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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薄命-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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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的宝殿里,没有人知道她与佛说了什么。
离开觉严寺的时候,她手里只剩空着的佛龛。金身被请回了寺里,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陪伴她十七年的母亲——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母亲已经离开了。从此以后,她是一个人走这人间的路。
这条如此漫长的路。
阳光透过马车的车窗,照在她身上。些微暖意恍如隔世,她怔怔望着窗外的风景,心中茫然。
而就在这时,远处葱翠的山坡上,两骑骏马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一名褐衣少年,他扬鞭打马,阳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五官,却带着一种种生机勃勃的笑意。他身后不远是一个白衣少年,亦是春风满面,高声笑道:
“沈师弟,前面就是江宁城。你这样莽撞,当心冲撞了贵人呀!”
褐衣少年扬声大笑:“朱门权贵,能奈我何!”
转眼之间,两骑骏马已经冲下了山岗。那褐衣少年似乎在看她,一双漆黑的眼睛饱含笑意,熠熠生光。谢长庭这才觉出不太妥当,抬手放下了车帘。却没想一声马嘶,他竟勒马在她车前,声音温和而低沉:
“在下沈佩之。可否请娘子下车一见?”
赶车的是花氏父女,听闻此言,花绍绍已经紧张起来:“哪里来的登徒浪子!这是我们谢家的娘子,岂能随随便便与男子相见?”
“谢家娘子。”对方被呵斥,并未发怒,只轻声重复了一遍。忽而低低一笑,“今日一见娘子,心中倾慕,辗转难忘。愿他日登门求娶,娘子切莫相辞。”
花绍绍简直被气得说不出话。谢长庭听在耳中,其实并不觉得反感,反倒有种艳羡。这是何等肆意无拘的人生——那种潇洒快意,终她一生都无法拥有。所以更觉得珍贵。
可她竟不敢去触碰。
她是泥沼中挣扎的人,手上甚至沾染了亲祖母的血。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回应这样一个少年的追求呢。
她没有作答,隔了许久,才淡淡吩咐花氏父女:“回谢府吧。”
作者有话要说:

☆、38 水为佩·玉碎明堂

谢长庭没想到,两个月后,在谢府的小花厅里,她再一次见到了沈佩之。
他竟真的来求娶她了!彼时谢兴宗和谢少爷都有点手足无措,这完全是个意外之喜。本以为这个庶出的女儿得罪了韩郡守,像样的人家,哪个也不会再愿娶她。可是现在人家找上门了——沈氏也算是望族,更可喜的是沈佩之在外学艺十年归来,转眼就拿到了朝廷在京的官职。前途不可限量。谢长庭当真算是风光大嫁了!
谢少爷更是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一个韩郡守算什么!往后有沈家助力,自己还愁没有官途吗?
谢长庭被请了过来,她立在屏风前,看着那个和自己父兄谈笑的男子——其实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五官。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旷放不羁的神态,反倒是眉目清和,举手投足之间颇为谦逊。谢氏父子显然很满意这一点,已经在商量娶嫁的事宜。
谢少爷这时转头看见了她,忙满面笑容地招手:“六妹来了,快来见过沈公子!”
她走上前来见礼,沈佩之也在看着她。他是个极为细心的人,那时她身上没有一件钗环,脸色微微发白,便可看出她的生活没有想象中优裕;谢家人对她表面亲热,但实则连个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不屑,可见她在这个家里过得并不好。
谢兴宗还在一旁热情道:“沈公子,你看什么时候请二老过府。咱们也好早些把这亲事定下来……”
“我要带她走。”沈佩之突然道。
谢氏父子都是一脸愕然,虽然是嫁庶女,但也没有这么轻易吧!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谢家这几年挥霍无度,早已快走到山穷水复的地步。原指望借着嫁女儿得些好处,可沈佩之这样的态度……父子两人的脸色都沉了来来:“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长庭虽是庶出,到底也是谢家捧在掌心里的明珠,您就这么带走,岂不是作践她么!”
沈佩之轻轻挑了下眉,眼里闪过一丝嘲讽。但很快他又微笑起来:“二位误会了。实则是朝廷公文催的紧,在下不日便要上京任职,若为了婚事停留,只怕要耽搁了那边。再者,我是爹娘膝下独子,长庭是个知进退的,我爹娘见了她,必定会喜欢。往后自然不能够亏待了她娘家。”
谢长庭在一旁听得几乎要笑出来。这个沈公子当真是个擅于察言观色的人,谢家父子最在乎的是什么,他短短几句话便道了出来。果然,谢兴宗和谢少爷一听是这样,立刻转忧为喜,比方才要热情几分:“……那可万万别耽搁了!长庭,还不快回去收拾着!”
她忍着笑应下。转身时看见沈佩之正托腮望着她,嘴角也抿着一抹笑,有种彼此心照不宣的意味。
她心下忽而一暖。那就和他走吧!似乎也不坏。
江宁这个地方、谢家这片泥淖,已经没有什么让她留恋。她原以为自己亦要溺毙于其中,而他的突然闯入,应许给她一段崭新的人生。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他带她离开了江宁,在京城安置下来。那段时日里,似乎本该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孩的生机都回到了她身上。京城地贵,他们只有一间不大的府邸,但是她精心布置,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序。待落脚平稳之后,他们开起了绸庄——千重这个名字是沈佩之取的,取的是那一句寓意“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
街坊邻里都以为他们是夫妻,鲜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婚事,一直拖着未办。
沈佩之确实是太忙了,初入官场,所有人都免不了要走那么一点点的弯路。其实就他个人而言,已经做得很好——沈佩之这个人谨慎、细致,并且有着超乎寻常好的脾气与耐心。这在大族子弟中是极为罕见的。
出身高贵的人往往性情骄傲,他完全不是。这原本是谢长庭很欣赏的地方,可到了这时候,他却仿佛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他不能忍受自己犯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于人前谈笑自若;于人后,却会时常陷入一种长时间的自我厌弃之中。他变得自卑又敏感,有一次谢长庭借着一起用膳,劝他不必那样拼命,可说完的那一刻,他看她的眼神完全变了。
她几乎有点害怕。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也看不透这个人……尽管他对她的关怀无微不至。可此刻他眼里的那种狂热,是她永远无法触碰的。仿佛只要靠近,就能将她灼伤。
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不是那个纵马山间、快意潇洒的少年。
“你不懂。长庭,你什么都不懂……不,对不起……”那时候他几乎有一些失态。往常,他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的。
在她迷惑的目光中,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对不起,我……不管怎样,我一定不会委屈你。我、我会让你幸福的。”
我已经很幸福了,只要你好好的——
她想这样说,但面对这个有些陌生的沈佩之。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二年春天,沈佩之升任丞相长史,俨然是朝堂上的后起之秀。说到底他是个聪明人。肯用心钻营,不会比任何人差。
得知此事后,谢长庭也松了一口气,以为他的目的达到了,总该过几天清闲日子。可没想到,自那之后,沈佩之几乎每日超过十个时辰都在相府,忙着处理各样公务、打点上下关系……她竟连他的面都甚少能见到。
“主子昨天后半夜回府的时候……您已经歇下了。一早上天没亮,他便又出门了,嘱咐我们不用吵醒您……”谢长庭坐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听着丫鬟的禀报,唯有默然。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日,她生活的环境很封闭,但是她知道沈佩之这样子不正常。
临近年关,京城里连下了几场雪,处处银装素裹。街坊几家都在准备着过新年,时不常的,也送一点年货过来,都惊讶于沈府的冷清。除夕那日,沈佩之还是没有消息,谢长庭自己斟酌着打赏了府里的下人。又强颜欢笑,嘱咐厨房做一桌好菜。
下人们不敢反驳,噤若寒蝉地去了。
那日的饭菜端上桌,被反复热了四次。在场的下人们,到最后都已经面露不忍。谢长庭却非常之平静,仿佛又回到了李氏刚去的那个清晨,她一脸苍白,瞳孔漆黑,没有表情。
“都撤下去吧。”她终于说道。
她起身向内屋走。这时候,沿街的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摇铃声,辘辘的车轮轧在结冰的路面上,由远及近传过来。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沈府门前。
谢长庭心头一跳,转身回到前厅里,则看见管家引着一个鸦青色冬衣清瘦的男子从门前走来。在檐廊下,他抬起了头。谢长庭对上那双疏淡狭长的眼睛,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阁下是?”她犹豫着开口。
“在下卓偐,是佩之的同僚。”他的声线单薄,如一串珠玉落下,“他今晚还有些旁的事。着我来知会府上一声,夫人恕罪,他不能回来了。”
“是这样……有劳您了。”谢长庭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是失望,反倒是隐隐有些恐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卓大人,佩之在外面……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
卓偐本已转身欲走,听到这话,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隐约有一丝悲悯滑过。
“没有。”
她翘首站在门前,闻言愈加迷惘,缓缓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的,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夫人不必担心,佩之甚得丞相器重,今日只是有公务耽搁了。”她将信将疑。他不擅安慰人,静默了片刻,将手中提的小纸包递给她,几乎是柔声道,“夫人早些休息吧。”
那纸包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块松子糖,或许是买回去给孩子吃的……见她可怜,一转手的恩惠。她虽然感激,却也没有太放在心上。一年后千重再遇,他看她的眼神里还有隐秘的惊艳,而她却已经忘了那个孤单的除夕夜中、一场仓促的初见。
而那天晚上,沈佩之究竟是没有回来的。
直到几日后,谢长庭才见到他——他回来得非常突然,几乎是破门而入,彼时她在屋内也是陡然一惊。见他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却带着异常的亢奋,不免连多日的别情的冲淡了,只急忙问:“你怎么了?”
沈佩之却没有回答,忽而走上前,紧紧搂住了她。
她有片刻的僵硬——说出去或许没有人信,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第一次这样拥抱。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同样是最后一次。愣了一小会儿,便柔顺地靠在他肩头,轻声问:“到底怎么了。”
他深深凝视她,身体不可自抑地颤抖,“长庭,我能做到的,我不会输给任何人……我说过让你幸福,我一定能做到……”他有些语无伦次,“你相信我……你要等着我!很快……我很快会来接你,丞相压制不住我,湘王陛下对我青眼有加……你要等着我,知道吗?”
谢长庭完全被他说得混乱了。可对上他那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她心中微撼,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他像是终于得了某种保证,这才放开了她。那个动作太用力,以致她被冲得连连退了几步。再回过神的时候,门却已经砰一声被重重甩上。他走了。
“他再也有没回来。”
黄昏的日光投进雕花木门,打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谢长庭停止了漫长的述说,抬头看着书桌对面。
符止也看着她。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她的回忆太沉重,一层层揭开斑斓的表象,真相是血腥、残酷,甚至丑陋的。那些她心底最最痛苦的东西,从来没有人窥探过全貌。
可是她告诉了他。
或许是觉得他是可以信任的、或许是压抑太久她无法承受了……总之她说了出来。她经历了十七年漫长的黑暗,沈佩之是唯一一束光。从他带她离开谢家那一刻起,她便决定要用一辈子,去还他的恩情。
可是他熄灭了。王丞相、湘王……他们打碎了她最后一点希望。她或许本可以有爱情,而终究是被时间所冲淡、被仇恨所埋葬。
她和沈佩之的爱情。
她和卓偐的爱情。
她所记得的,只剩下仇恨。这仇恨压得她直不起身,可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39 辅国将军


入夏往后,南方总是要经历一段梅雨时节,北地则好一些。可即使是如此,京城一连半月闷热的天气,也叫人够受。南方水汛不断,一时朝野一片哀声。
而最让朝廷头疼的却别有一桩事——此次湘地受灾最重,洪涝一退,便已经有叛军打着‘龙宸不旺、天兴南王’的旗号起来。不过短短几日,叛军所到之处,地方官员莫不大开城门请降。这当真成了笑柄!数十万朝廷守军,竟在万余编制散乱的叛军面前俯首帖耳,益阳、下隽、容陵、安朝等十六县先后沦陷……战报传回长安,一时满朝震惊。
镇北巡抚这边,同样是一片愁云惨雾。
朝廷要发兵平叛,人人忙得脚不沾地。符止一连在衙门留了三日,才偶然得空回了将军府。方进门坐下,管家便恭恭敬敬端了个托盘进来。里面托的,是上好的两只象牙白茶罐。
“湘王着人过府来,送了今年的新茶。给您沏上一壶?”
符止闻言怔了下——湘王为人持重且难以琢磨。而他自己轮到为人处世,只求一个踏实圆融,和湘王走得太近,毕竟不妥当。
而自从上次,湘王主动过府来那半日的长谈,却将他扯进了某种复杂的局势中。那日湘王许他日后高官厚禄、位列三公,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此次湘地重灾过后,短短几日之内便有叛军蜂拥潮涌、揭竿而起,只怕也并非巧合。
他想着,脸色不由微微起了些变化。又瞧了眼那两只精致的茶罐,皱着眉:“这是湘王什么时候送来的?”
“正是前日,您还在巡抚台的时候。”王爷送来的东西,他们做下人的,自然没胆子推拒,“倘若您不想要,再差人送回去不迟……”
收下的东西哪还有送回去的道理。湘王约莫正是清楚这个,掐准了时机,送东西到他府上来——他轻叹了声:“无妨,那就先收着。来日有什么好东西,再还礼给王爷不迟。”说着拿起一只茶罐,揭开盖子闻了下。
果然是好茶,扑鼻一阵沁人心脾的香。他想了想,又道,“送一罐给澜月阁吧。”
好些日子没见着谢长庭了。把她这么留在府里,甚至还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当真有几分养虎为患的不妥。可是要说赶人,好像也不必。往常里,他这个家除却伺候的下人,算得上是偌大宅邸,冷冷清清。如今她在,倒还添几分人气。
却没想,管家欠了欠身,恭声回道:“还没来得及同您说,千重昨儿来人给递了信儿,谢夫人今早就走了。就方才,千重来人送了二十匹杭绸,说是谢您这些日子的照拂。”
符止稍稍怔了一会儿,才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惊讶,难道她还能一直住在他府上不成。她住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这府里被她掀翻的准备,现在她客客气气走了,似乎反有种奇异的失落。
管家在对面觑着他脸色,这时候忍不住开口:“要不差人去千重绸庄送一趟?左右也不远。”
他这才淡淡嗯了一声:“也成,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这究竟是谁的意思?管家兀自干咳了一声,忍着笑应声出来。当下也不敢怠慢,打发个丫鬟将茶叶包好了,送到千重去。
而谢长庭一早便回了千重。在自己房里歇了阵子,这才梳洗一番,换上家常的衣裳到前头店里来。雪赐在一旁侍茶,方掌柜取了只木头小匣子过来:“您不在这些日子,店里倒没什么大事。宫里来人说要您上次给送的珍珠丝绒头花,又订了五十朵,先给了一半的定金;还有一笔尚书令的千金出嫁的妆礼,他们家是头一回来,我就做主送了一匹大红遍地锦……”
谢长庭一一点头,方掌柜处事得当,如今千重的事务甚少需要她来操心。
匣子里是几本账册,她取出来过目。只听方掌柜又道,“……对了,还有一桩。这个月您的私户上忽然多了笔钱,我查了下,是桂阳郡汇过来的。”
长安城离桂阳郡还是甚有段距离的,方掌柜自然觉得谢长庭不可能与那边的人有往来。便以为是钱庄的人不察,将户头弄错了……而谢长庭却仔细翻了下那页,微微皱眉:“只有这么点?”
方掌柜就有点诧异,她显然是知道这笔钱的来路。并且不知什么原因,她认为数目应该更多。
而那边谢长庭却托着腮陷入了沉思——有钱汇过来,自然也是好事,说明花余进在桂阳郡的分号已经开起来。至少是有入账的,虽然与她所期望的,还有很大一段差距。
她想要的,不是街头大大小小的绸庄中普通的一个。她要的,是另一个千重。
正想着,这时外间的门廊上,一阵脚步声响。有人交谈了几句,随后,宁子捧着一只象牙白茶罐走进来:“夫人,将军府刚刚来人了,给您送了一罐茶叶。”
谢长庭稍怔了下,而后才撂下账目,站起来松泛了下手脚。笑道:“知道了,先收着吧。”
宁子和方掌柜对看了一眼——她在将军府盘桓数日,自然不是什么秘密。坊间也多有传言,说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符将军青梅竹马的堂妹挤兑得搬了出去,可见手段何其高明;甚至还有说符将军也就快被她克死……诸多流言蜚语,不一而足。而究竟是怎么回事,谁都说不清楚。
于是大家也不知道谢长庭是怎么想的。方掌柜左思右想,还是叫宁子去把小花厅的博古架腾出一格,珍而重之地将茶叶罐子放好了。
而符止那边,比起茶叶,反倒是更关心拿个什么东西去回湘王的礼。他不想欠湘王的人情,一罐茶叶不值什么,可如今局势微妙,一步行差踏错都要不得。
及至过了午,还礼的事情还没有头绪,反倒是皇宫来了人,传了他面圣的口谕。
进宫的时候日头正盛,御花园里静悄悄的。唯有几个小太监,拿着小簸箕正捡拾着落在地上的合欢花。
谆容殿外是一片芭蕉树,绿油油的蕉叶在阳光下,鎏着一层贵艳的金色。穿过前殿的甬道,便看见坐在四季如意的屏风后面、龙袍锦簇的身影——皇帝是个中年模样,貌不惊人,倘若不是一身明黄龙袍,大概很难叫人见之不忘。先皇的三子当中,当今皇帝最为年长,却不比湘王的惊才绝艳,又没有简王强势的母族。但是意外地平安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且一坐,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除了封疆、推恩等一些怀柔策令以外,朝廷一直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至于龙榻旁虎视眈眈的湘王,这位陛下似乎视而不见,还多次在众臣面前提及一些少年时代、兄弟间的趣事,很是手足情深。
他上前下拜:“臣符止,叩见吾皇万岁。”
皇帝这才抬起头来,叫了平身。宣符止进宫自然不是平白无故,为的正是眼下湘地平叛一事。皇帝清了清嗓子,似乎也在斟酌,半晌才道:“湘地叛军异起,十六县接连降敌,朕心中甚忧。昨日却忽而想起爱卿三夜破七城事,便想传爱卿来问问,眼下可有退敌之策?”
如今朝廷武将,要么远在边疆镇守,要么年事已高,再者就是湘王和外戚手中的势力。湘地起反,本就是敏感万分的时机,说到底必有湘王本人在其中的支持,否则怎么会十六县顷刻沦陷。
湘王终于按捺不住野心,开始伺机而动。
如今只是个试探,要看看皇帝如何应对,也要看看皇帝心中那所谓的手足情,究竟能占几分重。而仅仅是这样的小动作,也足以让这位陛下捉襟见肘。眼下,完全是个走投无路的模样——“三夜破七城”是个被民间半传奇化的说法,堂堂一国之君竟然信靠这个来拣选出征将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符止低低应了声。皇帝的家事,他没资格议论,只简单回忆了下这几日在巡抚台所见湘地的战报。他是个天生打仗的料子,几条退敌之策都是娓娓道来,进退得当。皇帝听后有片刻的沉默,待要开口时,忽而有宫人在屏风后通报——
“陛下,湘王殿下求见。”
符止的脸色有些微变化。皇帝却还是那个样子,站起来温温吞吞应了个“传”字。
不多时,小太监扶着湘王从前殿甬道上走过来——那确实是用扶的。短短几日之内,湘王竟不知怎么瘦了整整一圈,脸上的皮肉有些塌陷下去,显得苍老许多。在甬道上晦暗不明的光线下,形如枯骨,竟有那么几分骇人。
皇帝也是一阵愕然:“晋良,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可宣太医了?”
晋良是湘王的名字,皇帝登基之后依旧如此称呼之。自从湘地反叛开始,湘王这些日子都在称病。表面上,说是自己治理封地不力、忧愧成疾,实则人人明白这是个规避风浪的法子。可没想到,湘王却是真的形销骨立起来。闻言便是一阵疾咳,“谢皇兄问……已经请过了太医,没有大碍的。臣弟是心中有愧,封地上出了这等事,真叫臣弟没脸面来见皇兄了!眼下这身子骨也不成,便是想到封地上去看看,可也是有心无力。臣弟请皇兄,收回了这湘南四郡吧!”
王爷自动请求收回封地,这还真是闻所未闻。皇帝也愣住了,许久叹了口气:“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晋良,父皇子息少,说到底,咱们还有晋意,兄弟三个情分和寻常人家是一样的。咱们兄弟一家,外人说什么,何必往心里去?”
又负手踱了几步,道,“你眼下且安心,御库里还有两支高丽进贡的老参,待会儿朕叫人送到你府上。你只管好生养病。”
湘王闻言又是面露惶恐,连连告罪。只恨不得能痛哭流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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