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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十里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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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双澄怔了怔,他旋即转过脸,重又恢复了冷淡神情,只敲窗唤来元昌。不久后笔墨纸砚被奉送进来,九郎一手持着兰竹宣笔,一手轻拢着袍袖,命双澄描述田二长相。语讫画毕,双澄窥探一眼,画中人竟真与田二极为近似。九郎随即将画像递交出去,命人沿途查探此人下落。
  双澄待他吩咐完毕,扬起脸道:“你能让他们给我松一下绳索吗?”
  他眉间一皱,她已紧接着道:“不是要耍奸计,我既然答应你要夺回丢失的东西,就不会诓你。只是这绳索将我勒得生疼,我怕万一遇到田二,想要出手却没法起身了……”
  “我有得力部下,如今知晓了他的样貌与可能去的方向,谅他也逃不出邢州地界。”
  她一滞:“那我如何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他将手放在膝上,挑着眉看她。双澄低着声音道:“之前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是你自己提出要去追田二,我并未应诺你什么。”他态度冷漠。
  双澄脸色白了几分,强自控制住心头怨恼,道:“你有意骗我说出了田二的长相与家乡?”
  他居然点了点头,双澄只觉血往上涌。马车的行速越来越快,她的后背撞击着坚硬的车壁。再加上被他这般耍弄,想到自己与另两人就要被押解进京,不由气得直抖。
  “官府的人都是这样阴险吗?!刚才就对你说过,我事先并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只是听田二说那群人看起来不一般,身上带的定是值钱财宝……”她怒极,可话还未说罢,素来冷峻的九郎却盯着她,叱道:“你这番话与那些草莽盗匪又有什么两样?难道一句不知情便可抵消了罪责?若是他们带着的并非官府要物,你们就可随意劫掠?”
  她气道:“若过路的是普通人,我自然不会去抢他们的东西!你有没有看到邢州附近的乡间一片荒寂?年关将近,村民们却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我有心救助却拿不出那么多钱,因此才听了田二的话跟他们一起去劫道。我自知这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可你们做官的人还不是压榨百姓才挣得家业产业?抢你们一点钱财还给穷人,至少能救他们的命!”
  九郎眼里寒彻:“强词夺理!若照你这样说,只要是为了救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可知这是官府之物,丢了东西,上下牵连刑责难逃!你这一出手,说不定要让众多官员丢了官职甚至发配充军!自以为是替天行道,若都像你们这样,天下岂不乱作一团?!”
  他这一番反诘竟将双澄慑住,她心里头激流震荡,可又不知怎么才能辩驳过他,更怕叫喊之后只会将事情弄得更糟。这强忍之下气得脸色煞白,只一双眸子咬住他不放。她那双眼眸本是璀璨如夏夜星莹,如今填满了愤怒委屈与无奈,又蒙上薄薄一层云纱,水雾氤氲的,好似有寒雪流过一般。
  车外人被里面的斥责吓了一跳,听着这会儿静了下来,急忙道:“九郎,那匪徒顽固不化便让卑职们带她出来,以免将您气坏。”
  九郎闭上眼睛,靠着座椅道:“不用。”
  “那……夜已深,九郎连日奔波劳累,是否要在车中安歇?卑职将她带出车子绑到马上……”
  “把放置衣物的车子整理一下,将她送到那里去。”九郎说罢,侧过脸不再看双澄。过了片刻,马车慢慢停下,元昌带人打开车门,将双澄拽了出去。
  双澄拼命挣扎,无奈手足都被绑住,根本不是那些身强体壮的侍卫的对手。她腿上本盖着的毡毯滑落了下来,正掉在九郎身边。他略微怔了怔,弯腰想要去捡,车门边的侍卫急忙将毡毯拾起,低头送至他手边。他却低着眉,挥了挥手:“她盖过了,我不要。”
  侍卫迟疑一下,只得捧着毡毯,跟着元昌将双澄送往后方的闲置马车。
  ******
  双澄瑟缩在漆黑无光的马车中,身上披着毡毯,心里七上八下。迷药的药性在渐渐消褪,她动了动手腕,感觉还有些发麻。低头间,下颔蹭到了毡毯,鼻息间便拂过了淡淡的香。
  那是一种她从未闻到过的香息,不像家乡山间的栀子花那般馥郁芬芳,也不像市集上的胭脂水粉那般缠绵浓烈。这香息清灵而温雅,如沾着云朵润泽,又如来自雨后大地,渺渺远远,难以言状。
  香息萦绕于她身畔,让她本来纷乱不已的心略微平定了一些。
  她睁着双眼躺在黑暗中,回想起方才与那少年的句句对话,竟摸不透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说他是官吧,似乎与自己见过的地方官员不太一样。可若说他不是官,无论是穿着还是言谈,都显示出他定然不是寻常人物。
  不管怎样,正如田二先前说的那样,她这回是惹上大麻烦了。
  可是她是真的想要救那些被年底租税逼得没活路的村民,事到如今她也不后悔,只怪自己太过大意,竟上了田二的当。当初田二自告奋勇说要去踩点,过后不久便告知他们有一伙人正往九龙峡而来,衣着整齐,骑着快马,定是有钱人家的保镖。她与汪大丘三便信了他的话,与其一同设下机关,埋伏在了山峡中。如今回想起来,或许是田二从开始便想利用他们,得手后再谋害同伴,好自己独吞劫掠来的东西。
  正思忖间,忽听外面人声交错纷杂,火把的光影在窗户上飞速掠过,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不多时,车门被人一把打开,元昌带着手下站在火光下,抬起手沉声道:“这个可是田二的刀?”
  他手中握着的刀鞘通体墨黑,中间有阳文盘出万字型的花纹。双澄一看,不由道:“应该是,你们难道已经抓到他了?!”
  元昌没有回应,身边的人迅速将她拉出车厢,架着便往前去。双澄正着急,前面那辆马车的门已被打开,侍卫们将她轻轻一送,便推了进去。
  她双手被捆,摇晃间站立不住,眼看朝前栽去之际,忽觉腰后一沉,已有人扣住她的腰带,将她扳正了身子。
  车子再度缓缓行驶,双澄喘息着侧过脸。壁上的琉璃盏依旧晕着淡淡的光,九郎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好似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你……”她眼神闪烁,试探道,“你们抓住人了?”
  他却摇摇头:“方才有士卒在附近河边发现人影晃动,交手间夺下了其中一人的刀。只是对方人手不少,趁着夜黑钻进荒草间,很快便又不见。”
  “怎么可能?”双澄讶然,“另外两个不是已经被关进大牢,哪里再来的别人?”
  “所以再将你带来询问。”他脸色不悦,“你是否还在隐藏什么内情?我料想田二单独一人也不可能逃出围捕,果然另有帮手。”
  “我只认识他们三个,不知道还有什么帮手!”双澄艰难地转过身子,可这样却变成面对他跪着,让她更不自在。他似乎也不愿让她跪在自己脚下,蹙眉道:“起来说话。”
  “手脚都被绑住了……”她嘀咕着,他踌躇一下,伸手搭住了她的肩膀。双澄微微一震,九郎已很快地从袖中抽出一柄柳叶般细长的匕首,白光一闪,便挑断了缚住她双臂的绳索。再一指座位边,道:“有双马靴,你先穿上。”
  双澄没想到他竟真会这样做,望着掉落在膝边的绳索,眼里充满不解之色。九郎抬了抬下颔,道:“我手下已经去搜捕了,你的身子可曾恢复过来?”
  “……差不多了。”她警惕地望着他。
  “那好。”他点了点头,平静道,“田二他们应该沿着前方的河流逃了,现在是亥时,你若能在寅时之前将田二及其抢走的东西带回,我便可免你死罪。”
  “为什么非要在寅时之前?”双澄皱着眉道。
  他一指壁间灯盏:“寅时是平明,我要赶路。”说罢,又将手中寒刃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斩断脚上绳索。
  “不必了。”双澄用力扯开绳扣,活动了一下手脚,穿上马靴后猛地推开车门。朔风扑面卷来,九郎颈侧的黑貂绒簌簌颤动,双澄回头望了望他,挑眉问:“你不怕我借机逃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拧腰一纵,在周围士兵的惊呼中凌空飞掠而去。

☆、第六章 只缘入梦方温柔

  大河寂静,本应波涛涌动的水面如今已经被冰层覆盖。远处有火把不住摇晃,看来官府的兵马果然不在少数。
  依据火把的方向来判断,官兵们正沿着大河上下游来回搜寻。双澄思忖一番,拨开面前齐腰高的荒草,闪身没入其间。
  凭借手中火折子的微弱光亮,隐约可见雪地上有凌乱脚印。她沿着足迹追到河边,眼前却再无踪迹。
  莫非真是踩着冰层过了河?
  对岸也有火把摇动,想来官兵已追了过去。可若是田二他们真的踏冰过河,如此空旷之处,追兵不可能没有发觉。双澄折返回去细细查看,却发现在那凌乱的脚印边另有一行浅淡足迹,是朝着斜侧方向而行的。
  她双眉一蹙,对方果然用了江湖人常使的障眼术!
  这些官兵都是马军出身,对轻功身法想必并不了解。逃亡之人只需作势奔向河边,再使用轻功掠向其他地方,留下的极浅足迹在这样的暗夜雪中确实难以被察觉。
  想到此,双澄足尖点地,踏着满地冰雪飞速追去。
  荒草绵延,夜风盘旋,双澄行了约莫五六里,也不知是否药性还未散去的缘故,头脑开始一阵阵发晕。此时却远远听到前方山峦下有人打了个呼哨,紧接着便又有数条黑影自不同方向疾奔而至。她为避免被人发现,迅疾矮身藏于荒草之间。
  那几人聚集在一处后便急切商议起来,因近旁风声呼啸,双澄只能隐约听到有人提到“汴梁”。虽词句断断续续飘入耳内,但她还是很快确定其中一人正是田二。
  没想到他果然另有同伙!此时田二他们已经往远处奔去,看样子是要准备离开此地。双澄想到官府的人还在河岸两侧搜寻,倘若自己贸然出手又夺不回东西,倒是得不偿失。为今之计,只有先拖延时间,好让官兵发现他们的踪影。
  衰草在她足畔低伏入雪,她拨开身前枯枝,往前奔出数丈,惊喜道:“田二哥,我还以为你也遇到了意外,叫我好不担心!”
  田二本跟在那群人身后,闻声大惊回头。与此同时,其他人也迅疾转身,一双双阴惨惨的眼盯紧了双澄。
  ******
  马车朝着河岸方向行驶了一阵之后便停了下来,九郎蹙了蹙眉,推开窗子道:“为何不走了?”
  “前面太过危险,我等神卫军虽会全力护佑,但只怕对方趁着天黑伤及殿下。”元昌紧伴在车身旁,神情肃然,“其实之前在龙女峰时,殿下就本应该远离一些的。若是真受了什么伤,臣实在无法向官家与太后交代。”
  九郎沉默片刻,道:“詹通可曾跟着双澄?”
  “殿下放心,不会让她有逃走的机会。”元昌往河岸方向望了一番,忽敛容道,“有人过来了!”
  话音甫落,一名侍卫已疾驰至近前,下马叩拜道:“詹副都校命小人来报,那少女似乎已发现田二等人的踪迹,独自往东南方向追去。”
  九郎颔首:“再去跟着,但别让她发现。”
  “是。”侍卫迅疾上马返回,元昌思索一阵,低声道:“殿下是要试探她?”
  九郎没有回话,元昌只得按捺了疑惑在旁等候。此后不断有人来报,双澄的一举一动皆在九郎掌握之中,直至第四人离开之后,过了许久也不见再有人折返,倒是远处火把晃动不止,间杂着喊叫喧哗之声。
  九郎开窗远眺,可惜却因太远而无法看清。
  寒风扑面,吹得车内的灯火几乎熄灭,元昌道:“殿下尽管关窗等候即可,詹通手下的神卫左军定能将那些盗匪尽数擒住。”
  他却紧锁双眉,道:“为何回报之人还不来?”
  元昌望见那边火把迤逦朝着东南方向行去,心知定是发生了打斗。果不其然,又等了一阵,才有人急急忙忙策马奔来。“丹参已被夺回,殿下请放心!”
  “是由谁夺回的?”九郎追问。
  那人怔了怔,随即道:“按照殿下的吩咐,詹副都校是等那少女出手夺回丹参后才带人冲过去的。”
  九郎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此时远处火光闪动,马蹄声疾,一列马队冒着朔风飞奔返回。为首之人正是神卫左军副指挥使詹通,他手中紧攥着以嫣红锦缎包裹的物件,想来便是那失而复得的丹参。九郎的目光先是落在其上,但随即又转向了詹通身后。
  后面有一人无力倒伏马背之上,身材纤瘦,长发垂落,被风吹得纷乱飞舞。
  其余众人行至马车前均已勒缰下马行礼,但那人却昏昏沉沉地趴着,一手紧抓着马蓿皇诌喷稚Q奂瞧ヂ砑唇采下沓担缘氖涛兰泵瓜拢砩现嘶瘟艘换危购鋈辉韵侣砝础�
  她跌在雪中,衣衫上尽是嫣红血迹,双目紧闭,唇色竟苍白如纸。
  ******
  “怎会这样?!”九郎一惊,撑着座位便想站起。詹通急忙命人将双澄送到车头平躺下来,旋即拜道:“请殿下恕罪,双澄被那群人围攻,因此受了刀伤……”
  他脸色一沉:“我事先命你们紧跟其后,怎会让她被人围攻?”
  詹通只得道:“因不能点火暴露行踪,臣等都潜伏于远处,又谨遵殿下指示要让她先夺回丹参,出手就慢了一些。”
  九郎无语,随即命人将双澄送至后面车内,又速传随行医官前来诊疗。詹通却还跪在地上,神情间似有不安,九郎回身盯着他,道:“莫非还出了什么岔子?”
  他这话一出,詹通忽地连连叩头:“回禀殿下,那些黑衣人并不像是寻常草莽。激战之下,有数人死在臣等刀下,还有几个虽被活捉,却当即自尽,已经救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九郎不禁愠怒,元昌亦不禁皱眉,“那么多神卫左军,难道还看不住几个俘虏?”
  “臣与属下本已将他们捆住带回,可没走多远,却见那几个人身子摇晃。臣当即带人上前查看,可他们已口吐白沫,脸色发青,不到一时便断了气息。”詹通自知办事不妥,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元昌皱了皱眉,低声道:“怕是齿间事先藏了毒丸,一旦事败即刻咬破,却也怪不得詹副都校。”
  九郎紧攥了袍袖,“尸首何在?田二呢?”
  “臣不敢将尸首带至殿下近旁,吩咐禁卫们看守着,就在不远处。田二倒是还活着,但那些人临死前,突出的眼睛都直勾勾瞪着他,将他吓得不轻,到现在还说不出话来。”
  “绝不能让他也死了。”九郎吩咐元昌去将田二带来此处。本以为是劫匪阴差阳错抢了丹参,可看眼下这情形,却又诡异了起来。倘若是一般劫匪失手被擒,要么咬紧牙关不肯认罪,要么贪生怕死坦白求饶,像这样义无反顾吞毒自尽的,竟是少见。
  沉思中,忽听詹通犹犹豫豫问道:“殿下,这丹参……”
  此时随行医官来到车前,九郎让其以银针查验丹参,确认并未被做过手脚,才让詹通带着部下连夜将丹参送回汴梁。詹通不敢再有延误,一时间车马轩昂,火龙再度迤逦远去。过后不久,元昌带人押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矮瘦男子到了近前,那男子走路跌跌撞撞,被元昌按着跪倒在车前之后,更是抖个不停。
  九郎记起之前的画像,认出他便是田二,便询问起他那些同伙到底是什么人。岂料这田二似乎已被吓破了胆,任凭他如何发问,竟只是伏在地上不出一词。
  不远处又有马队往这边赶来,是邢州知州与通判等人寻踪而至。因此地毕竟是野外,九郎便让元昌与他们汇合,押着田二返回邢州严加看守,另派人手将那几名自尽的匪徒尸首也运回邢州,请仵作细加查验。而邢州隶属河北西路,待天明后遣河北西路提点刑狱司审讯陈溯等马军军士失职遭劫一事,之后再将详情上奏朝廷。
  徐茂钟与元昌领命而去。九郎才缓过一口气,问及医官双澄到底伤的怎样。
  医官作揖道:“那娘子本身中过迷药,药性尚未完全消退便又动武,故此神智恍惚。她腿上受伤较深,失了不少血,只怕今夜难以彻底清醒。”
  九郎脸色凝重,吩咐身边侍卫:“暂回邢州驿馆,等天明后再启程。”
  侍卫应诺,他考虑了一下,又道:“替我准备一些温水。”
  ******
  双澄觉得自己好似悬在了半空中,朔天风雪将她冻得只剩一缕呼吸,她费尽力气想要抬一抬手,却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恐慌在心底蔓延,她在恍惚中奋力挣扎,可那种重压之力如巨石般使她连发声都困难。
  冷汗濡湿了衣衫,她如坠在无底深渊,竭力攀爬却寻不到出处。但就在神志不清之际,隐约感到有温热的水沿着她干裂的唇角缓缓沁入口中。
  这温水带着些许的甘甜与清香,到了舌尖,又散出微微的苦涩,倒让她慢慢平息了焦躁的心。
  身上的毡毯被人轻轻掀起一角,她想要翻个身,左腿却正碰到了一个人的手。疼痛顿时擒住了她的身,本来昏昏沉沉的她猛地一挣,叫出了声。
  “只是看看是否还在出血,你不用畏惧。”对方又将毡毯轻放下去。
  她身子发烫,烦躁不安地伸出了胳膊,想将毡毯扯掉。他却将她的手臂按住,塞了回去。
  “会着凉,不要使性子。”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温和。

☆、第七章 临别无端作许愁

  双澄挣扎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眼前却只是一团光,白晃晃的,耀得她满眼是泪。她又吃力地闭上眼睛,侧过脸埋在毡毯中。
  后背却露在了外面。
  身边的人犹豫了一会儿,抬手替她盖好毯子,迟疑道:“你,叫什么?”
  双澄神智还是模糊的,下意识地道:“双澄……”
  “真的?”他顿了顿,警醒道,“姓什么?”
  “燕……”
  “燕双澄?”
  她蹙紧了眉,似是不想再开口。他在她身边坐了片刻,见她的长发被汗水濡湿后斜斜粘在颈侧,本想为其拂开,可手指还未触及她肌肤,便又改变了主意。
  随手拔下她唯一的木钗,将散乱的发挑了开去。这一下,正露出她右边颈下一朵朱红色的梅花,小小的,似是印在肌肤之中,五片花瓣静静绽开,在灯光下尤为显眼。
  他看着这朵红梅,出了一会儿神,忽低声道:“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四处流浪?”
  双澄似是睡着了,他试探着推了推她,她却不耐烦地挥起胳膊,正打在他手上。“不要烦我……”伤痛与灼热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嘟嘟囔囔,缩成一团。
  “你没有家人?”他望着她的侧脸。她的唇微微嘟起,又因发热而晕红了脸颊,此时闭着双眼,睫毛簌簌,如鸦翅绒毛掠过心间。
  “有……我下山来,是要找我爹爹……”双澄迷迷糊糊地说道。
  “爹爹?他现在何处?”他追问,却听她含糊不清地问:“你是谁……”
  他一怔,犹豫再三,才答道:“我叫容宁……你……”其实还有许多话语积蓄在心内,可再看双澄,已是酡红了双颊,紧闭双目昏睡了过去。
  他默默叹了口气,转而熄灭了灯火。
  ******
  这夜格外漫长,翌日清早,双澄的烧略微退去一些,身子还是沉重无力。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身处他地,不由吃惊。发声询问,窗外有人告知,此地正是邢州驿馆。她这才想起昨夜自己原本已趁田二不备擒住其肩头,不料一旦交手,才感觉自己仍是手脚发麻。虽拼尽全力夺回丹参,但在撤离之时还是被人一刀刺中左腿。此后官军涌来将那群人尽数围困,她挣着走了几步,便跌倒在地。
  一想到这次竟如此狼狈,双澄不由沮丧。
  摸一摸刀伤之处,倒是早被包扎起来,不过伤口还隐隐作痛。她吃力地侧转了身子,忽又想起昨夜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人与自己说话,蹙着眉回忆了半晌,依稀记得听到对方说了“容宁”二字。
  那人应该就是九郎,可是否还说了别的什么,她却是再也想不起来了。
  原来他叫做容宁。
  可他既然是官府中人,为何会特意告知姓名?其他被擒的人应该都被关押了,接下去他会如何对付自己……双澄躺在床上发怔,此后有婢女送来米粥与点心,她因心事重重,也只吃了少许。
  直至临近中午,才听得院内响起声音,似是有不少人从外面回来,其间就有九郎的话语声。
  双澄心中忐忑,等了许久也不见九郎进屋,耳听得院中渐渐又恢复寂静,她只能撑起身子朝外面喊道:“九郎,九郎!”
  屋外有人厉声道:“大胆,不准吵嚷!”
  “我找九郎……”她给自己壮了胆子,“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他……”
  “他昨夜几乎未睡,今早起来又忙碌了半天,你有事过后再说。”把守屋子的人冷言冷语,双澄只得颓然倒在床上。
  午后医官来替双澄换药,她咬紧牙关,险些将床单抠出洞。疼痛钻心入骨,她纵然有再大的本领,也经不住这般摧折。医官走后,她倚靠在床头直冒冷汗。过了片刻,却听窗外有人低声问道:“你的烧已经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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