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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易凤-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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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父不是让你盯着兆泰王么?你怎么会突然来帝都?可是河昌那里有什么异样?”
翊辰还未在椅子上坐定,闻得墨凡发问,连忙有些心虚的站了起来。“孩儿,孩儿听说煜煊······”
他一语未完,墨凡便一掌拍在了书案上,震得御剑上的明黄流苏晃动着。墨凡声震如雷,“你十年前是为何要假死保命?怎么还不长记性!皇上的名讳岂是你能胡乱叫的!难不成还要为父与你母亲再受一次丧子之痛么!”
墨凡发怒时,翊辰悄悄用剑头上悬挂的流苏堵住了临近墨凡的那只耳朵。待墨凡怒吼完,翊辰立即放下剑,站直了身子笑道:“孩儿知错了!是皇上,孩儿不相信那懦弱的·····”他到嘴边的“家伙”二字吞了下去,“皇上从小受阮太后与阮大司徒的摆布,孩儿觉得此事一定是另有隐情!”
听得翊辰口中像些模样的话语,墨凡也不再怒吼他,换了一副无奈的面色,叹道:“为父离开帝都数月,还不知朝堂上是何情形,等下了早朝以后再议此事。帝都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立刻回河昌,紧盯着兆泰王的一举一动,只怕他得了此消息,又要滋生祸乱出来!”
翊辰还欲再说些什么,墨凡脸色一沉,“为父知晓你与皇上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但伴君如伴虎,如今的皇上也早已不是昔日那个瘦弱幼帝了!皇城中高手如云,守卫远比将军府森严数百倍,你切莫涉险进宫,让你母亲再伤悲一次!”
墨凡一番话令翊辰再无话可说,他拱手送墨凡出书房,俊逸的面容纠结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墨凡临出门之际,轻叹了一声,“去看看你母亲罢!但别让她知晓你回来了,妇道人家容易坏事!”
翊辰楞在了原地,这十年来,父亲不许自己回帝都,每次都是他去麒麟阁相见。母亲与妹妹,已是十年未见。
树影婆娑,窗棂支撑着,夏风习习的吹进墨夫人的厢房之中。翊辰一跃上了窗棂外的海棠树,墨夫人正临窗给墨昭筠梳发髻,一丝一根,凝聚着母亲对子女的爱意。她梳着寻常高髻,只戴了一根木簪子,与将军夫人的身份相比太过素净。尚不足四十的年岁,已是华发满鬓,眉眼四周缠绕着细细的沟壑。
十二岁的墨昭筠,依靠在墨夫人的怀中,稚嫩的唇瓣启开,“母亲可又是彻夜无眠?父亲说,待大魏国的江山稳定,皇上能独自处理政事时,就带我们去卞陵寻找哥哥!一家人从此退隐山林,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墨夫人听得女儿的宽慰,眉眼皆带了笑意,眸光却愁思郁结的看向了窗棂外。墨凡只在十年前告知她,肃儿未死,可十年过去了,她却连肃儿的影子都未看到过。
翊辰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叶与墨夫人四目相对,树叶遮挡下,墨夫人眸光中透出的星点愁思刺痛了翊辰的双眼,他握紧了手中的宝剑,脚尖轻点了一根柔枝离去。
煜煊的随扈仪仗比之昨日,多举了四盏灯笼,可黑黢黢的夜仍是低垂着。沉浸在自己女子发髻模样中的煜煊手撑着脑袋,失神的盯看着前方,赵忠以为是天色扰了煜煊的心情,便小声宽慰她道:“许是今日要下雨了!”
煜煊坐直了身子,浅笑着点了点头。
一进闻政殿,武官高昂的士气与文官中阮党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模样令煜煊心知定是墨凡返京了。她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很讽刺,朝堂上的事,她这个皇帝向来都是最后一个才知晓。她在龙椅上坐定,看了一眼空空的大司马大将军座椅,对墨凡回来一事装作不知。
朝堂之事,阮重已许久不插手。陈赦虽然也对墨凡心生顾及,可君终归是君,臣终归是臣,有皇帝为他撑腰,陈赦也肆无忌惮的揽起皇权来。今日朝堂之事,煜煊多是采纳的陈赦所觐见之意。
武官们皆期盼着墨凡快些上朝,却直到煜煊的龙辇出了闻政殿都不见墨凡的踪影。

☆、第二十章 风雨骤变连环计

陈赦不屑的看了太尉石然一眼,双手束在身后冷哼着离去。廷尉张轩愤愤的对石然大声道:“本官看他还能得意几天!”
石然怒看了张轩一眼,示意他不可沉不住气,自己心中却疑惑着墨大司马为何不上朝。
皇城宫殿上的琉璃瓦笼罩在雨雾之中,石青宫道被雨水冲刷得洁净无尘。宫人皆双手指尖对齐遮挡在头上,脚下却不急着躲避。宫女们银白的浅口绣花鞋在宫道上轻快的踏着,夏日炎热,已是许久未这般凉爽过。
明黄仪仗自闻政殿缓缓走向勤政殿,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太监们为煜煊所撑的龙凤扇之上。宫人们远远的望见龙辇,忙扯起衣裙小心的跪拜在已湿了的宫砖上。
慵懒倚在龙辇之上的煜煊,眸中掠过宫女们天水碧的衣裙,她拨开眸前的白玉珠旒,把脑袋探出了龙凤扇,回首寻觅雨帘之后的天水碧衣裙。宫女们的仙女髻系着粉色丝带,微垂在天水碧衣裙上,风吹浮动生出娉婷之姿。煜煊想起了今晨自己梳的女子发髻,嫣红的唇瓣弯起,直直的盯看着远处的宫女们,心中想着回去也向春雨秋风要一套这样的衣裙来。
赵忠见煜煊的半个身子都快探出了龙凤扇,龙袍上已落了雨滴,他忙令撑扇的太监跟随着煜煊往一侧移了移,煜煊眸中的天水碧绕粉色丝带美景被太监的酱色衣袍挡住。
煜煊重新靠回椅背上,龙凤扇又在赵忠的示意下随她移动,她眸带无奈的看了一眼事事俱细伺候自己的赵忠,嗔怪道:“你如今是越发懂朕的心思了!”
赵忠未看煜煊的脸色,忙躬身笑道:“这是奴才的本分!”忽而又反应过来煜煊刚刚的语气,忙抬头看向煜煊,面色一苦,小声道:“奴才知罪了!”
煜煊不再理会他,心中思忖着,今日闻政殿离勤政殿的路怎么如此远?
龙辇还未到勤政殿,叶褶手扶着项上的太监高帽向煜煊跑来,边跑边大喊着,“皇上,大事不好了!皇上,大事不好了!”叶褶的黑色靴子在宫砖上溅起水珠,啪啪作响。
煜煊看了赵忠一眼,他立即挥了挥净鞭,尖起嗓子喊了一声“停!”抬龙辇的太监闻声止住了脚步,直起腰板不敢有一丝晃动。
煜煊看了一眼跪在龙辇下满面惊恐的叶褶,眉眼不悦道:“朕龙体无恙!”叶褶见煜煊不悦,惊恐着左右扇了自己两耳光,“奴才,奴才说错话了!是,是墨大司马得了太后懿旨,手捧先帝御剑向曲荷宫走去,要杀那些公子们!”
煜煊惊诧着与赵忠对看了一眼,赵忠立即尖起嗓子高声呼道:“起驾曲荷宫!”
明黄仪仗行至一半,距曲荷宫尚远。倏地一声雷震,继而雨珠乱跳,风卷树影左右倾倒,欣赏阴雨连绵的宫人们猝不及防,皆双手遮在头上急急的跑去躲雨。
赵忠小跑着跟在龙辇一侧,雨珠已砸得他睁不开眼,风声呼啸而过,他大声道:“皇上,咱们还是回勤政殿罢!这雨越来越大,恐伤了龙体!”
煜煊身上的龙袍也被风吹来的雨打湿了,她擦了擦刮在面上的雨珠,大声回赵忠道:“不可,那些少年都没犯什么罪过。墨大司马手中有父皇的御剑,可先杀后奏,朕不能让他滥杀无辜!让龙辇再快些,迟了朕就只能为他们收尸了!”
风吹的白玉珠旒乱颤,煜煊听得心中不畅快,她摘下了王冕放于身侧,看了一眼晦暗晦暝的天色,思忖道:一刹那,阴雨绵绵成了狂风骤雨。天气如此变幻无常,莫非是因重大冤情,这些少年也不过是阮重通过陈赦之手所操纵的棋子而已。
“奴才遵旨!”
赵忠用袖袍抹了抹脸,风雨声太大,他尖起嗓子高声喊了几次,抬龙辇的八个太监才全部听到了命令。强逼着自己在风雨中睁开一条缝隙寻着脚下的路,好在过了御花园之后宫道宽大平缓。
曲荷宫外围着皇城外的数十官兵,一身铁衣的官兵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待龙辇临近曲荷宫宫门,跪拜下的官兵们神色黯淡,在风雨中透出一股死气沉沉。
煜煊透过大敞着的宫门,看到了两个少年的尸体,她一挥手,龙辇便直直的进了曲荷宫去。
曲荷宫不似宫名般幽幽曲径中荷叶遍布,殿庭中只有两棵红梅树,因在夏日,红梅树的枝桠枯槁着。
除了殿庭中躺着的两个少年,西配殿的门槛上也躺着两个少年,红梅树下斜倚着三个残喘的少年。
少年们的血被雨水冲刷着,没有刺眼的猩红,淡淡红色在宫砖上流淌着,他们姣好的面容被雨水砸出了说幕野住�
龙辇上的煜煊不由坐直了身子,慌乱之中抓住了赵忠扶自己的手,声音颤抖着问道:“墨大司马在,在何处?”
赵忠扶住煜煊对守在宫门处的一个官兵大声道:“墨大司马在何处?”那官兵跪下回道:“回皇上,墨大司马去了镜绣宫!”
煜煊指了指红梅树下残喘的三个少年,“把他们送去太医院,告诉萧渃,尽力救治他们!”不待赵忠吩咐,她就扯起龙袍从龙辇上跳了下来,不顾大雨如注,奋力跑向镜绣宫。
赵忠匆匆交代了随行的宫人,就带着御前侍卫疾跑着追煜煊。
镜绣宫与曲荷宫之间隔了一个小花园,因长久无人打理,花园中的石青道路不似他处那般洁净,煜煊明黄的靴子与龙袍上沾染了许多泥泞。待她赶到镜绣宫宫门处时,浑身已经湿透。
镜绣宫殿庭内,悬挂着明黄流苏的剑来回挥舞着。年少稚嫩的尖叫声、求饶声刺穿了风雨,刺到煜煊耳中。煜煊一脚踢开了跪拜在跟前碍事的官兵,大叫着阻止墨凡手中的剑砍下,“墨大司马剑下留情!”
络尘及逃窜的三个少年见到煜煊,立即跑向了她身后。
墨凡身上镶嵌着朱红边的黑色朝服已湿透,黑色发束中的白色发丝经雨珠拍湿后突兀着。他举着剑走向煜煊,眸光中杀气腾腾,煜煊亦是不敢与他直视,她伸开双手护着身后的四个少年,喘着气道:“墨大司马是,是,是要连朕也一并杀了么?”
闻得煜煊的一语,墨凡眼中的杀气退去了不少,他把先帝御赐的剑收回剑鞘中,拱手道:“末将参见皇上!”
煜煊松了一口气,“墨爱卿平身!”
墨凡复尔又从剑鞘中把剑拔出来,浓眉一横道:“待末将杀尽宫中的妖孽再与皇上禀告胡尔战乱一事!”
四个少年随着墨凡的拔剑声又重新尖叫起来,煜煊伸开双手,死死的护着他们,与墨凡斡旋着。“不必禀告了!墨爱卿得胜还朝,一路舟车劳顿,且先回府歇息。待明日早朝,朕再赏赐墨爱卿。墨爱卿今日可先看看府上还缺什么,就是这宫中的物件,朕也绝不吝啬!”
匆匆赶来的赵忠及御前侍卫,看着煜煊护着身后的四个少年与举着剑的墨凡在殿庭中来回走圈圈,一时楞在了一侧,面面相觑的对看了一眼后,也绕到煜煊身后跟着六人来回的走着圈圈。
墨凡见煜煊如此护着这群少年,那帝都人人相传的皇帝有龙阳之好,便是真的了。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眸光中的杀气重现比之刚刚更厉了一些。“皇上若再拦着末将,那便是抗了先帝的圣旨!”
一语令煜煊手上有些松懈,墨凡趁机刺向煜煊身后最外侧的一个少年,惊得其他三个少年四处逃窜起来。
一时间殿庭内的尖叫声、求饶声又响起来,淹没了赵信河尖起嗓子高呼的“太后驾到!”
看到茗萼扶着太后进来的络尘,有意走近太后,一个被墨凡刺中的少年与他擦肩而过。络尘顺势把那少年推向了太后,惊得太后欲脚下一滑,络尘上前把她抱在了怀中,柔声道:“小心!”
太后眸中略过络尘柔情似水的面容,从未有人这样抱过她,也从未有人如此柔声的对她讲过话。只一瞬间,她惊慌得扶着茗萼的手站稳,神色闪出一些异样。
墨凡立于雨中,拱手向太后行礼,“末将见过太后!”
在一片凌乱中看到太后身影的煜煊连忙走到廊檐下,从茗萼手中扶过太后,温色道:“母后怎么来了?雨下的如此大,莫伤了凤体!”
太后娥眉一蹙,从煜煊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悲戚道:“皇上如此,就不怕伤了哀家的心么!哀家只有皇上这一个儿子,哀家一介妇道人家,皇上自然可不必放在眼中,哀家的话皇上也可不听!今日若不是墨大司马手中有先帝御剑,皇上还要护这群妖孽到什么时候?”
煜煊面色一楞,随即垂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缄默不语,脸上水渍肆意,她竟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原来太后冒雨赶来,只是为了演一场戏。
得太后命令而来的阮凌锡恰巧把太后训斥煜煊的话皆听进了耳中,他看着垂首的煜煊,瘦弱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倒,他的心莫名抽搐着。

☆、第二十一章 浓墨黑云压帝都

煜煊的眸中出现一双银白色厚底靴子,她抬首,阮凌锡一身紫色衣袍胡乱的飞扬着,斜斜密织的厚重雨帘在他身后落下。他青丝因沾了雨水,乖顺的贴于双肩上。
阮凌锡拱手跪下对着煜煊与阮太后行礼,“阮凌锡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煜煊面露窘态的对他伸了伸手,“阮二公子平身!”
风起,雨落,琉璃瓦上顺流而下的雨珠奏出啪啪之声,似交叠的双指敲在沥青宫砖之上。墨凡一身杀气的立于雨中,雨帘中他的眸子依旧泛着红光,满宫的娈童只剩了络尘与阮凌锡二人。他剑指络尘,“是你自行了断,还是本将军送你一程?”
络尘立即退到了阮太后身后跪下,“小人本是胡尔国的俘虏,幸得陈赦大人赏识才得幸进宫,小人愿自残身子,侍奉在皇上身侧。”他眉眼凄楚的望向太后,丹凤目含露不落,更添了一丝怜悯。
阮太后斜看他的眸光生出不忍,而这不忍究竟是为何,连她自己都讲不清楚。她凌厉着眉眼,“墨大司马已然除却了皇城中的乌烟瘴气,便留他一条残命,苟延残喘的活在宫中,以儆效尤!”
墨凡把剑插回剑鞘之内,双手托起,单膝跪地高声呼道:“先帝,末将不辱皇命!”语罢,他看向煜煊,“皇上,这一切都是末将一人做下的,若是皇上想要怪罪就怪罪末将一人罢!”
煜煊闻言,脊背松塌着后退了几步。她看向廊檐外昏沉的天色,嘴角自嘲的弯起,狂风骤雨下的盛夏艳景竟似残秋。而她此刻心境,比寒冬还要冷上百倍。自己是堂堂的大魏国国君,竟连几个无辜的少年都救不下。这皇城中唯一的亲人,自己的生母,却连连为自己设下棋局。
她挥起袖袍,手指着墨凡吼道:“人都杀了,难不成朕要杀了手托父皇御剑的墨大司马么!滚,滚回你的将军府!”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阮太后道:“墨凡,你听好了!朕才是大魏国国君!从今以后,谁人若是再敢逾越皇权,休怪朕不留情面!”
墨凡亦是早料到煜煊会如此震怒,故此事不敢让任何人插手。他收起先帝的御剑,拱手道:“末将告退!”
墨凡行至廊檐下时,阮太后面色平静的看着煜煊道:“皇上还不肯放我侄儿回府么?”墨凡神色一愣,看向了容貌倾城的阮凌锡,他未作他言,这是阮家人之间的事,由不得他插手过问。
镜绣宫外的官兵顶着风雨追随着墨凡离去,铁衣摩擦作响,在风雨中弥漫着冰冷之音。
煜煊看向阮凌锡,若是他出宫,二人怕是此生再无法相见,而他一定会时常与宇文绾见面。男未娶,女未嫁,又皆为才貌双全之人,定是帝都传颂的天作之合。阮重也会甘愿促成这桩婚事,以此拉拢宇文相拓。可纵使留下他又能如何?
煜煊藏起眸中水光,弯起嫣红的唇瓣,“此事听凭母后做主!”她说完不再看阮凌锡,拂袖走出镜绣宫。
赵忠及御前侍卫向太后行过礼后,追随着煜煊离去。龙辇早已在宫门外候着,赵忠扶着煜煊上了龙辇,煜煊挥手令人撤去了挡雨的龙凤扇。而后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任凭大颗的雨珠砸在身上,面色平淡着看不出情绪。
阮凌锡看着煜煊的明黄袖袍拂过自己的手,冰凉湿润。玉骨冰心若她,只能把一切委屈藏于眉眼中。他转身,望着瘦弱娇小的煜煊上了龙辇,心中撕扯的疼痛令他蹙起眉眼。他轻按着心口,为何当可以离开这四方牢笼时,自己却想要陪她囚禁于此。
夜色迎着风雨来临,天似黑云搅翻了浓墨,垂压着帝都街巷中寥寥无几的行人。墨凡骑马出了皇城,身后数十官兵步伐整齐的追随着他。他面色泛着倦意,身子在风雨中有些摇晃,手不由得抓紧缰绳,却令所骑马匹受痛疯癫般向前跑去。
武官们不顾风雨阻路,仍聚在将军府的书房中候着墨凡。墨凡回卧房换了一身干燥的衣物,便去了书房。十几官员起身行礼后,见坐于主位的墨凡手捏着眉眼,脸上有病倦之色。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都在思忖着如何开口问宫中的消息。
坐于石然下位的张轩向来五大三粗,也不细看墨凡受过风寒后的脸色很差。第一个粗着嗓门喊道:“皇上这么护着这群妖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泱泱大魏国的国君是个女人!”
石然眸子狠狠的瞪他一眼,此话若是被阮党中的人听了去,拿到朝堂中上奏,污蔑皇上之罪够张轩满门抄斩,阮重更会以此事牵连墨凡。“张廷尉!不要连罪了大司马为你收拾烂摊子!”
张轩一番话令墨凡的眸子倏地若雄鹰般锐利,他盯看着张轩,心中有所思。张轩被墨凡盯看的心生了怯意,“请大司马莫怪!是下官口无遮拦了!”
墨凡眼前浮现出十五年前,先帝临终托付太子于自己的情形。他挥了挥手,令书房里坐的一干人退去,事关重大,他需好好的理清楚。
深夜,雨声恢复了淅淅沥沥之音。勤政殿悬着六盏大宫灯,昏黄的烛光在雨雾中透着淡淡的愁意。
外殿的宫人一盆盆热水端到帷幔处交于春樱与风蝶之手,秋梧与雨扇轮次清洗着帕子,李奶娘守在龙榻前一次次为煜煊换着额上帕子。萧渃在配殿中盯看着宫人煎药,眸光紧盯着炉子上的药壶,不敢有一丝松懈。
李奶娘心疼的摸着煜煊滚烫的额头,眼泪洒在铜色面具上,又冰冷的贴在自己的面上。
煜煊的唇瓣透出火焰色,她紧闭着双眼,呓语着:“不是朕!这一切不是朕的本意!”
“朕不想做皇帝,朕不想杀你们!”
“母后,不要这样对儿臣,儿臣只有您一个亲人!”
“不要,不要,一切都不要!朕不要让阮凌锡出宫!”
“·······”
喝了药后,煜煊身子仍是烫的灼人,口中更是呓语不断,面上病色掺杂着痛苦无奈。李奶娘按萧渃所说,令宫人在内殿中生起炉子,烤着殿内的湿气。她一层层的褪下煜煊的衣物,为她擦拭身子散热。
铜色面具边缘露出李奶娘的眼泪,滴落在煜煊因发烫透着粉嫩的身体上。如此玲珑有致的身子却只能整日用男子衣袍束着,李奶娘抬眸看了一眼一侧与煜煊同年岁的春风秋雨,少女的身姿在天水碧宫装下愈发的曼妙。
次日,风停雨收,狂风骤雨过后的烈阳分外娇艳。萧渃守在勤政殿外不敢回太医院,恐煜煊身子再有什么病患,自己赶来的路上耽搁时辰。
出来吩咐小哼子准备御膳的李奶娘看到守候在殿庭中的萧渃,眸光柔和起来,她上前对着萧渃点了点头。萧渃立即领会是煜煊退热了,他看向临近煜煊龙榻的窗棂。青梅树苍翠的叶子遮挡着竿子支撑的窗棂,叶子上晶莹的雨珠在日光下散着玲珑剔透珠光。
萧渃的步子情不自禁朝窗棂处走了一步,却立即止住了脚步。他转身对李奶娘拱手行了一礼,缓缓抬脚离去,袖袍中紧握的手青筋暴起。
煜煊小憩在临近窗棂处的床榻上,她手拿着萧渃给的女子首饰,眸光随着萧渃的脚步出了勤政殿宫门。她泪珠滑过惨白的唇瓣,自嘲的弯起。她是皇上,而宫中,却只剩了萧渃与她性命相惜。
春风秋雨端着御膳与汤药跪在煜煊所憩的床榻前,煜煊端起盛放着汤药的玉瓷碗一口喝尽,口中的苦感微微压下了心中的苦感。她看着那些玉器中的清粥小菜,迟迟不肯动筷。御膳是李奶娘让备下的,李奶娘知道她怕苦,这若雪白洁的清粥中一定放了不少蜜糖。
帷幔处有人影晃过,煜煊挥手令春风秋雨退在一侧,把站在帷幔处犹豫不决的赵忠唤了进来。“可是赵忠从前朝回来了?进来!”
“是奴才!”赵忠应着掀帘而入,跪在远处,小心瞧着煜煊的脸色,想看出她此刻的心情,恐煜煊听了自己说的话再气恼的加重了病情。
煜煊弯起嘴角,“是不是太后又让赵信河去了闻政殿,告知那些大臣们,朕病了,不能去上朝!”她见赵忠垂首不语,冷笑了两声,继续说道:“那些大臣是不是都在私下议论朕,为了满苑娈童心痛伤了身,大魏国的江山如今已是岌岌可危!”
赵忠抬首看了一眼煜煊的脸色,除了病态,并无气恼。煜煊所言与他前去打探回来的消息无异,他不明煜煊为何还令自己去前朝打探。
煜煊合上双眸挥手令赵忠退了下去,她刚要躺下休息,便听到小哼子在外禀告:“启禀皇上,阮二公子求见!”
煜煊眸子一下子睁开了,她从窗棂中看不到阮凌锡的身影。不知,阮凌锡是否来向自己辞行离宫?

☆、第二十二章 风帘翠幕同生死

帷幔掀动,阮凌锡缓缓走进,他仍穿着昨日的紫色衣袍,青丝用嵌玉紫金冠束着,所余发丝微微飞舞在身后。
煜煊坐直身子,她拦住了欲行礼的阮凌锡,“阮二公子免礼!”阮凌锡扯衣袍的手停顿住,他站直了身子看着唇色苍白的煜煊,心中的撕扯痛感又加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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