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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迪自传体小说轮椅上的梦-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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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杜翰明觉得这段时间是他经历的最艰苦的日子。
各村的治河民工来到工地已经快一个月了。治河工地的生活十分艰苦。首先是粮食问题。他们这些五尺高的壮劳力,干一天活儿,只能吃十几个玉米面的窝头,白水煮一锅大白菜,放几把盐,菜汤里连点油星儿都没有。河上民工吃的粮食都是各村送来的。富裕点的村子给河上送来了玉米面,穷村子只能送来地瓜和高粱面,有的村子甚至把留下的麦种也送来了。任务紧,工时长,干活儿不到半晌,就饿得头晕眼花,心里发虚,双腿还一阵阵发抖。常常有人饿得晕倒在泥浆里。
经过一天的劳累,回到住地,大家全都累得东倒西歪,吃过晚饭,连衣服也顾不得脱,带着一身泥,就一头栽到地铺上。可是,躺在破旧的土房子里,冷嗖嗖的寒气从墙角、门缝钻进来,穿透了棉被,冻得人想睡都睡不着。
在这样的生活中,杜翰明对这块土地刚刚产生的感情又变得淡薄了,他甚至希望尽快逃离它。在这里,他总觉得自己失落了什么,错过了什么。他觉得自己本该汲取知识的头脑就这样荒废着,变成了一个只会用简单的生产方式进行劳作的农民。他一遍遍地问自己,怎么办?
对于自己头脑中涌出的这些问题,他感到无法解释。一连好多天,他都陷在苦苦的思索中。一天早晨,天色刚有点蒙蒙发亮,他就拎着小提琴来到大堤上。远处,一片晨雾笼罩着睡意朦胧的大平原,东边的天际出现了一片黎明的霞光,黛青色的云翻腾着,被越来越多的玫瑰色融化了。黑沉沉的大地上映出了最初的红光。微微的晨风无声地掠过,吹起了湿润的泥土气息。光明挣脱了黑暗的束缚,正要从遥远的东方升起来。
他站在高高的河堤上,迎着寒风拉起了小提琴。他的手指落在绷紧的琴弦上,唤醒了一个个沉睡的音符。一个熟悉的旋律牵着他的思绪又一次在原野上寻找着什么。他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时间,望着无限绵长的河床,挖河工地上的生活就像一幅幅场面壮观的油画,展现在他的眼前,重现在他的琴曲中:
凛冽的寒风吹过长长的河堤,太阳悬在灰白的空中,远远地仿佛也在躲避寒冷。而工地上却始终热闹沸腾。在这万人汇成的颤动的长河里,人们怀着极大的热情,在寒冷和劳累中奋力苦干。夜间的寒冷使积水的河床里结了冰,土地变得无比坚硬,镐头刨下去,只留下一道道白茬子。但是大家拼命地挖掘着,只听见泥土发出一片咚咚的震响,就像一部雄壮的交响乐的序曲,擂响了隆隆的鼓声。终于,冰层咔啦啦地崩裂了……
在他的周围,劳动的人们不停地淌着汗水,人体蒸发的热气在河道里形成了一片薄薄的白雾。他的双腿深深陷在没膝的泥浆里,已经不感到冷了,因为早晨还在结冰的泥浆已经被人的体温暖得热乎乎的。他们挥动着锨镐,铲起一块块大泥砣子,重重地扔进泥筐里。
刘锁带着青年突击队,推着独轮车往高高的堤坝上运河泥。他们顺着河堤的斜坡,上上下下,往来穿梭地奔跑着,独轮车发出吱吱呀呀的欢唱。穿着单衣的小伙子们你追我赶地互相竞赛,谁也不肯比别人少装一车土。在不断加高的河堤上,打夯的小伙子们也不甘示弱,他们拉起石夯,喊着震天响的号子,扑通扑通起劲儿地砸着。长堤在他们的脚下变得坚实平整。新的泥土又不断堆积,重重的石夯被他们高高地抛过头顶,粗犷的打夯号子更加响亮……
刹那间,激荡的潮水仿佛从脚下这块土地上涌来,一串陌生的音符在杜翰明的心中跳荡着,像沸腾的岩浆猛烈喷发,烘托出随想曲崭新的乐章,澎湃的心潮推动着他,多少感情融汇成气势宽广的音乐的洪流,震响在他的琴弦上,就像滚滚的大河一往无前地奔腾着,冲击着。它冲破了原野的寂静,冲倒了生活中所有阴暗的屏障,音域达到了他从未超越的峰巅。
忽然,杜翰明的心轻松了,他感到无比喜悦。那一刻,他仿佛看见和煦的春天正在向他走来,灿烂的阳光已铺满大地。面前的土地不再是空旷荒芜,而是泛着绿色的波涛。琴曲在向前发展,他在这琴声里听见了河水的奔流,耕牛的哞叫,春风和麦苗的细语,秋雨和青纱帐的吟唱……
当他终断琴曲,睁开眼睛,恍惚觉得河床里布满了闪烁的星光,就像是浩繁的星河从天而落,那么璀璨,那么明亮……
他使劲儿眨眨眼睛,啊,原来河堤上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正杵着锨镐,神情专注地凝望着他。琴声消失了,他们却还在倾听。杜翰明激动地愣住了,小提琴从他的肩头滑落下来……
顿时,一阵掌声,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骤然响起,杜翰明的眼泪涌出来。在这个时刻,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人们是那么聚精会神地听他拉琴,人们在高喊,杜翰明,再来一个!嗨,再来一段儿吧!他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奢望呢?在人们中间,在劳动者中间,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音乐的伟大……
第二十五节
84
一束柔和的灯光放射出无数道耀眼的金丝,喷洒在古老的织布机上。木梭子像条欢畅的鱼儿,在彩色棉线汇成的河流里飞快地往来穿行。灯光也映在秀娥大婶现着笑意的脸上,她正坐在织布机前,俯身向着那条彩色的河,两只灵巧的手娴熟地传递着木梭子,她那对宁静柔和的眼睛随着木梭子一左一右的传递来回闪动着,将希望交织在每一寸经纬之中。织布机咔嗒咔嗒地欢唱着,梭子鱼儿在畅游。她的脚有力地踏着脚蹬子,每踏一下,河流就会变换出一种新的颜色。横在她腰际的卷轴上,已经卷上了一块梦幻般图案的土布。
秀娥大婶今天觉得格外欢喜,村里上河送粮食的人回来,给她捎来了桩桩大伯的口信儿,桩桩大伯说,等这两天忙过去,就带小金来回家看看她。
捎信儿的人告诉秀娥大婶,她的小金来在河上欢实得像个小牛犊子。他整天在干活儿的人堆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帮人家拿锨拿镐,一会儿帮人家拉车子,一会儿又跑到大堤上,跟人家一块儿吆喝打夯号子。收了工,小金来还跑前跑后,热心地帮着桩桩大伯给大伙儿开饭。工地上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秀娥大婶听着人家夸奖小金来,心里甜得就像灌了蜜。
她扳着指头一数,上河的爷儿俩已经走了个把月了。这段日子,眼前没了活泼懂事的小金来,屋里屋外就显得空落落的。晴朗的夜空,明晃晃的月亮照着屋门,秀娥大婶孤单单地坐在门前的石凳上。这些年来,院子里的水缸第一次空了,映不出天上的半个月亮,日子就显得更加漫长。秀娥大婶盼着盼着,不知道挖河的队伍哪天才能开回来。
木梭子飞快地游动着,织布机咔嗒咔嗒轻松地唱着,此刻,一向命运多舛的秀娥大婶满心里饱含着喜悦和朦胧的期待。她仰头看看窗外,夜空里,一缕缠绵的白云绕着两颗星星,像是连结着两颗心。唉,桩桩大伯一准儿知道她的牵挂,若不然,咋会托人捎来了信儿呢?
经过了那么多年的煎熬,她觉得自己总算有了新的盼头。明天,也许后天,桩桩大伯就会带着小金来回来看她。她呆呆地想着,恍惚看见屋门咣当一声开了,小金来像一只小羊羔,活灵灵地蹦着跳着,一头拱到她的胸前,抬起他那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清清脆脆地叫了一声娘——秀娥大婶心里一颤,泪花子像落雨似的洒在刚织出的花土布上。甩了甩头,她仿佛又看见桩桩大伯站在门口,他还是那样一手扶着门框,眼睛瞅着地皮儿踟踟蹰蹰地吭哧了半天,才对她说,金来他娘,河道挖好了,往后咱不怕旱也不怕涝了。你瞧瞧,院子里桃花杏花都开了,梁上的燕子也回来做窝了,叫我说,咱……咱就把家合起来吧。一瞬间,秀娥大婶仿佛真的看到了春天,春花,春水,春天的原野,春天的欢笑……她脸上顿时腾起一片幸福的红光。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秀娥大婶更起劲儿地甩起木梭子,织布机伴着秀娥大婶心里的欢笑,咔嗒咔嗒地响着,仿佛在诉说,仿佛在欢唱。
古老的织布机啊,你曾织过多少人美丽的憧憬,又织过多少人缕缕的哀愁。可今天的千丝万缕,却织进了秀娥大婶崭新的希望。彩色的河啊,你流吧,流吧,秀娥大婶仿佛已在那颤动的波纹里看见了春天……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在织布机欢快节奏的间隙,隐隐夹人了一种令人不安的声音,就像盛夏的一阵雷雨,被狂风驱赶着从东向西压了过来。这声音惊动了秀娥大婶,她犹疑地停了织布机,屏息静气侧耳倾听,远远地似乎有很多人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喊,渐渐近了,才听出是一片悲痛的哭声。那哭声打破了乡村夜晚的平静,也扰乱了秀娥大婶心中的安宁。
出了啥事儿?
秀娥大婶心里倏然一惊,木梭子失手坠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摔裂了,梭轴上的红棉线立刻散乱成一团。在她模糊的视野中,那团红线恍如一汪漾开的鲜血,惊得她心慌意乱,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她那刚刚还泛着喜色的脸刷地变白了。
外面的哭声如暴雨般铺散开来,罩住了整个陶庄,仿佛家家户户都在悲泣。那哭声发自猛然受到重创的心灵深处,汇成了一片呼天抢地的哀嚎,以惊人的凄惨和绝望震撼着秀娥大婶的心。一时间,她像中了魔法似的忘了动,只顾用惊骇的目光紧盯着屋门,强烈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
哭声很快临近了,还夹杂着一阵仓皇而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猛然被推开了,传来了三梆子失魂落魄的哭叫声,婶子,婶子,出事儿啦……秀娥大婶猛地站起来,耳朵里嗡地一响,血都涌到头上来了,她突然感到一阵虚弱,瘫软地倚在织布机上,浑身颤抖着,惊慌失措地瞪大了眼睛。三梆子跌跌撞憧扑进门来,满脸都是肮脏的泪痕,他身后还跟着一群女人,眼里也都泡满泪水,秀娥大婶急切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三梆子摇晃着,慌乱地问,三梆子,出了啥事?出啥事儿了,啊?
婶子……三梆子看着秀娥大婶的脸,他的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哭得那么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秀娥大婶使劲儿摇晃着三梆子,急煎煎地叫着,三梆子,出了啥事?你快说,你倒是快说呀!
婶子……三梆子嘶哑着嗓子边哭边说,河上死人啦!
啊?秀娥大婶吓呆了,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谁……谁死了?
三梆子呜呜地哭着,刚说出一句小金来……就被秀娥大婶眼睛里那股疯狂绝望的神情吓住了,后半句话噎在了嗓子里。
秀娥大婶惨白着脸,她的心像被绳子绞起来似的越拧越紧,有个软弱的声音在她心底呻吟般地挣扎着喊,不,不……她的手把三梆子抓得那么紧,指甲都快嵌到他的肉里去了。她虚弱地喘息着,不相信地说,不,不是俺金来,你说,你说呀!
三梆子挥着胳膊拼命地擦眼睛,他哆嗦着嘴唇,泣不成声地说,是……是真的……河上的人都躺倒了,躺了一地。
无声的泪贴着秀娥大婶苍白的面颊缓缓地流下来,带着苦涩涌进嘴角。她的心像被摘走了似的,空得受不了。她忍不住喊着,不,俺不信!我把孩子交给他桩桩大伯了,他会给我领回来。
桩桩大伯——三梆子哭得更痛了,他说,桩桩大伯见小金来没气儿了,疼得他一头撞在桥墩子上,立时就不行了。
啊——一声惨叫从秀娥大婶的胸腔里迸发出来,她甩开搀扶她的女人们,猛一低头,还没等人们醒悟过来,就一头撞在织布机上。古老的织布机轰的一声倒塌了,那些彩色的棉线立刻混乱地绞在一起,鲜血顺着秀娥大婶的额头汩汩地流下来,染红了脚下的泥土。她眼前一黑,崩溃般地摔倒了,昏死过去。
吓慌了的女人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到炕上,一边给她裹伤,一边流着同情的泪水。
陶庄上河的人,除了桩桩大伯和小金来,还有满屯儿的爹,振生,福兴,还有……还有知识青年杜翰明也……
整整一夜,凄惨的哭声笼罩着陶庄。男人们捶胸顿足,握紧了拳头,嗨嗨地砸着树干,砸着土墙,女人们凄凄哀哀地哭念着死去的亲人。为了上河的人不挨饿,她们把囤底都扫净了,甚至把秋种剩下的麦种也磨成面送上去了。谁知道,那借来的麦种是浸了农药的,陶庄上河的人吃了都中了毒。医生闻讯赶到的时候,已经死了七八口人,其余的人虽然都被送进医院抢救去了,但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
当第一声鸡叫唤来人心泣血的黎明,昏睡了一夜的秀娥大婶慢慢睁开了她那被破灭的生活驱散了光泽的眼睛,她的空洞的目光望着屋顶,望着守在身边的女人们,她似乎不明白人们为什么都在怜悯地注视着她。
正在这时,一直跟桩桩大伯和小金来呆在河上的大白狗突然回来了。它那身雪白的毛不知怎么揉得乱七八糟,沾满了泥土,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簌簌地抖着,胸腔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哀鸣。大白狗嘴里叼着一只方方的小纸盒,低着头挤过人群,来到炕前,将纸盒放在炕活上,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哀伤地望着秀娥大婶,又咬着她的衣裳轻轻地扯着。目光呆滞的秀娥大婶一看到大白狗,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她一把搂住大白狗的脖子,咦,你咋回来啦?金来哩?金来哩?大白狗又叼起小纸盒放在秀娥大婶手上,她紧紧地抓着,认出来了,这是方丹送给小金来的跳棋,他整天装在衣兜里的。秀娥大婶猛地爬起来,迈下床,推开周围那些搀扶的手,絮絮地念叨着,俺金来回来哩,俺金来回来哩……她急切地奔向门口,两手僵直地向前伸着,仿佛要迎接那个即将扑进她怀抱里的孩子。可院子里空空的,外面的小路静静的,只有晨雾在缭绕,那么白,那么凄凉。秀娥大婶一头栽倒在门槛上,女人们围上去,又掐人中,又蜷胳膊,总算使秀娥大婶睁开了眼睛。她哑声叫着,金来……金来……我的……她的一只手向空中拼命地抓着。女人们不忍心看她的眼神儿,都把头掉开了。她脸色惨白地倚在门框上坐着,眼窝里没有泪,也没有神,只是呆呆地盯着院子里那堵土墙,任凭女人们怎样呼唤,她都像没听见似的呆望着。
她的思绪飘飘忽忽的,想起这些年,为了小金来的病,她流了多少眼泪,害了多少愁。挺灵透的孩子,他听不见,也不会说话。每逢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没法说,没法道,两眼泪汪汪地瞅着她,她心里就像刀剜了似的。这个要强的孩子,为了能说话,瞒着她去找方丹治病,那些日子他挨了多少针啊!那天早上,小金来猛不丁地跑进来,搂着她的脖子叫了一声娘——喜泪一下子就冲出了她的眼窝窝。小金来用小手为她擦着泪。他越是不能说话,就越是有那么多让人疼爱的地方,让人忆念的好处。莫不是他知道自己得早早地离她而去,才留下了这么多的想头?
一声发自心底的哀哭终于从秀娥大婶的喉咙里冲出来,止不住的泪水在她那憔悴的脸上流淌,金来,金来,我的孩子啊——
女人们被秀娥大婶惨切的哭声搅得心酸,忍不住跟着啜泣,她们抹着眼泪劝慰着,他婶子,想开点儿吧。
人死了不能回头。
金来她娘,别哭了……别哭伤了身子,你……你……还年轻哩……
五星的奶奶老泪纵横地劝说着,自己却不住地抬起袖管儿捂住眼睛。
我还有啥指望啊……秀娥大婶呜呜咽咽哭诉着,这些年我苦撑苦熬,都是为了我的孩子。他桩桩大伯心眼儿好,我知道他愿意拆了墙合成一家过,可我不敢应他,就怕人家笑话孩子。要知道落这么个下场,我……我早就该砸了它……她抬起迷茫的泪眼,绝望地盯着那堵墙,那堵横在她和桩桩大伯之间的破土墙,那时过年过节她总是把一碗饺子放在墙头上,喊桩桩大伯来拿。盯着墙上那放过多少碗饺子的豁口,她突然发疯一般从地上爬起来,推开身边的女人们,一把抓起靠在门边的镢头,嘶哑地喊着,我砸了它!砸了它!砸了它!
她冲到土墙跟前,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拼命狠狠地刨着,凌乱的泥土纷纷落下,剧烈的震动使根基残破的土墙轰隆一下倒坍了,一股黄土冲天而起。在昏黄的土雾里,秀娥大婶扔掉镢头,磕磕绊绊地冲过废墟,跑到桩桩大伯的院子里,一头扑在锁着的木头门上,双手使劲儿拉着门上的铁搭扣,拼命地摇晃着,放声哭喊着,他桩桩大伯,你看看,我把这墙砸了,你快带咱金来回来吧,回来吧……
她在寒风里绝望地呼喊着,渐渐地,她的力气耗尽了,嗓音也喊得嘶哑了,她那伤痕累累的心坠着她的身体,沉重地瘫倒在门台上……
85
朔风卷着飞雪在荒凉的平原上肆虐地横行。枯叶落尽的树枝在呼号的寒风中痛苦地摇摆着,发出一阵阵尖厉的啸声。天空中深灰色的云更加浓重了,仿佛被一层低垂的铅幕遮挡着,太阳好像永远也升不起来了。
陶庄的墓地弥漫着一片浑浊的黄土,稀疏的枯草在墓地上疯狂地抖着,一团团被霜打过的苦菜,紧贴着地皮,紫蔫蔫的叶子瑟瑟地发颤,似乎也惧怕生命的消亡。这一切使墓地越发显得落寞而悲凉。
五星和三梆子推我来到这里,几座新坟已经堆起来了,送葬的人们站在墓前,头上和身上都落满了雪,巨大的哀伤在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上、在一双双红肿的眼睛周围新添上多少悲苦的皱纹。人们痛断肝肠的哭声像冬天里呜咽的风,在阴暗的天幕下低沉地回旋。多少被贫穷压抑的辛酸和愁苦都和着对亲人的悼念的悲泪一起涌流。
陶成大叔站在一个高坎子上,沉痛地看着那一座座新坟。面对眼前黑压压的人群,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几次嘴,嗓子里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像是害了一场大病,突然显得苍老了许多。泪水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横流,他的一只袄袖子都被泪水湿得发亮了,还不时抬起胳膊擦着眼睛。
隔着泪光望着这一切,我不愿相信那些熟悉的人们会这样突然地告别这个世界,更不愿相信死神这么轻易就把这些生命夺走了。哀痛哽塞着我的喉咙,泪水一次次如雨般地涌流着……
老少爷们儿……陶成大叔终于嘶哑着嗓子说话了。乡亲们,咱陶庄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大伙心里都难受,可咱不能光抹着泪花子来安葬咱的亲人。咱陶庄祖祖辈辈都受穷,年年顶着个穷帽子。咱的娃娃一生下就落在野菜窝窝里,让人看着从心里痛啊!他们……他抬手指着那一片新坟,颤颤地说,他们挖河是为了让咱大伙往后能过上好日子……他们……泪水汹涌地奔泻在陶成大叔的面颊上,他用巴掌抹了一下,又说,乡亲们,咱可都是有骨气的,咱得对得起走了的人!这河,咱还得接着挖,不把日子变个样儿,咱就没脸再来看咱的亲人!他猛地把头转向那几座新坟,起誓般地说,桩桩大哥,翰明,振生,福兴,根柱……小……小金来……你们都听见了不?咱陶庄老少爷们儿都来送你们了。往后,俺们开河多替你们挖一锨土,俺们种地,多替你们撒一把种子。咱陶庄的兴旺里有你们的血汗,大伙儿不会忘记你们的姓名。你们就闭上眼安心地去吧,咱大伙都会替你们照应一家大小……陶成大叔说不下去了,他抬手捂住了悲泪纵横的脸,嘿的一声蹲在黄土坎上。
小金来的大白狗瑟缩着脖子,神情凄惶地趴在小主人的坟前,向着新堆起来的黄土,发出一声声悲切的哀鸣。它不时用两只前爪扒着土堆,好像要把小金来从沉重的泥土下面拽出来。哦,小金来……我的眼前又浮现起他可爱的微笑和他那对善解人意的眼睛。我似乎又看到他兴冲冲地向我跑来,双手飞快地比画着,姐姐,场院里又添小牛犊了,咱瞧瞧去不?我似乎又看见他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对我拍着小胸脯,姐姐,俺一个人儿推你去。
泪水顺着我的面颊滚落下来,小金来,你刚刚能用自己的耳朵聆听美妙的声音,大自然刚刚在用景物构成的图画中为你添上一层声的色彩,你却永远地离去了。你留在我脑海里的印象是那样深刻而清晰,我觉得,也许在哪片寒风呼号的原野上,也许在哪片不肯倒伏的草丛后面,还会露出你那活泼可爱,充满生气的小脸儿,你还会瞪着那对机灵而充满疑问的眼睛向我走来。
空气变得越来越湿重,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中更急地飘落下来。三梆子和五星走过来偎着我的木轮椅,泪汪汪地看着小金来的土坟。
秀娥大婶瘫坐在小金来的坟前,瞪着一对呆滞的眼睛看着面前那小小的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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