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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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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急着要看,我就给她了。想不到,燕子看着看着就哭了起来。我问:“你怎么了?”她答:“我也想去北京见毛主席。”我把她抱在怀里,说:“你这么小,就是没得病,也去不了北京。”她不说话,身子一抽一抽还在哭。我抱着她,接着看日记:1966年8月19日 星期五今天,我们韬河一中初二(1)班全体同学正式开始了串联。我们的目标是首都北京,是天安门,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早晨,我们在学校召开了隆重的誓师大会,我身为这次串联活动的总指挥,向革命的红卫兵小将们发表了动员讲话,当我高呼“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时,大家跟着我齐声高喊,那一刻我心情非常激动,革命的意志更加高昂,接下来,我们就坐着运输公司的班车出发了。两个小时后,当班车行驶到大戈壁滩上时,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为了表示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比热爱和崇敬,我们应该步行到北京!没想到,我的建议一说出来,就引来了一阵欢呼,所有的人都同意一路步行到北京。于是,我们又坐车回到韬河,然后才开始徒步串联。今天,虽然是我作为串联总指挥的第一天,但是,我敢说、敢做、敢闯、敢革命、敢造反的无产阶级革命精神得到了很大的锻炼,我感到无比自豪。 
1966年8月22日 星期一经过连续四天的跋涉,天黑前,我们到了这个名叫齐家嘴的村子。这是个只有30户人家的小村子,老乡们的日子虽然不富余,但是,家家都做了饭,高高兴兴地给我们端来,看着我们吃。大多数人的脚上都磨起了水泡,我也一样,脚一踩地便火辣辣地疼,但是,当我们看到乡亲们真心实意地欢迎我们,支持我们徒步串联时,我们深受鼓舞,没一个人叫苦叫累。不过,也发生了一件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我的同桌周小鸥去瓜地里小便的时候,差点被一个反革命分子强奸了,据这个名叫齐俊生的家伙交代,他本来只想偷看周小鸥撒尿,没想到没忍住,在周小鸥穿上裤子正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扑上去蒙住周小鸥的嘴和眼睛,把周小鸥强行拖到瓜棚后面试图强奸,幸亏有另外几个农民从旁边经过,救出了顽强反抗的周小鸥。经过讨论,大家一致认为,齐俊生强奸串联途中的红卫兵小将,是一种严重的反革命、反社会主义、反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丑恶行为,应该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必须立即枪毙。于是我们召集全村农民和全体红卫兵,毫不留情地批斗了齐俊生,然后从农民手中借来一杆土枪,由我亲自执行枪决!革命小将们的正义行动得到了革命人民的支持和拥护。   
遗物(2)   
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我把日记藏起来了,燕子要看,我没让看,还有人找着要看,我撒谎说:“不知叫谁拿走了。”也就没人再问了。 
你问我,为什么怕别人看到这本日记?原因很简单,日记里的伏朝阳是一个徒步串联的总指挥,是一个有理想有正义感的英雄少年,尤其是他亲眼见过毛主席!一个亲眼见过毛主席的英雄少年,在麻风院里,由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女杀人犯的原因,被割掉了舌头,我觉得这比我杀了刘侦侦的罪还大,我心里特别特别不安,一阵一阵地特别特别害怕。刘侦侦是我一个人杀的,罪过是我一个人的,跟别人没关系,这次不一样,这次连累了很多人!我死是小事,我不想连累别人,尤其不想连累对我好的人。     
第四章 消失   
雄心   
我准备尽快回县城做尿检,如果没问题,我就顺便见见县领导,争取请县领导,至少是局领导,来麻风院看望看望麻风病人,我还准备到每一个病人家里去做家访,说服病人家属常来麻风院给病人送来家庭的温暖。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一整套雄伟的管理计划,比如,我打算动员病情较轻的病人开荒种地,养猪养羊,争取做到自己养活自己,安排有文化的病人当老师,教大家学文化、唱歌、跳舞,请卫生局的放映队定期来给病人放电影,等等。总之,我要彻底扫除麻风院里沉闷、压抑、绝望的气氛,我要帮助病人克服自卑情绪和变态心理。吴鹤声死了,伏朝阳死了,苏四十变得听话了,从大家的眼神里能看得出来,大家对我充满了敬畏和爱戴,把我看做大救星了。我相信时机已成熟,到了我发挥作用的时候了。我也相信,我干得越好就越有可能把顾婷娥留下来,包括免除她的死刑。适当的时候,我一定会申请和顾婷娥结婚,而且,我们还要生一大堆孩子!   
蝴蝶   
“你回到麻风院,好像把忘了!”我和杜仲开玩笑。杜仲的眉毛暗暗跳了一下,显然,我触痛了他的神经。他停了停,说:“没忘,一刻都没忘,我为什么不急于去接她到麻风院?一是因为确实还没抽出时间。二是因为我好像怕把蝴蝶接来,我怕自己会爱上蝴蝶,怕把事情弄麻烦。我说过我不能不爱顾婷娥,我不允许自己对顾婷娥有任何一丝嫌弃,顾婷娥是麻风女,是杀人犯,所以我才更爱她!全世界都找不出一个理由能改变我对顾婷娥的爱,我从小就爱着她,这是事实,现在,我更深地爱着她,又多了一份责任。” 
“主要是责任吧?”我问。 
“有爱,也有责任。”他答。 
于是,我鼓足了勇气,略带挑衅意味地对他说:“我有个发现,你不要生气。我觉得,你爱顾婷娥,有不真实的一面,你想通过爱一个麻风女和杀人犯,让自己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如同你前面说过的,你想通过干大事情说大话,让自己内心感到充实一样。你小时候害怕‘大’的东西,你以为‘大’不光是‘小’的反义词,‘大’是丑恶、是羞耻、是蛮横,你小时候也逃避‘责任’这个词,一直逃避承担家庭的责任、复仇的责任,而现在你试图改变自己,就尽一切可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人格高大的人物,这其实更是你本人的心理需要,我的意思是,你不见得像你说的那样爱顾婷娥。” 
杜仲生气了,不再跟我说话,也不再给我酒喝。而我呢,在暗暗得意!后来我才知道杜仲当时有多生气!他说:“我差点要揍你一顿!” 
我总有办法让杜仲开口说话。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是这样的,有时恨得想揍扁你,有时又会拉住你,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遗书   
刘涛局长是骑着马来麻风院的。当时太阳刚刚落山,我们几个大夫和病人们混坐在一起,正在吃饭。石板路上,马蹄声早早就响了起来。于是,我们全都放下碗迎了出来。我心里嘀咕,刘局长不请自到了!刘局长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战功显赫,获得过“金日成勋章”,卫生局的几个干部里,他也是对麻风病了解最多、对麻风院关心最多的。他曾经亲口对我说过,为了支持我的工作,要抽空来麻风院看看。所以,看见他,我并不十分吃惊。我还没顾上和刘局长说话,就转身给病人们介绍:“你们猜他是谁?他就是咱们麻风院的衣食父母,卫生局的刘局长。”刘局长拉着马,笑眯眯地走过来,说:“大家好,我现在不是局长了,我犯错误了,红卫兵小将给了我一条生路,让我来麻风院当大夫,你们欢迎不欢迎?”大家愣着不动,我说:“大家快欢迎呀!”大家鼓完掌,刘局长不仅和我们几个大夫握了手,还和每一个病人握了手,这情景,我自己都感动得流泪了。 
晚上我和刘局长睡在一起,我们都有太多的话向对方说。但是,一直到后半夜,刘局长才告诉我,我母亲和我父亲决裂了,我母亲揭发了我父亲的罪行: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杜益三就强行打发儿子杜仲报名去麻风院,自愿报名是假,仇视和恐惧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真。担心的事情总是要发生,但我万万想不到母亲会揭发父亲。母亲和父亲关系不算好,经常吵吵闹闹,不过并没有严重到要“决裂”的地步,况且后面还有我,拔出萝卜带出泥,母亲怎么就不考虑我的安危呢?好在,我已经是麻风病大夫,对我的惩罚是顺理成章的,那就是:继续留在麻风院,接着当麻风病大夫!而父亲,光游游街戴戴高帽是不行的,他已经被关押起来,等待他的很可能是“死路一条”! 
刘局长还捎来了父亲的信: 
儿子,我是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罪该万死。你妈揭发我是应该的,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你妈。另外,一定要记住我下面的话:你伯父的死跟他本人是有关系的,是他先杀了对方一个人,才招致了咱们全家的灾难…… 
这哪是信?分明是遗书! 
就着煤油灯看完信,我想哭,却哭不出来,我发现,母亲揭发父亲,父亲死到临头,这些都没有让我悲伤欲绝,不知为什么,我的感觉很平常很平常,不光是没有哭,好像连伤心都没有。从父亲的语气看,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他甚至很可能已经死了。但是,这也不能令我悲伤。我甚至有一个非常奇怪的感觉:我觉得窗外的夜空突然亮了一下,又像是高了一下,而我自己呢,一米六零的个子,也好像突然蹿高了,成一米七零了,就像一株很难长高的植物突然意外长高了。刘局长从我手中抽走了信,放在煤油灯上,点着了。刘局长问:“你猜,我为什么深更半夜才告诉你这个消息?”我摇了摇头,刘局长说:“卫生局革委会只说你继续留在麻风院,并没有明令撤消你的麻风院院长,所以,你仍然是麻风院院长,有些事,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我这才有了一点眼泪,好像是被刘局长的好心感动的,还有些说不出的感动。反正,心里撕开一个小口子,像乳燕的小嘴那么大,有点疼,不过挺舒服,疼得舒服,又疼又舒服,我就有些贪,这一贪呀,小口子就变成了大口子,口子完全撕开了,就像一块厚厚的布,噌地一声让人撕开了。那种缓缓撕开的感觉特别清晰,疼的感觉不像刚才那么舒服,有些难以忍受。我一下子就尖声哭起来,声音像老鼠,我从来没用这样的声音哭过,就像大水从很细的缝隙里喷出来一样。“别哭了,快别哭了,小心让人听着。”刘局长说,可我还是哭个不停。   
死因(1)   
刘局长把父亲的那封信烧了,但是,信上的每一个字我都忘不了。父亲说:你伯父的死跟他本人是有关系的,是他先杀了对方一个人,才招致了咱们全家的灾难。父亲以前从来没这样说过,那个家族仇杀的故事,父亲总是从“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开始讲起,这之前是什么情况,到底是什么原因招致了全家的杀身之祸,父亲总是语焉不详。我们知道的情况实在缺乏说服力,但我们从来不去追问父亲,除了父亲,我们也没有其它途径可以知道。前面说过,父亲是那次家族仇杀中惟一的幸存者。父亲没有别的亲人,也从来不和他老家的同族兄弟来往,所以那个故事就始终是从“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开始的,没任何人发出疑问,也没任何人做过补充。一方面,我们深信不疑,一方面,我们好像故意不去怀疑,就像故意避开一个雷区。 
我们的老家杜家庄离县城不远,有20里路,但是,我们平时很少回去。我们每年一般只是清明那天回去一次。不过我们从来不进村子,虽然从村子里穿过去要省路得多,但我们总是从村子后面的河湾里绕个大圈子,然后选一条很难走的山路,爬到山背后,找到那三堆孤零零的坟堆。伯父和爷爷是同一天死的,而且死在外面,是“路殇”,是游魂野鬼,不能进老坟,也不能挨近村子,所以埋在村子的山背后。奶奶第二年死了,也埋在了山背后。 
我记得每次开始爬山的时候,父亲的话就少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不了多远,就会气喘嘘嘘,中间要歇几次。我总感觉,父亲每向高处踩一步,就是向“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这个时间靠近了一步,父亲走得很慢,中间还要歇几次,就是故意拖延着向那个早晨靠近的速度。事实上,父亲长年待在城里,很少锻炼,爬山的时候就显出体力不支了。但我顽固地认为父亲爬的不是土质的山,而是用几十年的时间堆成的山。终于到了坟地,父亲倒不会哭,远远没有讲故事的时候那样容易动情,而是特别安静,常常静静地盯着三个相邻的坟堆,有时能盯上五六分钟。我总觉得,父亲和三个坟堆在说话,三个坟堆也似乎渐渐有了表情,一致面向父亲,双方正用纯正的家乡话说着什么。这种时候我总是很知趣,一声不吭,坐在坟地边上,头都不敢抬,尤其不敢和三个尖尖的坟堆对视。不小心和三个坟堆的目光相遇了,心里就又虚又慌,有时候,双腿间就会悄悄变湿。对三个未曾谋面的亲人的死,我似乎毫无切肤之痛,更别说什么报仇雪恨!我总是担心,三个坟堆看透了我的心,我总是又担心、又惭愧、又恐惧,不经意间,小便就失禁。每次从坟地回去,我都觉得自己病得不轻,病去如抽丝,好多天都缓不过劲来。 
其实,老家还有我家的两座老院子,里面的房子,1958年挨饿的时候,被父亲的同族兄弟拆掉换粮食了,我们在城里同样在挨饿,我们回去拆房子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只剩下残垣断壁,从此父亲和老家的人就断了联系,偶尔有什么事回去,父亲也总是独来独往,绝不会带我同去。现在,看了父亲的信,我更明白了,父亲实际上很怕我们和乡亲们接触,因为,乡亲们一定了解那场家族仇杀的来龙去脉。 
1965年,我们决定迁坟,把伯父、爷爷和奶奶的坟迁到县城边上,这样就用不着跑那么远路,也用不着爬山了。迁坟是封建迷信活动,父亲当时已经是农业局的副局长,所以,整个迁坟活动,是由父亲和我,还有三姐杜丽、四姐杜玉四个人分三次偷偷完成的。一次只迁走一个亲人的坟,最先迁的是最先死掉的伯父。 
我记得,到了坟地,父亲先跪在坟前,读了他写的《告父亲、母亲和兄长文》,全文很长,回忆了父亲逃走后从军15年,及后来率众投诚,由旧式军人有幸成为一名革命军人和革命干部的全过程。我记得,其中有“路途遥远,不便祭奠”、“不孝子身为国家干部,敢冒从事封建迷信活动之大不韪,率儿女三人,迁骨移灵,草率之至”这样的话。还没念完父亲就哭得不行了,杜丽和杜玉也跟着哭,只有我无论如何哭不出来。我这个人就是这么没出息,用母亲骂我的话说:“打不出粮食!”不过,挖坟的时候,我出了大力。挖到三米深时,看见了第一块骨头,是右侧的肩胛骨,我们立刻停下来。我把嵌在土里的肩胛骨用指头抠出来,发现骨头表面是暗红色的,而通常所见的人骨都是纯白的,可见伯父死时肩部受了伤,流了不少血。父亲把骨头接过去,看了一眼,就用一种吓人的声音嚎了起来。我们只好把他扶上去,两个姐姐吓得直打哆嗦,我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强,剩下的骨头是我一个人蹲在深深的坑里,从板结的硬土里一根一根弄出来的。伯父的头盖骨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痕,刀痕下方还有个三角形的洞洞,表面也蒙着一层暗红的血色。我要求自己像对待一块石头瓦片一样对待手中的骨头,否则,我会看见刀光剑影,我的身体和神经会受不了。由于有很多骨头是断裂和残破的,我的双手就像筛子一样把坑里的土筛了一遍,保证不丢掉一粒骨头渣子。   
死因(2)   
迁过坟后,我更加相信,伯父的死一定有复杂的原因,伯父肯定深深地激怒过对方,结下了所谓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伯父才死得这么惨,骨殖才会这样破碎。但我从来没在父亲面前表现出一丝疑问。所有的骨头都挖出来后,胡乱塞进一个麻袋里,由我背着下了山,回到县城,回到家。下山的时候,我的身体一弹一弹的,身后的骨头发出哀切的脆响,一刻不停,絮絮叨叨,就好像伯父在用无数个小拳头不断地敲打着我,不断地重复着两个字:报仇报仇报仇报仇……好不容易回到家,一放下麻袋,我就躺下起不来了,虚汗淋漓,想说话,发不出声音,好像快死了。 
那次父亲和母亲因为我而打了一架,两个人半年都没说话。伯父的骨头,在家里整整放了一个月,我和父亲抽空把每一根骨头都洗净了,用水洗完再用酒精洗,把骨头表面擦得白白的,然后埋在县城边上的一块空地里。埋的时候我也起了关键作用,骨头抖乱了,需要理出个头绪来,在新做的棺材里,要摆出一个完整的人形,我学过人体解剖,我保证每一根骨头都放在了应有的位置上。不过,伯父的右手,好像少了一根骨节,比左手少一个。书上说男人身上大大小小一共有206块骨头,我数了好几遍,确实缺了一块。我紧张得手都发抖了,父亲看到后严厉地问:“你怎么了?”我搪塞过去了。后来我一直在念叨,少掉的那一根骨节到底在哪儿?是我疏忽,没从旧坟里拣出来,还是伯父死的时候被砍掉了一节手指?要么便是伯父活着的时候本来就缺一节手指,既然伯父从小喜欢耍枪弄棍,后来又在保安团里任职,完全有可能在一次事故中丢掉一节手指。 
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不好也不坏。他们确实经常吵架,父亲甚至会动手打人。不过,一般都是在父亲开家庭会议的时候,家庭会议的重要内容就是痛说家史。母亲对此相当过敏,要么死活不来,要么总是带着针线活,打毛衣、纳鞋底。我记得母亲打毛衣的时候,动作总是很夸张,埋着头,阴着脸,就好像没在打毛衣而在一下一下地要毛衣的命,纳鞋底的时候,把麻绳从厚厚的鞋底间拽来拽去时,声音让人难受,看上去就像故意在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父亲捣蛋。 
最生气的当然是父亲,我们几个,也同样生气。我们也不爱听父亲唠叨,但是,母亲的态度更让我们受不了,这种时候我们总是自觉地站在父亲一边。为什么?我们和父亲有血缘联系,而母亲没有,母亲是外人,伯父不是母亲的伯父,爷爷奶奶也不是母亲的爷爷奶奶。 
有一次,父亲禁止母亲打毛衣或纳鞋底,母亲就空着手坐在半麻袋麦子上,我奇怪,母亲显得比平时安静。可是,父亲还没讲到关键处,母亲这边就出事了。母亲把屁股底下的麻袋撕破了,里面的麦子无声地漫了一地,麦子一直滑到了父亲的脚底下父亲才发现。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父亲一把将手中的青铜烟瓶砸在母亲脸上,接着,扑过去揪住母亲的头发,把母亲压在身上狠狠地收拾了一顿。我们死死地坐着,谁都不上去拉架,因为,我们同样反感着母亲,暗暗希望父亲好好熟熟她的皮。但是,母亲实在是“死不悔改”,挨了打也没用。而父亲也是“死不悔改”,过不了几天,嘴皮子就痒了,眼泪就盛不下了,就要把大家召集起来,闭紧门窗,从“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开始说起,只要一说出这句话,父亲的声音就变得像漫了一地的麦子一样,密密麻麻,无所不在,父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玻璃珠子一样在泪水里荡来荡去。 
我承认,父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我一点都看不起他,我觉得他像一个唠叨的女人,像一个软弱的恶棍,有时候我真想一刀剁了他!不由自主地想像一刀剁了他时,我的心里会有像风一样掠过的一丝丝快感,我也总是觉得天空会突然一亮,一高,而我自己像个植物一样,个子也会突然长高,清晰得就像看见了一样。前面我提到过葵花地,每次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时,就会疯狂地跑向葵花地,大片大片的葵花地,只要隐身在里面,闻到那种酽酽的湿葵花的味道,内心就会渐渐平静下来。   
走好   
刘局长真是沉得住气,当天晚上,他还在杜仲的陪同下,来房间看过我,笑眯眯地说:“小天鹅,我看过你的戏。”可是,第二天早晨,吃罢早饭,他才派谭志来告诉我:“顾婷娥你快准备一下,我送你回县城,刘局长说,县上让你回去一趟。”我一听就明白,这一天终于到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没多问一句话,就急忙找出原来的衣服。燕子问谭志:“谭大夫,顾阿姨还回来吗?”谭志暗暗一笑,答:“不知道。”我明白谭大夫笑的意思,说:“燕子,别等阿姨了!”燕子抱紧我的腿子,不让我走。听说我要走,多数女病人都来哭着和我告别。我本来想快快走掉,不要哭,不要伤心。但我没办法,我哭得一塌糊涂。我发现,我舍不得这些人,比我的父亲母亲还舍不得。 
谭志大声说:“顾婷娥,快把脚镣和手铐找出来戴上,准备走。”我推燕子去找,燕子抱着我的腿子,一动不动。谭志上来,一把扯开燕子,喊:“燕子,走开。”我这才跑进马圈,从马槽底下摸出脚镣和手铐。这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惟独不见杜仲和刘局长。这样也好,我不想看见杜仲,我想快快溜掉。我和他的缘分只能到此为止了,我想,如果有下辈子,如果下辈子我不是麻风女,也不是杀人犯,如果下辈子我有个干净身子,一定嫁给他。来麻风院的这几天我很知足,我没有白来,我认识了杜仲,小时候的锁柱,我知道他从小爱着我,不图回报地爱着我!这些天他还冒着危险保护我,保护一个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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