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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迪自传体小说轮椅上的梦-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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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宁警觉地发现,她曾经忽略了很多应当引起重视的事情。前不久,她看见黎江给方丹送去一本《红岩》。她知道,黎江给方丹送书是很平常的,可是,他为什么不送毛主席的书,他应该知道那本书正在受到批判!再说,谁知道黎江那经常鼓鼓囊囊的书包里究竟装了多少毒草呢?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又在燕宁心胸里膨胀起来,她觉得自己对方丹一直是满怀真诚的,她想自己应该劝方丹不要受黎江的影响,并且希望自己的动带到方丹身边去,今天,为什么不多领点忆苦饭去看看方丹呢?她要结合忆苦教育帮助方丹提高思想认识,相信方丹一定会跟她站在一起。
哎,马燕宁,该你啦!燕宁正在愣神儿,猛地听到后面的人敲着碗提醒她,于是她赶忙张开书包凑近窗口。
要几份儿?窗子里面的人问。
四份儿。燕宁回答。接着,冒着热气的菜团子三三两两地跌进了书包里。
挤出饭厅,燕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感到一阵轻松,蓝天和阳光使她的精神为之一爽。她整整军帽,扯扯衣襟,左手的大拇指别在宽宽的腰带上,觉得自己很威武。她决定回家召集维娜她们再一次为方丹组织一个更有意义的活动,想到这里,她信心百倍地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23
隔壁的琴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了愤怒的喧嚣,起起伏伏像谭静激荡的心潮。我从来没有听到她的指法这么乱过。我能够懂得她的心情,她是为维护我们之间的友谊。我喜欢谭静热情耿直,是非分明的性格,但又觉得她也许是误解了燕宁。虽然燕宁几天没有来,可是在我心里,她始终是那个眯着弯月似的眼睛、挂着甜甜笑意的好朋友。
谭静仍在那里同自己的感情搏斗着,琴声越来越激烈,仿佛有无数块巨石掷入沸腾的河水中,飞溅着,咆哮着。突然,似乎所有的琴键同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声轰响过后,琴声停止了。
我们紧张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维娜忽地站起来说,我去看看谭静。
这时,门上传来几下轻轻的叩击声……
妹妹说,你们听,谭静回来了!
维娜脸上又露出了浅浅的酒窝,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我笑了,这个谭静,她的怒火向来燃不了三分钟。
维娜飞快地跑过去打开门,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喊,啊,燕宁!她一把将燕宁拉进屋里,以得胜者的喜悦说,看,我说燕宁会来吧!你们等着,我去叫谭静!说着,她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方丹,你好些了吗?燕宁挂着满脸的关切走过来,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问。她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黄书包。
我连忙坐起来说,燕宁,我好多了……
方丹,我一直想来看你,可我太忙了。燕宁抱歉地说着,把她的书包放在桌上。
燕宁多神气呀。妹妹在一旁对燕宁的装束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我这才注意到燕宁那对笑盈盈的眼睛以外的变化。燕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间扎着一根宽宽的皮带,左臂上戴着红袖章,短短的头发上扣着一顶旧军帽。这身像男孩子一样的装束,使燕宁显得英姿勃勃。可是,那副白框眼镜却依然使她保留了过去的文静,满含笑意的眼睛也依然像一对细细的弯月。
燕宁,我天天听见外面在呼口号,是你们在游行吗?我问。
是啊,方丹,可惜你不能出去看看,你知道社会上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呀,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我们红卫兵的队伍,大街上简直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燕宁的眼睛里洋溢着兴奋和热情,她显然为自己也是红色海洋里的一朵浪花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这时,维娜拽着谭静回来了。谭静耷拉着脑袋,仍是满脸的不高兴。
维娜一进门就偷偷向我挤挤眼睛,我立刻明白,她一定没有把燕宁的到来告诉谭静,而是要悄悄地看一看谭静的反应。
谭静,你看谁来了?我忍不住对她喊了一声。
谭静抬头猛地看到燕宁,眼睛果然倏地一亮。哎,燕宁,你怎么来啦?她扭头朝我做个鬼脸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燕宁没有注意到维娜和谭静的表情变化,她兴奋地说,你们来得正好,今天学校吃忆苦饭,我就多领了些给你们带回来了。说着,她打开黄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黑团子递到我的眼前,方丹,给。维娜,谭静,小雨,你们都来吃呀!
谭静走过来,伸手抓了一个,拿到眼前仔细地打量着。这是什么?菜团子啊。说着,她咬了一点儿,在舌尖上品了品,立刻吐出舌头,真难吃啊。
维娜也拿起菜团子咬了一口,刚嚼了嚼,脸上就露出一副苦相,但她为了对燕宁的心意做出感激的样子,就使劲儿嚼着,可那个菜团在嘴里转来转去,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妹妹只顾瞪大了眼睛盯着菜团子看着,听见燕宁说,小雨,吃啊。她才拿起一个。
燕宁看到我们都在迟疑,就马上抓起一个菜团子,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使劲儿挤着眼睛咽了下去。
我也咬了一口,只觉得又苦又涩,麻沙沙的,还有一股怪味儿,往下一咽,嗓子就噎得火辣辣的疼。燕宁,为什么要吃这个啊?我问。
燕宁一边嚼着,一边说,为了不让无产阶级的后代改变颜色,不忘过去的苦,珍惜今日的甜,所以必须开展忆苦思甜教育。我认为咱们应该像过去一样,把学校的活动开展到咱们红领巾小队里来。忆苦饭不光要吃,还要连吃三天呢。
这多难吃啊。妹妹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说。
谭静也嘟着嘴说,咱们是不应该忘记过去的苦,可……可也不一定非吃这么难吃的菜团嘛。她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旧社会穷人连这个也吃不上呢。燕宁神情严肃地说,我认为,光想吃好的就是修正主义,就是资产阶级思想。
谭静不爱听了,斜着眼睛看看燕宁,不服气地说,噢,照你这么说,吃好的就是资产阶级,吃菜团子才是无产阶级吗?
燕宁涨红了脸,她说,谭静,你这是污蔑无产阶级。
谭静把手里的菜团子往燕宁书包里一扔,气鼓鼓地说,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谭静,你反动!燕宁嗖地一下站起来,抬手指着谭静的鼻子。
维娜赶忙跑过去挡在她们俩中间劝阻着,你们干吗这样?谭静,燕宁这么远跑回来给咱们送忆苦饭,是关心我们大家,为什么要吵架呢?
我不过是说菜团子不好吃,她就说我污蔑无产阶级,那你说什么是无产阶级?谭静见维娜参与进来,就争得更认真了。
燕宁说,哼,连这都不知道,无产阶级就是没有钱的阶级,有钱的就是资产阶级。
哎,猴子没钱是什么阶级呀?谭静又顶了一句。
这下燕宁的脸气得发白了,她说,谭静,你要是敢在大街上说这种话,早把你当现行反革命抓起来了!
你才是反革命呢!谭静气急败坏地一把推开维娜,迎着燕宁盛气凌人的脸逼过去,她们的鼻子尖几乎碰在一起了。
我着急地大声喊着,燕宁,谭静,你们都别吵了!可她们却还是相对怒视着,谁也不肯示弱。
正在一旁睡懒觉的猫弟弟被这阵吵闹声惊醒了,看到燕宁,它立刻亲热地扑上去,围在她的腿边兴奋地又转又咬,燕宁却不耐烦地一脚把它踢开了。猫弟弟扫兴地跳到我的床上,紧紧地偎在我的身边,瞪圆了眼睛惊恐地看着这个场面。
维娜站在那里,眼睛里露出乞求的神情,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却不知道应该劝阻谁,显得不知所措。
我说,燕宁,谭静,你们都别吵了,我听我爸爸说过,将来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就没有阶级了,整个地球上的人都会有饭吃,有衣穿,所有的财富都是大家的,到那时候每个人都能吃好的,还要喝牛奶,吃面包……
不对!不等我说完,燕宁猛地转过脸,向我大声喊叫起来,那不叫共产主义,共产主义就是要彻底消灭所有的剥削阶级,共产主义要靠无产阶级去实现,无产阶级就是穷人,只有剥削阶级才喝牛奶,吃面包呢!
可这是我爸爸说的……
方丹,我正要告诉你,你爸爸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他的话都是反动的,你应该跟他彻底划清界限!
不,我爸爸不是……我说。
报纸上都登出来了,还能是假的吗?燕宁忿忿地追问着。
马燕宁,不许你胡说!谭静冲到燕宁跟前,大声斥责她。
谁胡说了?这是事实!
燕宁,别吵了……维娜拽着燕宁的胳膊往后拉着。燕宁甩掉了维娜的胳膊,说,维娜,我告诉你,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你……你小心跟方丹一起滑到反革命大本营里去。
妹妹再也忍不住了,她怒冲冲地跑到我和燕宁中间,愤怒地大声叫起来,燕宁,不许你欺负我姐姐,你出去,出去!
燕宁听到这话,猛地抓起书包,气咻咻地说,哼,我还不愿意跟你们同流合污呢!说完,转身跑了出去,使劲儿一摔屋门。
屋里顿时静下来了,很久都没有一点声音。
我呆呆地坐着,眼前的一切又摇晃起来……
24
黎江脚步匆匆地去看方丹,维嘉告诉他方丹病了。
午后的太阳炙热地烤着柏油路,踩上去脚下软塌塌的。
热风卷着一些肮脏的碎纸屑在行人们脚下翻滚,沿路的高墙糊满了五颜六色的标语和墨迹浓浓的大字报。街上不时走过一队队手举小彩旗的游行队伍,人群里还有一辆辆宣传车,车上的高音喇叭铿锵有力地播放着红卫兵们的战斗宣言和情绪激昂的革命歌曲,车上的人不时地散发着一把把红红绿绿的传单,纷扬在空中的传单引起一阵阵狂热的哄抢。黎江在你推我挤的人流中费力地穿行,忽然他发现旁边有一条僻静的小胡同,他急忙冲出人群,拐了进去。
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发展得太快了,黎江心里不禁发出一阵感慨。他想起前不久,当燕宁把印着方丹爸爸罪行的报纸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受到了多么强烈的震动啊!很多事物一夜之间就发生了仿佛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天在学校操场,他原以为撕掉那张报纸,就能保住方丹生活中的安宁。报纸的碎片至今还藏在他的书包里。可是短短的几个月,现实却以更加严酷的面目出现在眼前,他觉得自己也许太天真了。小胡同里没有行人,除了远处传来的宣传车的喧嚣,就是他的脚步声和因为炎热而喘息的声音。他躲进胡同一侧的阴影里,加快了脚步。那幢熟悉的红色楼房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了。
方丹怎么样了?维嘉告诉他方丹的父母被关押起来时,他不由得担心,方丹怎么办?尽管他没有,也不愿把她看做是一个病孩子,而事实上她却是一个病孩子。黎江想起前不久,方丹给他看她的日记,那一篇篇稚嫩的文字深深地打动了他:今天,我在窗子里看见,小柳树又吐出了洁白的柳絮,它们像一个个毛茸茸的雪球,随风轻盈地向空中飘去。它们一定会飞得很高吧?小时候,当我在大街上奔跑的时候,我见过满街柳絮纷飞的情景,它们多么自在啊!风把它们送上高高的天空,它们飞啊,飞啊,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牵挂。我的目光跟随着它们在空中飘飞,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有一篇黎江看了很难过:记得去年夏天,一场大雨过后,都会有一只小蜗牛顺着墙爬到我的窗台上来,它的身上背着一个半透明的小蜗壳,小脑袋上两根触须很对称地向前翘着。小蜗牛每次都这样,爬到我窗台上太阳照不到的一侧,一动也不动地趴在那里,好像是特意来看我的……可是,今年夏天已经下过好几场大雨了,小蜗牛却没有来,因为我的窗子已经被爸爸糊上了报纸……
那天看到这儿,黎江的眼眶有点儿发热。从那时起,他意识到作为一个朋友,不,作为一个兄长他应该多为方丹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呢?他一次次问自己。方丹很懂事,她和小雨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她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经学会了安排生活。黎江有几次帮着小雨去买煤,买面,可他觉得这远远不够。那一天,他发现方丹用食堂的饭票,跟小雨的几个男同学换书看,她用一个馒头票换一本很厚的书,一个窝头票换一本薄薄的书……方丹说看书时就会忘掉外面那些可怕的事。黎江很想多给方丹找些书来,可现在找一本书太难了,图书馆都被查封了,而且最近一些地方已经开始烧书了。黎江只能通过一些秘密渠道给方丹借书。有时走在路上,他总是小心地把书藏在衣服里,躲避着一双双充满警惕性的眼睛,直到走进楼门他才松一口气。
黎江在方丹的门口站住了,他看见屋门敞着一道缝,他轻轻敲了敲门,里边没有声音。他小心地推开门,屋里十分安静,小雨不在,方丹在床上睡着了,那只小猫蜷在她的枕边。黎江走过去,轻轻坐在方丹床边的椅子上,默默地注视着她,昏暗的光线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阴影,使她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黎江心里涌起无限同情。他想起第一次看见方丹的情景,在阳光喷洒的金线中,坐在窗前的方丹是个多么光彩照人的女孩子啊。一件红毛衣衬着她热情的笑脸,她用一双明亮纯真的眼睛友好地望着他,用清脆活泼的嗓音跟他说话,还有她那爽朗的笑声,笑声在屋子里回荡起来……他想着,不由茫然四顾,那个快乐的女孩子呢?
黎江总是不由自主地来到方丹的床边,她的笑声感染着他,让他不知不觉地也快乐起来。过去他在学校几乎不太跟女同学说话,他不像维嘉,故意做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不理睬她们,他觉得自己是因为内心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作怪,让他在女生面前总有些腼腆和局促。可他在方丹面前却是放松的,自然的。她爽朗的欢笑,她的纯净和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目光深深地吸引了他。有时方丹让他检查她的代数作业,要是全做对了,他就用红笔郑重地写一个甲。这时方丹兴高采烈的样子,总是让他忘记了她的病痛,只觉得她像一个低年级的女生一样喜形于色。
黎江打开书包,想把方丹要的书拿出来留下,却摸到一把报纸的碎片,他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他赶紧把报纸的碎屑悄悄地塞进去,轻轻吁了一口气。他想起方丹那天问他,现在小说都成了毒草,不能读了,还能学《代数》吗?《代数》是好书吗?那会儿,黎江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黎江感到一阵怅惘,他想起自己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对齐奥尔科夫斯基的宇航理论着迷,那些奇妙的火箭中队使他充满了参加未来的星际航行的幻想,他曾雄心勃勃地用自己仅有的那点数学知识,对第一,第二,第三宇宙速度的公式进行推演,那些缜密复杂的计算常常使他绞尽脑汁,忘记了白天和黑夜,可他却乐此不疲。分析、演算和推理使黎江的性格变得稳重,使他注重实际,对什么事都认真思考,决不盲从。他熟读那些他能够找到的科普书籍,思考和推论成了他最大的业余爱好。这点他和维嘉不一样。唉,维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黎江目睹了维嘉从一个热情奔放,充满浪漫幻想的中学生,到一个狂热的红卫兵的转变,在学校里,在大街上,维嘉是一员冲锋陷阵的骁将,他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组织大批判,大辩论。在他的身后有大群大群的追随者,在那样的场合,维嘉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肩负着神圣的使命,要扫荡旧世界,并且为世界的新生呐喊。可当他拖着疲惫的脚步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回到朋友们中间,关上屋门的时候,却仿佛变了个人。他用嘶哑的嗓子轻声背诵普希金的诗句,那些诗句使他的双眸里重新现出了黎江所熟悉的目光,可那目光已经黯淡了许多,偶尔也流露出一丝迷惘。
面对现实,黎江想得更多的还是未来,可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使他忧虑,他不愿过多地把事情往坏处想,他在内心深处怀恋着过去那安静的课堂,灯下苦读的日子,因此,他极力避开那些有可能使他的最后一点希望破灭的东西,他在心里默祷着动荡不安的日子尽快过去。他找出那些被扔在屋角的旧的习题集,反复地演算,做题,让自己的内心竭力避开那些喧嚷和躁动,企图用钢笔在纸上飞快划过发出的沙沙声盖过外面惊天动地的噪音。虽然他觉得自己仿佛忽然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一个人身单影只,可他还是在那些精密的思考和推演中得到了乐趣。他深信科学巨大的力量会拨开心头的阴云和迷雾……
黎江的手又一次伸到书包里,摸出一本初中《代数》,轻轻地把它放在方丹的枕边。他看见方丹的鼻子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感到一阵闷热,这才想起窗子被糊上了。他发出一声叹息,当这场政治风暴袭来的时候,很多人失去了安宁的生活,一些从未承受过痛苦的心灵也经受着痛苦的煎熬。可是,比起方丹,黎江觉得自己还算是幸运的,他的生活里毕竟还有新鲜的空气和充足的阳光啊。过去方丹的生活里比别的孩子少了很多自由和快乐,她只能凭借这个窗口,看着别人奔跑游戏,然而,现在她却连这点快乐都没有了……
喵呜……一声猫叫,打断了黎江的思绪,那只小猫抬起黄莹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身体蜷成一个毛茸茸的雪球睡了。它的一只小爪弯弯地搭在眼睛上,爪子下面露出粉红的鼻子尖儿。黎江被小猫憨态可掬的样子逗笑了。幸好方丹的身边还有这个可爱的小伙伴儿,他心里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方丹还没有醒。看看桌上的闹钟,黎江踏着脚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屋门……
第八节
25
那本《代数》给了我无尽的回忆,它是我少女时代如此珍惜的。后来我想,我之所以珍惜它并不仅仅因为它包含着那么多未知数,还有更多的东西。那时我很难说清它给了我什么,今天也依然很难说清楚。复杂是少女的本性,而不像艺术作品中塑造的,描绘的。作品中的少女往往是美丽的,单纯的,天真的,或是……绘画、雕塑,只让少女永远保持了一副表情或一种姿势,她们将永远是静止的,我并不信任那样的少女。美丽的复杂,复杂的美丽,这或许是一个少女的真实写照。我已经不能准确地找回记忆中的一切,我只觉得那是我最不诚实的日子,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会与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藏藏掖掖这些不高尚的词语有什么关系。而实际上,我做了。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藏藏掖掖给过我一种无名的激动和快感。那些天黎江告诉我,外面正在大批地查抄书籍,据说,还要把那些被打成毒草的书烧掉,那些书有很多曾被称为不朽的名著。人,仿佛具有一种反叛的天性,精神或欲望越是被禁锢,人就越会迸发出更大的反抗力量。那一时期的阅读也一样,越是被查禁的书,人们阅读的愿望就越强烈。很多书都被用巧妙的方法偷偷藏起来,在一双双渴望的手中悄悄传递着。黎江借来的书期限总是很短,他说,那些等待借阅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长的名单。我经常迫使自己在一个晚上读完一本厚厚的小说,我的眼睛不得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字里行间飞快地奔跑着,迅速地囫囵吞下整段的句子。每读完一本书,我都要用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即使这样,也不能抑制那种炸裂般的疼痛。当又一本书传到我手上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要读。能够从从容容读完一本我所喜爱的书,成了我最大的愿望。
那时,我完全忽视了自己本应单纯的年龄,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天开始,总是偷偷摸摸地做事,读书、写日记也总是鬼鬼祟祟的,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读书时,门外有一点声响,我就像最机敏的动物一样,把书藏在一边。开始我很难平静自己,后来,我居然会在陌生人面前脸不改色,可心却在胸腔里跳得通通响。我和人们悄声说话,如同过去地下工作者秘密地进行什么计划,悄声说话制造出一种紧张的气氛。这种紧张让人颤栗,说话哆嗦。
屋里越来越闷热,没有一丝风。我在闷热中透不过气,读书是忍耐的一种方式。读着书里的故事,我就忘了周围的一切。从《在人间》这本书里,我看到了主人公怎样历尽坎坷,饱尝了人世间的痛苦。当春天的太阳和煦地照耀着,伏尔加河水涨得满满的,大地显得热闹而宽阔,主人公来到一艘轮船上,结识了正直的厨师斯穆雷,在他的帮助下开始读书……可惜,我还没有读完,书就被拿走了,我只能在记忆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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