派一将官领五百人为先遣,迎接来人,表明身份。其余人随后,互为呼应,以防不测。
将官们应下,即刻分兵策马。
往前驰骋数十里,果然,远处尘头扬起,一队人马朝他们这般飞奔而来。
先遣的军士带着译人,亮出汉庭的旌旗,没多久,将官领着一名匈奴人骑马回来。待得近前,徽妍认出来,此人是郅师耆的侍臣,叫碌参。
碌参不知皇帝身份,却认得徽妍,见面之下,大喜,忙滚鞍下马向她一拜,用生疏的汉语大声道,“女史!恳请女史救我右逐日王!”
徽妍听得这话,心底一惊。
“右逐日王何在?”皇帝问。
“就在狼齿山上!”碌参指着远处,“左温禺鞮王勾结外匈奴围攻,我等寡不敌众,吾王便领着我等往汉地撤退!可左温禺鞮王紧追不舍,吾王便用分兵之计,我等举旗引敌南追,吾王则在狼齿山上暂避锋芒,伺机脱身!”
“蒲那王子与从音居次,与右逐日王一处么?”徽妍忙问道。
“在一处!”碌参道,“右逐日王见右贤王不善,便早早将王子居次从王庭带出,一直在一处!”
徽妍心中喜忧交加,看向皇帝。
皇帝望着远处,太阳光下,双眸微眯,却似含着深远的光芒。
“追兵多少人?”他问。
“足有五千人!”
徽妍听着,心中一沉。先前在朔方,细作探得左温禺鞮王占领了燕然山和涿邪山,追击郅师耆的兵力最多不过两千,皇帝此番出来乃为轻装营救,所有人马也不过三千人。
皇帝却神色不改,未几,唇角弯了弯。
他看向徽妍,神采奕奕而意味深长,“女史在匈奴时,猎过狼么?”
第35章
徽妍虽然遇到过左谷蠡王叛乱那样的险境,却从不曾参加过真正的战事。而她参加的第一场战事,确如皇帝所言,是一场逐猎。
对方不知汉军之数,皇帝依据地势,先占了一道山梁,张旗擂鼓以为疑兵。追击碌参的人见到汉军,皆大惊,不敢再往前,连忙后退。
正围困狼齿山的左温禺鞮王从部下回报中得知汉军来到,大吃一惊,问对方人数,部下却说不出来,只道声势浩大,看旗帜之制,当至少是个卫将军。左温禺鞮王深感此事不妙,却又刚得知郅师耆正是在狼齿山上,不想放弃。下令分兵,一面阻挡汉军,刺探虚实,一面加紧对狼齿山的围攻。
可就在这时,一彪汉军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方,毫无预兆地与左温禺鞮王的后军相接,如利刃一般撕开阵脚。左温禺鞮王部众正在专心进攻狼齿山,岂料竟生出这般变故。正想还击,另一个方向,忽然又号角声大作,只见另一支汉军又杀来,尘头漫得气势汹汹,眼看竟是两边将作合围之势。
左温禺鞮王再也顾不得许多,急令后撤。
汉军士卒斗志高昂,喊杀声震天。徽妍跟着皇帝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狼齿山下,匈奴人好似围猎时惊慌失措的野兽,全然没了阵型,被汉军分割成碎片,四处溃逃。
“再吹角,严令不得追穷寇。”皇帝沉着地吩咐道。
军士领命而去,未几,只听吹角声转变,战场中的汉军渐渐合拢,并不去与那些溃逃的匈奴人纠缠。
忽然,一名将官疾驰来到,说一队匈奴逃兵朝这边而来,足有百人,请皇帝暂避。
“百人有甚可避。”皇帝冷笑一声,却令军士摆出阵型,备战,自己也“锵”地拔剑出鞘。徽妍见状,心咚咚跳着,她原想着此地当是安稳之处,岂料亦是出逃之路。皇帝将几乎所有兵力都投入了战场之中,留在身边护卫的,不过几十人而已。
徽妍心中不定,想劝皇帝避开,才开口说了声“陛下”,却被军士拉过缰绳,带到山梁上暂避。
那股溃兵亦发现了山丘上的汉军,但已是穷途末路,杀气腾腾地冲过来。皇帝亦不躲避,领着卫士朝他们冲去。还有数丈之时,突然,埋伏在山石后的弩兵突然出现,居高临下朝匈奴兵。只听人喊马嘶,匈奴兵登时倒下十几骑,大惊之下,连忙后退。皇帝却不放过,大喝一声,即刻领着军士径自杀了上去。
风中似乎都染上了血腥之气,徽妍不敢看,又忍不住去看。只见皇帝一连将几人砍翻,当看到有人冲上去与皇帝拼命时候,不知道是因为那场面太残酷,还是担心皇帝突然就丧了命,徽妍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都停住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身影,眨也不敢眨一下。
可是不久,他们的身影就被山石挡了去,徽妍着急,忙从藏身的山石后跑出来。
“女史!回来!”军士忙道。
徽妍却怔怔盯着山丘下,方才厮杀的地方,除了些许尸体,还有失了主人的马匹。淡淡的尘雾在风中散开,一路延伸,却不见了骑马的人。心激烈地撞着,徽妍再顾不得许多,抽出匕首,小跑下山丘去。才到先前瞭望之处,忽然,马蹄声隆隆而来。
皇帝骑在马上,披着甲胄的身影矫健而张扬。
阳光灼灼地晒在头顶,徽妍望着他,只觉心跳带得血气贲张,脸上却绽露出笑容。欣喜或激动,充满胸臆,也说不清是因为他杀退了敌兵还是因为他没有死。皇帝也看到了她,一路驰骋,在丈余开外勒住马。徽妍望着他从马上下来,头盔下,汗水沿着脖颈洇湿了衣领,却无损那双眼睛的明亮。
徽妍想说些什么,张张口,却不知是方才太紧张还是跑得太急,喉咙干干的。
“陛下……”她忙上前,将皇帝上下细看,“陛下无事么?”
听得这话,皇帝心中忽而一暖,看着她,唇边亦弯起笑意。
“有甚事,”他语气毫不在意,将马交与从人,“不过些许溃兵。”
徽妍正待再问,忽而闻得军士大声道,“陛下!狼齿山上有人下来了!”
二人惊讶望去,果然,狼齿山的山背上,有许多人正骑马下来,与山下的汉军呼应,一道夹击左温禺鞮王,将敌兵驱逐出去。
“陛下!”未多时,一名军士飞快来报,“右日逐王求见陛下!”
心中忽而一振!
徽妍忙朝着军士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果然,十余骑人马正朝山丘驰来,当先一骑上,似乎有三个人影,一大二小,不正是他们?
惊喜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徽妍只觉眼眶酸涩,忙拉过一匹马,骑上,喝一声,迎着他们飞奔而去。
风吹在耳畔,呼呼的。徽妍睁大了眼睛,待得渐渐近了,她认出了那马上的人,正是郅师耆和蒲那、从音!
“……徽妍!”她隐隐听到蒲那和从音在大声叫她,泪水忽而涌了出来。
所有的愧疚和担忧,似乎都在此时一并消散。
徽妍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相遇之时,只顾得将脸上的泪水一抹,下了马,朝他们拔足飞奔。
郅师耆也停下来,将蒲那和从音抱下马。
“徽妍!”两个小童奋力朝她奔过来,徽妍才张开手臂,已经被他们撞了个满怀,险些跌倒。
汗气和热气,两个小小的身体拥在怀中,徽妍只觉充实和满足,仿佛压在身上的巨石落了地,唯有解脱和欢喜。
“对不住……”徽妍一边哭着,一边用力亲吻他们红扑扑的脸,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
蒲那和从音也大哭着,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
……你也要走了……谁来给我讲故事?
……你不要走好么?
他们曾经这样对她说,眼睛里全是祈求。
但徽妍那时候告诉他们,不,她要回家。
而现在,徽妍想说,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们,她会一直给他们讲故事,直到他们不再需要她陪伴,不再需要她的故事入睡……
“蒲那,从音!”郅师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笑意,“快放手!你们快把她勒死了!”
蒲那和从音忙松开手,徽妍抬头,擦擦眼泪。只见太阳耀眼,郅师耆的脸上胡子拉碴,脸有些脏,笑起来却仍如从前一样开朗。
未等她再看仔细,他上前,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徽妍惊叫一声,却被他大笑的声音淹没,在胸膛震响。他的气息,混着尘土和汗臭,却不教人反感。徽妍被他举在半空,未几,似被那快意感染,亦不禁露出笑意。
万里牵挂,而今,她在意的人皆是平安。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
“呃……女史。”正沉浸于欷殻Ц刑荆砼源匆桓錾簟�
转头,只见是一名军士来到,尴尬地笑了笑,小声道,“陛下来了。”
徽妍这才想起,忙回头,却见十余步开外,皇帝骑在马上。只见头盔下,他的脸对着这边,神色看不分明。
徽妍自知失礼,忙让郅师耆将自己放下来。
“陛下?”郅师耆听到这二字,亦是愣住,他先前只听说汉军主帅在此,却未想到,那主帅就是皇帝。“那就是汉庭皇帝?”他神色狐疑,一边望向皇帝一边问徽妍。
“正是。”徽妍擦了擦眼角,笑笑。忙将蒲那和从音的手拉起,带着他们朝皇帝走过去,到得马前,向他行礼,“陛下,蒲那王子及从音居次,拜见陛下。”
蒲那和从音似乎并不太明白皇帝是何人,望着他,茫然又好奇。
但看徽妍对他敬重,二人也有了些样子。
“拜见陛下。”蒲那年龄大些,行礼颇有模样。
从音瞅一眼兄长,也行个礼,奶声奶气地说,“拜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们,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蒲那王子,从音居次。”他的声音温和,“王女史每每与朕提起你二人,皆言聪颖仁厚,今日得见,朕甚慰。”
蒲那和从音虽不太明白皇帝所言何意,可似乎觉得他并非可怕之人。徽妍在他们耳旁小声提示,二人照做,向皇帝再礼。
这边见过了礼,片刻,皇帝将目光移向郅师耆。
与蒲那、从音一样,郅师耆看着皇帝的目光亦满是好奇。但他很快收敛起来,上前,以王子之礼向皇帝一拜,“匈奴右日逐王郅师耆,拜见大汉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亲征救我于重围,郅师耆感激不尽!”
他声音中气十足,全无落魄模样。
皇帝看着他,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右日逐王言重,朕此来,乃是为接二位外甥回汉庭,未想幸会右日逐王,实意外之至。”
第36章
郅师耆闻言,愣了一下。
这时,四周围传来欢呼的声音,徽妍望去,只见汉军军士们从四面八方向皇帝围拢而来。左温禺鞮王的人丢盔弃甲,马溃败而去,汉军大获全胜。
潮水般的声音将众人包围起来,军士们向皇帝行礼,高呼万岁。
皇帝露出笑容,策马到军士们中间一道欢庆,徽妍听到他对军士们大声说话,慷慨激昂。军士们则热烈回应,欢呼之声此起彼伏,喧嚣鼎沸。
再看向郅师耆,郅师耆也看着她,二人脸上皆露出笑意。
“王子无恙否?”她问。
“有何恙!”郅师耆满不在乎,“算碌图逃得快,否则我定追上,杀了他祭昆仑!”
徽妍知他脾性,死到临头也不会认输,笑了笑,又看向蒲那和从音。他们好奇地望着皇帝和那些汉军将士,眼睛乌溜溜的。
他们小脸脏兮兮,面容也消瘦了,衣服上到处是污垢。徽妍知道这些日子,他们一定过得很不好。
“渴么?饿么?”她从马背上取来糗粮和水囊,替他们理了理头发和衣服,心中一阵发疼,“可曾生病?”
蒲那摇摇头,却指着从音,“她曾发烧!”
徽妍一惊,忙将从音细看,摸摸她的额头。
“早好了。”郅师耆笑着说,“那时我等还在燕然山,我像你从前那般,让人去采了药来熬汤给她喝,她还哭着不肯喝,说要你来喂!”
“那药苦苦,不似徽妍做的甜甜,”从音委屈地小声说,“郅师耆一定要我喝……”
徽妍哭笑不得,眼眶又是一阵酸涩,将他们搂在怀里。
“徽妍,你还走么?”蒲那问。
徽妍摇摇头,擦着眼角,笑着说,“我再不离开你们了,好么?”
蒲那和从音皆是欣喜,大声说好,小脸笑得灿烂。
又是一阵喧哗声传来,望去,却见是皇帝骑马走回来。
“蒲那,从音!”皇帝在马上看着他们,微笑伸手,“来,随舅父阅兵!”
蒲那和从音皆诧异,茫然地看向徽妍。
徽妍却笑,对他们点头,“陛下是阏氏的族兄,便是王子与居次的舅父。陛下此来,乃是专程救王子与居次,要带你二人去长安!”
二人听到“长安”,眼睛都一亮。
“徽妍也去么?”从音问。
“去,我也去!”
二人都高兴起来,由着徽妍与军士将他们抱到皇帝马上,从音坐前面,蒲那坐后面。
皇帝带着他们驰骋起来,军士们又是一阵欢呼。
徽妍面上笑意深深,再看向郅师耆,只见他也望着那边,阳光下,眼睛微微眯着,若有所思。
发觉徽妍瞅他,他笑了笑。
“舅父。”他深吸口气,自嘲道,“蒲那与从音还有个当皇帝的舅父,我便只有我,还有个右日逐王的虚名。”
徽妍知道这也是实话,想了想,道,“也并非如此。陛下此来其实并非单为蒲那从音,也是为你,他想……”
“我知道他想如何。”郅师耆淡淡道。见徽妍露出讶色,他却笑笑。
“我去召集部众。”他说罢,从侍从手中接过马鞭和缰绳,上马驰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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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既会,蒲那和从音也已救回,汉军来涿邪山之事便是完满。
皇帝不想硬碰硬地损兵折将,先前打退左温禺鞮王乃是半杀半恐吓,如今得手,便当速速撤退,以免那边回过神来,夜长梦多。
郅师耆手下只剩千余人,如今之计,也只有随着皇帝一道撤走最好。
出发的时候,徽妍忽然瞥见皇帝的左臂的皮甲下,似有暗红之色。她讶然,忙请皇帝卸去皮甲检视,只见左臂上竟是有伤,血把衣服染了一片。
皇帝瞅了瞅,不以为意,“不过流矢罢了,破了点皮,已不再流血。”
“破皮也是伤。”徽妍急道,一边请军士去布条和伤药等物,一边用水给他清理伤口,“这胡地不比中原,陛下乃万千军士之首,若有长短如何是好?”
皇帝听着她的口气像在教训小儿一般,扬扬眉,正待说话,却听蒲那在旁边认真地插嘴,“舅父,有伤不治,便会生病。”
“要吃药,苦苦的!”从音也接着说。
皇帝看着他们,哑然,却不禁莞尔。蒲那和从音先前跟着皇帝阅兵,对这位舅父都很有好感,才相认不久,已经会在他面前毫无拘束地说话。
“何人说会吃苦药?”他把从音拉过来,刮刮她的鼻子,问道。
从音“咯咯”笑,捂着鼻子,却指指旁边,“徽妍说的……”
皇帝看向徽妍,正遇到她瞅来的目光。只见她神色温和,白皙的脸,因为日晒而添了些红润,却更是明艳。皇帝忽然觉得,自从她归汉重遇,她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过、哭过,眼泪水大概都流了一斤。而笑容,却不像今日这样见得多。
他忽而想到许久以前的宫学里,徽妍在学官和皇子皇女们面前时,说话总是处处拿捏分寸,一本正经。可在闲暇之时,她与别的侍书或宫女们说话,却毫无拘束之态,笑意盈盈。他还曾经在宫苑中遇到过她与别的侍书偷溜出来,游玩嬉闹,恣意而不失态,她的声音从花树的那边隐隐传来,自在而悦耳,如沐春风……
“这药怕是会有些疼。”徽妍从军士手中接过药盒,看了看里面的药膏,对皇帝道。
皇帝收回思绪,颔首,“无妨。”
徽妍用手指取了药膏,低头,轻轻将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如她方才所言,涂上去之后,有些麻麻的疼。皇帝却觉得,似乎不自在的地方并不在那伤口上。
他瞥了瞥徽妍近在迟尺的脸,忽而觉得面上隐隐臊热,不禁别开头。
只有那的指尖和气息,触在肌肤上,柔软似丝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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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之后,队伍一路飞驰,将入夜之时,从朔方出发接应的两千兵马赶到。为首将官向皇帝见礼,并向他禀报,说杜焘领着四万余兵马,已经逼近王庭,并派出使者致书右贤王及各部,以大单于遗书相告,令他们不得再动刀戈,否则一律格杀。
“可有答复?”皇帝问。
“尚无答复。”将官道。
皇帝沉吟,让他请右日逐王来议事。
“漠北匈奴,总共四百一十三部。”郅师耆看着地图,一处一处指着道,“上月,九十七部支持右贤王,五十五部支持左温禺鞮王,五十二部支持左渐将王,四十三部支持我。如今左渐将王为左温禺鞮王所杀,其部众十五部归降左温禺鞮王,二十四部倒戈右贤王,其余撤往安稳之处避祸。”
皇帝听他说得清晰,微微颔首。
“如此说来,参战者也不过二百余部,其余何在?”皇帝问。
“其余者,或先前支持之人已死,或坐地观望。”郅师耆笑了笑,“皇帝陛下,匈奴人亦非蠢材,战事未明,跟错了主人可要惹祸上身。”
皇帝亦淡淡一笑,没继续说下去,忽而道,“殿下汉语说得甚好,朕曾闻,殿下生母是汉人,未知确否。”
郅师耆道:“正是。”停了停,又补充,“我母亲在我幼年时便去世,授我汉语者,乃是王女史。”
“哦?”皇帝道,却无讶色。
郅师耆看着他,忽然起身,正色向皇帝一拜,“皇帝陛下,我对王女史倾心已久,欲以女史为右日逐王妃,请皇帝陛下恩准!”
帐中忽而一片安静。
皇帝亦盯着郅师耆,未料到郅师耆会突然说出这话,面色变了几变。少顷,看着他,却是淡淡一笑。
“右日逐王,欲求娶王女史?”他问。
“正是!”
“朕不许。”他语气淡淡。
郅师似乎也不曾料到他会这般回答,愣了愣,急道,“为何?”
“不为何,”皇帝冷笑,不紧不慢,“王女史乃朕朝中女官,非和亲之女。朕此来漠北乃为接回外甥,而非为殿下婚事。”说罢,对众人吩咐,“散议。”
他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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