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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个天堂-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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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小天鹅在中间那个窖洞里。我手上拿着钥匙,我打开锁子,推门,却推不开,里面是顶住的。“小天鹅。”我喊。“小天鹅。”我又喊。里面全无声息,好像没有人。“我是大湾麻风院的医生,来接你去麻风院。”我说。“我杀人抵命,活埋还是烧死,快一点好不好?”是小天鹅的声音,是她的声音,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沙沙的、甜甜的,不多不少有点冷,绵里藏针,此刻虽然透着蛮横和绝望,但底音是改不了的。我一听见这声音,就想起了她给我洗头那天的样子,穿着白衬衣,头上裹着白毛巾,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我还闻见了她头发里的香味。“县上把你交给我们麻风院了,说是治好了麻风病才能执行死刑。”我说。我极力让自己尽可能成为麻风院院长杜仲而不是当年那个衔不住鼻子的锁柱。“麻风病能治好吗?”她问,声音里含着嘲笑。“治好的例子也有,不过,还做不到百分之百。”我答。她又没声音了。我敲敲门,说:“咱们得快点走,天不早了。”她不接我的话,却说:“我知道你是谁,刚才我认出你了。”我心里一热,问:“我是谁?”她马上答:“你报名去麻风院的事,我听大牛叔叔说过。”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原来她并不是我想像的那么傲气,并没有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以前叫锁柱,现在叫杜仲。”她说。我蹲下来,把药箱抱在怀里,我看见两滴大泪珠跌破在紫色的药箱上了。“我当年还给你洗过头呢,你总没忘吧?”她又说,我几乎要嚎啕大哭起来。“我请你帮个忙行不行?”她的声音这次在窗边了。“你说。”我急忙擦去眼泪。“麻烦你挖个坑,把我活埋了。”她说,声音出奇的平静。我提高了嗓门说:“那不可能,我手上有县上的委托书呢,我把你活埋了,我也成杀人犯了。”她一听便喊叫起来:“我杀人偿命,迟早都是死,你们为什么还要折磨我?”我重新站好,说:“既然有规定,就得按规定办。”“那我宁愿饿死在窖洞里。”她说。然后就一声不吭了。我过去爬在窗户上向里面看,看见她靠墙坐在炕上,她的眉毛还在,头发也还有,这说明她的病并不严重,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是麻风病,在韬河被误诊为麻风病并被活埋或烧死的情况并不少见。“小天鹅,你把门开开,我进去给你检查一下,说不定你不是麻风病。”我说。“肯定是麻风病,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说。“掉头发不一定就是麻风病,你快开门,我进去给你检查一下。”我说。“你怎么不怕传染?连个口罩都不戴?”她问。“我是麻风专科学校毕业的,我知道,麻风病没那么可怕。”我说。她坐着不动。“有个外国医生把麻风病人身上的肉植在自己身上做试验,结果没传染。”我说。“那麻风病是怎么得上的?”她问。“对麻风病的研究还很不够,但麻风病肯定没咱们说的那么可怕。”我说。她还是不开门,定定坐着。我说:“你再不开门,我就撞了。”
开门(2)
她终于来开门了。我听见了镣铐的碰撞声,心里一阵难过。门开了,一股阴气扑了出来。我背着药箱走进去。她紧张地倚在光秃秃的大炕边,手和脚都是铐起来的。除了镣铐,粗粗看上去她完全是一个正常人,还是那么漂亮,眼睛看人的感觉和小时候并没两样。我急忙放下药箱,摸出钥匙,捧起她剪着的双手,我刚要开锁,她就抽走双手,问:“你真的不怕传染?”我有些严厉地答:“我是医生,我知道!”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受苦而变得比原来更动人了。“我怕,我不想再害人!”她说。我真想紧紧把她抱起来,让她知道,我丝毫不觉得她可怕,丝毫不嫌弃她,但我还是相当理智,我继续用严厉的声音说:“听我的,我是医生,我知道该怎么办!”她老实地垂下头,全身还在发抖。我重新捧起了她的双手,打开冰凉的手铐。她的手指干干的,轻轻的,也有些粗糙。我还以特有的敏感,看见了她脸上暗红的斑块。这时我已经相信,她确实得了麻风病,但我还需要仔细做做检查。我让她躺在炕边然后找到了她的腓总神经和尺神经,一摸就发现它们都变粗了,我压着神经问她:“疼吗?”她眦着牙说:“好疼。”我又用手铐触击她的皮肤,问:“冷还是热?”她犹豫了一下,答:“有点热。”我扶她起来,说:“咱们快赶路吧。”
可她还是不愿意走,问我:“再待一晚上行不行?”我问为什么?她说,她要等她家的猫回来,把猫带上,要不然,猫就没人管了。
我这才知道她丈夫在武斗中死掉了,她母亲单独来看过她一次,带着面罩,在窖洞门口站了两三分钟就走了。当时她已经是个杀人犯了。
我一听是要等一只猫,当然不同意。
我把她扶上马,绕道离开了县城。
大牛叔叔(1)
顾婷娥对我也讲了,她母亲来看过她,来过一次,但是,并非“单独”而是有人陪着,是谁呢?是杜仲的干爸大牛,顾婷娥则总是叫他“大牛叔叔”。那么,顾婷娥为何要对杜仲撒谎?说她母亲是单独来的?这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猜,大牛这个人身上可能有戏。而事实上,我看到顾婷娥每次不得不提及“大牛叔叔”时,语气总有些反常,目光会突然复杂一下。于是我大胆地推测,这个人物和顾婷娥的关系可能非同寻常。随着采访的深入,我已经看到,我的采访显然已经超过了一篇报告文学所需要的深度和广度。写一篇报告文学大概不会是我这次行动的惟一收获。因而,我愿意问得更多更细一些,哪怕这会使受访者感到厌烦。当顾婷娥说“我母亲和大牛叔叔一起来看过我”时,我立即绕着弯问:“大牛叔叔?他和你母亲熟吗?”她的回答竟饱含情绪:“熟!当然熟!”我不便再问,但是,我看到她眼睛里自然露出一缕柔柔的凶光,那是想掩饰也掩饰不了的一种目光,有些凶,但也柔,总之是有些复杂。“他们两个,没羞!”想不到,她竟如此直露。
还是先从我三舅金山谈起吧。
三舅金山是我爱过的第一个男人。那种感觉从小就有,不过一开始是模模糊糊的,直到我上初二的那一年,我听说,三舅准备和我的语文老师刘英结婚。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心里难受极了,干什么都腰来腿不来的,好像活不下去了,任何课都听不进去,尤其是语文课。每次在未来的舅妈刘英的课上,我都在明目张胆地看小说,她布置的作业我也不做。有一次,刘英抱着一大摞作业本来到课堂上,先是漫不经心地向底下扫视一周,特别盯了我一眼,然后说:“这次的作业,有两个同学没交,没交的,请站起来!”我慢腾腾站了起来,刘英问:“还有谁?”除了我再没人站起来,刘英假惺惺地说:“噢,对了,余亮请病假了……那么,就是你一个人没交了,顾婷娥你这两天是不有病了?”我听出来刘英故意给我台阶下,我却大声回答:“我没病!”刘英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提高嗓门问:“那为什么不交作业?”我不回答。刘英几秒钟没说话,后来说:“那么,你先坐下听课,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始终没去刘英的办公室!不久,三舅金山便找到我家。他推门来到我的房间,我故意别过身不理他。他坐在我的床上,离我很近很近,我真想扑在他怀里痛哭一场。他摸摸我的头,笑着问:“看不上我给你找的舅妈,是吧?”我立即趴在床上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三舅掰掰我的肩膀,一想到这只大手已经属于另一个女人时,我更加放声大哭,我听见三舅笑了,怪声怪气地说了三个字:“真奇怪!”这三个字一下子刺痛了我,我突然翻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摔在他面前,一口气跑到附近的火车站。一想起三舅已经看过我的日记了,知道我是多么爱他,我就觉得死是不可怕的,甚至是甜蜜的。一趟火车开过去了,我没有立即扑向铁轨,我就开始等下一趟火车,却被一个老爷爷不管三七二十一撵走了。离开火车站后,我又没决心死了。我慢悠悠地回家去了。三舅已经走掉了,我从枕头下发现了一张纸条:“婷娥,你的日记归我了,我会好好保存的,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的想法是不对的,你还小,要好好学习,况且我不是别人,我是你三舅!”想不到,三舅的这几句话令我大为感动,我突然变得不那么怨恨他了,我发现我对他的爱不是消失了而是改变了,可以说,变得更大公无私了。我可以比较理智地想问题了——我想,我除了偷偷爱他,还能怎么样呢?就算我已经不上学了,能和自己的亲舅舅结婚吗?所以他可以结他的婚,而我仍然爱着他。
但三舅和刘英结婚那天,我实在由不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可怕。结婚典礼上,三舅和刘英的那种亲热劲儿深深地刺激着我,我一个人跑回家,打算死!家里空空的,没一个人。爸爸和妈妈都去参加三舅的婚礼了。我突然想起了爸爸的酒和爸爸喝醉时的情景,于是我找出爸爸喝剩的半瓶白酒,毫不犹豫地仰起头全灌进去了,顿时就天旋地转,飘飘欲仙的,舒服极了。不久有人敲门,竟是大牛叔叔。
当时大牛叔叔也在三舅婚礼上,他说看见我跑了,不放心,来看看。看见他,我就像看到救星了一样,突然哇哇哇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大牛叔叔用衣襟给我擦眼泪,我竟抓住了他的手。后来的事情我基本记不得了。我只觉得我的嘴唇被死死堵住了,我身体里好像飞进去半截细铁丝,划得我好疼好疼。醒来后我看到床单上有血,星星点点,像落在地上的花瓣。我突然趴在这些血迹上,久久不愿起来,就像老母鸡用翅膀护住自己的一窝小鸡。但我终究说不出当时的感觉,后悔、气愤,还是别的?
大牛叔叔(2)
我倒是隐约想过,这下我不用自杀了,因为我已经不是自己了!我已经把自己给人了!我理直气壮地认为:一切都是因为三舅,我的生命里已经深深打上了他的烙印,我甚至觉得我用自己的贞洁报复了他,我给了他最大的惩罚!
没过几天,大牛叔叔又来缠我,我半推半就地让他亲我摸我,把我脱得干干净净。也许,我想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贞洁都没了,可我还不知道它的味道,冥冥中似乎有很多个理由在支持我堕落。我自以为自己的心仍然是非常纯洁的,我的心永远是三舅金山的!不过,我再没有让大牛叔叔有过第三次。后来他又来缠我,我突然极度地讨厌他,他肥胖的身体令我恶心得不得了,我狠狠抽了他一耳光,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一口,咬出两道很深的血印。“咬得好,咬得好!”他红着脸说。他果真再没有靠近过我,可是,几天后我就发现,他和我妈妈在一起了。我估计,他们背着我爸在一起有很长时间了。我妈是个裁缝,我家临街的一间房子是我妈的缝纫店。我爸一年四季在部队里,很少回家。我妈跟大牛叔叔胡来,他不可能知道。我妈也装得很深,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我想把我看见的事情说给爸爸,又怕毁了这个家。我经常做一个梦,一把火把我家烧了,火眨眼间就蹿高了,我和我爸从大火里逃出来了,就剩下我妈和大牛叔叔,在火里面抱在一起,滚来滚去,还不松开。我不知道,我爸是不是看见了这一幕,但是我总是看得一清二楚,我的感觉很复杂,又痛快,又难受,特别想再扑进火里,把那两人撕开来。
现在你们一定相信,一个人如果和另一个人单独相对,是很容易推心置腹的。两个人单独相对,如果是充分信任的,又有一个适宜谈话的氛围,那么两个人就直接是两颗心,两颗相互信任的心单独相对,惟一的可能就是敞开心扉,一同走进幽暗深微的内心世界。我和顾婷娥的谈话是这样,和杜仲的谈话也是这样。
“杜仲知道这些吗?”
“知道,后来我都告诉他了。”
“为什么要告诉他?”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他。”
“他什么反应?”
“他使劲叹息。”
“告诉之后,他还像以前那样爱你吗?”
“他说,他更爱我了。”
“你看他说的是真话吗?”
“我觉得是真话。”
“你恨大牛叔叔吗?”
“我说不上。”
“你一直叫他大牛叔叔?”
“习惯了,从小就这么叫。”
这个男人
一路上都是他牵着马,我骑着马。天黑前我们总算进入原始森林了。杜仲说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木屋,我们只能在那儿将就一晚。又走了不大工夫,果然看见了一个小木屋。小木屋的前面是一块挺大的空地。杜仲把我扶下马,取下马背上的羊肉和杂物,把马拴在有草的地方,让我坐在马旁边,他要进林子里拣放篝火用的柴火;他说豹子、狼、野猪、蛇,这些动物都是怕火的。我一听“蛇”这个字,再一看四周的树影密密麻麻,就紧张起来,我说我一个人待着害怕,我也要跟了去拣柴火。他想了想,同意了。他找到脚镣和手铐,让我提着一样,他提着一样。这样一来,我就更紧张了,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跳出一只豹子或一只狼。我学着他的样子见树枝就拣,干的湿的都拣。怀里抱不下了,就跟着他回去,扔在空地上。我们一心在拣柴火,一句话都不说。后来,我一抬头,看见头顶的树枝上挂着一条胳膊粗的绿蛇,我吓死了,尖叫一声,扔掉木柴和手铐,扑在他身上。他紧紧地抱着我,说:“没事没事,蛇看着人也怕,你看,它跑掉了。”我本来不敢抬头,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有麻风病,急忙推开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他脸上有些坏笑,指着树下的草丛,说:“你看,你一声尖叫把蛇吓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蛇尾巴在草丛外一闪就消失了。我禁不住又是一声尖叫。他哈哈笑着说:“一朝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是不叫蛇咬过?”我老实承认:“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蛇和老鼠。”他说:“那可不好办,林子里最多的就是这两样。”我认认真真地说:“那我就哪儿都不去了,求你点把火烧死我算了。”他还是面带笑意,说:“那好,快点帮我拾柴火,拾够了我好烧你。”我一看他,明明在开玩笑,而我自己几乎是当真的,我说:“说话算数,不准反悔。”他说:“你想让我也当杀人犯呀?”他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受不了了,一屁股坐在草丛里,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揪自己的头发,一揪一大把。他的话让我想起了被我一石头砸死的刘侦侦。我把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一个人砸死了!人家躲都躲不及,她为了安慰我,以我丈夫的名义天天给我送饭送水,我却怀疑她勾引我丈夫,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她和我丈夫睡在一起,我没办法,就像鬼把我拿住了一样,我事先准备好一块大石头,等她放下饭和水,追过去一石头把她砸死了,当时她还戴着头罩,毫无防备,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死了。砸死她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自己错了,我把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一个人害了。后来我就听说,我丈夫杨勇死了,就是5月10日那天晚上死的。刘侦侦纯粹为了安慰我才总是说你们杨勇忙,是他让我来的。
我哭呀哭,他怎么劝我都不管。他说:“你再哭,豹子和狼听着声音就来了。”我还是不管,我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我想哭够了就死,死了就不能哭了,我已经憋了好几天了,今天才哭出来。他劝不住我,就把我抱起来回到小木屋前的空地上。他把我放下来,我还在哭,他把已经拾来的那些木柴点着后,又去拣木柴了。
他拣了大大一堆木柴,然后又割了些毛竹,铺在篝火旁,毛竹上再铺上军大衣,把还在死声死气乱哭的我,抱过去放在军大衣上。
我觉得半个身子和脸开始发热,还闻见了烤羊肉的香味。哭乏了的我微微睁开眼,看见杜仲正半跪在篝火旁,在烤羊腿,在向羊腿上撒盐,撒辣椒面,盐粒掉在火里,啪啪啪地响,就像有鞭炮声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杜仲半跪着,半张脸映得红红的,手偶尔烧疼时,嘴唇就使劲往旁边一歪,那样子让我不由地忘了自己正在哭,正打算哭够了去死。我想让他把辣椒面放多些,但是,我不好意思开口。我就继续侧躺着,打算好好看看这个男人,因为,我想,死之前和这么一个男人在一起也是我的福气。他的脸越看越陌生,其实我从来没认真看过他;小时候,他脖子上总是带着个乡里乡气的铁项圈,下巴底下挂着个大大的长命锁,老是沾大牛叔叔的光来看戏,而我已经是红戏子了,当然不会把他放在眼里。那次给他洗头,我是不想浪费香皂水,而且在我眼里他还是个屁孩子。后来,他突然不来看戏了。我们全团的人,都觉得缺了个啥。听大牛叔叔说,他四个姐姐中的大姐二姐在同一天死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没心情来看戏了。我们渐渐就把他忘了。再后来,听说他考上学去外地了,上的却是让人听了浑身发麻的麻风专科学校。文化大革命刚开始又听说他自愿报名去麻风院工作,大家都说他想当官想疯了,报名当了个麻风院院长。对此我一直半信半疑。现在倒好,我可以当面问问他了。我想,吃了烤羊肉再慢慢问他。
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1)
我为什么报名到麻风院工作?
这还得从小说起——我好像是只带着两个耳朵,直接降生在母亲和四个姐姐中间的,然后就和他们一同坐在幽暗的屋子里,做出又乖巧又懂事的样子,听手持青铜烟瓶、一脸痛苦的父亲没完没了地讲伯父、爷爷和奶奶的故事:
民国二十二年正月十六日早晨,太阳刚刚冒红,不,你伯父出门上路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走到三里坡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冒红。你伯父一行三人,另两个人各挑着一副担子,走在你伯父前面。走着走着两个脚夫和你伯父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大了。三里坡,你们知道,坡陡得很。当你伯父开始上坡时,两个脚夫已经到了坡顶的平路上,不在你伯父的视野里了。此时,一个人出现在坡顶,袖着手,慢腾腾地向坡下走来。你伯父向上,他向下。两个人眼看着越走越近,将要交错而过时,那个人袖着的双手突然松开了,你伯父的面前闪出一道寒光来,一把亮晃晃的斧头照准你伯父的额头劈了下来。你伯父是会些拳脚的,朝旁边一闪,只见他手上突然飞出一根金黄的铜棒子,一家伙把劈头而来的斧头拨开了,斧头咣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吃了你伯父一铜棒子。此时,从坡两旁的渠渠里突然跳出几个持枪的蒙面人,你伯父见势不妙,朝一旁的高地上跑去,想占据有利地形,可万万想不到,就在这个瞬间,你伯父的裤带断了——不迟不早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了。你伯父不得不左手提住裤子,右手挥舞铜棒应付那几个蒙面人,你伯父终因寡不敌众,倒在刀枪之下。脖子被拧了无数圈,胸部被砍了无数刀,耳朵也被割了下来。
那伙人紧接着来到村里,站在咱家院墙外,叫着你爷爷的名字喊:“快到三里坡给你儿子收尸去!”你爷爷听见后,顺手从院里提了把铁锹,毫不犹豫地冲出去了,我也跟着跑出去。那一年我刚刚16岁。我们出了门,沿着河湾往三里坡跑。想不到,河湾里已经有人架好枪在伏击我们,我跑得比你爷爷快一些,我一回头,看见你爷爷的棉袄上,胸口那个地方火星一闪,你爷爷的身体也一闪,之后,你爷爷捂着胸口接着跑,却怎么也跑不动了!那伙人就不再开枪了,追你爷爷,我看见刺刀明晃晃的,刺进你爷爷的肚子。你爷爷拄着锹,身体摇晃着,指着那伙人痛骂不已。他骂一声,人家把他肚子里的刺刀转一圈,骂一声转一圈,再骂一声再转一圈。人家边转刺刀边问:“你嘴再硬?嘴还硬不硬?”而你爷爷始终没有停嘴,始终在骂,直到骂完最后一口气。然后,狗日的喊着我的名字,要杀我!要绝我家的根!在大家的掩护下我从一个山沟里逃走了。
我逃走后,步行了十几天到了银川,在马鸿逵的部队里当了兵。第二年你奶奶病故了。当时,家里就剩你奶奶一个人了。你伯父并没有留下一男半女,两个妻室先后都走了。这年夏天的一天,你奶奶请了几个人帮着拉麦子,拉到场上后,再垛起来。傍晚,太阳快落山了,你奶奶回家给大家做饭去了,饭做好后,你奶奶回到麦场上叫大家歇工回家吃饭。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你奶奶刚走到麦垛旁,看见刚刚垛好的麦垛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边缓缓倒去。谁都知道这是个凶兆,你奶奶立刻想到了千里之外的儿子,你奶奶对儿子的担忧一下子就像火一样旺了起来!据说,你奶奶当时喊了一声“我的娃”,脸色突然黑下来,当场就昏死过去了。我是整整一年后才得到消息的。作为一个儿子,惟一的儿子,生不能奉养、死不能奔丧,这里面的伤痛你们知道吗?
我一当兵就是整15年,15年没回过一次家,也不敢想起“家”这个字。15年中,有无数次,我都有可能死掉。在马鸿逵的教导团里,有不少人被蚊子咬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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