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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春-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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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春儿郑重点头,肃容道:“先生说得是!”她觉得有些明白傅阳的心境了。若真是目睹自家的产业被如此糟践,而又偏偏束手无策,傅阳如此之沮丧,这等心情傅春儿可以理解,她一时低头想了想,便大致晓得该如何劝慰傅阳了。
“先生,请随我来。”傅春儿当先一步,往傅家装药材的小库房那里过去。
傅家有好几间库房。有装成品的,有装包装的,有装米粉高岭土这等用量极大的材料的,也有只装一些名贵药材和香花的小库房。
傅春儿用手中的备用钥匙打开了库门,看了看里面的情形。登时松了一口气。大约这间小库房位置比较隐秘,而外表看起来又不打眼,这库房里的药品看上去并不曾被人翻动过。
易大夫进来,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兴奋地将药名报出来,“丁香子、川贝子、大黄、冰片、末药……春儿,我听人说你家是药妆之家,以药入妆。果然名不虚传啊……”
傅春儿听易大夫这样一夸,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却听见易大夫接着往下说:“要是你家不做妆品,将这些药物都捐出来,怕是可以救不少人。”
傅春儿一时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连忙道:“先生。我家这就全捐出来,您只管捡合用的,往大德生堂搬去就是。眼下这时节,自然是要用来救人的。”
傅家在出城避难之前,便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过药材了。所以此时库房里药材的存量,大约只有平时的四成不到,但是照样将易大夫和伙计的药箱装得满满的。傅春儿又寻了扁担和竹筐出来,令那伙计除了药箱之外,还能再挑上一担。她自己也寻了一个大竹篓,装了不少自己提着。
易大夫看看天色,道:“差不多了,咱们走吧!再晚就怕要赶上宵禁的时候了。”
傅春儿依言又将小库房的门给锁了,跟着易大夫与药铺伙计出门。这时候暮色已沉,东关街上却没有什么灯火,广陵城中这原本最是热闹的所在,此刻显得死气沉沉的。三个人一起加快了脚步,傅春儿连走了两三日,此时腰酸脚疼的,可是也丝毫不敢抱怨,生怕碰上“天军”,紧跟在易大夫后面,马不停蹄地往回走。
可是,人道是怕什么来什么。只听身后马蹄声的的,只怕是有“天军”的士兵过来。
易大夫伸手便从傅春儿手中将那竹篓接过来,低声对傅春儿道:“快装病!”
傅春儿见机极快,一听见易大夫那三个字,立刻抚着胸大咳起来。
易大夫却差一点没笑出声来。
果然那“天军”骑兵过来,见到傅春儿一行人,放慢了脚步,道:“易大夫,又救了个妇人那!”
“是啊,是女人家的痨病,再止不住,就要不成啦!”傅春儿在旁边听得眉毛眼睛直抖,跟着又大咳一阵,似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那马上之人听了也很是紧张,道:“这女人家的痨病,过不过人的啊?”
易大夫听了道:“轻易不会过给男的,但是要接触久了只怕也不行。我回头得赶紧给这妇人开方治病,否则要是不见好的话,连男人也能传了,那边不好收拾了。”
“天军”将士听了,纷纷对易大夫的“义举”表示赞赏,跟着都不敢停留,忙不迭地骑着马便走。身后还响着傅春儿那略显夸张的咳嗽声。
一时到了大德生堂,傅春儿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而易大夫却肃容转身,对傅春儿深深一躬,道:“春儿,今日多亏了你家义举,这些药物,着实够大德生堂再维持上一段时日的了。”他说着,望着傅春儿的笑容,一时又颇为不好意思,对傅春儿道:“刚刚实在是情急之下,多有得罪,要怪,您就怪老夫口无遮拦,心口胡说,言不由衷,唧唧歪歪……”
他啰啰嗦嗦地尚且没说完,傅春儿已经拦住了他的话头,道:“先生千万莫要若此,您在这么见外下去,我才真是要着急呢!”
她想了想,又郑重与易大夫裣衽行礼,道:“先生高义,为我家夫君守住这爿店铺,又收治我兄长,小女子这里真正是感激不尽的。”
易大夫经她这样一提醒,登时一拍脑袋,道:“药材已得,我赶紧带了伙计去给令兄煎药。你先去看看令兄,劝劝他。便是他没有反应,也要与他说说话,有些时候病人只怕是封闭了自己的行识,不想听,或是不想说,然而他实则听得见,也说得出。你慢慢地说,只消他听得进去,便终会一点一点地好起来的。”
傅春儿郑重谢过了易大夫,自去看傅阳,只觉得傅阳果真好似易大夫说的那样,心病一时重于身上的创伤。若是心结未解,只怕即便是能勉强服得下药物,也很难见好。
她独自一人想了想,有些不知该如何劝起才好。可是,当她悄悄地立在这院中的时候,突然勾起了无限回忆。
当初傅家几乎一无所有,一文不名的时候,因纪小七出手相助,他们一家才来到了这里,而她与父兄们,便从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子开始,白手创下了傅家的这么一大爿家业。可是家业创下之后,哥哥却越来越执着,越来越辛苦,傅家在越来越荣耀与富贵的同时,日子过得似乎并不比当初傅家穷得响叮当的时候更快活。
这似乎便是后世里常说的,口袋里的银子多了,而不知不觉之间,幸福感却少了。如果真是这样,当初那么执着地挣下这份家业来,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傅春儿想了想,便去将傅阳所在房间的窗子打开,让屋里的空气流通起来。正巧这晚逢了十六,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光格外地明亮。
她搬了一张小爬爬坐在傅阳身边,轻轻地说:“哥哥,你还记得么?”
“哥哥,你还记得这个小院么?”
“我们曾经在这里,一家人分食一大碗阳春面,也曾经在这里,我们两个,争抢着想睡院儿里的竹床。”
“那时候天气热,然而将大竹床搬到院儿里,往上头横七竖八地一趟,登时便神清气爽,暑气全消。”
“院儿里可以看月华,月华就如同今天晚上这样一样,好看得很,五色晶莹的。哥哥便给春儿讲些故事,一直到外头打下露水来,将竹床都打湿了,哥哥才送春儿回房,我们两个就在娘脚边挤着睡睡,一着床,便就睡着了。”
“哥哥,其实那样简单快活的日子,并没有离得太远。眼下爹娘和嫂子住在山中,虽然没有此前住在广陵城中的时候有这等富贵与名声,可是,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过得总还算是踏实。”
“哥哥,我们都想你——”
 三百八十八章 相劝
第二日,傅春儿醒过来之后,赶紧去看傅阳的伤情。只见哥哥呼吸平静,烧似乎也退了些,只是脸色苍白,看上去还是很虚弱。人依旧有些混混沉沉地睡着。
她略略放心,便去厨下看了看。大德生堂此前只有几个大男人住着,外头又买不到吃食,怕是一日三餐都糊弄着。
果不其然,厨下乱七八糟,锅碗瓢盆扔得到处都是,锅沿上沾着锅巴,也不晓得几日没有清洗。傅春儿大摇其头,亲自转出后门,去井边打了水,将灶间旁边的水缸都装满,再将早间要用的食器都清洗干净了,跟着翻出米面,先是在大锅上煮了薄薄的一锅白粥。此外她见布袋底还剩着了一些面粉,便也淘了出来,揉成面团,到屋外水边剪了几柳水葱,和了一点点豆油一起揉了,做成了葱油饼。
趁着粥在熬着,饼子在锅上烙着的时候,傅春儿又在灶间翻出了一小坛子酱菜出来。广陵府的酱菜很是出名,什锦菜、宝塔菜、姜丝乳瓜、萝卜头……每一样都是佐粥精品、米饭杀器。寻常时候纪燮最爱这个配早饭的。
见到这坛子酱菜,傅春儿一时想起纪燮来,她这时候突然有些后怕,不晓得纪燮发现了自己不告别,会作何反应。成婚这些年来,两人人从来不曾分别,但是日子过得平静,时间久了,相处起来颇像是左手摸右手的感觉,熟悉,多过了刚刚倾心相许的那种酸中带甜、甜中又带酸的感觉。
然而当她独自一人回到广陵府,来到这个她与纪燮一起拥有最多共同回忆的地方。她才真正觉得,以往与纪燮在一起的那些记忆与习惯,才真正是融合在了她所有的生活习惯里,甚至渗入了皮肤,烙印在了她的心里。
旁边葱油饼子一时烙好了。易大夫和两个伙计竟都闻香而至。
傅春儿不好意思地说:“这油实在不大够,葱油饼子最多只能说是葱花味儿的面饼子……”
她话还没说完。刚刚烘好的饼子已经有一半进了易大夫他们的肚子里。易大夫还意犹未尽地往往锅里,道:“还是得有个女娘照顾着才好,光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哪里是能做这些的?”
傅春儿微笑着。将熬好的粥盛了出来,又将酱菜捞了一些出来,道:“着实简慢了。”
对面几个都跟饿虎扑食一般,稀里哗啦地,便将大半锅白粥给消灭了。这会儿他们才想起来,“春儿还没有吃过吧!”易大夫拍着肚皮说。
“不妨事,我还可以再做。”傅春儿见众人吃得香甜,一边微笑,一边看着,只不碰碗筷。
易大夫便笑道:“对了。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傅阳小哥似乎是醒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傅春儿已经急不可耐地转了出去。果然,在傅阳房间里,傅阳已经自行撑着坐了起来。
“春儿!真的是你!”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说。
“我梦见你来了!刚刚易大夫来说起,可我还不敢相信,总以为是自己的梦!”
傅春儿连忙给傅阳背后放上一个软垫,扶着他靠在榻旁,轻轻地道:“哥哥,你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告诉我。我去给你弄。你病了这好几日,先不着急说话。”
可是傅阳却定定地看着傅春儿的面孔,突然流下泪来,道:“春儿,哥哥是不是很没用……”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傅春儿看着傅阳这副样子。突然心疼起来——傅阳一时露出软弱的一面来,这叫她怎生相劝才好?
其实早在过来广陵城之前,她就想过无数次,见了傅阳,自己会想说些什么。她倒是很想将傅阳臭骂一顿。告诉他当日那般不告而别,叫母亲担了多少心,叫大嫂把眼泪水往肚里吞。她想告诉傅阳,其实家人眼下最需要的,并不是傅阳能护住傅家在广陵府的产业,而是傅阳能好好地陪在家人身边,一起渡过这段叫人担心受怕的日子。
当日她还曾想,到底怎样才能将傅阳骂醒。
可是眼前看见傅阳这般软弱的样子,傅春儿才慢慢省过来,傅阳并不是为了银钱产业上的损失而难过,而是将照管傅家的生意真正当做了自己的责任——
果然傅阳一时抱着头,很是难过地道:“当初春儿好不容易从’富春’抽出来的股份银子,又慢慢地做了这样久,才有了今日……可是我竟守不住……”
傅春儿心里“咯噔”一声,原来哥哥抱憾,竟是为了这个理由——不是因为傅家所遭受的损失,而竟是为了对不起她傅春儿。可是傅阳怎会这样想呢?这明明是哥哥自己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产业啊!自己最多只是帮过手,出过几个主意而已……再看傅阳的神情,却只见他是真心懊丧,深深自责。
她一时想起当年傅阳累死累活、拼尽全力,终于收了薛家的产业,却是只为了给自己做新婚的贺礼而已。
傅春儿一时觉得鼻腔酸酸的。
屋里安静了片刻,傅春儿才微笑着道:“哥哥,其实你做得很好啊!”
“这等兵荒马乱的时候,咱家的产业如今保存得算是相当不错的了,你怎会责怪自己没用呢?”
傅阳一时睁大了眼睛,盯着傅春儿的面孔,明明,铺子损失了两间,货也没有了,作坊被人占了,自家小楼教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住着,弄得乌烟瘴气。偏自己,双拳难敌四手,顾了这头,便顾不上那头。傅阳一时不懂,妹妹这般说辞,真是从何说起!
“哥哥,你想想看,咱们家的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本钱么?是铺子房舍么?是货源么?都不是呀哥哥——咱家的生意,最重要的是要有人。”
“只有像爹这样的人在,才能不断地研制出新品来;只有像十力大哥那样的人在,才能召集大家将妆品做出来;只有像阿康这样的人在了,才能联络各大行商,管好各间铺子。而只有哥哥这样的人在,才能全盘把握住咱家的生意啊!”
“所以要我说的话,咱家的这些人眼下都平安着,咱家的生意,就是护得很好——铺子被烧了,地契还在咱家手里,将来兵祸过去,一样可以重建;货被抢了,这只是一小批而已,哥哥你经手过这么多批货了,应该晓得,将来只要几百两银子,作坊便可以东山再起。咱家当初可是只靠了二百两银子的本钱,就这样慢慢做起来的,那时候人脉和名声,一样也无,不是照样做起来了么?将来日子还长久呢,不能因为一时的小小挫折,便自怨自艾。那才不是我哥哥呢!”
傅阳面上的神情终于稍稍和缓了一些,眼中也多了些信心。“春儿,你真地信哥哥将来能将咱家的产业一一都重新建起来么?”
傅春儿不假思索地点头,道:“‘馥春’,这个妆品品牌,一定会流传后世,不会因为这次战乱而断绝。”
她说到这里,傅阳费力地起来,道:“春儿,麻烦你去请易大夫,我这一定要……一定要赶紧好起来才是。”
“嗤”的一声,傅春儿笑了起来,道:“哥哥还真是个急脾气。”她转了转眼珠,又道:“哥哥,既然说到咱家的生意,会这么一代一代地做下去,你怎么就不想着,我侄儿侄女,还有嫂嫂腹中的那个孩儿,都在等着哥哥你回去,回到嫂嫂身边,好好地看着他们长大,好好地教他们——”
“哎呀!”傅阳如梦初醒,伸手抓住了傅春儿的衣袖,道:“春儿,你大嫂,你大嫂她可好?”
傅春儿后脑全是汗,这个哥哥,终于从执迷之中清醒过来,晓得关心一下妻儿的状况。她当下将在袁家村发生的事情一一都说了。傅老实眼下与纪燮一起单独住着,照顾袁家村的病孩,所以傅家这头,只有傅正一个男人,还未成年,只能拜托纪家与姚十力夫妇有空的时候能够照看照看。而自己是只身一人,赶了这样远的路,冒了这样大的风险,才入得广陵城来。
傅阳听傅春儿说了袁家村的事情,和她独自一人赶路的经历,冷汗涔涔而下,突然拉了傅春儿的手悔道:“是我错了,是我太过自私,我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这当儿,我怎么竟能放下家里人不管?”他一手握着衣领,另一手就往自己胸口捶下去,却被傅春儿拦住了。
“哥哥,现在还不晚——只要你赶紧好起来!”傅春儿朝哥哥点头微笑道。
“春儿,真是……真是辛苦你了!”傅阳额角有汗,想到自己所做的,和妹妹所做的,一时惭愧无已。“哥哥都听你的。”
傅春儿心里一下松了口气,总算不辱使命,劝好了傅阳,眼下就只要等哥哥伤势略好,再找个由头,一起混出广陵城,往袁家村去,这便安全无虞了。
而这时外间有些人声,易大夫的声音在大声说:“春儿,沈总制过来了。”
 三百八十九章 出城
傅春儿闻言赶出来,只见沈舟穿着戎装,正在与易大夫说话。
见到傅春儿,沈舟绷得紧紧的面孔稍稍放松了些。易大夫对傅春儿说:“沈总制是过来告知咱们,再过四五日,’天军’大部便即开拔。”
“是么?沈大哥,您这就要离开广陵城了?这是要渡江取金陵府么?”若说“天军”离开广陵,傅春儿听着还挺高兴的,但是一想到沈舟也将随军开拔,登时有些担心起来。
“傅姑娘,你是如何知道大军要南下攻取金陵府的?”沈舟一脸的惊诧,有些张口结舌地望着傅春儿。即便是“天军”之中,知道开拔之后的目标的,也仅限于总制及以上军衔的统领——沈舟一时想,难道,这消息悄悄走漏了。
傅春儿见到沈舟的神色,晓得他想岔了,只好赶紧想办法将话给说圆了。“沈大哥莫怪,我只是瞎猜而已。大军本就是从北面过来,难不成再回北边去?但若说是向南面过去,那一定是往金陵府、焦山一带啊!”
沈舟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肃容对傅春儿道:“是了,还请姑娘不要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否则沈某会有麻烦!”他说着看向易大夫,易大夫明白他的意思,便也跟着点点头。
“要紧的是,要是士兵们听说了开拔的消息,只怕广陵城中会再有一次劫掠……”沈舟将这话说出来,自己面上也流露出十分无奈的神色。傅春儿与易大夫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个人一时面面相觑。
“沈总制的意思是……”易大夫小心翼翼地问。
“要么这一两日之内便想办法混出城,出城便即往北,决计不要往瓜洲,或是城东南一带的渡口过去。”沈舟想了想说,“要么便在这一两日之内关门闭户,坚守到大军出城,那时候。或许便好了。”他一边说,一边将眼光往傅春儿这里投过来,仿佛对傅春儿这头有些放心不下。
傅春儿这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服,洗净了面孔。露出一副姣好的容颜。只怕众人都晓得沈舟在担心什么。傅春儿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嗫嚅道:“沈大哥,多谢你来传讯……只是,拔营往南,此去甚是危险,沈大哥,你一定坚持留在这’天军’营中么?”
沈舟不禁长叹了一口气。自翠娘过世,他加入“天军”之前,沈舟自忖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直到真正加入了战斗。将一腔对俗世的愤懑都化作了杀敌的动力的时候,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这便是他一直留在“天军”之中,并且一路升迁直至今日的原因。
然而,当“天军”这一路东军,成功地占下了广陵城的时候。沈舟才开始渐渐地觉得不多。他目睹了太多的焚烧、劫掠、淫辱……广陵城于他而言是故土,见到故土与乡亲这般被人践踏,沈舟心中极不好受,可是再与东军统帅说起,统帅却不在意,只说:“待兄弟们爽过了这样一把,自然会收手的。”
就在前一日。天军统帅决定开拔,去抢攻下金陵府的头功。刚刚开始的时候,统帅的主意竟遭到了大部分将领的反对——大家都贪恋广陵城这里的销金窝、温柔乡,没有人有*去攻城略地——直到统帅描绘了一番率先攻下金陵府之后的景象,众人这才积极起来,并且商量着。在离开广陵城之前,一定要再劫掠一把。
“是啊,为什么呢?”沈舟眉头紧紧地皱起来。他相信战事初起的时候,这支“天军”还是颇有动力与理想的,然而此时。大军已经完全腐化,每个人都在想着攻下一座富庶的城池之后偏安一隅,守着抢夺而来的温柔富贵乡好生过好下半辈子。然而沈舟,他加入“天军”之后的动力之一,便是企盼着哪一日自己能被流矢射中,便可以离开这个令人生厌的尘世,到地下去与翠娘厮守。
这时面对傅春儿关切的眼光,沈舟觉出一丝暖意。但是,不留在“天军”营中,他又能去哪里呢?
想到这里,沈舟微微朝傅春儿躬身,只道:“傅姑娘,多谢你的好意。请代沈舟向令尊令堂致意,在这兵荒马乱之下,愿姑娘一家人平安。”
是了,在这样的时候,“平安”是人们所乞求的最珍贵的东西。
送走了沈舟,易大夫与傅春儿两个,都是面带了愁容。傅春儿忍不住问:“先生,我哥哥眼下的情形,这一两日之内,能够走动么?”
易大夫答道:“有些勉强,若是有辆大车,出城没有太大问题。”
傅春儿闻言大喜,道:“先生,莫如你们带着大德生堂的伙计,一起与我回去袁家村吧!您知道的,老祖如今也在那里!”
易大夫迟疑了一下,道:“我只是担心,走了之后,这城中的百姓,若是再有个头疼脑热的,没有坐堂大夫诊治,该如何是好!”
听了易大夫说了这话,傅春儿肃然起敬。眼前这易大夫,乃是真正将广陵城百姓的健康,放在比自己的生死安危还要高的位置之上。只是,今时不同以往。她忍不住又开口劝道:“只是,易大夫,按照那沈总制说的,往后三五日之间,只怕是广陵城最危险的一段时间。只要能够顺利挨到大军开拔,便可以再回城。如果先生担心广陵城中的百姓,不如便先在仙女镇或是袁家村这样的地方候着。带广陵城中风波过去,再说也不迟!”
“先生大才,应该晓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唯有在这种时候,最大程度地保全自身,将来才能长长久久地造福百姓啊!”
傅春儿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其实这易大夫,只怕也与傅阳一样,有着这“放不下”的臭毛病,只是这易大夫的出发点,立得可是要比哥哥高多了。
易大夫听了傅春儿的话,忍不住笑道:“春儿这话,说得可是耐听。”他低头略略思索了一下,当即做了决定,抬起头来对傅春儿说:“这样,若是万不得已,明日寻不到大车,我便给令兄开一两剂药,会暂时封住他伤处的痛感,让他如好人似的。那么——明日,我们便一起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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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易大夫一早使了伙计去借车,却没有借到。有人对伙计说:“如今城中的大车都被征用了,甭管您是什么高门大户地出身,这都就只有两条腿可以用了!”
消息传回来,众人无法,只好按着易大夫那所谓“万不得已”的法子,给傅阳服食了疗伤镇痛的药物,胡乱将大德生堂里的物事收拾了,再将大德生堂的门板给上了,自外面锁好,再将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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