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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之令-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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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于身体如何?”上首,皇帝问张挺。

“禀陛下,单于康健,尚可控弓行猎。”

“朕若未记错,公主所育王子,今年才六岁。”

“正是。蒲那王子虽六岁,已通晓汉文,能诵诗。”

“匈奴化外之地,六岁能识字诵诗,倒是难得。”

“公主深知教导之责,从未懈怠。且王女史通晓经典,每日教王子与居次识字读经。”

“哦?”

徽妍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抬眼,正正遇到了上首皇帝的目光。

她只得停箸,恭敬道,“妾身为女史,助公主教导王子、居次,乃分内之事。”

皇帝看着她:“王太傅当年教授太学,造诣独到,公主儿女虽居塞外,却能得女史教导,亦乃幸事。”

他的话不紧不慢,不知是否有意,他没有提王兆担任太子太傅之类的成就。毕竟王兆终被罢官削爵,这话说深了,却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徽妍收起杂碎的心思,谦道:“陛下过誉。”

仆人来将新菜呈上,撤换各人案上的食器,谈话未再继续。徽妍瞅着自己最喜欢的那盘肉被换走,有几分失落,只得提箸吃别其余菜肴。

筵席从午时一直到午后,侍臣们酒足饭饱,满面红光,谢了恩之后,回馆舍去。

皇帝似乎事务繁忙,徽妍与众人一道拜谢之后,见有侍卫到近前说了些什么,皇帝离席,往堂后去了。

“陛下也不清闲啊。”高坦之叹道。

“陛下真好看……”李芝和梁妙笑嘻嘻地交头接耳。

********************

朔方戍卫的司马和几位将官来拜见,禀报一些防务之事,说了半个时辰之后退下,皇帝又让徐恩把光禄勋樊振召了进去。

“此处乃官署,尔等将街都封了,府吏进出都要盘查,还如何做事?”皇帝看着案上的地图,头也不抬,“换个去处驻跸。”

樊振一脸为难:“可朔方城中,就这官署屋舍好些。”

“又不是养在阁中的闺秀,出门在外,随和些。朕今晨四处看了看,城东不是有驿馆么,为何不住到驿馆。”

“驿馆人杂,昨日臣也问过,那边馆舍要用来招待瑜主的侍臣,如今都满了。”

皇帝又道,“武库隔街的那些屋舍呢?并非民宅,也无人居住,用不得么?”

“那些本是营舍,近日才腾出来,预备改作府库……”

“既然暂无用处,朕住进去有何不可?”皇帝将目光在地图上抬起,看着樊振,“遇事多想想,此番出来是巡边,若为招摇过市,朕跑到这朔方来做甚。”

樊振连忙应下,即刻去着手安排。

没多久,徐恩进来,说朔方郡守、长史都到了,皇帝颔首,让他们入见。

郡守和长史觐见,主要是禀报实边之事。去年,由内地迁来朔方的民人五千余,按朝廷以往的做法,凡自愿往朔方开荒实边者,赐田地及民爵一级。经多年经营,朔方如今有三万余户,人口近十四万,而土地日少。郡守与长史认为,实边已见成效,为长久计,对迁入者可不再赏赐。

皇帝沉吟,道,“众卿之意,朕已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且待计议。”

郡守与长史应下,又禀报了些杂事,告退而去。

皇帝在室中思索良久,拿起杯子喝水,发现已经没有了。他想唤徐恩,话还未出口,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出去。

徐恩正在廊下百无聊赖地守着,蓦地见皇帝出来,忙上前,“陛下。”

“阏氏的侍臣,都回去了么?”皇帝问。

“回去了。”

皇帝想了想,道,“请回来。”

徐恩讶然,问,“都请么?陛下若要询问匈奴之事,臣方才见张内侍还在官署前……”

“不请张内侍,”皇帝道,“请王女史。”

徐恩愣了愣,看皇帝神色,却不似玩笑,亦无犹豫。

他忙应下,匆匆去办。

******************

徽妍回到驿馆中,换下女官繁复的衣服,歇息一会,觉得在宴上真的没有吃饱,现在又有些饿了。她正想去庖厨中问问有没有食物,皇帝的诏令就到了。

才回来又要去一趟官署,徽妍不明所以。

来人却催得急,她只能重新再穿起官服,跟着来人离开。

皇帝正在案前看着奏章,徐恩来报,说王女史到了。他抬眼,见门外,一道身影正登阶而上,圭衣上的髾襳微微拂动,似迎面带风。

“拜见陛下。”徽妍入内,向他行礼。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上。她似乎来得很急,头发并不如前番所见那样一丝不苟,有些松散,不过并不难看。皇帝答了礼,放下奏章,让徐恩赐席。

徽妍谢过,在席上坐下。

皇帝亦不多客套:“朕闻阏氏与朝廷往来书信,皆经女史之手。阏氏去年九月曾来书,言单于年老体衰,内政不稳。如今已过了半年,以女史之见,匈奴当下之势如何?”

徽妍在路上已经猜到,皇帝召见自己,多是为了匈奴。

匈奴自开国之始,便是中原大患,不但频频劫掠骚扰边境,还曾数度长驱直入威胁长安。皇帝的曾祖父武帝是个英明决断之人,治国有方,府库充实,于是厉兵秣马,决意铲除边患。武帝在位几十年,对匈奴大战三度,将匈奴撵回漠北。被汉军击败之后,匈奴元气大伤,又兼天灾,日渐衰落。人心涣散,王庭再无力管束各部,纷争接踵而至,酿成诸部残杀。到先帝时,匈奴分裂为五部,各有单于,各自为政。离中原最近的乌珊单于,盘踞漠北,与汉庭相善,并与汉庭和亲。但此人野心勃勃,不甘枯守漠北。多年来,不断往四周蚕食,扩张土地,中原生乱时,亦曾经想趁机捞一把。对于这样一个人,阏氏早已看透,在徽妍代笔的书信中,不仅详述匈奴各部间的形势变化,亦曾暗示朝廷提防乌珊。

徽妍从容答道:“禀陛下,以妾所见,当今匈奴,势力最盛者,仍是乌珊单于。而单于王庭中的大患,在于诸王子。”

“哦?”皇帝颇有兴致。

“单于有王子十八人,成年者十三人,已封王者八人。还有一位郅师耆王子,不久将封为右逐日王。乌珊单于当年自立为王,与诸单于争锋,乃依托麾下诸部支持。单于所娶阏氏,皆来自强族,已封王的王子,亦皆有外家倚仗。而王庭之内,强族争斗已久,对单于之位虎视眈眈。单于虽已将长子屈浑支立为继任,亦难挡各部野心。”她说罢,停了停,又道,“妾在匈奴虽居八年,未出漠北,见闻囿于王庭之内。陛下问匈奴之事,妾愚见只得如此。”

皇帝不置评论,忽而问,“朕听闻,卿方才所说的郅师耆,母亲是位汉人?”

徽妍道:“正是。”

“这位王子,年几何?”

“郅师耆王子今年刚满二十二岁。”徽妍道,“其人聪颖过人,单于十分喜欢他。”

皇帝颔首,一笑,“如卿所言,朕只消在长安坐等匈奴大乱便好了,是么?”

“妾并非此意。”徽妍忙道,“匈奴人逐水草而生,居无定所。王庭生乱,诸部作鸟兽散,若往南流窜为寇,亦是大患。阏氏亦是这般想法,去世前仍常与妾说起,忧心蒲那王子与从音居次安危。”

“哦?如女史所见,一旦大乱,朕当派兵攻入王庭了?”

徽妍面色一变。她没想到皇帝竟会跟自己说这些,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只见那张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却是那双眼眸,盯着自己,目光中有些许似笑非笑的意味,让她忽然想起从前。

心的蓦地地紧张了一下,徽妍忙收回目光。

她想了想,收起心思,伏拜在地,“陛下,妾不过女史,军国大事,未敢置评。”

沉默片刻,前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卿不必过谦。”只听皇帝的言语和缓,“知乌珊王庭之人,莫过阏氏。女史为阏氏左右,汉庭之中,无人可比。女史之意,朕已知晓。卿不愿战事危及王子与居次,是么?”

徽妍听得这话,心底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陛下,自公主嫁入王庭,汉匈之间已休战八年。王子与从音是公主儿女,年幼丧母,妾所愿者,唯二人平安,望陛下怜悯。”

“女史不必多虑,”皇帝道,“他二人也是朕的外甥。”

徽妍心底舒一口气,向皇帝拜谢。

皇帝不再继续说这些,却也没让徽妍退下。

他向徐恩招招手。

徽妍惊讶地看到仆人端着食盘进来,放在她面前的案上,里面是一些精细的长安小食。

“说了这么许久,卿也该饿了。”皇帝道,“用些膳再回去。”

徽妍忙道:“妾方才已经用过膳……”

“不必推却,”皇帝不紧不慢道,“卿方才未吃许多。”

“妾不饿……”

“是么?从前在宫学,卿不是每隔两个时辰就要去御膳中讨小食?”皇帝悠然道。

徽妍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就像一个被捉了现行的小贼,耳根隐隐发热。腹中却十分适时地骨碌了一下,似乎在提醒她,皇帝说的一点也没有错。她没说话,看了看盘中,只见那些小食的模样十分诱人,颇有宫中的品相。

再看看皇帝,只见他倚在凭几上,瞅着自己,唇角带起的弧形有一丝玩味,似乎万事都在他意料之中。

徽妍终于想起来,他这模样像什么了。

像一只狐狸。

☆、归田

盛情难却,或者说,被人点破了底细,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装的了。

徽妍向皇帝再一礼,道,“多谢陛下赐膳。”说罢,她大方地提箸,低头吃起来。

皇帝也不闲着,顺手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奏章,继续翻阅。

室中只剩下微不可闻的进食声,还有简牍翻动之声。

这气氛,实在诡异。

徽妍吃了一会,忍不住抬眼,瞥见皇帝正审阅奏章的侧脸。他很专心,似乎全然没把她当一回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从前徽妍在宫里遇到他的时候一样,木无他人,自带几分冷峻之气。

她不知道这位陛下是不是时常像现在这样,让臣子在面前用膳,两不相干,毫无规矩。若放在先帝之时,那是想都不敢想。

正胡思乱想,她瞥见皇帝伸手拿茶杯,连忙垂眸,装作一心一意用膳。

“回到长安,卿有何打算?”她忽然听皇帝问。

抬眼,皇帝没看她,仍然翻着简牍,“朕出来之前,宫学中来报,说还缺女史,重入宫学如何?”

徽妍略一思索,道:“禀陛下,妾未敢擅定。”

“哦?”

徽妍道:“妾自离家,至今已八年,父亲去世,手足皆归故土。臣欲返弘农,探望母亲兄妹,日后之事,还须与家人商议。”

皇帝看了看她,少顷,颔首,“如此。”

说完之后,皇帝没再多说什么。

没多久,徽妍吃完了,看皇帝的模样也不像还有什么事。她向皇帝禀了,自请告退。

皇帝不再留,让她下去。

徽妍行了礼,转身正要走,却听皇帝将她叫住,“女史。”

徽妍忙转身。

皇帝看着她:“王太傅之事,朕甚为痛心。”

徽妍愣了愣。

“朕亦曾受王太傅教诲,女史家中若有难处,告知朕便是。”

徽妍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低头道,“谢陛下。”说罢再礼,告退而去。

*********

使臣们已经觐见过皇帝,不必随行,于是没有在朔方多做停留。

第二日,他们收拾一番,即动身回长安。徽妍与戴松别过,与李芝和梁妙一道登车。

送行的人和朔方城的街市房屋被挡在车帏之外,车马辚辚启程,再度踏上归途。

“陛下不与我等一道回长安么?”

“要是同行就好了……”

“陛下还有正事呢,听说要去别处巡边。”

“带上我等多好,我可不介意……”

路上,李芝和梁妙仍乐此不疲地说着皇帝,笑嘻嘻的,又问徽妍,“女史,听说昨日陛下召见了你,说了什么?”

徽妍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莞尔,“不过问些匈奴之事。”

“陛下真是辛劳啊,出一趟来还要操心匈奴。”

“我昨日听宦官说,陛下还未立后,后宫都是空着的,想来在长安也没什么意思。”

“啊,真的?为何?”

“我也不知,只知道陛下当皇子时娶过王妃,但那王妃没多久就薨了,许是念旧呢……”

“啊,那陛下必定十分寂寞,要是准我留在宫中陪他就好了……”

两人说着,又开始窃窃笑开,脸上尽是小儿女般的快乐。

徽妍看着她们,却不由地又想起昨日。

皇帝对她说,他很为她的父亲痛心。徽妍回味着那些话,至今仍说不清滋味。

父亲确实曾经教导过皇帝,在他当太傅之前,先帝曾经让他到宫学里教课。那时徽妍还没有进宫学,不知道详细如何,不过父亲回到家里,曾经夸赞二皇子聪颖,若肯用心学习,定是诸皇子翘首。

今日在皇帝面前,徽妍曾受宠若惊。得了他最后说的话,忽而平静下来。皇帝对自己的关怀,是出于对父亲的感念,那么也就无可厚非了。

徽妍望着夜幕中的星光,心中欷殻А�

世事常常出人意料。父亲教导过几乎所有的皇子,但他也许不知道,最后竟是最顽劣的那个学生做了皇帝。

他成为皇帝的过程,似乎与徽妍的家族无关。

徽妍当年离开京城之后不久,太子因忤逆触怒了先帝。王兆身为太子太傅,因为教导太子失职,被皇帝罢官夺爵,徽妍的兄长王述也受了牵连,被免了官职。王兆本就身体抱恙,此事之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去世了。一家人再也无心留在长安,带着王兆的棺木,一道回了弘农。

戴松说得对,他们一家人算是因祸得福,避开了后来那场可怕的动乱。

但也就是动乱发生之后,徽妍才渐渐懂得了当年父亲那番话的玄机。

皇帝并不喜欢太子,且忌惮董氏,王兆从担任太子太傅那日开始,便已经无可避免地被归入了董党。徽妍了解父亲,知道这并不是他的本意。王兆出身平凡,生平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三公重臣,光耀家族,荫蔽子孙。太子是嗣君,所以当初在他看来,担任太傅并无不可。等到董氏和李氏争端日显,王兆回过味的时候,已经太晚。他知道先帝对太子不满已久,这些不满,首先会落在自己这个太傅身上,而徽妍若是在那时成为太子妃……至此,徽妍至少已经明白,父亲所谓的凶险,指的是什么。

“你做女史,是太傅亲自向先帝求的。”最后,还是阏氏告诉了她实情,“先帝虽不满太子,亦早有废太子之意,却因碍着董氏,不会对太子下手,而旁侧之人则必受迁怒。太傅若想抽身避祸,只能向先帝表明无意参与董氏之事。彼时你已选入宫中,退无可退,最好的出路,便是让你做我的女史。徽妍,你细细来想,单于有求于汉庭,便不会亏待你我,你可保性命无虞;而当时女史无人肯做,太傅荐了你来,是功劳一件。同是对太子下手,少师张珣拘死于狱中,而太傅不过革爵去职,为何?先帝还是念了情。”

……

这些事,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徽妍的心头。她很想去问父亲,事实是否果真如阏氏所言?但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机会。当年在长安,父亲送她登车的时候,曾对她叮嘱了好些话,好像要把能说的都说完似的。可徽妍那时满心怨怼,全然不想听。她还记得当车马走起来的时候,她回望,父亲的身影一直留在那里,像石雕一般……

徽妍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隐隐发疼的胸口,似乎好受了些。

“……徽妍……”她还记得,自己哭着去求父亲把自己留在长安的时候,他曾苦笑,“若让为父再选,为父必然不去想什么拜相封侯,就算带着尔等一辈子在乡间守着祖产碌碌无为,也强似长安这污浊是非之地。”

************************

侍臣们从朔方出发,沿着当年去匈奴的路往回走,一路所见风物,有的无改,有的大变,教人触目感叹。

回到长安,侍臣们受到了很不错的接待。大鸿胪亲自来见他们,还带着朝廷颁下的赏赐。侍臣们,凡男子,赐爵三级,张挺赐爵五级;凡女子,赏帛七十匹,徽妍百匹。除此之外,还有金银田地等物不一,侍臣们皆心满意足。

出塞八年归来,众人对后事也各有考虑。

使臣们,有些是长沙国人,如高坦之,自然要回乡;有些是京畿人士,如李芝和梁妙,自然也留在京畿。张挺本是宦官,虽有家人,将来也还是要回到宫中。

“女史,你还是要去弘农么?”李芝问徽妍。

徽妍颔首:“正是。”

“还回来么?”梁妙道,“女史,你去看了家人,还是回来吧,长安多好……”

“尔等啊,心里都盼着回家找个郎君,却劝女史莫回家,是何道理?”张挺笑骂道。

李芝和梁妙脸红,嗔笑地走开。

徽妍也笑。

张挺看着她,略一思索,却道,“女史,你果真决意不回京城么?”

“怎会不回?”徽妍道,“弘农离长安不远,我若想你们了,自然会来探望。”

“女史知晓老夫所指并非在此。”张挺叹口气,“女史才学,我等无人不晓,陛下亦赏识,若留在长安,女史大有可为。若困于弘农,此生便埋没乡野,岂不可惜。王太傅若在世,恐怕亦不赞成。”

皇帝那天召她询问匈奴的事,不是秘密,徽妍听得这话,少顷,苦笑答道,“多谢内侍关怀,只是妾久别家人,母亲身体老迈,总该陪伴在侧。再者,若家父在世,只怕头一个要妾回乡的人,就是他呢。”

与使臣们道别之后,徽妍定下回弘农的日子,遣人先送去了信。

徽妍从小生长在长安,对这里有许多的回忆,还有许多友人。但回来许多日,她没有登门拜访谁,也没有人来拜访她。离开长安之前,她特地去了一趟从前的家宅。只见门庭还是原来模样,出入的人却全然陌生。守门的仆人见徽妍站在门前,不明所以地打量过来。徽妍不想再逗留,转身离去。

在匈奴的时候,兄长曾在信中告知她,他们决定回乡。她的父母和家人,都已经不在这里,长安已经不是她的家。

除了些行李,什么也没有。张挺等人倒是有些门路,给她备了车,还派了车夫护送。

离开长安的那日清晨,天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雨。徽妍没有打扰任何人,让车夫将自己的行李装在车上,登车离开了客舍。街上还没什么人,马车缓缓走过她曾经熟悉的街道,留下辚辚的声音,消失在烟柳和城门的尽头。

*********************

往弘农的道路不算顺畅,下过雨,许多地方十分泥泞。幸而车夫十分了得,紧赶慢赶,五日之后,终于到了弘农陕县。

王氏世居陕县,这个地方,从前父亲祭奠祖先,徽妍曾经跟着来过。不过次数不多,如今此地在她看来,依旧十分陌生。进入地界之后,才到第一个驿站,马车就被人拦住。

“冒问一句,车内可是王氏的女君?”徽妍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忙拉开车帘,只见几人站在路旁,她认出了其中之一,正是掌事曹谦。

两相照面,徽妍与曹谦皆是惊喜。

“女君!”见礼之后,曹谦激动不已,“主人得了女君的信,原想去长安接女君,可女君说已经上路,只好让小人守在此处,凡有长安过来的车辆,皆问上一问!小人在此守了三日,都不见女君踪影,昨日主人还说恐是走错了,要派人往别处驿站问呢!”

徽妍亦是高兴,问他,“我兄长在何处?他们都好么?”

“都好都好!如今可都都等着女君回去呢!”曹谦笑眯眯的,让随行的仆人打点车驾,一道上路。

王氏的老宅不在县城之中。

这个家族,在当地原本一般,徽妍的祖父,所有家产加在一起,统共几十顷地。他生了五个儿子,最有出息的是王兆。

王兆喜爱田园景致,当年为官时,在家乡另购了田产,建了新宅,预备告老之后回来养老。没想到,如今成了家人唯一的居所。

暮春时分,土地早已开耕,放眼望去,嫩绿一片。一行人沿着乡间的道路,穿过田野,路过乡邑,日落时分,徽妍终于望见了那片似曾相识的屋舍,桑林环抱,白墙青瓦。

徽妍撩着车帏,知道自己思念多年的家人都在里面,心情不禁澎湃难抑。可还未到近前,她听到一阵急促的犬吠,一个僮仆见到车旁的曹谦,忙奔过来,气喘吁吁。

“管、管事!”他上气不接下气,“那田、田康……又来了!”

曹谦面色一变。

徽妍见他们这气氛有异,疑惑地问,“出了何事?谁是田康?”

曹谦看向徽妍,神色不定,少顷,道,“禀女君,这田康,是债主。”

☆、偿债

“债主?”徽妍吃一惊,“什么债主?”

曹谦面有难色,道,“是弘农的债主,主人去年向他借了两万钱,近日天天来要债。”

徽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要问,曹谦道,“女君,详细之事,小人一个家仆不好多说,女君还是问主人吧。”

曹谦所说的主人,是徽妍的兄长王璟。父亲去世之后,由他掌家。

父亲虽被削爵免职,留下的家产却不薄,这一点,徽妍自己心中有数。弘农的生活定然师比不上长安,但以自家的财力,万万不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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