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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十里春-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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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会去找元昌问问清楚,他应该见过双澄师傅的模样。”端王道,“不管那人究竟是何身份,总是查清了为好。”
  九郎点了点头,低声道:“又要劳烦五哥。”
  端王一笑,“何必如此见外?我自然也希望这场风波能尽早平息。”说罢,又坐了一会儿,便在冯勉的陪同下离开了此处。
  房中暂时只剩九郎一人,腿上伤痛虽然未减,但关于双澄已经被找到的这个讯息却好似水上明灯一般,不断在心头浮动。自从双澄逃出金明池,他没有一刻不在惦念她的安危。尤其是想到她在雨夜流落城外,后方还有太后派出的追兵,而他却只能躺在宫中等待着遥远的讯息,他的心就像是被千斤重的磐石紧紧压着,连呼吸都觉沉重。
  他一直记得当时双澄扮作小内侍跟他去鹿邑,虽然混在众多的随从间,可总是孤零零一个,甚至还被钱桦欺负。那会儿,九郎就曾想着,以后若是她愿意,他便天天跟她在一处,尽自己的一切可能,不再让她无依无靠,更不会让别人欺负她。
  在太清宫的最后一夜,两人同去映月井边,他在心间默默念着的,便也是这个意思。
  ——想照顾双澄一生一世,牵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笑,长长久久,不再分离。
  可是这一场变故来得太快太急,甚至让他猝不及防。先前的温存还未散去,转眼之间,双澄却已犹如诀别般跃下了宝津楼。
  而他却什么都没能阻止。
  故此,当他为了赢得回宫的机会,举起灯台砸向自己本就受伤的右腿时,心中竟是一片镇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却没有一丝迟疑。
  ——如果不能与她有何结果,至少也要保她安全。哪怕最后送她离开,也不会再有遗憾。
  ******
  暮色渐浓时分,汴梁城的家家户户门前又点起了灯笼。春雨过后的青石砖道尤显素雅,沿街的店铺瓦子一日复一日地热闹着。明灯光影下,酒楼间觥筹交错,乐坊内歌舞悠然,博戏声、唱曲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将偌大皇城晕染得锦绣金彩,喧盛繁华。
  内城的隆盛街上勾栏瓦肆最为著名,纵然官家多次下令严禁宗室子弟、朝中文武官员流连勾栏,但天子毕竟身在大内监管不到,皇亲、官员到了夜间出来便爱赏月悠游、饮酒作诗,边上带着些歌伎舞女,也算是风流蕴藉,可谱佳话。
  季元昌下了值之后便换下甲胄出了大内,独自绕过几条长街,来到了隆盛街最内里的清平乐坊。这乐坊内外上百盏绛纱灯笼照耀成海,朱色大门金色铜环,琴声笛声袅娜飘扬,隔着甚远便让人心生荡漾。
  他来到门前便有小厮笑脸相迎,季元昌只是点了点头,便随着他径直进了大门。
  乐坊内亭台楼阁俨然巧工细画,左一道清泉潺潺,右一座假山玲珑,两侧画楼上轻纱飞卷,灯火熠熠,间有曲声悦耳,巧笑呢喃。
  小厮领着他到了楼下便躬身退去,季元昌踏上画楼后快步走过长廊,转了个弯之后推门而入。那房间内藕粉色帘幔低垂,桌上点着灯火却空无一人,他反手关紧大门,往前走到万字格前,扳着最下端格子一扭,房间内便响起轻微的声音。季元昌转回身,原本只是寻常墙壁的地方忽而显出一道暗门,门内灯火隐约,竟另有一个隔间。
  “是谁?”里面有人略显惊慌地问道。
  他进去后关闭暗门,从容道:“这里不会有别人知道,无需这样害怕。”
  隔间虽不算大,但房中布置精致,与外间并无两样。云石桌子上灯盏明烁,藕粉色帘幔轻拢悬起,双澄便倚坐在最靠里的床头。
  她最初并不是藏身于此,后来才被秘密带进了乐坊画楼,从未来此场所的她显然还很不适应,见元昌来了,才放松了一些。可一见到他,便又忍不住问道:“我师傅可有下落了?”
  元昌摇头道:“他闯出关卡的事情已禀报给汴梁府尹,满城尽是搜捕他的官兵,不过还未有消息,我想他应该已经脱离危险。”
  “太后和官家会不会更加发怒?九郎怎么样?”双澄惴惴不安。
  他摊了摊手,坐在桌边道:“据说九郎跟太后闹翻了,太后已经气得卧床不起,不知道还有没有精力再追究下去。官家那边暂时还没消息,我也不好到处打探,免得引起怀疑。至于九郎……他现在动都动不得,只怕一个月都好不了。”
  双澄一惊,之前她也曾问过元昌,只知道九郎在她跃下宝津楼后摔伤了腿,可没想到会如此严重。
  “难道是摔断骨头了?!”
  元昌其实也并不清楚九郎到底伤得怎样,便道:“反正我看那样子摔得不轻,当夜是太后带着他急匆匆赶回大内治伤的……”
  双澄的心沉到谷底,一想到九郎因她而受伤,便觉得自己也周身痛楚。
  元昌皱皱眉:“早知会弄成这样的局面,你当初就不该老黏着九哥。现在可好,他为了你跟太后闹翻,自己又伤得那么厉害,若不是端王回来,只怕他真是孤立无援了。”
  “端王回了汴梁?”本来低迷不已的双澄忽而抬头,眼里总算露出一些光亮。
  元昌点头道:“早上刚回来,这地方也是他安排的。”他又指了指暗门,略显得意地道,“这隔间本是专门给朝中官员准备的,因前阵子官家管得紧,有些人便想到了这法子,躲在隔间里安全无虞,来去都是从小门走,也不怕被人看到。不过既然端王要了这个隔间,便不会再有其他人来打搅了。”
  双澄脸微微一红,过了片刻,心中还是放怀不下,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还能再见一见九哥吗?”
  元昌一怔,不禁蹙眉道:“你倒是会异想天开,现在自保都来不及,还想着去见他?难道几天不见就要得病了?”
  “没!”双澄急切道,“只是有一些话想告诉他,却没法见面,心中着急得很。”
  他睨了双澄一眼,“那你写封信我给你带去?”
  她先是答应,忽而又觉得这样不安全。万一信件被查,不仅事情败露,而且人赃俱获之下更令元昌也难逃其罪。于是双澄只好恹恹道:“我还是等机会吧,最好是当面说,那些话真的很重要……”
  元昌却以为她只是想借故与九郎见面,于是起身道:“我看你还是别总想着儿女情长,当下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九哥那边我会替你转达心意,至于见面的事……总也不能冒险。”
  “我明白。”她点点头,又请求道,“如果有我师傅的消息,也请告诉我一下。”
  元昌应允了下来,叮嘱她几句后便出了暗门。
  他出了房间后并未径直离开乐坊,而是又下楼回到前厅,开了一桌品酒听曲消磨时间。待等月上中天,才饮尽杯中酒起身离去。
  朱色大门前时有客人进进出出,青衣小厮们忙着迎来送往。元昌虽也喝了不少,但还是并无醉意,刚刚走出大门,边上一名小厮讨好地问起是否要替他雇佣马车。他正与小厮说话,从大门内跌跌撞撞走出一名年轻男子,身边虽有人搀扶,可还是在出门时撞到了元昌。
  元昌皱眉回头便是一惊,这醉酒的男子竟正是官家第二子雍王赵令延。
  他不想在此暴露身份,故此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谁料雍王却醉意朦胧地揪住他喊道:“哪里来的大胆狂徒,竟敢故意挡着我的去路?难道是在画楼里就看我不顺眼了?”
  扶着他的随从并不认识元昌,在一旁连忙劝解,雍王却还是不依不饶。这门口本就车马众多,人员复杂,元昌眼见不好,正待强行挣脱,却听不远处有人缓缓道:“二哥怎么还在外流连?这深夜之际,可该早早回府安歇了。”
  雍王听得这声音,不由歪着脸朝那边望去。古巷间灯盏摇曳,斑驳石道那端有人慢慢踱来,一袭素色锦缎长袍,玉冠温润,面容英朗。
  “五……五哥?”雍王愣在了乐坊门口,季元昌乘此机会猛地一挣,混进人群不知去向。

☆、第3章 。16|

  第六十一章春风先到绿杨枝
  “人呢?”雍王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四处张望着要找元昌,端王已快步到了近前,拖着他的手低声道:“出来解闷本是人之常情,但爹爹前阵子刚刚责备过几个深夜冶游的宗亲,二哥就不要在这风口浪尖上自找没趣了。”
  雍王还有些迷迷瞪瞪的,斜着眼问道:“那你怎么会也到了此处?”
  “本是出来散散心,正准备回府却听到这边吵闹,可巧就望到了二哥。”端王说着,朝着雍王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们也怕雍王在外撒野坏了名声,与乐坊小厮一同好说歹说,才将他劝着往外走。
  雍王脚步虚浮;车夫急忙将马车驶到了近前。端王正要扶他上去,他却嘀咕着道:“刚才那个小子……怎么眼熟得很……”
  “二哥眼花了,不过是个寻常人家的郎君。”端王笑着将他送上马车,雍王还想推开窗子张望,车夫已扬鞭策马,车子很快便驶离了隆盛街。
  端王负手望着马车远去,乐坊门前的小厮上前邀请他入内赏曲,他婉言谢绝,随之朝着长街的另一端走去。
  两侧酒楼舞坊间犹在欢笑,端王只是静静地走在浮光华彩里,素色锦袍上好似拂洒了万千微芒。
  直至隆盛街尽头,才有一辆马车行来,停在了他面前。端王上了马车,车内的元昌一见到他,便离座下拜。“多谢端王相助,否则臣可能要被雍王揪住不放了。”
  端王坐在他对面,“谁也没想到竟会在这儿遇到雍王。他也实在胆大,官家正查得紧,竟还敢在外流连,还喝得如此失态。”
  “就怕雍王回去后想起臣的模样……”元昌想到留在画楼隔间内的双澄,不由有些担心。
  端王道:“他素来糊涂,就算想起了你也不会在意。再说,就算他知道你也去了乐坊,只怕还担心你将遇到他之事说出去,自己是轻易不会乱传的。”
  元昌想想也有道理,毕竟他自己只是神卫军的副指挥使,就算被官家知道深夜还去乐坊饮酒,最多也是责骂一顿。而雍王则不然,他虽才华平平,可毕竟是袁淑妃之子,对于继承大业必定也心存希冀。倘若醉酒无行之态被官家知道,对于雍王而言可算是一件大事了。
  马车沿着内城长街慢慢行驶,端王又问及双澄现在的情况,元昌道:“她背上有伤,不过因男女有别,臣也不能为她疗治,只能给她送了些伤药让她自己慢慢休养。”
  “她现在处境还是危险,确实得忍耐一下。”端王想了想,问道,“之前你说她是被师傅带走,那人究竟是何等样人物?竟能从围捕的官兵中救出双澄,还逃过了多次追截。”
  “臣也觉得此人定有着不寻常的身份,只是他头戴斗笠,臣在追踪时又不能靠近,所以始终未曾看清他的样貌。”
  “你就没问问双澄?”端王微一蹙眉。
  “问过,但她也不清楚……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元昌对双澄始终还有些怀疑,想了想,又道,“不过她刚才倒是跟臣说,想要见见九哥,说是有紧要的话要跟九哥讲。”
  “紧要的话?”端王低声念了念,随即微笑道,“其实我也明白她思念九哥,只是现在九哥没法离开大内,恐怕还要等些时候了。至于双澄师傅的讯息,你我都各自留心着。”
  元昌点头,“臣也已跟手下们说过,一讯息便即刻来报。但就怕官家和太后再派出更多人马出城搜索,事情就难办了。”
  “官家已将此事交予汴梁府尹,我自会与之商议协调。因为潘文祁被官家治罪,太后一时也无法再派人出去搜捕双澄与她师傅,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谨慎,避免再出麻烦。”端王顿了顿,撩起车帘往外张望了一下,马车已经行至城西,不远处便是端王府邸了。
  元昌抱拳道:“臣会倍加小心的。”说罢,便准备告辞离去。
  端王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曾见到双澄师傅与官兵交战,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元昌一愣,随即道:“一柄梭子枪,通常缠在腰间,发力时便弹震出击,力道凶狠。寻常官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端王默默颔首,元昌见他没其他吩咐,这才行礼拜别,趁着马车行至街巷拐弯处时悄然跃下,很快没入阴影间。
  ******
  自从潘文祁因为奉太后之命带兵出城却遭官家治罪,朝中又有数人趁机弹劾潘他的其他罪状,连带着潘文祁的几名亲信下属平日所犯之事也被揭露。官家看着那一叠奏章心中欣喜,面上却气恼异常,严令大理寺并刑部彻查禁卫马军里中饱私囊的数名武官。
  端王本就在大理寺协同处理案件,接到官家旨意后不敢怠慢,十天后便将潘文祁等人伪造账簿私吞军饷之事查得一清二楚。
  他将伪造的军饷出入与原有的账簿底子都呈给了官家,官家本就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惩治潘文祁,此番这潘文祁竟因出城帮太后搜人而倒台,可谓是咎由自取。
  一道圣旨颁下,潘文祁罪上加罪,收押入诏狱等待发配。在汴梁的所有家产被抄,妻子儿女皆被牵连入狱。其余与他共同营私之辈亦按照罪状轻重一一问责,没一人逃脱。
  潘文祁父亲乃是太后二弟,三年前因病辞官还乡,听闻此事后险些晕厥,强撑着病体赶到汴梁求见太后。
  可是太后自从被九郎气倒之后也总是气短头晕,一连数天都昏昏沉沉。官家在朝中大刀阔斧铲除潘文祁一系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宝慈宫,太后也曾命人去请官家来宫中面谈,可官家却冷冰冰地回答说,政务繁忙无暇前来,太后若有什么事便可遣内侍传话。
  潘太后听到这样的回答之后,更是气得咬牙。因此当见久病的二弟还得为儿子奔波哭求,她心中更是怨愤伤感。
  两人会见之所乃是宝慈宫内室,太后早已屏退了内侍和宫娥,房中只有这姐弟两个。潘政雄诉说完毕,见太后目光悲戚却又隐含愤懑,不由道:“前几年臣在朝中之时,官家对太后还称得上是恭谨孝顺,如今竟会变得这样心狠手辣,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潘太后倚在榻上,以手撑着前额,双眉紧蹙。“那时候长兄身居高位,你与三弟皆也是朝中重臣,官家处处得倚仗着我潘家,自然不敢造次。如今长兄病逝,你又辞官还乡,只剩三弟与他儿子文葆官位尚可,却又不在朝中。哼,官家的羽翼是日渐丰满,老身多次警告他也无济于事,眼看着他就要将自己信赖的那些臣子们都提拔上来……”
  潘政雄两眼湿润,颤巍巍道:“太后一定要早作打算,若是官家再这样强横下去,只怕我潘家一党要被他连根拔起了!”
  潘太后屈指重重按压眉心,呼吸亦变得沉重。潘政雄又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扶植他登上帝位。要是怀思太子没出那事,说不定现在就是天子,臣看他定不会对太后这样绝情。”
  “木已成舟,后悔又有何用?”潘太后虽这样说着,神色亦忿忿不平。
  想当初怀思太子性情确实温和谦恭,只是太过内向敏感,故此先帝总在暗自犹豫是否真要将帝位传交于他。而太子生母李贵妃却为人高傲,一心以为其子赵钧既然已被立为太子,那便是笃定的未来天子,故此在言行举止上亦更加骄矜,甚至有时都不将当时还是皇后的潘氏放在眼中。
  而如今的官家赵锴当时还是皇子,因生母出身低微,他自己又算不上才华出众,故此虽在职分上尽心尽力,但始终还是比不上万众瞩目的太子赵钧。
  可那时候谁又能想到,数年之后,太子赵钧疯癫被囚,而后除夕之夜一场大火席卷肆虐,最终他所在的宫室尽毁,昔日温文尔雅的太子亦化为一具焦尸。
  想到那熊熊火光,她心中犹存余悸。
  潘政雄见她脸色不好,不由试探着问了一句:“娘娘当初扶植他上位之时,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现在的局面?”
  潘太后闭着双目,轻轻倚靠于垫子,长出了一口气,道:“自然想过。当初兄长就曾提醒过我,说赵锴看似忠厚却暗藏心机,只是我当时憎恶李贵妃,便一心想废掉太子。”她说至此,不禁涩笑一声,“没想到,如今这官家倒是远比李贵妃还狠辣,竟想彻彻底底地过河拆桥。”
  “难道就任由他肆意妄为?!”潘政雄恨声道,“收押我儿事小,毁坏宗法事大。娘娘既然能让他上位,莫不成就不能再收回给予他的权力?”
  潘太后攥了攥清瘦的手掌,缓缓道:“他若还是执意要剪除我潘家宗族亲信,老身就是拼将往事掀翻,也不会让他遂意。”
  ******
  春日的煦风是一天比一天和畅了。凝和宫高墙下种植着柳树,那枝叶碧绿透彻,轻柔起舞,千丝万缕拂起落下,好似春风含情,柳枝亦不舍分离。
  九郎腿上的伤有所好转,只是行动还是吃力。他在宫中虽不太与旁人交往,但先前与官家争执、和太后反目之事早就在背地里被传得纷纷扬扬。凝和宫原本就少人来往,这样一来就更是冷冷清清,除了冯勉李善等人进进出出,几乎没别人会踏足此地。
  但九郎却也不在意。
  能够下床之后,他便只是坐在书房临近院子的窗前,默默地看书、临帖。似乎外面的一切与他无关,而他也不愿去打破这种沉寂。
  但细心的冯勉还是知道他内心一直沉郁。
  距离双澄被元昌找到已有十多天了,可是九郎却连见都不能见她一面。为了安全起见,元昌没再来找过九郎,端王则忙于处理潘文祁一干人等的后续审断,也很少才能过来一次。
  这天午后他依旧在窗下坐着看书,冯勉在旁安安静静地为他煮茶,却听得院中脚步声轻快,不多时便有人撩起玉竹垂帘,笑道:“九哥,我来看你了。”
  九郎闻声抬头,屏风后馨香萦绕,荆国公主独自袅娜而来,身后没跟着宫娥。
  “怎么自己来了?”九郎放下书册问道。
  “知道你不喜旁边都站着人,我就叫她们留在前殿等候。”荆国公主手中托着一个精致工巧的小花篮,那花篮不过手掌大小,纯以碧绿柳枝编成,其间点缀着娇小的迎春。
  她将花篮放在书桌上,唇边带笑,“我新近学会的手艺,你看如何?”
  “甚好。”他不想拂她的意,便微微笑了一下,可是笑意勉强,更有几分寂寥。
  荆国公主嘟起嘴,一手撑在书桌上,又夺过他手中书册,“笑得这样牵强,难道是我编的花篮实在难看?”
  九郎知道她素来是这个性情,若是以往他还会哄她一哄,但现在却丝毫没有心情,故此只说了声“不是”便沉默不语。
  冯勉见状,只好给荆国公主沏了杯茶,“公主请勿生气,九哥腿伤还隐隐作痛,因此始终郁郁寡欢。”
  荆国公主看了看他盖着薄毯的双腿,也不禁叹了口气:“九哥,你心里一直想着那个宫外的小娘子,所以才闷闷不乐,我说的可对?”
  九郎一怔,随即冷淡道:“你又是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
  “唉哟,宫中都传遍了,只是不敢当着爹爹和嬢嬢的面说罢了!连八岁的卫国公主都问起这件事,你说我怎会不知?!”
  九郎无语,这回自己简直就成了无聊众人的谈资,想到此,他就更不想再开口。
  可荆国公主却凑近他道:“其实我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娘子能让九哥这样不顾一切……”她转了转明眸,悄悄道,“你让我见她一见,可好?”
  九郎这回按捺不住,冷着脸道:“她早就走了,哪里还寻得到踪迹?”
  荆国公主一愣,但很快又正色道:“我才不信,她要是真的远走高飞了,你会天天待在这儿看书习字?!自小我就跟你玩得最多,可你现在长大了,喜欢上宫外的娘子,就把我冷落一边,连真心话都不与我讲!”
  “没有的事,你不要多心……”九郎还未说罢,荆国公主已扬眉道,“好吧,你既然不说,那我就去问五哥。反正我知道他与你关系密切,你要找人帮忙的话一定属他最为可靠。”她说着,竟真的站起要走。
  冯勉急忙想劝阻,九郎不禁皱眉道:“允姣,你怎么这样任性?这件事我已不想再提,你又何必逼迫?”
  荆国公主原本是想诓骗他一下,没想到九郎似乎真的愠怒,她只好闷闷不乐地重新坐下。“我只是好奇而已,又不想害她……再说了,本来还想着过几天说不定就能有机会见到那个娘子,你却硬是这般没趣。”
  他微一蹙眉,“你又在胡想些什么?”
  荆国公主撑着下颔,长长的眼睫扇动几下,眼里透着狡黠的光。“清明很快就到了,今年爹爹不是要亲自前往皇陵祭扫吗?到时候宫中城中大批禁卫全都跟出,而你伤了腿只能留下。这岂不是天赐良机,好让你见一见在宫外的那个娘子?”

☆、第3章 。16|

  第六十二章繁台春晓处处花
  新宋皇陵坐落于河南府境内,距离汴梁约有十天左右的路程。因天子出京耗费巨大,故此本朝以来,天子前去祭扫的次数并不算多,多数是由地位较高的皇子或可靠的宗室子弟代替前往。
  荆国公主告诉他,原本今年应该轮到雍王前去,连出发的仪仗都已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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