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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地方见-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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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湿了起来,紧接著,眼泪潸然落下。
心底,我是明白的,我对他讲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在讲给我自己听的,但是我不愿意承认,所以才把箭头指向他。我对他不公平。
我抹著眼泪道:「对不起。」
他丢开刚点燃的菸,伸手把我拥进他怀中。
一时间我脑筋错乱,无法思考,只能感受他的体温、味道和他的心脏在我手掌下跳动的感觉。
我埋首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猜不到他的心。我犹豫了会儿,呐呐地问:「高朗秋,你有什麽情伤?」
察觉到他的身体蓦地僵硬起来,我推开他温暖的怀抱,转身往旅馆的方向走。
我低著头一直走。他一直跟在我身後不远处,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道歉,也不想接受道歉,只想早点回到旅馆,早点上床休息。
这一趟路仿佛走了很久,我的双腿早已麻痹得感觉不到酸痛了。
眼见著旅馆终於要到了,我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起来。
「亚树!」他突然叫住我。
我先是一愣,而後才回头。
不知道为什麽,听见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那低低沉沉的两个字仿佛便有了魔力,在我心头撩起一阵阵荡漾的涟漪。
他走近我,在我面前一公尺处停下。
我听见他说:「我住在富槐饭店八○二房。」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我张大著嘴,想叫住他,但是一直无法叫出口。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我心头又浮现数月前在峇里岛那个分别的夜——
惆怅的一夜。
§ § §
当第二天罗亚来敲我房间的门时,我开始怀疑我来错了地方。
巴黎是恋人之都。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这个雅号「名副其实」,巴黎的男人无可救药的浪漫。以前只是听说,现在实际感受到了,才不得不相信传闻是真的。
到巴黎的第二天,罗亚带了一枝玫瑰花来敲我门。为了那技玫瑰花,我跟他在塞纳河畔闲晃了半天,剩下半天便耗在凡尔赛宫的参观上。
第三天,罗亚带了两枝玫瑰来找我,这回他带我参观了罗浮宫、圣母院和巴黎的两大地标——艾菲尔铁塔和凯旋门。在罗浮宫时,我们与一堆参观游人挤在蒙娜丽莎的画像前,看著画中女子那抹神秘的微笑,臆测令她微笑的原因。
我笑著问说:「你想她为了什麽原因笑得那麽神秘?」
站在身边的罗亚用他那双深情的眼眸看著我说:「当一个女人看著她所爱的男人时,就是那种神情。」
我的笑容当场僵住,不目在地转过身,装作没听懂罗亚的暗示。
一部卢贝松的电影刚上映,第四天,罗亚带来了三朵玫瑰来邀我去看电影。我告诉他找不懂法文,他说没关系,有英文字幕,我只好弃械投降。
第五天是花园和公园之旅。
他每次出现,手里的玫瑰就会比前一天多一朵。
鬼都看得出来他在追求我,但是看看我,我不修边幅已经很久了,每天身上千篇一律做衬衫加牛仔裤的打扮,异国的旅程早磨去了我仅存的一点点女人味,而罗亚居然「看上了」我,简直荒谬!真想问问他是不是该换一副眼镜了。
罗亚是巴黎人,有他当向导当然是很好,可是问题是他老是用他那双含情脉脉的蓝眸看著我,又老带我去一些年轻情侣常出没的地方,遍地是热情拥吻和拥抱的情侣,叫我尴尬之馀,也只能在心里暗暗诅咒高朗秋这个大嘴巴。
吃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甜筒,我掩住脸,深深叹出一口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伤害他,我不能再装作我不知道他的意图。
罗亚的俊脸凑了过来,用不带腔调的英语说:「你不高兴,为什麽?」
罗亚的英文非常纯正,法国人真是语言天才,只是他们常常高傲地不愿意说其他民族的语言。
我抬起头,看著罗亚的脸说:「罗亚,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冰淇淋?」
捉在手上的冰淇淋因为没有在第一时间吃完,已经开始融化,液体沿著卷饼流了下来。
「不是。」感觉手上黏黏的,我一口气把香草口味的冰淇淋吃掉後,在一个暂时没在喷水的喷泉里掬了些水,把黏腻的感觉洗掉,然後就在喷泉旁边坐了下来,掏出面纸擦手。
罗亚那双深情的眼眸锁住了我。「那麽,你是不喜欢我?」
「不。」我捉住罗亚的手说:「我喜欢你,罗亚,但是我不喜欢我没有办法回报你所有付出的感觉。」
罗亚霎时柔情满溢。「甜心,回报不是你的义务,你没有必要为它烦恼,你只要用心感觉我为你做的一切,我会一天比一天对你更好。」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我瞪大著眼说:「不不下,千万别这样。」
「为什麽?」罗亚不明白地问:「你不要我对你好吗?」
我皱著眉说:「罗亚,我不久之後就会离开这里,我不可能留下来。」
罗亚出乎我意料之外地说:「这有什麽关系呢?甜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这跟你明天或者後天要离开一点关系也没有。爱情不该是不求回报地付出吗?你能让我陪你到处逛我就很开心了,你是不是能够爱上我,跟我爱你根本是两回事,我不知道你为什麽看起来这麽烦恼。」
「即使我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朋友……」
他绅士地向我鞠了个躬。「亲爱的,你愿意让我当你的朋友就是我的荣幸。」
我看著他,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看起来是这麽的正经,仿佛那就是他的信仰,他的态度、他的坚持,叫他丢下工作不计酬的来陪伴一个只身行旅的过客。
我纳闷地问:「这就是巴黎式的浪漫吗?」想爱就爱,绝不辜负自己的感觉。
罗亚笑著对我眨了眨眼。「亲爱的,看来你已经懂我的意思了。」
我站起来,轻轻抱了抱他。「你是个浪漫的男人,可惜我不是。」
罗亚笑著说了好几声「no」。「不,甜心,这没有什麽好可惜的,你还没离开,而我还是有机会得到你的爱,不是吗?」
我大笑出声。真是服了他这个乐天派,轻描淡写就把爱情这麽令人尴尬的话题给谈开。
见我笑了,罗亚也笑,我们在喷水池边分享了最真挚的告白。突然「刷」的好大一声,休眠中的喷泉醒了过来,一道直冲天际的水柱洒了我们一身湿。
欸,巴黎,连喷泉也浪漫。
第八章
法国时间,早上七点,我的房门一如过去几天一样被敲响了起来。
「再等一等。」我匆匆梳洗完毕,换下睡衣,套上牛仔裤,纳闷罗亚今天怎麽这麽早就来敲门。
穿上衣服後,我边将头发扎成辫子边去开门。
我用我刚学会的简单法语说:「嗨,日安。」
「早。」对方说的却是国语。
我愣了半晌,才回应他说:「你没有带玫瑰花。」
高朗秋大概觉得很纳闷,我笑了起来,故意不告诉他为什麽我这样说。
「我错过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吗?」
「喔,你错过的太多了。」我回头收拾行李,心里有种报复得逞的快感。
警觉到这心态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这话说得「怨」。
怨什麽?当然是怨他害我面对盛情难却的罗亚,心有愧疚——不过这桩心结昨天已化解开来,那麽我此刻的怨是为了哪桩?
我拉上行李袋的拉链,发起愣来。
是因为他人明明也在巴黎,这几天却对我不闻不问不关切,所以我怨吗?
我摇摇头,笑自己神经。这有什麽好怨的。
他看见床上的行李,问说:「你要离开了?」语气里好像有一些讶异。
「喔,对呀。」我抬起头,正好瞥见他的侧脸,不由得在心里偷偷「啊」了一声。他好憔悴!胡渣子从刀削似的下巴冒出来,眼眶凹陷,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
一夜没睡好的人一大早跑到我这儿来做什麽?
「马上要走吗?」他走到窗子旁,用背对著我。
「没有,我买了下午的列车班次。」
「这回你又打算飞到哪里去?」
「我不飞。」我说:「我搭列车到法国南部,到马赛以後,再搭船去义大利。」
「你克服对搭机的恐惧了吗?」他依然背对著我,问得不著边际。
「没有,我现在还是怕搭飞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想我这辈子是没有办法摆脱搭机的噩梦了。「你问这个做什麽?」
他没有回答我,只说:「我不是教你深呼吸吗?」
「没有用,你不在我身边——」话一出口,我才猛地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情人间的对白,太容易让人误会。我亡羊补牢地说:「没有人提醒,我会忘记,所以後来我一上飞机就吃安眠药,从一个机场睡到另一个机场,再让空姐叫我起来。」
他突然转过身来,一双看不出情绪的黑眸紧紧地锁住我。
我怔住,无法离开他的视线,心里在呐喊著:别这麽看我,我会心慌。
第一次在家豪的婚礼上遇见他,他的注视就令我慌,到现在我依然没有办法克服——这是其他男人看我的时候,我不曾产生过的感觉。我可以拒绝他们,只要我愿意,但唯独无法抗拒他,即便他从来都不曾要求过我什麽。
他没有索求,我就不知道我应该怎麽做才能抵抗。
流动的空气仿佛静止下来,那种经常在我们沉默时出现的迷障这回由他来打破。
「既然是下午的车,早上介不介意陪我走走?」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索求的话……
将皮包塞进外套的口袋里,我拎起放在桌上的房间钥匙。
「走吧。」我说:「但是你得买一枝玫瑰花给我。」我已经被罗亚给宠坏了。
§ § §
这几天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乱晃了好几遭,原本陌生的一个城市如今却变得再熟悉不过。这是旅行必然得历经的过程——从陌生到认识,因认识而分离,为分离而不舍。巴黎不例外地也令我有些不舍起来。
时间并不充裕,我们只在蒙马特区里逛。
在一家提供早餐的老咖啡馆里吃了早餐,高朗秋便拉著我往市集里钻,然後他买了一枝玫瑰花给我。
我看著这枝还沾著露水、仿佛才刚从花园里采下来的粉玫瑰,嗅了嗅,又看了看,想找出这朵玫瑰与罗亚或者其他人送的有什麽不一样。
「啊!」我低喊出声,看著流血的手指,找到了答案。
这朵玫瑰的刺没有挑乾净。
高朗秋见状,立即拿走了我的玫瑰,往一旁的垃圾桶丢,同时递给我一条乾净的手帕。
看到那朵玫瑰的下场,我不禁啼笑皆非。
在全世界最浪漫的巴黎,却有这麽个不浪漫的男人做出这样不浪漫的事,要是说给罗亚听,罗亚一定会脑溢血。
发觉到我瞪著那个垃圾桶看,他问:「怎麽了?」
我把他的手帕缠在被刺伤的手指上,说:「你一定是一颗化石。」
他皱起眉。「什麽意思?」
「已经定了型,环境也改变不了你的属性。」
「什麽属性?」
我瞪他一眼。「一点都不浪漫。」
「浪漫?」他仿佛第一次听到这字眼似的。「你要我买一枝玫瑰花给你是为了浪漫?」他故态复萌地挑起了眉。
「对。」我说:「罗亚天天送玫瑰给我,我才跟他出去。你要我陪你一个早上,难道不需要做点浪漫的装饰?」
他皱著眉问:「一枝玫瑰就能打动你的心?」
我反抗道:「我的心不需要被打动。」
他追问下来:「那麽你需要什麽?」
「我要……」
「嗯?」
他突然靠我好近,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幸好他没有逼近过来,我趁机调整紧绷的情绪。
但他倏地又丢下一句话,「轰」的一声炸乱了我的思绪。「你已经准备好再爱一次,再付出感情一次了吗?」
「不!」我直觉地喊道。
「那麽为什麽要收罗亚的花?你收了罗亚的花,难道不是表示你愿意给他机会,你有可能会接受他?」
「不。」
「不?」
他的质疑令我生气起来。「要不是你,我会认识罗亚吗?虽然我一点也不後悔认识他,但是你怎麽能……你没有资格质疑我,我的感情是我自己的事,我爱或不爱都不关你的事,而且你根本一点都不明白!」
他静静地看著我,说:「你不也是这麽对待我?」
我顿时哑口。
原来他今天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我与他就这样对峙在街上。
早晨行人不多,正因为不多,整条街显得空旷起来。
空旷的街上对峙著两个东方人,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一定很醒目,因为一对银发的老夫妇朝我们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为什麽要把时间浪费在斗嘴上呢?快过去把她抱进怀里,给她一个热情的吻吧,有什麽事情不能解决?」
他们跟高朗秋说的是法语,我听不太懂,忍不住我问他:「他们在说什麽?」
高朗秋别开头去,说:「他们叫我把你扔进塞纳河去,没看过像你这麽爱生气的女人。」
「是吗?他们不是说一个有风度的男人不应该惹女人生气?」
他耸耸肩。「你都说了,还叫我翻译什麽?」
我犹不信。「他们真的这麽说?」
他挑了挑眉。这个极右派。「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尴尬。」
「什麽事情会让我尴尬?」
「这要问你了,我怎麽会知道。」
「高朗秋,你……」
见我又要冒起火来,他赶忙泼了盆水过来。「你确定你真的不去河里消消火?」
我咬牙道:「也许我还真的应该去。」
他笑了出来。
他还有脸笑!
「别生气了,亚树,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他一放下身段,我就软下来了。「那麽你一大早就来敲门是为了什麽?」
他说:「什麽也不为。」
「什麽也不?」无为而为?
他转过头去,不再看著我,嘴里却说出相反的话:「对,什麽也不为,只是想看看你。」
这一刻,我不确定我的心被打动了没有。
§ § §
下午搭车离开的时候,只有罗亚来送行。去车站途中,他一直抱怨我早上没有等他就跟史帝夫出去,我沿路上就始终挂著微笑听他在抱怨。
到了地铁车站,罗亚离情依依地拥抱了我。好一会儿,放开我时,他问:「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我笑著说:「天涯海角,总会有机会再相见的。」我跟高朗秋不就是这麽回事。
罗亚露出一个伤心的眼神。「亚树,」他用生涩的中文读我的名,然後又接著用法文说:「Jet'aime。」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以前当编辑时,有一本书里就出现了这几个字。
爱情难道就真的这样无法逃开吗?是不是一个人一生中,不管早与晚,至少都得经历上一回,才不枉今生走上一道?而这世间又有多少人为了它心碎神伤……
啊,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我别开头,悄悄把滑下脸庞的泪拭掉,回头再拥抱了罗亚一下,走向刚到站的列车。
§ § §
坐在驶往法国南部的列车上,因为无聊,我玩起手指来,这才发现高朗秋的手帕还系在我的手指上。
这种感觉真是奇怪,早上我们还在蒙马特闲晃,突然,我就已经离开巴黎,在前往法国南部的路上了。人事变迁得太迅速,我几乎适应不过来。
在蒙马特,近午时,一堆街头画家从咖啡馆走了出来,开始替人画肖像,赚取法郎。
我们走累了,在公园树荫下看人画画,看了看,高朗秋推推我肩膀说:「要不要画一张?」
我无可无不可地说:「好啊。」然後就在一个画家面前的小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是愿者上钩的生意,半身收费八十法郎,全身收费一百法郎,价格不算贵,有很多观光客会心甘情愿地掏出钱包。
不想他光站在一旁看戏,我把他也拖下水。他在我身边另一个画家的摊位坐下,跟我一边聊天,一边被画。
他问我说:「南欧洲之後的行程决定了吗?」
我侧著头回答:「还没,想随处走随处看看。」
「看过企鹅吗?」
「看过图片。」那些养在动物园里的,我始终提不起动力去看。「怎麽?你们要追踪企鹅生态?」不然干麽问?
他笑说:「不,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麽事?」
「企鹅是一种不会飞的鸟类,因为在它们的生活环境里没有来自天空的天敌,它们只要会游泳就够了,所以它们的身体结构非常能够适应冰寒地带的海水。」
「然後呢?」
「达尔文的进化论啊。」他说:「愈经常使用的东西愈容易进化;反之,不再使用的,慢慢就会退化,到最後甚至完全消失。」讲到这里,他顿了一顿,我正想要他继续说下去,他却投来令人不解的一瞥。
我困惑地看著他。
他终於开口:「你看这像不像爱情?」
「像什麽?」
我尚未反应过来,他又接著说:「爱是一种能力,长时间不用,很快地便会退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呃?」
突然他拍拍我的头。「好好地再去爱一次。」
我怔愣住,张大眼睛瞪著他看。
他不闪也不躲地任我瞪著他,好似知道他的话在我心里产生了多大的困扰。
「那你呢?」我说:「那你自己呢?」
「好。」他说。
「好?」我又愣住。怎麽他这人出牌全不按牌理?我捉不住他脑子里的想法。
我摇著脑袋说:「我不懂,我真不懂你。」
「我也没要你懂。」他说。
我们先是面面相觑,眼瞪眼的,然後又不约而同地大笑了出声。
一笑泯恩仇。
然而我与他之间没有什麽「恩仇」可言,这一笑,我们「泯」去的是什麽?
画家画人像的速度非常快,转眼间,几笔勾勒,一幅线条简单明快的画便完成了。两张画都是画侧脸,一定是因为我们刚刚歪著头讲话。
付了钱,拿了画,我看了看我的,觉得画得不十分相像,画里的我面色太愉悦,嘴角甚至还带著一抹笑容。
又看了看高朗秋的,我孩子气地说:「我们来交换,要看自己的脸,照镜子就够了。」
话一出口,我就脸红了。幸好他没刁难,也没笑我,否则我真得往塞纳河跳上一跳。
他二话不说就把他的画给了我,我只得也把我的拿给他。
不用把画从行李拿出来看,我也能凭著记忆将他刀削般的轮廓勾勒出。不过记忆里的他眼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忧郁,画里的却没有,不知道是不是画他的那个画家没准确地捕捉到他的神韵,还是急著交件所以漏掉了。
眼里没有忧伤的高朗秋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我不禁猜想:如果他情伤已愈,是不是就是这副模样?
轮廓还是那般鲜明,嘴角依旧挂著讥诮,眉宇间的忧、眼眸里的伤,却淡了。
第九章
离开天空老是阴蒙蒙的巴黎後,我在阳光充沛的法国南部小住下来,并没有马上照预定计画前往义大利。法国南部的风光吸引住我,我在乡间几个小镇上来往著,从瓦伦西到普罗旺斯,又从香水城格拉斯到蔚蓝海岸附近的尼斯和坎城。
旅行的日子每天都能够见到让人惊奇的东西,生活非常地充实,白天忙著去体验生活,夜里也尽量安排活动。但在没有晚间活动的夜里,寂寞,会像蛇一样突然从不知名的角落窜出,紧紧地缠住我,我只得不让自己有机会闲下来。
九月结束了,日子进入十月。
转眼间,十月也到了尾声,时间像一捧掌上的水,从指缝中流逝。
我还没到义大利,十一月就过了三分之一。
我的任务是去熟悉一个我原来陌生的地方,当我已走遍了南法国每一个小城,再无理由待下去,便是告别的时候了。
我在我的札记上记著这麽样的句子——
旅行,就如同把一个陌生人变成你的朋友,陌生人不会让你惦记,朋友却会。告别朋友令人伤感,然而世上毕竟没有不散的宴席。有心的人,容易哀伤!
在我发现我快要熟悉这块土地上的一草一木时,我便急急收拾行囊踏上另一个旅程。在一块土地上产生归属感是不智的,因为总有一天必须要离开。
我不让自己太容易对一个暂时停留的地方产生过多的情感,唯有如此,必须离开的时候,才不会太难过。
§ § §
十一月中旬,从米兰南行,途经威尼斯和佛罗伦斯,到罗马时,已经是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在义大利的比萨店里吃义大利面,看义大利的男人。
全世界最风流惆傥的男人就在这里,我赞叹地想。
比较过去走过的几个国家,不拿东方人和西方人比,法国男人和义大利男人同样具有吸引力,但法国男人浪漫之馀,仍保有一种贵族式的优雅,用画来比喻,就像是「浪漫派」;相较之下,热情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义大利男人就像是褪去了一层礼仪外衣的「野兽派」,既热情又大胆无比。
义大利男人的轮廓非常鲜明好看,浑身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与魅力,如果他们不如传闻中那麽声名狼藉,我想我会很愿意与这里的帅哥们来段异国恋。
刚出车站的时候,我就被一名黑发帅哥追著跑,拒绝他的热情可费了我好一番力气;走在街上,每个男人都对著我笑,让我急著想找镜子照照,看看我是不是变成了个大美女,否则怎麽满街男人都追著我跑?
然而我还是我,才刚刚白回来的皮肤又晒黑了些,不擦胭脂,也不扑粉,简简单单的一个齐亚树,没有什麽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恐怕法、义这两国男人殷勤的态度真要宠坏了我。
高朗秋要我「再爱一次」,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做到。爱一个人是那麽样地辛苦,而我至今依然没有遇到令我真正心动的人。
填饱肚子後,付了钱,离开餐馆,我拿出背包里的地图边走边看,边将几个短程景点的位置记下来。
罗马街上游客、行人如织,记下共和广场的位置後,我将地图收回背包里放好。再抬起头辨认所在方向时,几个穿著破旧的吉普赛小孩张著一双双乞怜的眼睛来乞讨,我本想置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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