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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部曲2:国色-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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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不断的波纹,数不尽的涛声,转瞬即逝的水面,给我留下大渡河静默夜晚匆忙而喧哗的身影。离我站的那片悬崖下好几百米远,变幻着水形的河面上,一条曲线隐约镶嵌在两山峡谷寂静的夜空中,我想,那可能就是承载过多少人苦难和命运的泸定铁索桥。
沿着旧城河岸,没入晃动的人流,我慢慢走向南岸的桥头堡。顺着梧桐树荫下的一排精致小楼,远远望去,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昏黄的路灯下,一座画栋飞檐、雕刻精美的桥头建筑,出现在我眼前。那就是当年红军冒着硝烟烈火冲过来飞夺的桥头阵地。桥头堡对面是一地零乱的砖头瓦块,街面旧房瓦屋已经撤去。远远近近堆放着商贩们的货物。那是来自深山里的核桃、板栗、石榴、
苹果,还有大捆的药材高耸其间。我没有对那些货物发生兴趣。望着古老青色砖木结构的桥头墙壁,那时,坚固的铁栅门已经紧锁,只留下一条可以侧身挤进的门缝。侧面砖墙上的售票窗口也已关闭,上面写着过桥的价格,每人十元。我正犹豫,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打量着我,并告诉我现在已经停止卖票。如果要过到桥对面,可以从门缝里钻进去。我往后退了几步,当年鏖战的硝烟隐约升起。怎么办呢?既来之,则安之。我想只能用这种独特无奈的方式,瞻望心中神圣的铁索桥。请先辈们原谅我的不敬,晚辈遇到的困难,看来只有这样由我来独自处理。我慢慢走过去,手握冰冷的铁门,侧过身子,蹩了进去,突然觉得掉进了一片空旷的精神旷野之中。没有硝烟的桥头,两边大半人高的石头座基,坚固硬朗,上面拉着的正是那一根根冰冷的铁索。铁索和底座基石都已磨得溜光。铁索外面河面上架起的,正是铺上结实木板的铁索桥。踏上铁索桥的木板,便会感到一阵摇晃。我从遥远新城区柏油路旁的悬崖后,看到的那片广阔的沸腾着咆哮着的河水,此刻,正从桥下匆忙喧哗,急躁汹涌地穿过。也许,我已经感受到了大渡河在群山峡谷中多年养成的性格。顺着铁索桥望过去,长长的百米开外的河岸上,挺立在隐约海子山脚下的是和南岸同样形状的桥头堡。当年,红军从对面攀缘铁索一路攻打过来。夜色迷迷。来自冰山大川的大渡河上游飒爽的晚风,撩起我额前的头发,虽然时值深秋,也有凉意从我心灵深处油然升起。手握粗硬的环环相扣的铁索,寒意陡然。当时守在这头的仅仅是地方武装民团。天空高朗,两山静默。铁索悠悠,唯有那倔犟而汹涌的河水,带着它独特的性格奔涌而去。下游,还有更宽更长,有时也许更狭窄的激流,需要它去穿越。时光飞逝,当年的战斗场面犹存。我那《国色Ⅰ号》油画系列,仅凭历史资料和语文课本给我的灵感,给了我军外内艺术界、美术界的荣誉和地位,可是,真到了这里,飞夺泸定桥的原址和旧址,站在铁索桥的晚风中,我突然感到,我并没有画出什么,也不大可能真正“画”出什么。历史与人民之间,历史、人民与它的军队、军人之间,究竟在这里发生了怎样的文化与生命联系?手扶铁索,踩着木板,脚下似有水声汹涌而上,直捣心窝。我的脚步,有点晃荡,努力往前试了几步,桥下的水流飞逝而去,听起来心惊胆战。当年的勇士怎样穿过铁索,又怎样在枪林弹雨中掉进河水,怎样被那锅沸腾的激流卷走的呢?哪股激流,哪根铁索,哪朵浪花,哪片天光云影,在泸定桥驻足,激起了当年伟大领袖诗人“大渡桥横铁索寒”的诗意和灵感?望望天空,高原的秋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对岸没有当年匆忙而顽强的身影,偶尔有夜行的车影,沿河岸的马路,在静默的黑黝黝的山脚下,游萤一样飞逝。
我深深叹了口气,带着还没有穿越铁索桥的遗憾,慢慢转过身,回到了桥头。桥头右侧,一排精致的茶楼,挑着绿色的旗幡。当年沿街低矮的瓦屋,已完全撤去。桥东头街面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整齐的梧桐树丛中,一排木质结构的二层小楼,古色古香。商铺饭馆旅馆,紧密相连。崭新的玻璃门缝里,透出香气四溢的山珍味。城门下游数百米河岸,是新开发的商业区,经营茶楼、小吃、歌舞厅、网吧和洗浴城,一排红灯笼,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映照下,伸向下游远处。歌声飞扬,彩灯闪烁,构成大渡河岸生机勃勃的晚景。漫步在整洁的河岸长廊,看到茶楼、鱼馆、小吃火锅,差不多都已满座。烧烤的火炉,摆放着腊肉、香肠、青菜和河里的鱼虾,散发出诱人的清香。红色歌城的招牌,在夜空下亮得惹眼。响亮的歌声,强烈的音乐,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似乎面前那河滔滔的流水喧嚣,都被歌声掩盖。歌舞厅门前,无一例外地坐着一群群矮矮的小小的浓妆艳抹的姑娘,虽然打扮得不十分洋气,妆化得有点拙劣,但也极强烈地表达出山里新生代的姑娘们,走进现代生活的热情和追求的信心。突然,一群姑娘,看样子十四五岁,从响着嘹亮音响的房间冲出来,围在河沿走廊上和歌舞厅老板吵架。姑娘背后,站立一群穿着打扮怪异的男人,他们似乎为了什么要命的事情而争夺着什么。我远远望了她们一眼,那些山药蛋似的姑娘,虽然个子不高,但穿得很露,眼影浓浓,嘴唇涂得很红,吵架时亮红的嘴唇翻得又急又快。浓眼影后的眸子里,流露出撩人甚至逼人的目光。急迫而不满,亮闪着仇恨。通过她们大胆露出的胸部、脖子和粉嫩的腮,我发觉她们实在很小很嫩很年轻。而眼光,怎么看起来像凶恶的雏鸟?她们争吵着,劝说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我想,那么小的姑娘,哪来那么多那么深的仇恨,要堵在如此美妙的河边夜晚中吵闹骂人?我绕过她们,在一排腊肠鱼虾烤摊前走过。走着走着,下面河湾里,那排更亮,也更冷清的长廊,交相辉映着淡蓝粉红鹅黄的霓虹灯光。那是洗浴城。将近八点,也许还没开张,也还没到达服务的高峰时刻,显得十分寂寞神秘。洗浴城究竟有没有一个响冠全球的红色名字,红军,或者长征,我不得而知。我蹩足在通往洗浴城的长廊上行走,突然,十里开外的尽头,柔和灯光下,一位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姑娘,从灯影中闪出来,手扶河沿整齐的栏杆,望着我,似乎在招手、在微笑。我停下脚步,侧身望着面前奔腾湍急的河水。姑娘似乎对水面没有兴趣,还用婀娜的身影,微笑招手。我横了心,想走过去看看究竟。突然,姑娘的身影从光影里消失,我不知道,她那被柔媚灯光和咆哮大渡河的水声,装饰过的婀娜身影,会给人们带来什么。我顺着长廊,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顺着河边,顺着灯光,那一扇扇装饰得明亮整洁的房间里,有怪怪地来自山里的药香味飘出来,刚才那位少数民族姑娘,也许正斜靠在沙发上,或站在黄色柜台前,面无表情地望着,而她的背后,身穿奇异服装的男人或者保安,正在打牌喝茶,也许,不光是那个姑娘,一群姑娘,正无聊地照着镜子,嗑着产自深山里的瓜子和板栗打发时光。粉红沙发上斜躺着的正是那位身材婀娜的姑娘,眼睛金丝雀一样清亮。
“哎,胖哥,进来,玩一会儿。”
姑娘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啪”的一声,往我脚下的走廊上,扔来一个废弃的
打火机,很响很响。也许她认为,对此刻到这里来闲逛的所有男人,都没有什么值得尊重的必要,而且,对他们也没有什么说不出口。我微微一怔,想,决不能委委琐琐,难道我比她们还胆小?笑话!我正了身子,立在门前,用画家职业的目光,大胆迎上去,我看到姑娘椭圆的脸庞,似乎也很嫩很小,眼影依然很浓,嘴唇依然涂得很亮,而被我看得不自然露出的胸脯和穿着那双白色小皮鞋的脚,以及连接着她细小脚面上的那条细长的腿,我想,那就是一个还没有发育完整的姑娘,或者女人,和刚才在走廊上给我留下的那副身影相比,她的吸引力,已经从灵动的可以入画的艺术形象,变成了那样实在具体,也许随时都可能,只要你完成某种礼仪,就可以占有的女人!
我站在洗浴城门口,脚,始终没有跨进去。我想,美,还是应该和它保持一段距离才好。靠得太近,所有的美,都会消失变色,或者,如此美艳的姑娘,转眼之间就会化为一个核桃、一粒板栗、一根腊肠。这不是我这样的画家特别希望占有的生命风景。在姑娘往外扔着板栗壳和石榴皮的希望眼神和招睐目光中,我潇洒地向她们淡淡招手告别:
“晚安,小姐们,祝你们生意好!”
我没有理睬她们怎么回答。我慢慢转过身,沿河岸长廊往回走。似乎还听到她们在我背后“神经病!宝器!笑死人!”之类的哄笑声和咒骂声。妈的,难道非要一个远道而来的疲惫的旅人,跨进你们的屋子,或者弄得更加疲惫不堪地离去,才是正常人,才不是宝器,才不会笑死人么?这是什么逻辑?
唉,这样的语气,这样的风景,乌溪小镇、万年台歇马场、女儿峡风景区……都曾上演正在上演的一幕幕风景,怎么无论如何也躲不开?或者本来就躲不开、不应该躲开?易安当初和我的观察都没错?我抬起头,顺着河岸五颜六色的灯笼望去,宽阔汹涌、不紧不慢、匆匆流淌着的河面上,空阔夜幕两山之谷,两座桥头城门之间,朦胧灯影中,弯弯的泸定桥,远远的,看起来还有点优雅。当年,硝烟烈火枪林弹雨中,一支英雄部队的千军万马,还有他们的领袖和士兵,战将和英雄,男人和女兵,一个翻天覆地改写中国历史的新的政权,都曾从那条优雅而险恶的桥面上走过。我想,当初,我的《国色Ⅰ号》油画系列,画面和意境,实在不能满足而今的诗心!而我今天,还有多少多少什么什么,等待我去画出,而且,有些什么什么,可能我永远也不可能把它们完全描画出来。
生命在增长,人性在流动。这就是历史与生命、战争与人性启示给我们的全部内涵?
但是,如何流动,怎样增长?难道我们心中就不该有那么一根精神与美,冉冉上升的地平线?
一阵警笛的叫声,打破了大渡河的宁静。抬起头来,一阵尖叫声,呼喊声,在人头攒动的桥头堡一带传来。灯影迷蒙的城门前,有人呼喊:
“出人命,出人命了!”
紧接着,110警车呼啸而来,停在城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在拥挤的人流中,左奔右突,把街道上一个小姑娘手中的尖刀,打飞在地。他挥动拳脚,在慌乱的人群中,很快制服了手持尖刀的姑娘,又把地上那个身上被刺数刀、浑身流血的女孩扶起来。警车上跳下几个矮壮的警察,排开拥挤的人群,把那个被男人制服的姑娘、受伤的女孩和另外三两个年轻姑娘小伙子,一同带上了警车。众人惊恐地望着警车鸣笛远去,而刚才英勇制服“歹徒”的汉子,被众人围着讲述他刚才看到一幕。原来,刚才我在歌舞厅门口见到的那群妆画得很浓,年龄很小的山里来的姑娘,她们为了争夺男友互相追杀。在歌舞厅认识和晃荡的男人,算什么男友啊!姑娘和她们的所谓男友,都还是一群矮矮的还没有成熟的少男少女,说不定还是中学生。桥头堡前围着的城民,不断叹息感叹埋怨责骂,当今治安混乱,社会风气不好,现在的男孩女孩,没有一个正经模样。那两个姑娘,各自都受了伤,流了血。那个被认为抢了男友的姑娘,肚子上还挨了好几刀,生命垂危,这真能够仅仅归结为社会风气不好么?当年,在红军和民团拼命争夺的地方,在某红军战士,抱着炸药包冲进桥头堡燃烧着的烈火,和守桥的官兵同归于尽的地方,又有一群为争夺所谓爱情而流血的山里姑娘,延续演绎着一种勇敢而暴烈的生命故事。当年泸定县城城民的后代,围着观看渐渐散去,只留下马路上那一摊亮汪汪的血迹,使人觉得历史并没有走多远,或者又以另外的方式复生。我慢慢绕过血迹,在黑黝黝的桥头堡对面,看到了一块高大黑黝的石碑。石碑周围,正在撤掉的房屋砖块瓦砾,一片狼藉。凭借暗淡的街灯,看不见古老石碑的碑纹,只能看到康熙皇帝题写的古色古香的颜体大字“泸定桥”三个字,那苍劲有力的影子。我想,在康熙的目光中,在红军战士的炮弹和他们紧抱的炸药包中,在桥头官军民团燃烧的汽油烈火中,总有一种生命、一种愿望、一种信念,在奔涌湍急的河面上负载流传。那就是我们谁都能流淌出的殷殷鲜血。想着走着,昏暗零乱的街面,飘下了微雨。桥头城门前后的人们,又开始在昏黄的路灯下,有条不紊地向各自的目的地散开去。沿着马路砖块瓦砾,向前走了几米,在那片摆放着山货中药口袋和骡马车的开阔地带,两张歪斜撑开的帆布伞下面,一排盛着核桃、香蕉、
石榴的竹筐摊前,两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当地人粗糙的装扮,在那里就着简陋的花生、虾米,喝着烧酒。刚才那个冲进人群中协助警察抓住斗殴姑娘的男人,也在其中。浓黑的眉头和他头上那顶藏式棕色圆盘帽,吸引了我。他们的酒,似乎已喝到了某种份儿上,一脸兴奋的样子,望着前面微雨中的泸定桥。我好奇地走上前去,和他们攀谈起来。
“兄弟,”我说,“喝酒啊,悠闲着呐!”
“雨中作乐嘛,怎么样?朋友,来一口?”
浓眉汉子站起来,敏捷的身子一阵忙乱,给我端出招待贵客的藤椅,在布伞下坐下来。虽然,我也许属于采风间隙的无聊,或想通过与人交流攀谈,获得我想捕捉的东西,毕竟在这样的环境气氛中和陌生摊贩喝酒,不太雅观。当然,为了和他们套个近乎,通过玩笑式地讨价还价,买了他们簸箕里的几个石榴,分给他们品尝,他们坚决推辞不肯。似乎很乐意为我提供其他服务。抽烟喝酒,雨中闲聊。我赞扬浓眉汉子刚才桥头大门前“制服歹徒平息骚乱”表现出来的勇敢。他说,小意思,小意思,我们都是当兵出身。原来,他们已在这里经商大半年。他们是这一带的义务治安维护员,不管这里出什么事,他们都得出手去管。他们都不是本地市民,要是评选勇斗歹徒的荣誉市民什么的,最恰当不过。不过谁也没有授予他们什么,他们认为,只要城管工商税务什么的对他们高抬贵手,就已经很不错了。说到当兵,我突然感到和他们有点亲近,同时,浓眉汉子喝了酒,剑眉已经展开。亮亮的那对豹子眼睛,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刚劲的瘦脸庞,我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告诉他们我也是当兵的,浓眉汉子握了我的手大呼,战友战友,你在哪个部队?我胡乱告诉他我的部队和职业,他亮着微红的眼睛猜测着,我看你真不像当兵的,瞧你那模样,照相机摄相机吊在胸前,也许是画家,也许是作家,也许是记者,是到这一带来了解采风……说完,他的目光渐渐淡下去,而另一个蓬头汉子,目光里充满野性,警觉地瞥了我一眼。他们不再说话,我不得不告诉他们,我是画家,军旅文化艺术创造者。哦哦,既然这样,蓬头汉子也不再对我警觉。他告诉我,他们是战友,他在国境线上某边防连队,我在某某兵站开车。前年转业回乡,大概是阿坝、小金那一带雪山草地,他说,好啊!如果你愿意沿着红军走过的道路写生采风,前面那段路,我给你当导游,吃住没有问题。我问他俩什么关系,怎么沦落——我没有把这个词说出口,沦落到这里贩卖山货中药水果的地步?也许,因为喝了酒,蓬头汉子满嘴酒气凑向我,有点神秘地对我说,哥,我把你看成自己部队,娘家人,不瞒你说,我开车,雪山草地,高原深处,犯了事呗,也就是出了交通事故,跑到外面来和我战友同志哥,一边做生意,一边躲避警察的追捕。唉,我想,怎么遇到这两个当兵的战友?难道你们不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公民,即使不是军人,也该做良民啊!也许,我并不了解他们肩负着各自怎样的生活重负。我问他们过去在哪个部队,他们扯着眉头,一会儿说是侦察部队,一会儿又说是在雪域高原。
“你是不是在大西北边防线某某哨卡上的……”
我问。
浓眉汉子转过身,快活敏捷的豹子眼珠,似乎要蹦出来,惊叫道:
“哎呀,你不就是曾到过我们某某哨卡,采风写生办画展的画家?”
我竟一时语塞。脑海里立即翻腾出当年我和佳苇一起,到大西北边防线上采风写生的那个叫做某某湾的哨所,见到那似乎已经当了连长的军人。
“你是刚强?”
我们两双眼睛对望着。
“你是画家,柳偃子?”
哎呀,怎么在这里见到你?你不是得了严重的高原病吗?你不是安了心脏起搏器么?你不是当初佳苇爱着的那个男朋友吗?你不是乌溪小镇郎天裁镇长的儿子么?佳苇不是回到你们的那个哨所给你治病么?不是说你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么?你不是曾经作为英雄模范,在某某部队和地方作报告,宣讲先进事迹么?还有,我已经有好几年不知道佳苇的消息了。佳苇,那个库阪兵站的卫生兵,现在到哪里去了?你们结婚了么?还有联系么?过去的英雄连长,模范军人,你,转业了么?复员了么?你怎么当兵当成了这个样子?
浓眉汉子的脸庞突然变得很红很红,然后,细雨中,揭开头上的棕色圆盘布帽,露出一蛋亮亮的光头,对着油布伞背后细雨蒙蒙的天空,大叫了一声。
“高原病,起搏器,哦,见他妈的鬼!一回到内地,全好了。可我现在患的病,另一种病,不轻啊,哥!”
“病,什么病?”我急切地问。
“嗨!一言难尽!偃子哥,走,我们河边喝酒去!”
望着他光头下面的红脸膛,他不断弯下腰来收拾面前山货忙碌的身影,我觉得我实在是很想和他好好喝顿酒。旁边那个蓬头胖小伙子正着细眼和我交涉,我们过去是战友,现在军民也是一家亲。他叫我不要向谁提起他开车肇事逃逸的事情,并替他保密。那是,当然,当然。我说。很快,他们把货摊货物收拾停当,也没有招呼一声让谁看管。那双老式军用胶鞋,踩着马路上的积水,我们仨一起再次来到大渡河边那排饮食的长廊。为了表示高姿态,那晚杂乱的晚宴,由我办招待。他们坚决不肯。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掏钱买了两瓶地道的大渡河头曲。
其实,那天晚上吃了些什么,我叫不出名字,当时也记得不十分清楚。大概在他俩已经喝够了一瓶酒的状态下,我们还喝了两瓶。那些食物,也许是来自深山里的青菜、紫菜、野生菌、蘑菇,还有野猪肉、牦牛肉烧制的锅仔,也许还有一盘从大渡河里捞上来的鱼虾和田螺。那晚,我不知道喝醉了几次又吐了几次。旁边吃喝的人们惊讶怪异地望着,不知是不是把我们看成一群醉酒打架的男人,便很快吃完匆匆离去。尽管在飘飘酒意中,我还是大体明白了这几年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蓬头胖小伙儿叫央金,那是一个藏族女人的名字。我似乎在当年佳苇替我治病的深山库阪兵站,见过他开的车。他们的车队常年在青藏线上往雪域高原运送物资。他的开车技术应该很过硬。转业回到家乡,阿坝,或者小金,他自己贷款买了一辆大卡车来跑运输。给工厂拉煤炭,给电站拉水泥,给私人老板拉山货,但就是得不到报酬,收不到拉车的货款。银行贷款要还,眼看年关将至。他开着车去把多次不给他酬劳的私人老板,或国营企业厂长经理,给撞了。他还怀藏炸药或藏刀去威逼不给他工钱的债主。他打了人,还杀了人。他还欠着几家银行数目很大的款项。然后,逃到这一带来和刚强一起当起了小商小贩。
黝黑的央金,酒醉之后,眼睛发直,脸膛泛白,粗大的手捧着壮硕的头,沉默无语。许久许久,在劣质香烟和粗糙烧酒的双重刺激下,吼了一声:“嗷——!”然后,又低下头,带着哭腔说,“我十分想念我的部队。当初在边防线上开车,多单纯,多豪爽!那时也没有多少钱,但是,就只有一个目的,给部队把车开好,把物资运到目的地,而回到地方上来,却使我生活得如此艰难,不仅为了一屁股的债,还因为我那火暴脾气,惹上了官司。”
说完,央金那对通红的眼睛,似睁似闭地望着不远处横在细雨中隐隐约约的铁索桥,淡淡地说:“要是当初,我也会从桥那边一路打过来,我也会抱着炸药包冲进烈火,把燃烧的桥头堡,炸得粉碎,他们,当年的红军,我们的老一辈,活得真痛快,真痛快啊!”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眼前这位犯了事的战友。刚强的生活经历又使我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我隐约记得,他说他的高原病回到内地来,基本上已完全好了。只是那头掉光的卷发,还没有完全长起来。他虽然是英雄,是模范,也得了全军的奖励,还立过二等三等功,但这一切只属于过去。他十分怀念当初卫国戍边壮怀激烈的生活,那是一种奉献和单纯,一点儿不想回到地方,回到他父亲郎天裁当镇长的那个乌溪小镇,他见不惯那里的旅游开发,尤其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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