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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活-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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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入座后气氛有些拘谨,互相敬酒后再没什么寒暄了,连菜都很少有人动,老金不满地说柳西,你们家老丈人还在倒时差吧?柳西就有些光火,老金我上次揍你可能是我错了,这一回我要揍得你很正确,老金急忙划船,我没有别的意思嘛,我从都江堰回成都有时候也要倒时差嘛。柳东提议为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干杯,就都应景似的举举杯子,田庆说这个气氛是不是太正规了一点?老金说把柳西这样的品种下嫁美国,正规一点好啊。柳西喝一口矿泉水说,唉,都在这儿装啥嘛装?我从前给你们吹嘘说艾森豪在德克萨斯有油田,在佛罗里达有庄园,那都是在扯洋淡怕我哥为我担惊受怕,这老头在美国也是穷人,家中有个农场,几亩薄田,指望我去农场帮他们当长工呢,老金说我们这里人人惦记农转非,你却要去美国非转农,你对现实不满啊?露易丝把农转非和非转农整死都翻不出来,艾森豪就朝各方面一一点头,表示中西土话确实不好沟通,但那肯定是友好的意思。老金说露易丝,城里人下乡谋生那就叫非转农你研究的是哪门子汉语?不行,这样下去非要活活累死我!我想了盼了很多年,和一个美国雷恩直接过招,艾森豪,当年我们朝鲜人招你们惹你们还是赖你们帐不还了?你们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太平洋跑到我们朝鲜来保卫美国了?
李圆圆扑哧就笑出声来。老金瞪了她一眼,笑什么,你的问题下一步专门研究!露易丝你把我刚才那个讲话对直翻译给你爸听,丁爷,我今天非帮你把当年那口恶气出了。
丁爷的脸上有了十分明确的笑意。
露易丝和艾森豪嘀咕好一阵后说,艾森豪先生说他当年去朝鲜,是服兵役是尽公民义务,他根本不想去任何地方打仗,打仗是政府间的事。
老金偏就越发义正词严,你问问艾森豪先生,他当年向我们中朝人民开过枪没有,很完全有可能我们丁爷腿上的那个洋枪眼儿,就是你爸开枪打的。
露易丝和艾森豪又是好一通嘀咕,艾森豪先生说他从未开过枪,他是一个做饭的厨子。
咦?!全体眼儿都直了,然后纷纷去看丁爷,丁爷兀自喝他的酒。
老金忿忿地嘀咕着,妈妈的真有这么巧的事儿,两个炊事大兵,都挺无辜的,啊?
后来艾森豪就卷起衣袖,一串鸟语后露易丝说艾森豪也受过伤,志愿军打的,他说他最初对志愿军和中国人特别没有好感,他当中国军队的战俘的时候,又饿又冻,到了夏天就给他们点蚊烟驱蚊,结果人被熏得要死不活而蚊子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他发现中国士兵在吃窝头,金黄金黄的窝头,而战俘们却吃的灰糊糊的馒头,他要给中国士兵套近乎的时候人家以为他夺枪来了差点儿没一枪崩了他。战俘营里常发生这样的质问,为什么你们的金黄金黄我们的灰糊糊的?后来中国士兵扔了一块金黄的窝头给他,他吃了一口就吐了,他是小农场主,他知道这样的食物是牛都不爱吃的。艾森豪然后就一个劲地说中国人伟大,伟大。




大生活74(2)



酒就越喝越热闹了,柳东照顾到洋人的洋胃口,给艾森豪准备的是一瓶“X。O”,他说,你看,你们的金黄金黄,我们的透明透明,干!中美两国迟早要友好的,那就要看第三次世界大战以后的格局了,来,干!你们老美没别的毛病,就是爱管闲事,假装大哥大,来,干,不过你是个好老头,干,露易丝和柳西嘛,祝他们幸福,干!老金也插嘴进来说,柳西下嫁美国那是天意,按照你们美国的宪法出生在美国的人才有资格当美国总统,我们派柳西去美国给你们生总统了,干!
这时候小蜂也喝得迷迷瞪瞪了,唱起志愿军军歌,全体就跟唱,艾森豪不知道这歌与他的干系,用调羹在碗上一板一眼地敲打,且向四面八方投以善意的微笑。
雄赳赳,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卫祖国,
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
齐心团结紧,
抗美援朝打败美帝野心狼!
老金最后拍打着艾森豪的肩膀,好狼啊,好狼啊,你们那里有坏狼有好狼,你是好狼。
这一夜柳东充分注意到,李圆圆笑得很开心。
全体送艾森豪和露易丝上车时柳西把柳东拍到一边,眼里泛着幽幽的黑光: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下个月一号走,从北京飞美国。柳东晃晃脑袋想使自己明白些,什么叫不出意外,柳西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柳西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柳东在府南河边晨练,也就是活动活动腰的意思,他今后还得靠这腰扛生活呢。这天一大早老金就顺着河边找他来了,以为老金有什么要紧事呢,却没有,老金在录音机的乐曲声中跳起徒手国标,假装手里抱了一个舞伴,把头一本正经地甩来甩去,认真到了天理难容。伙计,我跳得还行吧?还行,学这个干啥?我得抱抱别人的老南瓜!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花蝴蝶飞进我的窗口,只要你不偷税漏税,我们就能天长地久……
不远处,一个徐娘也在同一首曲子中练着徒手国标,老金就很严肃地往人家那边舞去,舞到近在咫尺的时候音乐停了,人家看看手表,收刀捡卦扬长而去,老金就又乖乖地舞回来,柳东啊,这回我要是看走了眼,我就白当这么多年的思想家了,李圆圆现在是真正喜欢上你了,这回你要再让她飞进别人家的窗口,我把你送回清朝去当太监,真是的。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商量一下,但是,算了,如果我能剪彩的话,你幸分一杯羹,如果我栽了,那就是……栽了,活了这么多年我算是活明白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其实重也好轻也好,除了你自己,谁在乎你呢,好,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了,你才活成超凡脱俗仙风道骨了。
其时柳东正在仔细盘算他和李圆圆的事,没怎么在意老金说的这番话。
总之,这就是柳东和老金的最后一次见面。
老金走了,再没有回来。
杜鹃来找柳东,说老金好些天没影了,柳东最初不怎么在意,老金嘛,从来就是一个满天飞的人,洒脱惯了的,行走不行走全凭他自己的心气儿。杜鹃说这次可不一样,然后哭起来,我劝过他,别拿鸡蛋碰石头,他不听啊,他不听啊!柳东终于还是摸不着头脑,他拿鸡蛋碰什么石头?他怎么了?别哭,杜鹃,说不定老金这会儿已经回家了,在磨皮擦痒等你呢。杜鹃仍然是伤心哭着,柳东怎么宽慰她都没有用,柳东心里渐渐地就没有底了,他陪杜鹃回家去,老金没有一点离家出走的蛛丝马迹,莫名其妙就蒸发了。杜鹃说老金那天离家时撂下一句狠话:我不相信我斗不过那些王八蛋!柳东心想假如老金真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他会好好地哭他一场,哭他的功德和劣迹,哭他的真诚和虚伪,他的幸福和苦难,他的欢乐和悲哀,这泪水会十分复杂,但是眼下柳东却哭不出来,他没有依据。他陪杜鹃去派出所报了案,然后去报社登了一则寻人启事,再然后,他就默默地陪着杜鹃一直坐到天黑,家家户户都掌灯了,老金的女儿也放学回家了,柳东问她,我们今天去吃什么呢?还是东北水饺和猪肉炖粉条?柳东抚摸着她的头,一种难言的辛酸就哽上喉头,他很想问问她,爸爸是个好爸爸吗?




大生活75(1)



李圆圆从院门里塞进一张字条:“柳东,登门拜访你不在,遗憾。方便的话给我来个电话好吗?圆圆。”柳东就给李圆圆打了个电话,她说她想和柳东谈一谈。他们就约在一起谈了。都是成熟的成得烂熟的人,所以没什么弯环倒拐的摆杂,直扑主题,有爱没有爱的全是废话,我们就作个伴吧?柳东想了一会儿说,无所谓。李圆圆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折腾我累了,柳东说无所谓,你休息好了精力充沛了再折腾也行,你不用给我什么承诺,当然我也不会给你什么承诺,如果有一天我还想折腾呢?李圆圆苦笑着说,你还记恨我呢?柳东摆摆手,把她的脸扒拉过来,吻了一下,是一个心如止水的吻,和情欲不搭界。柳东说,那就这样吧,不过我要先看看范先生,和他把话挑明,我怕他将来为小东的事又和我扯皮,鱼儿的教训摆在那里的。
李圆圆驾车送柳东去监狱,你以为你能和范先生谈出些什么名堂?你呀!柳东说,我呀!
柳东和范先生坐在山坡上,凉悠悠的四面八方都来风。山坡下的犯人们正在操练队列,一二三四的口令声底气十足声震云霄,据说让犯人们这样操练是培养他们的集体观念以便将来出狱后和社会尽量步调一致,不知就里的人还以为这是有一批新兵正准备出发要去保卫祖国。
范先生说:“我很久不见李圆圆的面了,她也很少给我写信。”范先生也才四十多岁,头发却是全白了,走在大街上一眼看去是个怪慈祥怪可亲的老头子,谁知道一贪就是好几百万,他那满头的银丝,一半是为如何贪污愁白的,一半是东窗事发后吓白的。“这么说,你不是律师?刚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李圆圆请的律师了,脑壳皮嗡的一下,虽然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还是,哼。”
“和李圆圆离婚,不是你主动提的吗?你脑壳皮嗡那一下干啥?”
“人嘛,大约都是这样,在作着最坏的打算的时候,总抱着最好的希望,一个罪犯,明明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可真正拿到了死刑判决书,他也还是,哼。”
“噢,是这个意思。在这里面还过得下去吧?”
“这里的人,上上下下对我都不错,这里从前归我管。”
“瘦死的鸵鸟比鸡大。”
“你说啥?”
“是金子到哪里都闪光。”
“我猜你是在骂我,没关系,哼,这个地方,从前也有虐待犯人那些事,但只要是告到我这一级来,我是坚决追究的,现在我才发现当初真是办了一件大好事。”
“给自己准备了一个很好的下场?”
“你是专门来羞辱我的吧?有这个必要吗?”
柳东心想太有必要了,等一下我还会告诉你我是谁,范小东是谁,你这个家伙,人生的最大乐趣就是报复,那种快感超越了性交!我吻了你的女人你知道吗?下一步我还要和你的女人给你戴绿帽子今天晚上我就要干这件事,你的女人现在就在监狱门外等我你这个可怜的白头发的老虫,你的女儿也不是你的,你还活个什么劲呢?
“我要是你的话,我会去死的,”柳东说,为自己的残酷而深感得意。
“是吗?”范先生有些嘲讽地笑笑,“我想过这个问题,我们这种人,凭什么往下活,前些日子树林着火,多少犯人没命地往里扑腾,看见山下那片小树林没有?全都烧光了能值几个钱?不够你们在外面花天酒地一顿饭的开销,可是那么多人拼命往里扑啊救啊,他们扑救什么?扑救一个希望。”
“那么你呢?你也往里扑了?”
“我当时一面打火一面想像这里就是大兴安岭,烧啊,烧啊,要么烧死森林,要么烧死我,把我烧成乱七八糟了我在外面的朋友一句话一张字条就能把我保外就医,结果是来了几辆消防车,三下五去二很快就把火灭了,你不知道那时候犯人们有多难受,多好的消防车,那个水柱是稳准狠,说句话你不要见笑,当初进口这些消防车的时候这一块儿正归我管,有人送了一个红包,我是真生气了,他妈的你们还有点天良没有,火灾呀,这可是救命车呀!就凭你们送的这个红包,这他妈的消防车有一颗螺丝钉我看不顺眼那就去你们狗日全部的王八蛋!我那时说话没有现在这样粗俗,可意思比现在这样狠得多,我在这里面学会很多骂人的话,有时候骂起人来很痛快。我从前哪里把这里的人当人看呢?等我想明白这里的人也是人的时候,我才明白我自己也是人。要开饭了,这里的监狱长,我当连长的时候他是我亲手接的新兵,你也吃吃我们的伙食?特别廉正,特别香,特别干净,特别是在你劳动以后。”
柳东假装看一下表,哟,忙得连时间都不是自己的了。
“如果你不是律师,那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你和李圆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不知不觉的太阳就成夕阳了,有一种含含糊糊的美。柳东有很多心理活动,但是他不想和任何人再交心了。他有些喜欢范先生,这个傻瓜照古书上的说法就是遭了天谴,也就没什么必要再给他来一下子了。得了天理也要饶人啊。
“我能看出来你不是机关工作的,是……做买卖的吧?”
“我和李圆圆嘛,我们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她出牌很麻利的,啊?有同感吧?”




大生活75(2)



范先生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看柳东,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是这样。李圆圆是个好女人,但是把钱看得太重,不然的话说不定我今天不会在这里。我的女儿你见过吧?那可真是一个好孩子,懂事,又体贴人,又聪明,老天不公啊,惩罚我我是无话可说,孩子有什么罪过呢?如果,如果你和李圆圆真有什么的话,请一定善待小东,我会好好报答你的,我自信我还有这个能力,我……求求你。”范先生的声音湿了,有些嘶哑。
他们又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在天边变成一些乱七八糟的浸淫了红晕的光。
“熬吧,你熬。”柳东最后说,“你的小东非常好,她一直在想念你,她那点儿病算个球,我抽一点血,她就全身循环用不完,小东出息大,至于你的老婆,你犯的那些错误在夫妻关系上并不致命,人家可以原谅你等你,我不管你以前的官当得有多大,你狗日再提离婚的事你就比我还傻,最后我再给你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傻瓜一个忠告,常给小东写信,给李圆圆写信,不管她回不回信你都写,李圆圆嘛,依我看,那还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你要看开些,你要让她也看开些。你不这样做的话,那么别人,啊,”柳东吞吞吐吐地说,“别人可要这样做了,毕竟,李圆圆是个漂亮女人,符合绝大多数男人的审美观。”
柳东就走了,连再见的话都没说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把自己恨得是腮帮子发酸,你以为你是个什么鸟?到处假装自己是好人你这块怂!
柳东上了李圆圆的车,李圆圆从梦中醒过来,懒洋洋看看表:“谈了这么久?”
“回家,回!”
这天夜里李圆圆径直把车开到柳东家,不等柳东开口就进了柳东的门,四处打量着,十年了还是老样子,跟你这个人一样,一点没变。
你晓得个球!柳东心想老子我的变化可是太大了。
他们喝了很多酒,李圆圆去冲凉,滑了一跤,青蛙似的摔趴在地上,呼呼地睡着了,柳东把她身上的皂沫冲洗干净,抱她上了床,然后和她做了那事,她兴奋得浑身潮红,你比他猛得多,强壮得多,硬得多,啊!啊!再来,用劲,用劲……突然她一口咬住柳东厚实的肩膀,柳东痛得龇牙咧嘴,然后带着报复的惬意,把她抽插得更加猛烈,好,啊!真好,啊,真好!她双手的十指,深深掐进柳东的肩胛。事后,柳东坐在床沿上抽起一支烟,看着腹部堆起的赘肉发起愁来。
“圆圆,你我以后可能还会有这样的事,你想我想了,该出手时就出手,但是那个范先生,你是他活下去的惟一指望了。”
“你什么意思?”
“我养不活你,就这意思!我养不活你和小东,就是这个意思,你还不明白?你啥时候变得这么骚乎乎了?以后你的骚劲上来了,只管来找我,别的嘛,我再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李圆圆哭起来,边哭边穿衣服。
“你着什么急?我的第二次,比第一次还精彩。”
“那你该去做一头种猪你这个流氓!”
李圆圆走了。
后来她又来过几次,每一次他们都很精彩而李圆圆再没哭过。




大生活76(1)



丁爷的小饭馆生意不错,春草燕子小文,后来又雇了一个叫刘絮的乡下姑娘,邱大姐忙得满面红光,门口又贴了一张招工启事:白案红案墩子各一名,价格面议。但是丁爷总不在,柳东问邱大姐,丁爷呢?邱大姐说丁爷每周只是来看看帐,丁爷确实老了,在家里安享晚年总不过分吧?柳东忙说:那是那是。
柳东就去看丁爷。
丁爷的卧室闷热不堪,又暗又潮,一股酸馊的臭气扑面而来,柳东好一阵才适应屋里的光线,他看见丁爷的床边立着两只很大的氧气瓶,丁爷的脸上有一个氧气罩,他的身子和一床又脏又黑的被子裹在一起,或者说是纠缠在一起,脸色黄得像橙子。
天哪,丁爷,你咋成这样了!不行,你必须马上去住院,钱的事情我们很不愁了。
丁爷用青筋爆绽的爪子扯下氧气罩,侧侧脸看柳东,眼里就滚出泪来,说柳东啊,邱大姐没对你说让你来看看我?我等你好多天了!你扶我起来坐一坐,坐沙发。
全世界可能只有丁爷敢把那样一把破椅子叫沙发。
柳东是把丁爷抱上沙发的,丁爷轻成一把干柴了,柳东想开灯,可是居然没有灯,灯瞎了!阳光从门外踅进来,丁爷的头发全白了,胡子全白了,凌乱不堪的一张脸上,只剩下一对深深的眼窝和一张干涸的皱巴巴的老皮,唉,丁爷,这些日子我忙得把你忽略了。丁爷说我还有一瓶好酒,咱爷俩儿最后喝一口?丁爷,绝不!这最后一口酒,十年以后我们再喝!丁爷脸上就乱七八糟拧成一团笑,你去把院门闩好,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开门,柳东开句玩笑,那要是邱大姐来了呢?丁爷说,尤其是她!柳东去闩了院门回来,丁爷让柳东掀开他床上的被褥,揭去床板,床下有两只褚红色的小木箱,丁爷说你把它们抱出来,打开。这两只木箱极沉重的,箱子打开后柳东是惊呆了,他不懂珠宝玉器,但是这两箱宝物的分量,再傻的人都能掂量出来。丁爷说当初你把全厂的工资弄丢的那一回,我只卖了一对玉镯,二万整,那是这些宝贝中最不值钱的。
柳东呆呆地看着这两箱宝物,心里一阵阵发酸发堵,他后来悟透了它们的真正价值——一个善良正直幽默豁达的老人,守着它们一辈子,却用铁钉子下酒,就像一个守着一桌的珍肴而活活饿死的人,他的执着,他的迂腐,他的冥顽不灵他的铁石心肠,最后,他的海阔天空的胸襟,你能给这一切定个世俗的价码吗?这些宝物因此有了生命有了熠熠生辉的灵性,你能把它们量化成钱吗?它们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
丁爷说他们祖祖辈辈替皇上守陵,这都是历代皇上赏赐的,他们祖辈有比他更难的时候,都没有动过这些宝贝。“我凭什么动它,我有那资格吗我?本来我一直想把它们捐给博物馆的,别问我为什么改变了主意,那里有一封信,我的遗嘱,你看看。”
丁爷的遗嘱很简单:
“我的全部遗产,由我夫人邱玉香和义子柳东,各继承一半。”
丁爷说:“这两只箱子,我大致上分得很公平,你邱大姐不是一只老喜鹊,我不是说她心黑,她压根儿没有心。柳东,这两只箱子,你随便抱一只走,正和珠宝行的秦经理知道这些东西,出价也公道,那箱盖上的布兜里有一张清单,劳驾你把氧气罩给我。”
丁爷闭上眼睛,大口地吃起氧来。
“丁爷,你的这些宝贝,我肯定得要!你曾经吹牛说可着这成都城,比你有钱的人不多,我以为你是穷疯了,说胡话呢,丁爷我现在是极端不尊重你了,我现在连掐死你的心都有,我问你你为啥不去住医院!”
“你邱大姐没工夫去看顾我。”
“我有啊!”
“你叫我一声爹。”
“爸爸,我们这就去医院,你的宝贝我替你还放回原处,十年以后你要敢少我一颗珠子别怪我不依不饶,走,走!”
“我得,我得洗个澡理个发换身干净衣服吾的,不能让别人看咱笑话是不是。”
柳东在一个大木盆里给丁爷洗澡,掬一捧热水掉一串泪,丁爷瘦骨嶙峋的肢体,到处是褥疮,柳东然后背了丁爷去理发修脸,丁爷被折腾累了就把头耷拉在胸前,只抬起眼皮看柳东,眼里泛着活泼而调皮的光。
在医院里,柳东二十四小时守护着丁爷,邱大姐常来,沉甸甸的一张脸,柳东凭心感觉邱大姐非常不喜欢他这样守侯丁爷,关于丁爷的遗产和遗嘱的事,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相互的敌视也就越发露骨,邱大姐说柳东你成天守在这里守什么呢?也不去干点儿正经事儿,我派春草来吧?丁爷说,不。邱大姐说那我亲自来,丁爷说,绝不。
那一夜丁爷很宁静,柳东握住他的手说丁爷,这么多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一直说不出口,我和我父亲不如你想像得那么好,我父亲生病时你为他花了不少钱,他担心他死后你来讨账,叫我尽量躲你,那时候我们家的米缸里有一本存折,几百块钱,我父亲说那是给柳西上学的钱。
丁爷就点点头,然后,又点点头。
丁爷是第二天中午死的,被活活憋死的,肺上的气泡全都纤维化了,故尔存不住一点氧,他的头在枕上甩来甩去,双手拼命扯自己的胸口,难受,我真难受,难……他的身子往上挺了挺,然后塌下来,就死了。丁爷的双眼鼓得很大,嘴巴半张开,好像在说,这是不对的。




大生活76(2)



邱大姐赶来后扶在丁爷的遗体上哭得晕死过去。
两天后丁爷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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