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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 1103-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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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菡被惊醒了,睁开睡意惺忪的眼睛,她从床上坐起来,茫然的,困惑的,她看着依 云,轻柔的说:“什么事?姐姐?”依云一直走到床边,大声的、坚决的、清晰的说:“我再也不是你的姐姐!你以后永远不要叫我姐姐!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你明天一清早 就给我搬出去!永远不要再回高家,永远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姐姐?”碧菡愕然的喊了一声,吓呆了。“我——我——我做错了什么?”“不是你做错了,是我做错了!”依云大声叫着:“当初不该救你! 不该把你带回高家!更不该把你送进皓天的怀里!我错了,我后悔,我该死!算我前辈子欠 了你,我现在已经还清了!你明天就走!我再也不要和你分享一个丈夫,我也不指望你来生 儿育女,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你就做做好事,再也不要来困扰我们!”“依云!”皓天赶 了过来,苍白着脸喊:“你不能这样做!”
“我不能?”依云掉过头来,面对着高皓天:“我为什么不能?我是你的妻子,不是 吗?除非你不再要我,那么,我们离婚,你娶碧菡!”“依云!”皓天哑声说:“你明知道 我不会和你离婚!”
“那么,你就必须放弃碧菡!你只能在我和碧菡中间选一个!”转回头来,她盯着碧 菡:“你怎么说?碧菡?你走不走?你说!”
碧菡坐在床上,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里面蓄满了泪水,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 无血色。
“姐姐!”她哀求的叫了一声。
“不要叫我姐姐!”依云大喊。
“依云!”皓天也大喊:“你不能这样!是你把她推到我怀里来的,是你安排这一切 的!碧菡是个人,不是傀儡,她不能由你支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这样太残忍,太没 良心… ”“我残忍?我没良心?”依云吼着。“我如果再不残忍一些,被赶出去的就轮到 我了… ”
碧菡溜下床来,她像患了梦游病一般,摇摇晃晃的走到他们面前,她轻声的,像说梦话 一般的,低档的、柔柔的说:“请你们不要吵了,姐姐,姐夫。我没有关系,我从哪儿来,我回到哪儿去。我会走 的!没有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完,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她溜倒在地毯上,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碧云天 22
当碧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额上压着一条冷毛巾。她听到房里有人在嘤 嘤啜泣,同时,听到高太太的声音,在不满的训斥:“… 半夜三更的,吵得阖家不安,是 何体统呢?依云,你一向懂规矩,识大体,今天是怎么了?皓天,你也是个大男人了,应该 懂得调停闺房里的事,闹成这样子,你第一个该负责任… ”碧菡努力从床上坐起来,晕眩 仍然袭击着她,但在晕眩以外的,真正撕裂着她的,是她内心深处的痛楚,那痛楚拉动了她 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每一缕纤维。她坐了起来,把头上的毛巾拿掉。立即,皓天俯身过来看 她,他的脸色好白,眼睛好黑,焦灼与关怀是明写在他脸上的。
“碧菡!”他喑哑的、急急的说:“你好些了吗?”
“我——挝挝挝挝很好。”她挣扎着说:“挝很抱歉,我只是——只是一时间有些头 晕。”
看到碧菡醒来,高太太放了心,叹口气,她说:“好了!好了!从此不许再吵闹了。皓天,你劝劝她们,安慰安慰她们,我要去睡觉 了。”
高太太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碧菡这才发现,依云正坐在她的床沿上,用手帕捂着 脸,哭得个肝肠寸断。一听到这哭泣声,碧菡的眼睛就也湿了,她怯怯的、害怕的、惶然的 伸手去碰了碰依云。低声的、犹豫的、颤抖的说:“姐——姐,我——挝挝—挝可以再叫你姐姐吗?”
依云拿掉了捂着脸的手帕,一下子就扑到碧菡身边来,她的眼睛哭肿了,鼻子也红了, 但她的眼光依然明亮。她一把握紧了碧菡的手,她哭泣着、激动的喊:“碧菡,碧菡,我发疯了,我一时发疯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该说那些话, 那不是我的本意。碧菡,我当然是你的姐姐,我一直是你的姐姐,不是吗?”
碧菡发出一声轻喊,就整个人投进了依云的怀里,她用手紧抱着依云,哭泣着说:“姐姐!姐姐!我不好,我做错了事,你可以骂我,只是不要不认我!”“不不,碧 菡!”依云更加激动:“是我错了,我乱发脾气,你原谅我!碧菡,今夜我说的话,你千万 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还是好姐妹!我发了疯,你忘记我说的话吧!碧菡!”
皓天走了过来,他把她们两人都拥进了怀里。
“听我说!”他哑着嗓子,眼里盛满了泪。“今夜的事情只是一场噩梦,现在都过去 了。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再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是最亲密的三个伴侣, 在人生的旅途上,我们要并肩走完这条路。天知道!我爱你们两个!失去你们之中的任何一 个,我都不能活下去!你们好心,你们善良,你们比亲姐妹更亲,我求你们,让我们彼此相 爱,好不好?”依云和碧菡握紧了手,都无言的把头靠在皓天的胸前。
于是,风暴过去了。依云退回自己的房间,临行时,她把碧菡的手放在皓天手中。
“皓天,你陪沣她,”她温和的说:“她看起来好软弱。”她对碧菡凝视:“碧菡,你 不怪我吧!”
“姐姐!”碧菡轻叹:“挝怎么可能怪你?”
依云走了。皓天躺下来,他把碧菡的身子揽在怀中,感到她在颤抖。他注视她,她苍白 如纸,他惊跳起来:“我要去给你找医生,你病了。”
碧菡紧紧的拉住他。“我没有病!”她说:“仅仅有一点发冷。你不要走开,也不要小 题大作,我睡一下,就会恢复的。”
他用手抚摸她的额头,拂开她脸上的散发,她小小的脸紧张惨白,那对眼睛深黝铑的望 着他,一瞬也不瞬。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剧烈的抽痛,他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冰冷。 “碧菡,”他紧盯着她:“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摇摇头,仍然望着他。
“我爱你。”她轻声说。
他拥紧了她,心脏像绞扭一般的痛楚,他吻她的唇,她立即热烈的反应了他,那样热 烈,使他心跳。他再审视她,小心翼翼的问:“碧菡,你真的很好吗?”
“真的。”她说。“我明天不去上班,让我在家陪沣你们。”
“千万不要!”她低声说:“你会弄得干妈他们不安,还真以为挝们之间有了什么大问 题呢!”
“那么,”他抚摸她的面颊。“你保证你没有什么吗?你保证你会好好的,是吗?” “是的。”她说,把头缩到他的臂弯里。“挝好累,我想睡一下。”“睡吧!碧菡。”他拍 抚她,像拍抚一个婴儿。
她阖上眼睛,似乎逐渐的入睡了。
早上,当皓天起床去上班的时候,碧菡还沉睡着,她仿佛睡得并不安稳,因为她的眉头 微蹙,脸色依旧苍白。他小心的把棉被给她盖好,注视着那张小小的,可怜兮兮的脸庞,他 就情不自禁的低叹了一声。俯下头去,他轻轻的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的颤动 着,他怕把她惊醒了,悄悄的,他走出了房门。客厅里,依云已经起了床,正帮着阿莲弄早 餐,看到皓天,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而且神情暗淡。皓天走过去,他紧紧的揽住她,吻吻 她的面颊,他说:“还生我的气吗?依云?”
她摇摇头。轻声说:“你不要生我的气就好了。”
“依云,”他凝视她,真挚的,诚恳的说:“你说过,我不是世界上第一个同时爱上两 个女人的男人,我不知道这该怪谁?怪命运还是怪我自己?或者,该怪你们两个都太可爱! 无论如何,我爱你们两个!依云,请你谅解,请你——不要生气。”她猛烈的摇头。“我狭 窄,我自私。”她含泪说:“我是个不可原谅的女人,我说了那么多无情的话……碧菡,她 一定伤透了心,恨透了我!”“你了解碧菡的,不是吗?”皓天说:“只要你不再提这件 事,她永不会放在心上的。她一生,不记任何人的仇,不记任何人的恨。尤其对你。”
依云点了点头。“是的,我了解,所以,我难过。”
皓天深深的注视她。“依云,你是个好女孩,你和碧菡,都是好女孩,我高皓天,何德 何能!依云,我要怎么样做,才能报答你们两个?怎么样做,才能永远保有你们两个?”
“你放心,皓天,我保证,昨夜的事,再也不会发生第二次了。你去上班吧!不能天天 迟到,是不是?”
皓天笑笑,心里掠过了一阵温柔的情绪,吻了依云,他出门去了。一个上午,皓天在办 公厅中一直有点心神不宁,做什么都做不下去,总觉得心中有股惨然的感觉,鼻子里就酸酸 楚楚的。他打翻了茶杯,画错了图,弄伤了手指,最后,他忍不住拨了一个电话回家,接电 话的是依云。
“你们好吗?”他问。“很好呀!”依云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碧菡起床了吗?”他再问。“早就起来了,就在我旁边,你要和她说话吗?”
他犹豫了一下,想想算了,马上就回家了,何必又惹依云不快?于是,他说:“不用 了,我只问问你们好不好?”
“很好,”依云说:“碧菡在给你打毛衣。”
听起来一切都恢复常态了,没有什么可担忧的,碧菡既然在打毛衣,当然也没生病,他 只是自己神经过敏,可能是睡得太少了。“你呢?在做什么?”他再问。
“我和妈在帮碧菡绕毛线呢!”
他微笑了起来,几乎可以看到家里的三个女性,正在为他这一个男性而忙碌,打毛衣的 打毛衣,绕毛线的绕毛线,这件毛衣,虽然才只有一点影子,他却已经感到身上的温暖了。
“好极了,”他笑着说:“我会提前一点回来,你们想吃什么?要不要我带回来?” “干嘛呢?”依云也笑着说:“你昨晚带回来的牛肉干和巧克力还没动呢!我们姐妹俩各有 所吃,都不要了。哦……妈说要你经过逸华斋,买点熏蹄回来!”
“好的,待会儿见!”挂断了电话,他心里踏实了不少。看样子,昨晚那场风波虽然来 得快,去得也快。难得依云想得开,也难肾碧菡的委曲求全。拿着铅笔,想着依云和碧菡, 他就呆呆的出起神来了。他不知道古时候的男人,有上三妻四妾的,是怎么活过来的?为什 么他竟连两个女人都协调不好?何况,这两个女人都如此善良与多情?看样子,真该找几本 古书来研究研究,可是,哪一本古书中,曾介绍过如何安抚妻妾?
中午,他去买了熏蹄。为了特别讨好碧菡和依云,他又买了碧菡爱吃的枣泥核桃糕,和 依云爱吃的糖莲子。另外,再买了一大堆瓜子花生葵花子什么的。回到家里,大包小包的抱 了满怀,一进门,他就提着喉咙嚷:“快来拿东西!依云!碧菡!赶快帮我接一接!”
依云赶到门口来,笑得打跌。
“哎哟,又不是办年货!买这么多干什么?”
皓天抱着东西走进客厅,依云和高太太左一样右一样的帮他接过去。他四面看看,没有 看到碧菡。沙发上放着起了头的毛线,和一大堆毛线团。依云和高太太都笑吟吟的,打开那 些包包东尝尝西尝尝,家里并无异样,他不敢显出过份的关怀,只淡档的说了句:“碧菡呢?怎么不来吃东西?”
“碧菡出去了。”依云说,含了一口的糖莲子。
“出去了?”他的心猛然间往下一沉,他相信自己脸上一定变了颜色。“到哪里去了?”
“她说去买毛线针,现在这副针太粗了,打出来不好看。”依云说,望着皓天,渐渐 的,她脸上也变了色,笑容从唇边隐去。“可是,她已经出去很久了,我记得,对面超级市 场里,就有毛线针卖。”皓天摔下了手里的东西,就直冲进走廊,推开碧菡的房门,他冲了 进去,四面望望,他松了口气。化妆台上,整齐的放着化妆品,椅背上,搭着她常穿的大 衣,书桌上,她看了一半的一本镜花缘还摊开着,床上也丢着四、五个毛线团。不,没有 事,一切如常。他走到壁橱前,拉开橱门,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整齐的挂着。走到床边,他下 意识的翻开枕头,下面空空的,没有留书。不,她当然不可能出走,她什么东西都没有带。 可是……可是……他站在书桌前面,一把拉开了书桌中间的抽屉。倏然间,他的心沉进了地 底。抽屉里,触目所及,是碧菡手腕上那只刻不离身的手镯,在手镯的下面,压着一张信 纸。他的腿软了,头昏了,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他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那张信纸。终 于,他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睛来,或者没什么,或者她是取下镯子忘记戴了,她不可能这样 离去!绝不可能!他颤抖着伸手去取出那张信纸,睁大了眼睛,他强迫自己去读那上面的句 子:
“生命是你们救的,欢乐是你们给的,幸福由你们赐与,爱情因你们认识,如今我悄然 离去,我已认清了自己,存在还有何价值?徒然破坏了欢愉!别说我不知感激,此刻尚有何 言语!恨人间太多不平,问世间可有天理?”
信纸从他的手上飘下去,他把头仆在书桌上,好一刻,他一动也不动。然后,他听到身 后有啜泣的声音,他茫然的抬起头来,茫然的站起身子,像一个蹒跚的醉汉,他摇摇晃晃的 往屋外走,依云哭泣着拉住了他,问:“你要到哪里去?”“我要去找她!”他喃喃的回答,机械化的移着步子。“我要去找 她回来,她只是一只羽毛都没长全的小鸟,离开了这儿,她根本抵受不了外面的风雨,她会 马上因憔悴而死去!我要在她死去以前,把她找回来!”
依云含泪望着他,他的眼睛发直,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他的身子摇摆不定,神情 迷惘而麻木。依云恐慌了,她抓紧了他,哭着大叫了一声:“皓天!”皓天悚然而惊,像从一个迷梦中醒了过来,他望着依云,然后,他扑到桌子 前面,一面抓起了那只翠玉镯子,他握紧了镯子,浑身颤抖,他嚷着说:“她走了!依云!她走了!她什么都没带,甚至不带这只镯子!她这样负气一走,能走 到哪里去?依云,她走了!”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依云哭着喊:“是我闯的祸,我去把她找回来!”她往屋 外就跑。
这回,是他拉住了她,他瞪着她,哑声说:“你往哪里去?”“去找碧菡!”她满脸的泪:“找不到她,我也不回来!”
他死扯住她,他的脸色更白了,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你敢走?”他说:“我已经失去 了一个!我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你敢走!”依云站住了,瞪视着他,他们相对瞪视,彼此眼 睛里都有着恐惧、疑虑、爱恋,和痛惜。然后,依云哭倒在皓天的怀里,她伸手抱紧了他的 腰,一面哭,一面喊:“我发誓永远不离开你!皓天,我永不离开你!我们要一起去找碧菡,直到把她找回来 为止!”
碧云天 23
三个月过去了。晚上,台北是一个夜的城市,华灯初上,西门町车水马龙,人潮汹涌。 霓虹灯到处闪烁,明妹灭灭,红红绿绿,燃亮了夜。小吃馆,大餐厅,人头钻动,闹活了 夜。歌台舞榭,管弦笙歌,舞影缤纷,唱醒了夜。这样的夜,是人类寻欢作乐的时候。这样 的夜,是人类找寻温馨与麻醉的时候。这样的夜,是属于所有大都市的,是属于所有人类的。
在靠近西门町的外围,这家名叫“蓝风”的舞厅,只是一家中型的舞厅,不能算最大 的,却也不是最小的。一组十人的小乐队,正在奏着一支探戈舞曲,音乐声活跃的跳动在夜 色里,屋顶悬着的一盏多面的圆球,正缓缓的旋转着,折射了满厅五颜六色的光点。大厅 中,灯光是幽暗的、轻柔的,时而蓝,时而红,时而绿,时而杂色并陈。舞池边上,一个个 的小桌子,桌上都有个小小的烛杯,里面燃着一朵小小的烛焰。舞客舞女,川流不息的在桌 边走动,酒香人影,歌声语声。这儿的夜,是“半醉”的。
碧菡穿着一件翠绿色的旗袍,项间有一串发亮的项链,耳朵上也垂着同样式的亮耳环。 正和一个胖胖的中年舞客在酣舞着。那舞客的探戈跳得相当纯熟,碧菡却跟得更加熟练。记 得三个月前,初来的时候,她甚至不会跳华尔滋。可是,现在,伦巴、恰恰、吉特巴、灵魂 舞、马舞、曼波、森巴……都已经难不倒她了,人类有适应的本能,有学习的本能。三个月 以来,她已从一个嫩秧秧的小舞女,变成这儿有名的“冰山美人”。“冰山美人”这外号是 陈元给她加的,陈元是这里的一个驻唱男歌星,事实上,他只是一个孩子,刚刚从大学毕 业,受完军训。什么事不好做,却在舞厅里唱起歌来了。当碧菡问他的时候,他耸耸肩,一 股吊儿郎当的样子,说:“我爱唱歌,怎么办?”
“去学音乐。”“我不爱学音乐,我只爱唱歌,唱流行歌,唱热门歌,唱民谣,唱— 我的故事。”
他的故事?碧菡叹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在舞厅里你不要去探求。舞客们来寻求 安慰,因为家里没有温暖,舞女们货腰为生,因为种种辛酸。不,在这儿你不要去探求别人 的秘密,你只能满足别人的欢乐。冰山美人!这外号是因为她永远拒绝和客人“吃消夜”而 起的。陈元曾经对她瞪着眼睛说:“你以为你做了多高尚的职业?你以为来这儿的客人仅仅 要跳舞?你知不知道你那见了鬼的‘洁身自好’只让你损失一大笔财路,除此而外,没有丝 毫好处!别人并不会因此而把你看得高贵了!”“我并不要别人把我看得高贵,”她轻声 说,无奈的微笑着。“已经走入这一行,还谈什么高贵!”她转动着手里的小酒杯。“我这 样做,只为了我自己的良心,和… ”她默然不语,酒香雾汽里,浮起的是高皓天的脸庞。
“为了你那个该死的男朋友!”陈元叫着说,对她摇摇头:“曼妮,你是个傻瓜!”曼 妮是她在这儿的名字,舞厅老板帮她取的,多俗气的名字,但是,叫什么名字都一样,那只 是一个代号而已。她不在乎,一个出卖欢笑的女人,还在乎名字吗?她已经没有名字了。多 年多年以前,她叫作俞碧菡。在她走进“蓝风”来以前,她已经把那个名字埋在地底层去了。
探戈舞曲完了,她跟着胖子回到桌上,胖子也并不叫胖子,他姓吴,大家叫他吴老板, 是个菲律宾华侨,也是这儿的常客。当他第一次发现碧菡的时候,他就着了迷,他称她为 “小仙女”,说她周身没有一点儿人间俗气。他为她大把大把的花钱,一夜买她一百个钟 点,希望有一天,金钱的力量,能够终于买到她的一点儿“俗气”,人类,就是这么矛盾的。
陈元上台去唱起歌来了,仍然是那支“他的歌”——一个小女孩。他穿着一身咖啡色的 衣服,脖子上系着一条咖啡色的领巾,虽然是晚上,他仍然习惯性的戴着一副淡档的墨镜, 他说那是他的“保护色”。他拿着麦克风,浑身都是一股满不在乎和吊儿郎当的气质。他用 他那低沉的嗓音,忧郁的唱着那支——《一个小女孩》。
“当我很小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小小的女孩,我们喜悦欢笑,我们两小无猜,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忧愁,更不知道什么叫悲哀,我们常常两相依偎,互诉情怀,她说但愿长相聚首,不再分开!
我说永远生死相许,千年万载!
孩子们的梦想太多,成人的世界来得太快!
有一天来了一个陌生人,他告诉她海的那边有个黄金世界!
于是他们跨上了一只银翅的大鸟,直飞向遥远的,遥远的海外!
从此我失去了我的梦想,日复一日,品尝着成人的无奈!
我对她没有怨恨,更没有责怪,我只是怀念着,怀念着:我生命里那个小小的女孩!“
碧菡端着小酒杯,倾听着陈元那忧郁的嗓音,唱着那支《一个小女孩》。这支歌她已经 听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因为陈元每晚都要唱它。她还记得她刚来蓝风的时候,那个年轻的、 不会笑的孩子,陈元,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因为他总在唱这支歌。然后,有一夜,外面下着 倾盆大雨,舞厅里的生意清淡,陈元坐到她身边来,他们一起喝了一点酒,两人都有点儿薄 醉。她问他:“为什么永远唱这支歌?”
“因为这就是我的故事。”他坦白的说。“一个很平凡的故事,是不是?这时代的年轻 人,每个人都可能碰到的故事,是不是?”“是的,”她说,迷妹茫茫的啜着酒。“你有你 的故事,我有我的故事,你的故事并不希奇,我的故事却非常希奇。两种不同的故事,居然 会发生在一个相同的时代里。这是一个很希奇的时代!”“告诉我你的故事。”陈元说。
于是她说了,她托出了她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她说,只因为酒,因为天雨,因为寂 寞,因为陈元有一副忧郁的嗓音。说完了,陈元望着她:“你还在爱你那个姐夫,是吗?”
她点点头,看着他。“你呢?”她反问:“还在爱你那个小小的女孩?”
他也点点头。从此,她和陈元成了好朋友。每晚“下班”后,陈元常常送她回她的住 所——一间租来的套房。她也会留他小坐,却决不及于乱。他们是好朋友,是兄妹,是天涯 知己。两人都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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