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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劫-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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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太太的泪水此刻如决了堤的洪水,带着伤感的情绪,带着复杂的回想,带着深深的懊悔,把她淹没了……
平儿的这炉香烧完了,梁太太赶忙起身换了一撮,她把那些碎黄色的粉末照着香炉的眼丢下去,悠悠的香气又散发出来,和在白色的薄薄的青烟里,一点一点飘散开来……
第九炉香点燃了,看官,您顺着看下去吧,也好让我觉着安慰些。
第十章 沉香屑:第九炉香(一易稿)
“苏原,你是不是在欺骗婉儿!”苏红气冲冲的撞进门来。门在她身后震颤,仿佛是她余气未消。它也跟着哆嗦。
苏原斜躺在床上,惊栗的看着她闯进来,凶神恶煞的。她的脸都气青了,愣生生的瞪着苏原。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索性闭上眼睛,侧过身去,不理会她。
“你说啊,苏原,你是不是欺骗她?”她走过来生气的摇着他。她没有叫他哥,而是直接唤了他的名字——苏原。
苏原不耐烦她,把她的手从身上拉开,又侧身美美的要睡。此刻他打心眼里讨厌她。凶神恶煞的,绿眼睛,红涨脸,他不喜欢这样的苏红,太霸道了。可他分明心里难受,但却装着跟没事一样。
“你说啊,哥,你说啊,你做的事你还没胆量说么?”她不饶他,急急的摇他的身子,就是要个答案来。
“你别烦了,好么,苏红!”他的语气缓缓的,失去底气的软弱,听起来似乎是在央求。他弄着手里的檀香扇子,雕花的,薄薄的木片切开来,用丝线穿着,一头算上销子。一摆,就展开了。玲珑镂空的花纹,透过小孔可以看见苏红涨红的脸。她平地里是很少气成这样的。他累了,拉过被子来盖在脸上。被子里有肥皂的清香,略带着腥味的,像粘稠的血液的味道。他有些讨厌这种味道,这让他呼吸极不舒畅。他伸手扒开它,只看见苏红一双红红的眼。眼眶里噙满了泪水,随着眼球转动,打着转儿。他有些心疼了,心头火辣辣的疼。
苏红愣生生的看着他,好久,她大概是止不住了,仰起脸让那些在眼里打转的东西流出来,她不想让苏原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她想,他不配。他玩弄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就像以前他玩过的任何一个女人一样,活生生的擒了来,玩够了,就毫不眷恋的抛弃。干净,利落。苏原把包里的手帕掏出来,他没见妹妹这般伤心过。只木木的把手帕递过去。却被苏红打落在一边,她不要他任何的可怜。
好久,他终于说:“苏红,我……”他想叫她“妹妹”,可他发现自己不配。他说了半句就止住了,看着她流泪,惹得他眼圈也红了,只是眼睛里涩涩的,泛不起眼泪的感觉。其实他是有想哭的冲动的,只是这一时他找不出感觉来,眼腺也像干涸的源头一样,流不出眼泪来,他难受极了,掏心的,撕肺的疼痛。
沉默了许久,他又说:“苏红,你说断了的东西还能合过来么?”他的语调慢悠悠的,像是留声机放着的曲子突然遭遇断电的尾子,模糊的,听不晓的。
“你以为人家就只想着你么?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干什么呢?”苏红余泣未尽。她用手帕擦着红红的眼圈,鼻子里弗兹弗兹的,像忽地里少了口气。
苏红先前在楼下跟母亲学做银耳糖水,她从小就爱喝,那甜甜的感觉顺着喉咙直淌下
去,一直蔓延到心里,都是甜的。她是个乐观的女子,生活中她没有一丁点的烦恼,等烦恼来了,她总是给自己找些乐趣来消磨时间,这是她喜欢的方式,快乐的,寻常的方式。她渴望着一辈子都不要嫁人,只守着父亲,姆妈,还有苏原这样平静的过着。当然还有她的“小李子”——那个送报的羞羞涩涩的孩子。可是,最近他突然不来找她了,连他经常买报的那条街她都去找过了,他连个鬼影也没有。她心里担心着他出事,可是一直没有他的音讯。他就像平地里消失了一样,消失在大上海的空气里。她曾悄悄的吩咐过爹手下的人去找过,可是结果一样杳无音讯。他又不是个有名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普通小子,在大上海要找这么一个人,简直就是大海里捞针。苏家算是有财有势的了,可这当口上竟然也无可奈何。她问过每一个和他熟识的人,可他们的答案都是一样:我不知道!有人告诉她小李子的老家在山西,她绝望了。整日里沉闷着,这不,来跟母亲学做那些厨房里的活儿。
她和母亲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心里空空的,憋着股情绪窜来窜去,不知道要往哪头去才顺心。弄得她烦躁极了,可她偏偏耐着性子硬生生的把它压了下去。她的手指浸在水里,透明的液体,白皙的皮肤,瘦长的手指,右手的中指上戴了个假玉的戒指,玛瑙石的,红红的石脊上曲曲扭扭爬着些断痕,血红的,可以看到缝里面,她想,那分明是血液的颜色呵。那个戒指是和小李子一起逛街时买的,一块现币,可她觉得幸福极了,虽然它轻得只值一块钱,但此刻戴在手上却是沉沉的,里面有她和他的回忆。她的思念像盆里的水一样,从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流淌出了来,到了眼睛,啪的一下断裂开来,滴落到下面的脸盆里,有涟漪溅开来,升到空中,又落下去,平静了。
她把手指在水里伸展开了,瘦长的,美丽的手指。水里有小李子的影子,她想抓,一下就散了,只看到透明的银耳浮过来,盖在手上,可是她分明还可以看到啊——那个血红的玛瑙石的戒指。
“姆妈,你还在么?”她唤母亲。像是要了安慰。
苏太太在旁边弄得正入神,她葱白的手和黑色的锅正好形成鲜明对比,一白一黑,却是这般和谐。她伸手把银耳从水里捞起来,用了滤水的网勺舀了去,轻腾腾的没进刚刚温热的水里,她一边轻轻的弄着一边对苏红说:“红儿,这道叫滤水,银耳多少有些腥味,用着温水淌过了,就能新鲜些,熬出来的糖水也就香甜可口。”
锅面上往上冒着白气,轻腾腾的,一下子就被挤散了,消失在眼睛里。空气里热烘烘的,苏太太额上有些小汗珠渗出来,她赶忙掏了手绢出来,抹去额上密密匝匝的汗珠,嘴里喃喃道:“真是热哦,真是热哦,小红,生着些,小心烫。”
苏红离她远远的,她教她得入了神,只把她当了站在旁里一样,喃喃的说:“让着些,小心烫。”
“姆妈,你在么?”锅里的水烧开了,嘟嘟的冒着阵阵白气,飘散开来,热烘烘的,她睁不开眼睛,急急的喊:“姆妈,你在么?你在么?”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红儿,你怎么了?姆妈在这呢。”苏太太走过去摸着苏红的头发,青黑的,油亮的,年轻的发丝,可是,如今她老去了,丝丝花白的夹在中间,让她有了岁月流逝的伤怀。
她看见苏红的脸上有泪痕,心疼的说:“红儿,你怎么了?跟姆妈说好么?”她说得缓缓的,柔柔的。眼前的是她的心头肉,是她的孩子。她觉得自己给他们的爱不够多,就像苏原一样,她没法给予太多,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沉闷了许多,今早苏红缠着她要她教做银耳糖水,她甚是欢喜的,却没想到这会心境会如此黯然。她把苏红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口里喃喃的安慰着:“孩子,你心里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好么?姆妈也好帮你分担些。”她说到动情处,眼泪竟不住先流下来了。身子也在微微的作颤,她倒成了需要安慰的人。
“姆妈,我不要嫁到香港去,我要守着你,守着苏原。”她此刻心里十分厌恶父亲,懒得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了。苏红伏在母亲怀里,鼻尖里酸酸的,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滴落到苏太太黑青的丝绸衫上,一下就浸出一大块湿润的来,她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的扩大,蔓延开去,最后模糊了。她从未这般伤心过,小李子走了,婉儿也不来了,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却没想到苏原也像遭了病似的,成日把自己闷在屋子里,连正饭也不下来吃。好几次她进去了,都撞见他在睡觉,她不忍扰了他的睡梦,只好悄悄离开了。但她心里觉得奇怪,以前苏原不是这样的,他和许婉儿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忽然间生疏起来了。苏原也不着急,只顾着成天睡大觉,她好几次想问个究竟,可苏原就是不说,每次都是愣生生的发呆。
“傻孩子,怎么可以说这种丧气话呢,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长大了!”她看着女儿在怀里哭,心疼得有些不忍,不过,也是没办法,她抚摩着她的脸蛋说:“红儿,这都是女人的命,你得认,知道么?”她似乎觉得自己也是命运的牺牲品,对女儿的处境也是无可奈何。末了也只好跟着流泪。
“嗯……”她只是啜泣着,为自己,也为母亲。母亲是个没有爱情温暖的女人,一直都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婚姻观。尽管她比她明白这个道理,可如今还是要照着母亲的路走下去,重复她的生活,就像是她的影子,无可奈何。
“姆妈,苏原他怎么了?”好久,她才问,她舍不得离开母亲的怀抱,那里她是安全的么?
苏太太不着声,只让她靠着自己。手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打着,好久她才说:“也不知他怎么了,自打去了上次梁家二小姐的婚礼之后,他回来就失魂落魄的。整日里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话也少了,人也瘦了。”她说着有些感同身受,不禁要落下泪来。停了一下她又说:“你爹问过‘牡丹红’的保安,他们说你哥曾带了个姑娘去过,又说好像每天都去的。”她自己也记得不清楚,这些都是听苏老爷口中说出来的。她问苏原,苏原总是不答,只是脸烧得厉害,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次数多了,她也不再问了。
苏红知道许婉儿是不可能天天都跟他哥去的,一定还有别的女人。本以为苏原会改过自新来,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狗改不了吃屎”的德性,她气急了,急匆匆的跑上楼来问个苏原究竟。
这会里她倒是宽慰他起来了。“哥,听我说句,婉儿是个好女孩,你负了她是你活该,可你要知道改,不然到底你还是什么也得不到!”她的话断断续续,夹杂在余泣声里,沾满了她的伤感。
“红儿,哥已经错了,哥知道要改,可能么?她都不见我了?她都不见我了?”他的心绪沮丧到了极点,脸色憔悴得怕人。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妹妹说的第一句话。——无奈的,充满懊悔的。
“去见她么?”她看着他沮丧的神情,心疼的说。她又觉得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只是她的“他”已经不在了,从大上海的空气中消失了。他比她好,至少还知道她去了哪里,可她呢?谁又能告诉他在哪里么?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如湖水一般清澈的液体。慢慢的渗多了,包不住溢出来,顺着脸往下流,痒痒的,放肆的发泄。
“不可能的,她是不要见我了。我伤她得不轻!”苏原把这些日子里的心情揉杂在话里,艰难的说出来。
“我去替你见她好么?”苏红不忍心看苏原伤心的样子。她和他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他心里的感受她明白。她伸手去抚弄着苏原的日渐消瘦的脸,他还是个孩子。
“不,红儿,你不能去!”苏原一骨碌坐起身来,拉着苏红的手央求到。他不要她可怜,是他自己的错,苏红说得对,他是活该。“红儿,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因为我去见他,我是该得的!”他近乎是在乞求苏红。他把头埋在苏红的怀里,悲伤的哭起来。这些天他瘦了许多,很多时候都是神情恍惚。他无法抹去婉儿的影子。他甚至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婉儿的影子就飘过来,他还变得害怕天黑,夜里把灯打得大大的,彻夜里睁着眼睛。此刻,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太累了。
“好吧,我不去了,你好好睡一觉好么?”苏红放平他的身子,又把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母亲哄孩子一般,温柔的看着他。他的精神已经支配到了极点,一躺下竟睡过去了。她看着苏原可怜的样子,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该是受了多大的苦啊。她心疼极了。她又在心里说:婉儿啊婉儿,你可知道苏原对你情深意重,你可知道他为你吃了多少苦头。她静静的看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脸瘦下去了,憔悴得让人心疼。
“红儿,你不要去见她,好么?”他侧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苏红的眼泪再也包不住,一个劲往外涌,有些滴落在他的手上,透明的。里面映出她同样憔悴的脸。她再也坐不住,急忙把他的手放会被窝里去,转身哭了出来——可是,他的手抓得牢牢的,用了好些力气,仿佛再也不肯失去身边的人儿。
许婉儿陪着姑妈坐在厅堂的椅子上一同溜着报纸,这些天来,她也竟然受了姑母的影响,对这些花花绿绿的消息感兴趣起来。她看得比梁太太快,早早的看完了等着她翻过面来,开始的时候还耐着性子等,可读到有趣的地方她就急了,偏偏那地方又被梁太太遮住了,她急得掰开她的手来,兴致索然的看下去。梁太太见婉儿和她抢报纸,倒是十分欢喜的。好久她都没有和这帮孩子嬉戏了。自打出了翠兰和珠兰事后,她今天倒是头一回这般开心。她索性不看了,只举着报纸让婉儿看,实是充当了婉儿看报纸的服侍。眼瞅着她要看完了,她又自动的给她翻过来,看着她微微的笑。许婉儿看得入了神,她又这般配合,这心神早钻进报纸里去了。忽而她又轻轻的笑一下,忽而又一脸黯然。她脸上的阴晴变化让梁太太感了兴趣。她可从来没有这般在意过一个人的脸色,这会看到许婉儿忽笑忽愁,她倒是细心的观察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只好照着婉儿此刻的模样,想象自己生气和微笑的样子,想着想着觉得荒唐,微微摆了摆头笑了。
雪儿在旁边看着她二人一唱一随的,甚觉得有趣。她悄悄扔了手中的鸡毛掸子,蹑着脚走到许婉儿的背后,伸手挡了她的眼睛,淘气道:“你么,不让你看了!”
婉儿掰开她的手,急急的说:“雪儿,别闹了,让我好好看嘛!”雪儿忙朝她使了个眼色。婉儿看了看姑妈,才发现原来姑妈一直替自己举着报纸,怪不得看得这般畅快,她烧得脸红红的,一直到了耳根。
梁太太被雪儿扰了兴致,先前的乐子没了,心口里憋着口埋怨的气,她朝雪儿啐了口道:“你这个小蹄子,好端端的跑来捣什么乱,看我不罚你!”她说着玩笑竟笑了起来,和她们比她的确已经遥远了,但此刻她却是很开心的。
雪儿没把她的玩笑往心里去,嘟着嘴假装委屈道:“哎呀呀,太太你这是怎么了嘛,人家看你举得辛苦,这才来扰了她,没想到到头来却让你捉了辫子,下次雪儿不管了就是嘛!”她装得很委屈,看得梁太太脸上有些难堪。她圆圆的脸竟烧着了,红扑扑的,倒和这些小女子争起羞来。她斜瞥着雪儿,那小蹄子还不放过她,一面背着她做事一面紧巴巴的说:“雪儿今日可是倒了晦气,尽是做些不得‘好人心’的事。哎……”她故意叹得幽长些,嫌疑里是要了梁太太难堪。
梁太太的脸开始由红转绿,明里是要生气了,可是她却是生不起来的,绿了一阵又红了一阵,直朝雪儿狠狠的啐了一口道:“你这个小蹄子,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这个‘吕洞兵’”,说着也顾不上穿鞋,拿了地上的布鞋子,小脚在地上噼噼啪啪踩过去,追着雪儿就是一顿打。她追过来,雪儿就跑开,等她要靠近了,她又撒开腿跑,梁太太又扑将过来。看得许婉儿在旁边也顾不上看报纸了,眼睛盯着她们追来追去乐得翻天。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姑妈这般好兴致了,自打两个表姊离去之后,她的兴致仿佛如冬眠的虫子,一下子藏起来,要不是今日雪儿故意逗她,恐怕她也不知几时才有这番兴致。婉儿笑着笑着眼睛里竟有些眼泪流出来,此刻她百感交集,很多过去的事情又涌过来:苏原、翠兰、珠兰、苏红、安白利、李宝……一个个影子飘过来,她的眼睛模糊了。
雪儿和梁太太你追我闪的围着桌子转悠了一阵,梁太太有些累了,单着脚爬在桌子上直喘粗气,她嘴里还饶不了雪儿,连连说:“小蹄子,看我不抓到你,准叫你好生吃顿鞋帮子!”她的脸上有些孩子气,恨恨的看着对过的雪儿不肯认输。雪儿也是故意不让她,用着挑衅的口吻道:“好啊好啊,那太太你来抓我啊,抓住了我就吃鞋帮子!”说着冲她吐了一舌头,一脸顽皮得很。
梁太太可是不愿认输的人,她着着雪儿就是一鞋帮子扔过去,雪儿赶紧一缩身,鞋帮子朝了头顶上飞过去,打在一身华丽的丝缎旗袍上,只听得“哎哟”着一声,三人都愣住了。
许婉儿正看得两人打闹得欢,忽然见着一只鞋帮子朝她飞着过来,“啊“的一声赶紧用手护着脸,那鞋子擦着边风飞了过去,重重的砸在从门口进来的人身上,只听得那人“哎哟”一声,她倒是被那声音震住了。苏红,是你么?她在心里渴望着,忙抬起头来看。苏红着了一身火红的旗袍,映得她整个人都变得红红的,只是眉角里掩不住的憔悴让她看上去萎靡了许多,婉儿心里有些心疼,她可是她最好的朋友啊。常常开心得不得了的小丸子,可是,这会她并不开心。脸上的笑容都给忧愁盖住了,气煞得怕人。苏红,你怎么了?她在心里喊。可是,脸上已经泪水连连,她急忙用了报纸遮住,害怕她见着自己。
苏红刚进门,只见一只鞋子飞将过来,躲闪不及,那鞋子到底还是砸在了身上。她疼得叫了一声,待她抬起头来只见着三张愣愣的脸,顽皮的,尴尬的,泪眼儿的,一屋子的空气都好象停了下来,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鞋子,棉布做的,丝质的面料,着了粉红的颜色,上面用几色的线绣了些花草,斜生着一枝花瓣,细看了才知道是树桃花,粉粉的花瓣硬是绣到了骨子里,惟妙惟肖。她竟不得不惊叹起绣花人的心思来,绣得活生生的透着灵气。她正想拿了询问,却见那顽皮的女子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鞋子,怯生生的问:“小姐没砸着吧,都怪我,雪儿给小姐陪不是了!”说着她红着脸低下头,不敢看她。
苏红觉着眼前的女孩甚是可爱,怯生生的红着脸,乖巧得让人见了就十分喜欢。虽然是普通的绸缎子,却是掩不住的美丽,少女的曲线在她身上是那么完美,她被她的美丽惊呆了。直愣愣的站在那里。
“雪儿,还不拿来给我穿上!”梁太太刚才闯了祸,脸上红得如抹了层重重的胭脂,红通通的少见。她有些尴尬,正着外人闯进来,砸了人的可是自己,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黄,一阵绿,复杂得心慌。她用着单腿跳回到椅子旁坐下,一蹦一跳的像是袋鼠,看得苏红忍不住笑出来。急忙忍了难为情的看着梁太太,心头里还忍不住笑。
“小姐,你没事吧,死丫头先前着了急,不小心伤着了小姐,真是过意不去啊!”她一面往脚上套鞋一面道。她是没有道歉的理由的,这下把过错全推到了雪儿身上。雪儿也不说甚,她知晓主人家的面子金贵,她这当丫头的也该懂事些,只说:“是啊,小姐,你就责怪雪儿吧,雪儿跟你赔不是了。”说着竟有些要哭的样子。
苏红见了不忍,忙说:“没事,没事,我可经着打呢!”她看了雪儿一眼,小脸儿红扑扑的硬是讨人喜欢。她和雪儿都是一样的人,贪玩到了极点,这会也不想她为着件小事受罚,又说:“太太真是好福气,拣了这么一个好丫鬟,我要是有着她,心疼还来不及呢!”
苏红的话果然奏效,梁太太不由得欢喜起来,她站起身来,散着步子朝苏红走过来,一面走一面道:“小姐还不瞒你说,我这屋子就这死丫头知心点,其他的硬是穷见识得慌。”她走过来拉了苏红的手邀她到沙发边坐下。苏红见着她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抹了红指甲油的,她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一双手,忍不住也想抚摸几下,似乎这双手一生来就是惹人触摸的。苏红为着自己刚才的想法,觉着有些荒唐,脸上烧得红红的。
“姑娘有事么?”梁太太唤了雪儿端来茶水,亲手递给苏红。平日里她是绝对不会的,只是今日她心情高兴,这礼节就随意了许多。
“我找着婉儿,不知道她在么?”苏红吮了口茶道。青绿的茶水,直清到了杯底。是上等的绿茶。苏红自小生活在大家里,对这些品什甚为了解。茶杯里散出的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她禁不住有些陶醉了。
“喏,她在那里呢?”梁太太朝对过坐着的许婉儿儿努了努嘴。许婉儿的脸隐没在报纸背后,隔着报纸只见着密密匝匝的小字,糖酒的广告,悬奖的字谜,林林罗罗的印满着纸页——大上海一天的故事。
婉儿早辩着苏红的声音,只是不敢抬起头来看她,她怕她见着她满脸的泪水——想念苏原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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