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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薄命-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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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几步走到厅中央。众人不知她要做什么,都疑惑以对。只见她伸出手,从一旁桌上抄起只不知谁的碗来,里面有半碗未喝完的粉丝蒸蟹汤。过了这半天,汤已经凉透了,透着一股油腻的腥气。
她强忍着,将那碗端到面前,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她这个举动实在太突然了——并非真的来不及阻止,而是根本没人想到,明知是毒,她居然也能一饮而尽。瓷碗“啪”一声落地摔得粉碎,令人悚然惊醒。丞相夫人一下慌了起来,这都是什么事!在相府客人被逼成这样,传出去叫人怎么说!
她忙道:“来人!还不快扶着谢夫人,请夫人去客房歇着!”
谢长庭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而此刻能感觉到的不止是腹痛如绞——那已微不足道。而是胸中强烈的憋闷与恶心,几欲作呕。她双肩不住地颤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铤而走险到了这一步,自己万万要争气。可耳边那些嘈杂的声音,时远时近,终究是渐渐听不清了。只觉模糊中有个的声音在耳边道:“……客房在哪里,我送她去。”
下人都已经被接连的变故吓软了腿,呆立在一旁迟迟不动。最后还是符止几步走上前,将人拦腰一抱。
她脸色白得像纸,脖颈上起了密密麻麻一层疹子,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凸出来,十分狰狞。他一下倒有些诧异,她此刻竟不是在演戏。这是个什么毛病?不像是脾胃虚寒,反倒像是过敏。他想着心也是一沉,大步跨出前厅的门槛去。
“她就是过敏。”
客房里,郎中察看过后,叹气放下床帐,“想来这位夫人是自己知道过敏,根本不能吃螃蟹。怕扫了诸位的兴致,才推说脾胃虚寒。”
适才那几位咄咄逼人的贵妇此时都没了声息。丞相夫人闻言,也讪然不已,只得嘱咐下人们好生照顾谢长庭,服侍汤药,又着人去千重绸庄通知她的家人。那几日相府的下人们也着了急,谢长庭牙关咬得死,常常一碗药喂下去,要洒出多半碗。
直到两天以后,她身上过敏的症状都逐渐消退了,情况才平稳下来。
谢长庭其实半睡半醒。那种感觉难以言描,痛苦和疲惫一直催她沉睡过去,各种各样的怪梦层出不穷。猛然惊醒过来,额上全身冷汗,急促喘了几口气,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听到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少年探头进来:“谢夫人醒了?”
谢长庭刚醒过来,难免有些迷糊。怔然瞧了他一眼没答话。这时候,门边又闪进个人来,是林梓书。走过来在她床沿坐下,仔细看了看她,许久长舒一口气:“醒过来就好,你可真是吓死人了!”
说着,又转身打发门前的小厮,“还戳在那里做什么?没看谢夫人醒了,去把饭和药都端过来啊!”
那小厮忙应声而去。林梓书这才絮絮和谢长庭说了些情况,原来她已在相府的客房昏睡了两天。王丞相知道了下毒一事后,担心被有心人利用,再牵扯出一些后续来。于是有腹痛之症、或是其他不适的宾客,都留下来医治,确保了平平安安再放出去。
她问起方才那个愣头愣脑的男孩子。林梓书哦了一声:“那个是王少初的书童,他特地指过来伺候你的。”她顿了顿又道,“算他还有点良心吧!”
经过紫屏一事,王少初担心府中下人伺候不周,因而亲自派了放心的人。谢长庭觉得心下微暖,但是更多是说不清的滋味。
王少初是个好人,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他到底是王丞相的儿子。她不可能因这一时的心软而停手,她也早已停不下来。
她要毁掉这个地方,要毁掉那个人,连同这座华贵的府邸。她要一并毁掉。什么都不剩。
作者有话要说:
☆、15 端阳的尾巴
谢长庭昏睡了两日,忽然这一起来,也吃不下什么东西。过午烟墨端了些清粥小菜过来,她各样用了些,又服了药。林梓书见她精神还不错,便提议扶她出去走走。
屋后就是一片小院子,有个不大的水池,清风荷影,幽香寂寂。池边杨柳堆荫,有一座小小的凉亭,背靠个竹条搭起、一人高的花架。他们沿柳荫一路行来,到此处稍作停歇,坐在亭里闲聊。忽而林梓书见那花架缝隙间,露出几片紫色嫩蕊,不由笑道:“是鸢尾花。夫人等着,我去摘两朵来。”
说着提裙摆就要过去。烟墨一见,忙拦下了:“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您要哪朵?我去帮您摘。”
他个子不够高,站在花架前伸手踮脚,半天工夫捧了一大把。林梓书这边吩咐着“要这一朵、要那一朵”,反倒比他更忙。三人这里正说笑着,忽见那柳荫后一片绛紫衣摆一掠而过。谢长庭见了略一怔,抬头便对上一双清和冷倦的眉眼。忙起身走出来:“妾身请简王殿下安!”
那边林梓书和烟墨吓了一跳,也忙上前行礼。烟墨笑道:“王爷怎么来了?”
端阳那天的事不了了之,谁是罪魁祸首到底没个结论。丞相夫人最后也只罚了厨房的几个管事,是个息事宁人的态度。之后简王便扬长回了宫,至于今日,却是特地来探望王少初的——王少初年少的时候还没有这么不着调,先帝在位时,曾选他做过两年简王的伴读,两人算是儿时的玩伴。而今王少初中毒卧病,牵动着不少人的心,来相府探望之人络绎不绝,但到底有几分出于关心他,还是别有心机都未可知。唯独简王,这些年同他来往虽少,但昔时年少的情分,至少是真的。
烟墨被弄来伺候谢长庭好几日,心中也挂念他家少爷。忍不住问了些情况,简王一一答了他。又抬了下眼:“……后来听说谢夫人醒了,本王就顺道过来瞧瞧。”
根本就不顺道好吗……烟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出王爷似乎有话要说,既然是来瞧谢长庭的,就从底下扯了扯林梓书的袖子,两人沿花架一路退了回去。
谢长庭只得又敛衽下台阶来拜谢——王爷亲自来瞧你,这是多么大的恩宠,“多谢王爷关怀,妾身已经好多了。王爷尊驾,妾身万不敢当。”
他嗯了一声,也不再有别的示下。只是看着她,那眼睛黑白分明,由是显得特别专注。谢长庭在他跟前站定,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这时候,却见他忽然掩唇猛咳起来。
她一怔,随后才反应过来,忙偏头将自己发间簪的一朵鸢尾拆了,遥遥抛在地上。
他方勉强止了咳,喘了两口气,喉间依旧荷荷作响,游丝般的气息梗在肺里。半晌,才嘶声问她:“那天席间,你为什么要替本王开脱?”
她一时竟也沉默,微微垂下眼帘。为什么要替你开脱,一方面是以便借口留在相府;而另一方面,当时那情形根本不容她栽赃嫁祸——简王手里本就攥着她的事儿,她其实不愿与他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加之那天席间意外频出,根本超出了她的掌控,最后嫌疑落在她和简王两个人身上。她即便栽赃简王,也未必能奏效,而简王一旦反咬一口,翻出旧账她只怕会死得很难看。她除了替他说话,没有别的选择。
可这些话,她自然永远不会说出口。
“因为您是个好人。”许久,她才轻声道,“妾身相信那绝不是您所做。”
简王万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见她语声诚恳不像在作伪,不由得愕然。那一瞬间却是心绪纷杂,恍恍间见她低眉淡目,竟是隽丽如画,“……只是这样?”
她点了点头。她也仅仅是觉得对简王这样的人,这样的回答会好些。可并不知道这效果简直好得惊人。见他迟迟不再言语,不由疑惑地抬头看他。对上她眼睛的一刻,他陡然退了一步,竟有种狼狈之感。原本还有许多事要问,此刻也都觉得不知该怎样开口了。
暖风从柳梢间拂过,远远带来另一边林梓书和烟墨的笑声。他恍然回神,端着对她道:“夫人方醒来不久……还是早些回去,服药休息吧。”
“是。”她隐约觉得他还有未竟的话,不知为什么都不再说。但她自然也乐于如此,必不会去自找麻烦,“妾身告退。”
又屈膝一礼,便转身去追林、烟两人了。
简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于花荫深处。忽而转过头,看到被她扔下的那支鸢尾花,依旧静静躺在地上。鲜艳的紫色花瓣,沾了泥土,有种被摧毁的美丽。他忽然一阵不舒服,走上前去,俯身欲将它拾起。
可只要一靠近它,那甜香入鼻,他便一直咳嗽,停不下来。指尖究竟是离它只差了分毫,颤抖着颓然落下。
下午,大家都是无事。谢长庭便倚着纱橱,教林梓书描了会儿花样子——她经营绸庄这么些年,虽不用事必躬亲,但日常和绣女们混在一块儿,女红上也极是娴熟。
两人画了阵子,忽见烟墨在门外探头探脑。谢长庭招手叫他:“怎么了?进来。”
烟墨踯躅着说明来意。原来是他这两日一直挂念他主子病势,如今谢长庭醒了,也不必留人一步不离守着,他便想抽空去瞧一眼王少初。谢长庭沉吟了一下,转头问林梓书:“究竟也不知道王公子如今怎样了,你去看过他么?”
林梓书瞥了下嘴:“看他做什么,我这两天一直在你这里。符将军把你送过来的时候,我担心你,也跟着过来了。他嘱咐我照顾你呢。”
谢长庭微微一怔,她昏迷前的记忆是比较模糊了,似乎是听到符止的声音,但没想是他送她过来。林梓书看她发怔,了然一笑,凑到她耳边道:“符将军也没走呢,这两天碍着人多眼杂,没过来看你。但是那天他是真紧张你,我都看出来啦,一路把你抱过来,旁人都不让接手。现在你醒了,倒是可以用这个由头去谢谢他,你要是能起来,我这就陪你去?”
她说的还真挺像那么回事儿,谢长庭也没有心思解释,摇了摇头:“咱们去看看王公子吧!也把烟墨给人家还回去。蒙他这么照顾,我心里过意不去。”
王少初住的的闲宜居离客房不远,三人走不多时就到了。盛夏午后,他这里依旧门窗紧闭,屋里何其闷热不必说。“……少爷余毒未清,不能受风。”门前的丫鬟一边解释,一边领他们进去。王少初闻声,便撑着要起身。
他脸庞消瘦了些,但精神还好。靠在床头笑道:“谢夫人醒了?我还琢磨要去看看你,没想到反倒劳动你来看我。”
谢长庭忙道:“那怎么能够,妾身正是要来谢谢您。”她走到床边行了个礼,“那天的事,多谢您替我说话。还有您让烟墨伺候我,真是叫您费心了。”
“嗨,这有什么,小事而已。”他摆了摆手。隔了一会儿,又想起另一件事来,问道,“这两日都在屋里没出去,也不知紫屏那事怎样了。你们有谁听说吗?”
谢长庭和林梓书都摇头,这是他们相府自己的事。烟墨倒是知道:“听说是被拉下去动了家法,打了二十板子。之后赏了些财物便赶她出府了。”
王少初不由长叹一声:“她也是个可怜人。”紫屏比他大一岁,这些年跟在丞相夫人身边,对他一直也关怀有加。不管这关怀是否另有目的,他毕竟是领受了,此时想起来总是怅然。
他是这么个滥好人的模样,林梓书就看不下去:“她可怜吗?还不都是自作自受。”
林梓书心思实际上极为单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并不清楚——王、林两家的联姻,才是紫屏必被除去的根本原因。之所以紫屏落得这么难堪,有一半也是为了日后林梓书过门,能在相府立得住 。这些王少初心里懂,谢长庭自然也懂,甚至连烟墨都懂。此刻却都是缄默不言,唯独没有告诉她。就让她以为只是紫屏太讨厌了也罢。
“跟你也说不清。”隔了一会儿,王少初才喃喃说了这么一句。而后又想起,即便说不清,下半辈子却也只能和这个人一起过了。不由得又是愁眉苦脸,觉得最倒霉到底还是自己。
几人在屋里又说了一会儿的话,忽听门外脚步声音。门帘一打,丫鬟扶着一人走进来,“少爷,老爷来瞧您了。”
王少初忙叫了声“爹”。王丞相点点头走过来,他年过半百,虽保养得当,却难掩老态。为人又是极严肃,虽是探望儿子,依旧是教诲的口气,问了些起居服药之事。又见到林梓书立在一旁,似是和儿子处得还不错。王丞相神情稍温和了些,“林小姐也在。这几日在府上,食宿还习惯么?”
林梓书道:“谢您过问,我一切都很好。”
王丞相点点头,目光又移落在方才一直不言语的谢长庭身上,略微显得疑惑。她落落大方,转过脸来,轻轻一笑道:“妾身谢氏,给王大人请安。”
她那个笑容很玄妙,王丞相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剧变:“你、你就是沈——”
他只脱口了这一字,而后强自将“沈佩之”这个名字咽了回去。沈佩之官拜丞相长史,王丞相是他的上峰,这个名字虽然尘封,可毕竟一点都不陌生。那一刻旧事翻涌而上,滚滚如潮——王丞相默然良久,终是轻轻一叹。
她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6 第三个人
谢长庭打了帘子走出闲宜居内室,王丞相他们一家三口还要说阵子话,她也不便在旁,出来等着林梓书。
外室窗奁半开,一时闷热之气尽去。四扇黑漆牙雕走百病的屏风依墙而立,两侧各是两张梨木镌花椅。谢长庭深吸了口气,在西侧下首椅上坐了,隐约可闻内室语声喁喁,内容却模糊不清。她倚着椅背,一时间目光飘忽,也不知在想什么。
院中树影梭梭,时而婉转一声鸟鸣。符止步上闲宜居的台阶,已有丫鬟迎上来开门:“符将军也是来探望少爷么?”
“也是来?”他低头进门,又问,“还有谁也在?”
“我们相爷在里头呢。林小姐也在,相爷留了说话……将军若是不愿现在过去,外边坐着等一阵子也好。”他们说着转进外室的屏风来。说话声音又不低,谢长庭早已听见,敛衽离座向他见礼:“妾身请符将军安。”
他自然极是意外,又碍着有旁人在这里,他迟疑了一下,也只是淡淡点头:“夫人不必多礼。”
他正有些话想问她,原以为要拖到不知是何年月,没想到她今日却醒了。
他坐在东侧下首的椅上,丫鬟沏了新茶给他们,随后便退了出去。他这才回转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一连昏睡两日,眼下是个大病初愈的模样,不施粉黛,两颊白得近乎透明。软银芙蓉交领搭在锁骨上,显得极为伶仃,恹恹中有种病态的美。她这副样子,他毕竟要表达一下关怀:“……谢夫人是何时醒的?”
“今日上午就醒了。”谢长庭感激一笑,想了想又道,“听他们说,那天是您送妾身到房间,妾身这里谢过将军了。”
他道不必客气,此时心思电转,却全然不在与她的这些委蛇应付之上。她却只是低头拨弄茶盅盖,用盖沿轻轻片着悬浮的茶末子,也没有再同他寒暄的意思。便这么沉默了一阵,终他是忍不住开口:“谢夫人,那天——”
方说了几个字,只听外面院中“扑棱棱”一阵乱响,又有鸟鸣夹杂。一个小丫鬟轻轻呀了声,“……这不是花厅后面那只鹦哥儿吗?怎么挂这里来了?”
只听另一个道:“少爷说拿过来给林娘子看看,她要是喜欢,他去跟林夫人说。过两天叫林娘子拎家去养。”两人说着,又动手给鹦鹉喂水喂食,在窗下忙活个不停。
符止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皱眉向窗外瞥了一眼。见她们一时也不会走的样子,只得站起身来,走到西侧上首位、在谢长庭身旁椅上坐了,低声道:“那天就是你,对吗?”
这话说得很含糊,但是端阳傍晚在前院的一场相遇历历在目,许多事在他们俩之间心知肚明,由是不必说太清楚。
谢长庭遇到这种盘问,一贯的做法是装糊涂,倒是极少有像今日这样,反唇相问的时候,“您若是这么想,当时在宴席上怎么不揭穿我呢?”
他略沉默了一下,到底是不愿回答她,“我是在问你,究竟是不是你?……你想干什么?”
他们好像陷入了一种不停提问的状态中,却没有人回答,这样的对话自然不会有什么进展。况且没有说几句,内室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款款向门边移来。
两人语声皆是一停。谢长庭反应极快,当即站起身来,却不意手腕从后被他拉住。
“放手,有人要出来了。”这样子实在不像话。陡然抽了下手腕,却根本挣不过他的力道。她一时心烦至极,也顾不得许多,偏了头低声道,“请将军放手。妾身原本没什么清誉也罢,将军您的清誉还要不要?”
他话还没问完,拉住她那本是下意识的动作。正要放手时,却听她说出这么一句,几乎要为之失笑。
这么一耽搁间,那脚步声却已经到了隔帘跟前。他用力扯了她一下。谢长庭也知时间绝对是不够了,只得踉跄了下,跌回身后椅上。就在隔帘被卷起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收了手。
烟墨跨步走了出来。看清这屋里情形,便是一呆——对面还有椅子,这两位为什么非要并排坐着?但见他们俩都是一脸漠然,烟墨心有狐疑,也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行过礼,对谢长庭道:“相爷命我领夫人到书房去,他稍后来,有些话要同您说。”
他实则也不知发生什么事。方才自见了谢长庭之后,王丞相的反应便明显有些异常,言语间也有不宁之色,着他出来传话。
谢长庭闻言倒不惊讶,起身一笑:“那么烦请带路了。”
烟墨应了个是,悄悄抬眼,见符止还是事不关己的那么个淡漠模样,只是眼神沉下去几分。他也不敢再看,心里胡乱做着各样猜测,引着谢长庭去了。
庭阴转午,丞相府中静悄悄的。跨过垂花门,又沿着柳荫间道行了一阵,便来到书房门前。烟墨将她让进去,轻轻带上门。
深深夏意,仿佛一瞬间被隔绝在外。
她坐在屋内,抬头打量着周遭陈设。书案、立柜、博古架……似是极不经意,但目光流连之处,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一一默记在心里。随着一声门响,她才悠悠收回目光。
脚步声掠过她身边,沉重且迟疑。王丞相站在案前看着她,也许是屋内光线太暗,那一刻,他的脸上有掩不住的疲老之态。
“你……是为沈佩之来的?”
谢长庭并不起身,随意到几乎有一些失礼。脸上维持着一种奇异的笑容,也在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
她永远记得,当年王丞相是怎样落井下石。明堂案他也参与其中,可一旦事情走向一变,他立刻洗刷干净自己,将沈佩之推了出去。
她永远记得最后一次探监。潮湿、腥气的地下牢狱,她由差人领着,穿过黑暗漫长的甬道。四周囚犯们的□□声、哭喊声不绝于耳,她其实有一些恍然。这个地方如此阴冷死气,犹如地狱……沈佩之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曾经如同天神一样降临她的身边,带她离开那个炎凉无情的江宁谢家。而如今,他在地狱里。
隔着牢房残破的门,她看到他,全身染血,虚弱躺在地上。他几乎无力说话,轻轻叫了声她的名字,“……长庭,不要害怕。”
她怔然站在那里,想哭又想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差人将她往门前推了推,极不耐烦,叫她有话快些说。沈佩之在里衣上擦净了手,伸出来握住她的,“丞相必定会有法子救我,你不要怕……都会过去的。”
他坚定地说。
可他大概从未曾想过,王丞相是否会愿意救他。一个月以后,谢长庭等来的,唯有朝廷处斩的一纸昭告。她永远记得。
时隔两年,这刻苦的仇恨,依旧清晰如昨日。且繁茂更胜昨日——两年以来,它深深扎根在她心里,疯狂滋长,蒙蔽她的理智。她早已没有理智。只要能杀了他们,要什么代价,都不重要了。
敛下思绪,她微微一笑:“大人这话就叫妾身听不懂了。分明是您要见妾身,怎么反问起妾身的来意呢。”
她这个时候又拿出装傻的功夫来。王丞相弄不清她的意图,心里更添了一丝隐忧。因此她故意说话温吞,拖延时间,目光不易察觉地在房间里流连,王丞相竟也没有注意。
隔了一会儿,他才烦躁道:“你究竟想怎样?明堂一案是圣上亲审,根本不可能翻案。沈佩之身后无人,我已经着人去赡养他父母家人,你还想要什么?”
“您也知道他有父母家人吗?”她低笑了一声,淡淡道,“妾身本以为,您这样的人大约是心无牵挂的。而今一见,才知您对您的夫人和儿女,也是重情重义……”
她这话一出口,王丞相不由有些变了脸色:“你想怎样?你恨我也罢,可他们何其无辜!”
“无辜?”她抚着左耳上的珊瑚坠子,目光掠过窗边的书架,忽而一定。其上摆着一只青金蓝八楞弦瓶。这只瓶子,在沈佩之家里有一件一模一样的。原本是御赐的一对,王丞相为笼络人心,特地拆出一只,赠给沈佩之。
她不由垂眸冷笑了一下,“佩之当年就不是无辜的么?”
王丞相欲言又止,神情复杂:“我——不能说。谢夫人,不管怎样,我劝你及早收手。当年沈佩之的死我有责任,我不否认。可他……远没有你想的那么清白。”
谢长庭沉默了一瞬。片刻之后,竟是低声笑出来:“好……好得很。”
她该看的也看了,该记的也记了。此时便不再多言,提裙起身告辞。王丞相面色难看,推开桌案紧走几步,在她身后道:“谢夫人,你究竟是来……”
“我就是来讨债的。”她转过身,一字一字缓缓道,“不仅是你,你的夫人,你的儿子——当年我尝过的所有苦,都要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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