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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罗曼史-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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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青白莹洁的眼瞳中央是少女乌黑的眸子,她打量黑板上一行行比人心更纯洁的诗行。她打量在诗句和黑板间走动的那个男人。她的生命,我的生命,被那天晚上夜校的灯光照耀。一个独立了的少女形体从课桌和黑夜深处站立起来,像新降生的婴儿,期待妈妈温暖的襁褓。接生员站在讲解中外诗歌的声音片断间。接生员手上沾着粉笔灰,必须迈进一幢位于城郊的大楼,迈上四层楼的梯级。
那层深情的羞涩红红的,给室内的电灯光另外又蒙上一层幽幽的红光。她的脸略微低垂,又果敢地抬起。不露声色。这一次,我注意到她的发式,齐颈的短发。她仿佛畏惧般地躲缩进她在人面前那一头乌黑的短发深处,而把温柔和羞涩留在外面(我看到了。我满意了)。
不过那天,我是怎么样宣布下课的?我在那个夜校每晚的课程是两节。记忆出现了甜蜜的停顿。
中间必定有一段课间的休息时间……学生们乱哄哄地上厕所,去外面不开灯的走廊。少数的人换一个更随便的姿式,瘫坐在座椅上,嘴里叨一支笔。耳边有一阵讲义被翻动时悉悉的声音。男生们更有胆量,围上前来友好地笑,问我写作是什么。你会不会翻译?殊如此类我连做梦也没想过的问题。然后嘻皮笑脸……几副大的眼镜框后面那年轻求知的目光差不多已快要把镜片烧化烧穿。那样地亮。我看见了比教室里的白炽灯更亮的光亮。黑暗中亮着的吃吃地笑。
在我自己的记忆里,我是一个不明身份者。我不去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沉溺于一个个场景,一些或平淡或特殊的心情。我敢说,记忆的形象从来不是完整的故事。我们所熟习的故事模式不过是后来的叙述者们采用巧妙修辞想像的结果。而我不知道什么是结果,回忆本身是最大的结果。在我的手脚跟头也没有修辞。我试着复原的只是那时候晃动的人影,呼吸,在这期间,我不认为有填充自己的年龄性别家庭住址的必要。相爱不需要一份履历表。最大的情节是一男一女在一起,异性相吸。
应该说,那年冬天的夜校课程,整个备课内容都还算精采。我的讲解却颇为糟糕。我从一名失业多年的社会青年走上夜校讲台,心理储备明显馈乏。我经常感到紧张和无法跟学生兴趣达成必要的默契的压力。我采用的弥补办法是加倍的努力。我总是早早地来到学校,把晚上要讲的课文抄到黑板上,有事无事地作些准备,在讲台和学生课桌之间来回走走。因此我也许给学生们留下了一个特别认真乃至顶真的印象。介于平常不苟言笑和……之间。“老师,这么早啊?”,“哟,又写半黑板!”他们总是劈头这样一句,把书包文具往座位上乒乓一阵乱甩。我呢,站在手背上落了一半粉笔的黑板前,回头望他们的眼睛里有一阵难以掩饰的歉疚。
俗话说:“以勤补拙”。我大概就是这样子站在讲台前。
第三部分春之歌(4)
我的斜对面还有一个美术班。我这里是写作班。都在同一时间上下课,所不同的是,下课那段时间美术班那边也显得很安静。学生好像不论上下课,都在那儿对着一个大卫或伏尔泰的石膏头像反复描画。那儿的老师是名精瘦的男人,跟我也是朋友。他上课几乎不怎么讲解,总是布置作业和在学生堆里溜达。有时中途来我们教室。我想起来这一场景是因为我们这边的课间休息,不少同学都溜进他们的教室去参观。那边没有多少像样的课桌。教室除了讲台,就是一片大的空地。支满各式各样的画架。显得时髦而落拓不羁。连我也都有一种暗暗羡慕的心理。我记得凑过去看热闹的同学中间有她。我们最初的几次接触里她总是羞怯而热情地笑着。她的手臂总挽着另一名女同学的手臂。我从未见她单独一人。她看我时的眼睛好像我身上总有什么地方让她觉得好玩或好笑。那是年轻妈妈对自己刚生养下的头胎婴儿很满意的笑容,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惑慌乱。每当走近她,我就完全被包裹在从她身上散发出的这一团惶惑的热气里——少女的种种澄澈标致,体面和快乐都沉淀在里面。她一边看我几眼,一边忽然加快和女伴先前的谈话。她们说些什么话题,我当然听不清。可我一下子就迷上了那种语音语速,她说话时的温泉般的节奏音色。有点期期艾艾,又有点热切急不可耐地笑着。她的身体周围仿佛有一团言语的热气,作为显著的对照,使周围的一切都成了了无生气的冰窖。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变得又好听又好看又好闻。她是一名香气四溢的女孩。可说不定,她身上的香气只是对准我飘散。周围的人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至少从末听见有人在她身跟前喊:“什么香味?”。真的,欢喜一个人的感觉是那样温暖异常。多年来,那温暖和她身体最初的香气一直保存在我记忆里,弥漫在我的生活最隐蔽僻静的地方。爱似乎首先作用于人的是他(她)的鼻子。
仿佛前一秒钟,她说错了。她正在试着要仔细纠正,但周围人群太过嘈杂,她十分小心,可消息还是泄露了。算了,她不在乎,但是……“你听我说呀!”她的脸上就带有那么一种惊讶状的梦幻般温柔的争辩。
她躲在女友的肩膀上端,向我回眸。
笑时眼睛眯起来,脸和肩膀往下缩,仿佛霎时下陷进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沙发深处。
她双手总是蜷缩,变成两只除开女孩子发育好了的胸脯之外另外向外突出的一双可爱的小拳头,有时,我恍惚觉得那不是手或拳头,而是游移到身体以外的乳房,两只调皮捣蛋、逃课的乳房,出来偷懒,有点想偷情的味道。公然装成是大丫头,实则还阅历尚欠的一对稚拙而孩子气的结实的乳房。那只白奶奶上有时竟攥着一支似乎为什么事情不甚服气的圆珠笔。
每次,上课我总要点名。我暗暗籍此克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更加不敢朝她坐的那张长台位看了。现在我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了?
她穿一件很厚而式样平凡的小棉袄。显出比别人身体更虚弱的样子,她在学生堆里有一种醒目的气质,忽而勤奋,忽而又懒惰。跟同学做事情玩耍,忽而很起劲,忽而又消沉下来,不再愿意多说那怕一句话。有时她孤零零坐在她自己那张固定的台位上,埋头抄写着什么。她身上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严肃多思。当她开心活泼时,她显得有点古怪,不合群,标新立异,总是过早泄气,或提前兴奋起来。她身上有着种种神经质不稳定的品质,我从一开始就远远注意过了,不过,不太确定是什么,而且一样令我痴迷。
后来俩人熟悉了我才知道,那是由于她从小过早离开家庭的庇护,从乡下到县城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举目无亲的经历所至。难怪她身上有那样一种孤零零的热情克制。从七岁到十四岁,她一直寄养在城里的姑妈家。她一个人睡阁楼上一个小房间。她走到那里,似乎都携带着她那个清静的小房间。她对诗和艺术的兴趣也源于此。她总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总是一个人盖被子,抱着自己的膝盖想春天的燕子。因为每年从她呆的阁楼的天窗玻璃,可以看见燕子飞来的声音和影子。
有很多搞笑的事情,教室里。总体来说,我们有一个十分融洽的小团体氛围,大家在一块玩,相互取笑。我跟学生混熟之后,年纪也不比他们大。我带他们去郊野的山林里玩。喝酒。把剩下的酒连瓶埋在树林里,说是明年的这一天再来喝。阳光晒得冬日的毛竹林里暖融融。那中间有大片干枯的茅草丛,冬天几乎是金黄色的,人躺在上面,比随便什么毛毯更柔软舒适,也更干净。天空是蓝蓝的,草地是黄黄的竹林子是青青的。竹林里的风声音很好听,正好太阳当头晒得有点热。大家有的在读诗稿;有的在睡觉。那些年里,在我们这样偏僻的江南小县城,会弹吉他是一种有效的炫耀。我把这种炫耀也带到了课堂上和课外活动中。音乐,那就是我们年轻时仅有的暴力。
我喝一口茶,也许此刻我还没有清醒过来。一名陆地上的水手,远远地闻到了大海上吹来的阵阵海风。
我记得我们几个人深陷在那个冬日山林的草地上。几个人,也就是二十几名学生,外加我另外几个年龄相仿的朋友,那样的情景里包含了一生中最美的阳光。我的对面坐着她,或者身边。也有可能,隔开了几名同学的距离。我们那时喝酒已经会玩杠子杠子鸡。我从南京的聚会上带回来的。地上铺的报纸,做为餐桌来说实在太过凹凸不平。油炒花生米,每嚼一颗都吸进一阵寒气。而且太咸。冷咸肉。软塌塌的腊白菜。那时我们给自己的都是一名穷学生的待遇,包括朋友中年岁最长的我。但酒是从不缺少的,都是白酒。
以及野外晃得人眼睛花的太阳光。
第三部分春之歌(5)
回忆就像当时的现实——她总是不肯走近我。虽说又过了一年,大家再回到那片林中草地上时,她已经紧挨着我坐了,已经是我的女朋友了。可是在最初的相处阶段,我俩都十分忸怩怕羞,虽说内心一点也不生疏,可总是……也许是密切过了头。
恋爱中的双方总是在本能的相互规避、躲让中。总是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契机——那必定是一切机会中最温柔、最美丽的。我的文字生涯中,几乎不太喜欢“浪漫”这个词,可在那一段恋情的初始阶段,或许,用这个词还不算恶心。我记得,人的言谈在这类契机中间是最无力的,其他,包括平常的见面啦、在一起啦——有时弄不好,只会破坏这种契机,把后者吓得远远地躲开……。恋爱者必须对此有充分的耐心。
爱使人跌落进无穷无尽的幻境,使人患上严重的幻视症。幻视之一是昼夜混淆,黑白不辩。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嗡嗡”作响,就像空袭之余的防空警报,无论你躲到哪里警报都在你耳边持续不停。
悄然地,我们俩在一堆人中间总会有一样沉默而微笑的表情。我们总是不知不觉看见对方,但还不敢多看。目光在欲言又止处相互融合。当目光融合时,心里就会涌现一阵无言的甜蜜。她总是走在我的右边。她的身上开始有了一种暖昧不明的香气,仿佛花瓣在悄悄张开、合拢——她的身体是露水中花瓣悄悄张开的心。她总是用不一样——在我听来是异样——的声音喊我老师。她的声音带有一种长大了的童音,音域宽,略显沙哑,好像沉沉的睡眠过后的初醒。她像孩子般地不谙世事。学生们课间和我交谈,有时,她孤零零地坐着,不来参加,一个人,胀红着脸,吃力地翻她的课本。她连上课时的动作姿式也和人家不一样。大部分时间里坐得笔直。严肃而忧虑着。仿佛她正在默习的某道课题突然从她眼前的纸面上消失掉,再也找不见了。她脸上有那种找不见之后的恼怒和无助。而且她不和别人说话,她端坐的模样显示她从不信任人。全班级她只是有一两个要好同学。全是女的。那年冬天中国的中学生,在公众场合还相当地保守。有同学是男的,找她要上一节课的笔记,她面无表情找出来了,递给对方(偶尔也有笑容),把身子和手缩回,又恢复到了先前那种姿式里。
她像是总是在抗拒着什么……抗拒是我用在她身上第一种试图准确勾勒的词。而在这之前,也许有几份倨傲?
一点也不。如果她真的有倨傲的话,那也只是暗暗地……她坐在教室前排第二排座椅上,缩着肩膀看人。
她抗拒。只是徒然抗拒着罢了,她仿佛使自己跌落进了青春期的深深的迷惘中。忧伤,面无表情。竭力不发出求援的叫喊。
有时我想,我从一开始就给了她的某种沉默的允诺里有太多的引诱和私念。有太多虚伪和自以为是。我正处在那种感觉自己无所不能的年龄,虽然我的性格有很深的内敛成份,可是脸上的表情太丰富了。我对世俗的人生太过殷勤了。我在人面前和人背后的两种表情太不一致。无论是男女双方的吸引力、感情、性幻想,一开始就我而言,夸张的程度就未曾减弱……我对她并不完全理解!事隔数年,我才逐渐认可这一点,可在当时……!从一开始,她所想的就比我更深。即使她分享了我的骄傲,我对爱的无知。
事隔数年,她仿佛仍坐在那张第二排课桌后面。嘴里咬支圆珠笔,一叠上课用的本子摊放在眼前。我仍能感觉到她缩下身子,把手放在两只大腿弯里晃动双脚时的动作。从她嘴角浮动的一丝忧愁慢慢上升,最后弥漫在整个教室上空,在我的大脑里。她仍是那副19岁初涉人世的样子。那情形就好像后来亲吻她,爱她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她的座椅对面站立着的不是我,而是整个迷惘的世界。世界和她的美之间因为我而产生了短暂的休战、和平、停顿。世界携带着她。负载了她可爱的孩子气和黑头发停憩在我身上。我就像是她跟世界之间一个脆弱的支点。并从一开始就竖立在那里,当她来时,我完好如初。但时间一久,支点内部的力气也就慢慢耗散掉,被作为一个个事件的时间所磨砺。以至于我们之间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我最终垮掉了,还是世界垮掉了?抑或是她?
我的情敌不是别人,而是岁月——是流逝的光阴!
是一种无法违背的指令——通过我,通过她。
第三部分摇篮曲(1)
周围树木如壁,
你躺在我怀里,
也不敢动一动,
怕大地和思宠,
会淡淡地逝去。
——威廉·莫里斯
有一天晚上,大家嚷嚷着说要去什么地方,来点酒。那些年还不时兴说“宵夜”。晚上九点多,夜校两节课结束一般是在九点。学生们和我全都屁股懒在课桌上,舍不得分开回家。我记得那晚之前我已经跟男生中的大多数称兄道弟。我的吉他也带来了。那几年玩得开心的几个朋友(都各有绝技)也在场。对我而言,唯一在场的是她那双闪亮的眼睛。
他们说:“下楼!”我就跟着下楼了。对面美术课堂早已人去楼空。我一 一把走廊教室的电灯关闭。我不是最后一个离开,身旁总会有三两个跟着。
我们一步两级跳下楼梯。发觉外面是好空旷的寒夜。星辰闪光。同学们都聚在教学楼外,点数人员:“还有谁谁……”说话人全用一个都不少的口气,在喊到她的名字时我发觉她不见了。
“许老师,冯建英在车棚拿车子”有人喊。
“我去。”我说。
那边黑森森的楼下有一排玻璃钢瓦的脚踏车棚。她的钥匙被卡在锁孔里,开不出。那是一辆紫褐色的女用脚踏车,八成新。
她那头黑色的发丝委屈地晃动着,弯着腰。
“我来开。”
“钥匙不行。经常这样的……”
我试了一下,不动。拨出来看看。她站在我身后,热热的呼吸,我能听到她紧张和委屈的声音。“我不去了。”她忽然幽幽地说,仿佛生了气。
“怎么啦?”我真想亲她一下,抱她。
“要回家去。”她用了一双格外黑亮幽深的眼睛说这句话,声音平淡。“家还在乡下——”
“在乡下?那里?”我问,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被她细声说话的声音融化……
“板桥下去呢……”
“这么晚!你到家不要一个多小时?”
“要。”
车锁“啪”一声开启,我不由得暗自庆幸。俩人站在黑暗中,胸靠着胸。半分钟,仿佛停止了呼吸。而后我说:“我送你”。
她把叠抱在胸前的书本拿下来,夹到脚踏车后座。“不要,外面都在等你,快去——”
“那我帮你车子推出去。”
俩人走到外面,大家看着我和她,嘻皮笑脸。“英子要先回家了”我说。
“那——不许不许,说好了一起喝点。”
她在那边推让着。然后接过我推来的脚踏车,看了我一眼,仍旧是大男孩般沙哑羞涩的嗓音道别,跨上车走了。
对面美术课堂的气味怪异。学生喜留标新立异的长发,披沾上了各种颜料的长外套。再加上做画架用长长的木架子,感觉很牛。空间里套空间,我总是联想乡下人的砌房造屋,房子刚结顶要上梁那段时间的影像,房顶上搭砌了一根又一根白生生的檐柱,表层被刨削一新、太阳下光溜溜地很逗眼,让人几乎觉得那房子都不是真的。学生们走后教室里黑古隆冬,空地上,讲台上摆放着那些先前临摹用的石膏头像,和一堆静物——我难以理解,从那样一堆难看而了无生气的静物模型里竟诞生出了那么多辉煌夺目的绘画作品。在我的课堂上,日常所涉及的语言训练和作品读解,也不比这些难看的静物好到那里。我们津津乐道于被遗忘了的世界的黑暗角落,习惯了在强大的现实面前佝偻下身子。参观夜校的美术班,你会知道绘画艺术的背后有多么大,多么繁杂的空洞和空虚。
我记得白酒味,她在我手上(气息、声音、影子)。俩人到目前为止,甚至连手也没碰一碰。我记得黑古隆冬的司马街。那里原先有一个旧县城的衙门遗址。那天夜里的冷风。我不想回家,也无处可去。上课用的讲义被风吹得“忽喇喇”响。夜间巷子背风的地方有几个炒面摊,要喝酒,亦可让摊主炒几个菜。在那样天寒地冻的季节他们端出来的炒菜竟然是热腾腾的炒螺蛳!韭黄鸡蛋、花生……。风吹得临时搭起的塑料棚布随时要飞上天去。我们在黑暗中走着,我和她。只有短短的一分钟,没有言语——我在其他朋友讲话的吵嚷声中,闭上眼睛。
第三部分摇篮曲(2)
我们在黑夜里走着……从那以后,我就把自己给了她。她身上的一部分也从此融合进我的生活,无论我走到哪里,我仿佛总像是两个人。她在我向前走着的膝盖大腿上,在胸前,在心口。这秘密的融合多年以后仍是那么温柔稚气,栩栩如生。我无端地骄傲着,手上推着她那辆小巧的女式脚踏车。我有一种快乐搂抱着她的感觉,一种类似身体接触、肌肤相亲的快感 ,从凉凉的脚踏车扶手,从车轮链条“轧轧”作响的声音里传递到我心里,一切大路上的寒洌夜色都成了甜蜜。那辆脚踏车是她初次允诺给我的爱的表白。脚踏车在我手上喘息着,微微羞涩地带着笑,颤抖。我拼命想平息她的颤抖,可是不能,脚踏车在对我默默表白。在对我说——“她是爱我的,她是爱我的”……我们并肩走着的那一刻,她的身子时而轻盈,时而沉重。我能清晰地意识到她全身上下的绚烂清纯。她的嘴唇几乎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的脸红着,走到同学多的地方,她赶忙把车子龙头抢过去,“快点快点……”既像是对我耳语,又像是在跟看见这一幕的其他人的眼睛辩解。声音里有一种极度欣喜之后的晕眩,又有一种焦急、嗔怪。她略显矜持,低着头沙哑道别——那辆脚踏车在她手上,仿佛变成了一只获救的鸽子,那名好心的主人匆忙将其释放到自由的天空中……
那年秋天,九月里到十一月这段时间里,县城向西,向北的郊区农田刚刚被挖开。新城区规划中的沿江路还是一长条遍布泥泞的宽阔大公路。各种推土机,运载沙石水泥的重型卡车日夜穿梭,路两旁矗立着各种建筑工地,从老城的护城河旧城墙脚一直伸展到五公里外的江边。市政官员们还没有想到要在滚滚东流去的长江两岸,以炸毁沿江山峦的方式架设一条后来闻名于世的长江大桥。郊区虽然在搞大规模的新城扩建,但更远的沿江带乡村,尤其是那里延绵几十公里的群山环抱之中乡间的幽深僻静,尚未被打破。城的东南方向,有一幢建成于1846年的钟楼尖顶高耸入云的天主教堂。西南面,是北宋年间高度近百米的古老砖塔。城北,有著名的胥过亭、武候祠,江畔有大石湾、小石湾,简称大湾小湾布局完整的清代炮台遗址……我年轻时候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但回想起来,仍能清晰地触摸到早年县城的相貌五官,尚未被现代化扩建毁容之前这座江南小县城,它是我多少年生活在其中的家,我对它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可是,1989…1990年,应可视之为其昔日古朴守旧的清静最后被打破的年限。一条条小巷中的卵石子路,几百年来路人的脚步行走已将其抚摩得熨贴圆满,光可鉴人,以及两旁窄深的巷子围墙,院门墙檐,小巧的门楣,院内天井的井台,紫藤花架、蜜蜂、旧对联……总之,旧城的光与影,散发出近千年的幽静安逸气氛,这气氛,在那一年气候转凉的十月间,已显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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