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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春晚-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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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儿子领会,下手越发毒辣。八斤只觉身上火辣辣的疼,头上也挨了许多下狠的,叫那汉子打得昏昏沉沉,渐渐的无力抵抗,只用手护了头,将身子团成一团。他心里迷迷糊糊的想,娘诶,儿的命今日丧在这贼人手里了。
那婆子眼看着自己儿子下了杀手,附近邻居并无动静,心中正得意,思想自己一向厉害,竟无人敢惹。她的眼角忽地撇到红光,心中讶道,家中烛火如何这般旺了?她眼皮一跳,猛地转身,瞧见自家正房内起了熊熊大火,将屋子照的通亮。
“儿啊,起火了,快些救火哩!”那婆子一声惨叫,一颠一颠的去寻家伙取水灭火。那汉子瞧见,踢了八斤一脚,骂了一声,也忙忙的去救火了。那狗哼哼的,倒也跟着去了。
八斤恍恍惚惚听见,心中大快,直道原来真有因果报应呢!他偏头一看,眼前出现一幅白绫裙子。那人正蹲下身来,便是逆着火光,八斤也看得明白,正是容娘!
那婆子与她儿子两个,忙乎了半夜,方才将火扑灭。婆子兀自骂骂咧咧道:“都是些没良心的,我家起了恁样大火,竟无一人来救火!”
那汉子瞧了一眼院中狼狈,忽地问道:“那小娘子呢?”
那婆子一愣,问道:“那小王八呢?”
两人对望一眼,不由各各去寻人,却是不见踪影。此时,老婆子方才醒悟道,定是那小娘子醒来,放了火,引开她两个,救了那小儿去了。
那汉子到手的美人丢了,不由气急,便埋怨他娘不让他如意。
那婆子却道:“儿,快些去追,那小娘子重病,腿脚无力;那小儿被你打的重,也无甚力气。你脚程快,定能追的上!”
那汉子一听,是这个道理,抬脚便往外追去了。
不想容娘两个,并未走远,正躲在对面院中呢!
对门那位大嫂到底不忍,趁那婆子两人忙于救火之际,将跌跌撞撞的容娘两人拉进自家院子,闭紧门户,只装不知对面事情。
容娘与八斤两个,一个病重,一个伤重,窝在大嫂家的柴房,听着对面动静,互相瞧着对方,咧嘴一笑,渐渐心满意足的入了睡。
次日醒来,已是大亮,柴房中有浓浓的粥香味道。
大嫂喂了他俩米粥,告诉他们,对门那恶婆子与汉子仍在追寻,只叫他两个在此藏着,过几日,身子好些再出门。容娘与八斤万分感激,不迭道谢。
容娘睡饱了,精神也好些,便将自己醒来所知告知八斤。俩人将前后事情一比对,方知首尾。
想来定是那婆子见容娘落单,又不省人事,便欲赚了去做儿妇。她将容娘弄了回家,又是刮痧又是喂药,一心想要将容娘调理好,送个好人给儿子。不想八斤寻来,夜半闹事,声响闹得甚大。容娘渐渐醒转,明白事情之后,便点着了她屋子里的蚊帐,借机与八斤逃出。
许是那婆子刮痧喂药有些用处,容娘眼见得一日日的好转,八斤皮糙肉厚,倒好得更快。过得六七日,两人拍拍身上草屑尘土,互相开颜一笑,辞了大嫂,齐齐往清平县方向而去。
这一路甚长。
他们自衢州府的江山,经衢州、龙游,入婺州,走兰溪,再上行至严州的建德,过桐庐,入临安府,抵富阳。
八斤说:“阿姐,我们要回家了。”两人沿途相伴,便做了姐弟相称。
容娘笑了,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年,春日草长莺飞在惶惶中错过,夏日骄阳似火在车厢中蒸烤,色彩斑斓的秋日他们在田野中寻食。如今已是入冬,若按他们现在的脚程,不出半月,便可到达清平。
两人心情畅快,途中讨食的艰辛、旁人的白眼辱骂、恶狗的追赶、吃错野果腹中绞痛的绝望、夜宿野外的担惊受怕等等,皆因故乡的临近一扫而空。
要回家了!容娘将一腔心事放下,只想回家之后,一切可知真伪,如今,却是不宜思想太远!遭逢苦难种种,容娘浑身力气,只觉自己可以应付一切变故,只要六郎心意依旧,便无甚可怕!
八斤决定,在富阳县好生寻个地方,歇上一晚,明日清晨再上路。
两人分头行动,各去讨食。
这乞儿也不好当哩!
若是两人一处去讨,纵是愿意施舍些的,也不免心中嘀咕,将一份舍粮略添些些,再分给两人。
若是一人去讨,那善人许是十分怜惜,竟是大方许多。两人讨了这一路,已是十分熟稔,每每分头讨食,再聚头共食。不论多寡,均分而食之。
容娘讨了一碗稀粥,十分高兴,今日这粥竟是十分浓稠哩!也不知八斤讨了些甚,他嘴巴甜,又会做可怜样子,每每比她讨得要多。
容娘坐在约好的屋檐下静静的等待,初冬的日头,晒在身上,真是无比的暖和,竟有些想睡呢!
容娘眯了眼睛,不由想到乳娘。不知这大半年她怎生过去的,是否日日哭的眼睛红肿,待回去,她定会大吃一惊,定会搂着自己,痛哭一场。到时,我定要说,乳娘,我饿了,要吃酱烧肘子,清炖鱼汤,要吃扁食,吃桂花糕……。
六郎会笑话呢!
想到六郎,容娘轻轻的咬了咬唇,笑了。
八斤怎的许久未来?
容娘瞧了瞧空荡荡的小巷,一只小猫沿着墙角慢腾腾的溜过去,那双琉璃般的蓝色瞳孔瞥了瞥容娘,神秘莫测。容娘的心中没来由的慌了起来。
容娘不敢乱动,她在巷子里等了许久,方断定八斤出了事。
他出了何事?被人打了?被人拘了?不,不会,八斤如此机灵,鼻子好用得很,有一丝危险,他都能闻得出来。他的心中不知藏了多少计较,层出不穷,应付一般人足够。
莫非?是张炳才!
这一路行来,两人并无见到张炳才的一丝踪迹,正高兴摆脱了那厮,痛快的很。莫非,他专守在这富阳,等着两人一头撞进来?富阳是回清平的必经之路,他若如此,岂不正好将两人一瓮捉了?
容娘心惊胆战,她将粥几口喝了,散了头发,污了脸面,沿着富阳的大街小巷遍寻八斤。
夕阳西下,一抹余晖斜斜的洒在鱼鳞般的瓦片上,屋檐下却是一片晦暗。
身边行人脚步匆匆,归家心切。
一匹消瘦的驴子,踏着疲惫的步子缓缓前行,赶车的老汉也不急,懒懒喝得一声,也就随它去了。
你们都有家可回,可是八斤,八斤,你在哪里?
容娘的心里空了一个洞,一个巨大的,无法填满的洞。这里一屋一舍,一草一木,街上的店铺,路上的行人,尽皆陌生。
八斤,能往何处去?
张炳才,你怎么不来捉我?
暮色渐浓,容娘那消瘦孤寂的背影,在街头显得尤为可怜。
身后,一个高大的青衣郎君打量许久,终于唤道:“容娘,你往何处去?”
容娘身子一僵,缓缓回头。
那个人,一身青衣,似乎融化在这暗沉的暮色中。然他眼神深邃,沉如深潭;鼻梁高挺,若刀削斧砍;其势如山岳,屹立不群。
容娘茫然的看着他,渐渐的,眼中升起点点星波,水光隐现,她吸了一下鼻子,哑声道:“大哥,你快去救八斤!”
第七十六章 饶恕
更新时间2014411 21:21:43 字数:2741
来人正是大郎徐守中。
他点了点头,道声:“跟我来。”转身便走。
徐守中在前头大步流星,他肩阔腿长,脚步沉稳坚定,行动间目标明确,无端的让人安稳信赖。
容娘小跑着方能跟上,然她心中欢喜非常,大哥来了,家中定然无事,八斤也定能寻着。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啊!
徐守中带容娘来到一个客栈,一个青年迎出门来,瞥了一眼容娘,朝守中咧嘴一笑,道:“将军追踪的本事不过如此,这小小富阳城,也费了一个时辰。”
这话不恭不敬,徐守中却并不理会,只瞧了他一眼,便自跨入。那青年嘻嘻笑着,随后走进。独留容娘在后,容娘从未见过人如此相处,忐忑着跟进。
那小二笑脸迎客,忽地见到后头跟进一个邋遢的乞儿,眉毛一竖,喝道:“你这乞儿,好生痴傻,此处是你能进来的么?去,去,外边自去寻墙角呆着,莫来脏了咱家的地面。”
容娘一愣,到底是小娘子家,要脸面的紧,不由微微低了头。
徐守中回头,看了一眼容娘,道:“她是我妹子。”
小二惊诧不已,勉强将嫌弃的神情换了,低头哈腰道:“是,是小的眼拙,这就去给小娘子安排屋子。”
容娘进得屋子,不由长舒一口气。数月逃亡,已是许久未曾进屋子了呢,真好!
店家娘子送来了一套衣裙,又叫人打了热水,安排妥当,便退出去了。
容娘大喜,费了大劲搓掉身上泥污,又换过一桶水,方收拾干净。她想了想,将发草草绾了,仍用木棍簪了发,便出来见大郎。
大郎徐守中与那青年正在堂中说话,见她过来,两人齐齐将言语停了。
那青年眼中亮了一亮,心道,这才有些样子,不然我当将军的妹子是个母夜叉呢!
容娘福了一福,待要问八斤之事,徐守中却敲了敲桌子一方,示意容娘坐下。
容娘心急如焚,却也只得坐了。
“小娘子不必着急,我与小郡王打赌,两个时辰定有收获。如今你已寻着,他定不会空手回来。”
那青年笑嘻嘻的朝容娘道。
容娘不由大喜,垂首谢过。待她抬起头来一打量,方才发现青年竟然只有——一只手!另一只衣袖空荡荡的,似是被齐肩削去了。
青年掀了掀眉毛,道:“若我说是掉下马摔的,小娘子信也不信?”
容娘怔怔的摇了摇头,道:“摔下马来,只会对骨头有损,不至……。”容娘不好说出口,只好用手做切割样比了一比。
青年哈哈大笑。他浓眉大眼,年纪与大郎相若,但笑起来格外爽朗,让人陡生亲近之意。
容娘顿觉自在许多。
徐守中的眸子微微一敛,看向街上。
容娘以为大哥不满自己的仪态,心中忐忑,便欲告辞回房。
那青年却也笑吟吟的看向街上。
不过一时,容娘便听到马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容娘不由得眼睛一亮,便欲站起去迎。守中瞥了一眼,容娘呐呐坐下。
须臾,几匹高头大马急踏而来,在客栈前骤然停下,马背上跳下几人。当先一人,一身月白银丝暗纹长袍,玄色大氅,端的是人中龙凤,超凡脱俗。,正是小郡王赵东楼!他一眼瞥见窗边的容娘,眼睛骤然一亮,便往这处大步而来。
徐守中与那青年起身相迎。
这群人,各各高大挺拔,形容出色。便是赵东楼的那两个小厮,也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然而就着这一群人厮见之时,人群中钻出一个小人,乱蓬蓬的发,小眼滴溜溜的转动,待扫到容娘时,大嘴一咧,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飞一般奔来。
“阿姐!”
他那破烂的衣裳丝丝缕缕,随着身子的飞奔而向后飘扬,那一头张扬的乱发,齐齐向后,便如一个贬入凡间的谪仙,——如果不看他那涕泗流涟的脸!
容娘也是又笑又哭,迎上前去。她一不小心将小小的八斤拉扯进这一场灾难,累得他被困,还要挨饿挨打,又是他,在自己气息奄奄时,照顾自己,乞讨分食……。这一幕幕,一桩桩,居然是这个仅仅十一岁的八斤所做出的事情,他的达观机智,让自己在艰难跋涉的途中,便是苦楚也不知不觉过去。
八斤的双手张开,眼看要抱住容娘了。身后一只长臂伸过来,抓住他的衣襟往后一拖,将他拖离。赵东楼一手抓住八斤,眼睛却只看着容娘,打量一番之后,问道:“可好?”
容娘福了一福,方才的激动慢慢的平息,她笑了一笑,道:“还好。”
两人静静的对立,却是无话可续。许多事情,在沉默中过去反而更好。
八斤扭了扭身子,冲容娘道:“阿姐,娇儿姐怕是不好呢?”
容娘一惊,方想起张炳才的事,忙问赵东楼道:“那张炳才现在何处?娇儿姐对我有大恩,她实是无辜的,又受了伤……。”
“你莫管了,自有人料理。”赵东楼眼中滑过一抹厉色。
容娘急忙道:“不行,娇儿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见她!”她的眼神急切,脸上有些黄瘦,唯有黑眸如星,清澈依旧。
赵东楼看了看她,往日散漫的表情不复,这大半年里,他所经历的事情,让他变得沉稳了许多。他的手一挥,后头陈泰看见,自去做事。
不过一时,李娇儿被带来。她脸色灰白,两眼无神,嘴唇几无血色。自马车上下来,娇儿便颤颤巍巍的,冲容娘虚弱的扯了扯嘴角。
容娘忙过去扶住她,怜惜道:“娇儿姐,你的伤还未好么?如何变成这个模样?”
李娇儿气息微弱,说话的声音也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一般:“容娘,求你,求你放了张郎。”言罢,她的脑袋一歪,竟然无力的倒在容娘的肩上,身子却软软的往下滑去。
容娘大惊,忙使了全力去扶她,不料一扶之下,心中酸楚更甚,娇儿往日身材微丰,如今却是瘦骨嶙峋,如羽毛那般的轻。她的嘴贴在容娘的颈边,喷出的气息却是滚烫。
“容娘,你绕他这一次,他便是个孩子般的,不晓事理。上回,我哥哥的事,他吓得夜夜做噩梦,半夜醒来,坐在床头一个人哭。他是被骄纵惯了哩!容娘,我的孩子,不能没有阿爹啊!”娇儿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又轻,却出奇的清晰。
容娘恍恍惚惚的听着,想到这大半年所受的屈辱,这一路风餐露宿的逃亡,虽自己下不了手,却总梦到那个人暴病而亡,或是被人一刀劈开,那样惨烈的景象,却是幼时金人在梦中的结局。可是,孩子……,容娘抚了抚娇儿的脸,那样瘦,如刀刃般削薄。
容娘茫然瞧了瞧八斤,八斤也呆呆的看了看她,渐渐地脸垂下去。张炳才是害死他阿爹的罪魁祸首,二癞是直接下手的那人。——可是,娇儿却救了他!这一笔沉重的账,让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如何去算?
一时沉寂。娇儿微微抬了眼睛,对容娘道:“容娘,若不能绕他,也不怪你。世事因果,该是他的报应,逃不了的。是我,想不开啊……。”
这个“啊”字却如一缕青烟,若有若无的拖了开去。娇儿的身子沉沉的往下坠,容娘抱不住,两人一起委顿下去。纵是八斤机灵,也反应不及,只看见娇儿的白绫裙下面,血色晕染,渐渐的,竟有暗红的血从裙底流了出来。
郎中看过李娇儿,说她上胎小月,身子又未养得大好,底子太亏,这一胎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的。怕是往后要生,都有些为难呢。
头一胎?容娘不由忆起那晚娇儿白裙下的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原来,竟是小月了么?她强自镇定,是为了让自己快些离开吧?
容娘轻轻向赵东楼求道:“娇儿姐救了我,又连失两个孩儿,如今便当我还她一命,好么?”
赵东楼很是生气,偏了头不理容娘。
徐守中一旁听见,道:“便如此罢,我徐家的人,不欠别人的情。”
赵东楼听了,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七十七章 归府
更新时间2014412 23:58:00 字数:2652
回程甚快。八斤和容娘原定半月到清平县,如今一切有徐守中照顾打点,自是快了许多。若是依得赵东楼的话,将他那几匹马套上,最多不过五天,便可抵达。
徐守中道:“小人已是白身,不敢越矩。”他这番言辞很有些俯首恭敬之意,然他气宇轩昂,神情自若,并无一分良民的自觉。
赵东楼语噎,半响,方对容娘道:“你真不随我去临安?”
徐守中淡淡的瞥了一眼容娘,对赵东楼道:“郡王怕是弄错了,容娘是我徐府中人,自是随我归家,怎会去临安?”言罢,他提脚先行,短短两个字抛了过来,“上车。”
容娘歉意的对赵东楼福了一福,道声:“多谢!”赶紧爬上驴车。
赵东楼目送着容娘离去,眼神复杂。陈泰欲语,他却挥了挥手,转身上马。
清平县仍如往日一般繁华,街上行人来往不绝,竟似多了些人一般,小小的街道有些拥挤。
八斤坐在车辕上,高高兴兴的数落着新增的门脸店面,与熟人大声打着招呼,异常的兴奋。待经过一处小巷巷口,八斤一跳而下,冲容娘道:“小娘子,我这就回去了,还不知我老娘如何哩!”
容娘不由呆了一呆,不想一回城,八斤便改了称呼。耳边八斤又与徐守中告辞,守中却道:“你回去看看你娘,再来府中,有事交与你做。”
八斤震惊之下,也不知回话,浑浑噩噩的去了。须知,守中原乃城中儿郎心中最为敬仰的人物,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上至如此高位。如今,他竟然要交代事情与自己做?八斤如做梦般,捏着大腿肉回去了。
车轱辘不停,过了主街,拐进小巷,再过三户人家,便是徐府,张灯结彩的、喜气洋洋的徐府!
容娘惊疑不定的下了车,大门外,是七郎守平相候。守平快步过来,眼里隐有泪光,却笑道:“容娘,回来了。”
容娘瞧了瞧他闪烁的眼神,又瞧了瞧大门两侧红艳艳的喜联,却是欲说还休。她甚至不敢出言相问,只想就这么混过去,趟过去,就这么不闻不问,麻木过去。
守平眼中渐渐露出怜悯、悲哀之意。容娘别了脸,不去瞧。这样的脸色,看得太多,往往是事成定局之时,人们给予的一点点安慰。她不要这样的安慰,亦不要这样的怜悯!
守中走过来,看了一眼二人,随口道:“六郎后日大婚,幸好赶上了。”
容娘的心,便如铁锅中炒的一颗颗豆子,待熟时,便要“啪啪啪”的爆裂,你可以捏一颗尝尝,却是滚烫的,绵软无力的。豆子,却是要凉透了才会酥脆呢!
一入大门,却是黑压压的一堆人。徐府大小老少,齐齐的站在门后,眼噙泪水,悲戚的、欢喜的、怜悯的看着容娘归来。
徐夫人上前一步,颤颤的伸出双手,唤道:“容娘!”
那个怀抱,是世间最温暖的处所,是伤痛愈合的灵丹妙药,便是当初徐夫人将自己推开,拒不相见。容娘心底里仍然笃定,娘依然会护着自己,疼惜自己。可是,如今,为何心里是那样的空虚,那样的没有着落?
小环和乳娘都已归来,自然又是一番泪眼婆娑。小跨院内温暖如初,只是离得久了,便有些奇异的既熟悉又陌生之感。
微烫的热水,很是消乏。容娘眼睑微合,任由小环帮自己梳洗揉搓。乳娘将容娘自外带来的衣物一一煮了,唯恐带进来些虱子爬虫。
玉娘人尚未进,清脆的笑声已传了进来。
“阿姐!”
一年未见,玉娘越发高挑,唇红齿白,秀丽可人。她毫不避讳,,攀在浴桶边,笑嘻嘻的看着容娘沐浴。
容娘笑着摇了摇头,屈指狠狠的刮了她的鼻梁。
玉娘撅嘴,摸了摸鼻子,委屈着道:“阿姐,我如今长大了呢,不好总刮我鼻子!”
容娘微微的抿嘴笑着,她喜欢玉娘这样的撒娇,没有一丝阴霾的笑脸,如碧空万里,纵使白云飘过,也是轻盈的点缀。
“阿姐,娘给你备了全新的衣裳呢,卫大娘做了好些菜,今儿晚上要给你洗尘呢!
玉娘很是雀跃,她喜欢的阿姐又回来了,大哥的麻烦事也处理了,六哥还要成亲了,家里又开始热闹起来了,她还做了姑姑呢!
“阿姐,听成奎说,新嫂嫂甚美哩,人也好。若她能与我们一块儿玩便好了,咱们仨人可以玩双陆?下棋?扑卖?阿姐,你说可好?”
玉娘说到高兴处,眉飞色舞,很是期待日后的玩伴快些到来。
容娘却只是静静的坐着,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将半边脸遮了。只见水面上黑丝飘舞,随波摇曳。
玉娘许是觉得屋内太安静了,不由得停了下来,看了看容娘,不安的喊了一声:“阿姐!”
容娘像是被惊倒了似的,忽地抬起头,茫然看过来,道:“你说甚么?”
玉娘嘟嘟嘴,道:“阿姐没有听玉娘说话,定是怪玉娘了。当日你扮做卖菜娘子,我去追你,被稻香拉回去了。婆婆说,若是我喊你,不定你也要被流放呢?”
容娘渐渐的勾起嘴角,道:“阿姐没有怪你,你很乖,会听婆婆的话。”
玉娘展颜一笑,还待要说,小环插嘴道:“玉娘子,你去问问厨房里备了些甚么好吃的,容娘子许久未尝家里的菜了,很馋哩!”
玉娘听了,欢欢喜喜去了。
小环用梳篦轻轻的帮容娘篦发,洗过的发很是顺滑,篦子从头顶发旋斜斜插进,贴紧头皮一路往下,从水底那一端滑出。周而复始,将这三千发丝打理得有条不紊。
“你莫怪六郎吧!——当日老夫人为了让他安心春试,不准家里通信与他。后来,六郎归家,得知你的事情,疯了似的,只差将清平县翻遍!便是张家,六郎也想了法子去寻过。谁料……,有人在河边找到了你的鞋袜,以为……。”
小环轻轻的抽泣起来,握梳篦的手无力的垂下来,搭在桶沿上。
“……亲事,六郎总是不应,老夫人就跪在徐家祖宗牌位前,不起来。夫人无奈,只得拖着病体陪跪一旁。六郎,六郎……!”
小环泪如雨下,心痛不已。此痛,或为六郎,或为容娘,或为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容娘却静静的站起来,不发一言,抬脚出来。那消瘦的身子如纸片一般的薄,肤色虽白,却殊无光泽。
小环慌忙唤春雨进来,帮着将容娘抹干净,穿上衣裳。容娘任由她俩折腾,或抬手,或抬脚,眼神却有些发直,不知思想些甚么。
天色尚早,未到晚饭时光,小环哄着容娘歪在窗前的榻上小憩。日头晒得此处暖烘烘的,院中又静,容娘竟然沉沉睡了去。
睡意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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