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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四海-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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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问老水手:“这是多少钱?”

“这是荷兰人的钱币,叫做基尔达,好买两套衣裳了。”

“可是,我又不去荷兰,怎么用这钱呢?”

“你到哪里去?到英国,可以同英国人换英镑,到金山,可以换美金。”

“啊,万里通行。”

“当然,有钱驶得鬼推磨。”老水手笑。

这四海头一次有收入,不禁趾高气扬起来,一直以来,他担心吃不饱,又担心家人会担心他吃不饱,他的太手大脚在家中至为尴尬,不像小妹头,乖巧,会做家务,吃半碗饭,已可顶大半天,到了十五岁,又会嫁出去,根本不是负担。

现在他凭自己力气赚钱,忽然之间,吐气扬眉了。

“将来钱多了,可存到银号里去。”

四海踌躇,“有什么好处?”

“会得钱生钱。”

四海笑,“我妈说,有谁说能种银子树,准是骗子。”

“不不不,这是合规格的银号,绝不骗人,不知多少商家信任它,小兄弟,你还进不去呢。”老水手呵呵笑。

四海不知何处来的豪气,“将来——”

刚想吹牛,有人找他,“喂!怎么躲懒躲到这里来了,找你炒杂碎呢。”

四海连忙贴身把两枚辅币藏好。

船驶往地球的另一边,绕过阿拉伯半岛,驶入红海,即将渡过苏伊士运河,经地中海,出直布罗陀海峡。

呵四海哪里知道这许多地名,他还以为天地虽大,顶多只有四个,不不不,七个海洋呢。

现在他知道船每停一处,厨房便大忙特忙,新鲜的淡水、鱼肉、蔬果,源源运上来,丰盛得令人光是看着都快活,四海挥着汗帮着扛与抬,忽然之间,他想到一个凝点,住了手,怔怔看着满箩菜肴。

一只船都不愁吃,为什么罗四海一家人却吃不饱?几时他家也能像这只荷兰船那样丰足呢。

别的水手在身后推他,“决动手,发什么呆。”

那天晚上,他意外地看到何翠仙。

她进舱来,用扇子掩着鼻,忽然之间,同四海之间又恢复了一点距离。

她与陈尔亨商量一件事。

“……我想到荷兰落脚。”

陈尔亨很冷淡,“随你的便。”

“他说他愿意娶我,”

“你已经决定了,还是来征求我意见?”

翠仙不出声。

她无助地转过头来:“你说呢,四海,你说呢?”

四海毫不犹疑地答:“我怕你吃亏,届时人生地不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如大家守在一起,牢靠一点,一定熬得过难关,待落地生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翠个落下泪来。

没想到一个小孩子会给她这样好的忠告,一向自生自灭的她感动得不得了。

陈尔亨不以为然,“四海,你懂什么,这只船驶到花旗国东岸便要回航,我们去不到金山。”

四海呆住。

“乘马车走陆路要大半个月,所以洋人要盖铁路,有火车就快。”

翠仙问:“车岸可有营生?”

“有,大埠尼铁吾住着不少中国人。”

四海叫起来,“不,我一定要到铁路站去,在那里才赚得到钱。”

陈尔亨冷笑,“这小子财迷心窍。”

何翠仙咬一咬牙,“四海,你放心,我们会到达彼岸,届时,无论炒杂碎,干洗熨,还是做擦鞋童,你会赚到钱。”

“咦你不是说要嫁人吗?”

“陈尔亨,你为什么不去死。”

“呵,不稀奇,英国人一把我们搜出来,三个人立刻可以一起死。”

翠仙拂袖而去。

四海冲出去找老水手。

他证实了陈尔亨所说。

你们运气好,荷兰人为着同英国人争狮子城,闹得不愉快,不放英国兵上船搜,可是这只船到了尼铁吾就一定落客,

“小兄弟别气馁,我们快要经过沙漠了,你见过沙漠吗?”

四海抬起头来,双目闪亮,“没见过”

四海背脊如浇了冰水。

“小兄弟,别气馁,我们快要经过沙漠了,你见过沙漠吗?”

四海抬起头来,双目闪亮,“没见过。”

“一片无际无涯的黄沙,犹如海洋一般,人走进去容易,走出来难。”

“只有外国才有吧。”

“咄,中国地大物博,什么没有,戈壁沙漠你不知道?记住了,莫叫人笑话。”

四海唯唯诺诺。

“沙漠比海更可怕呢。”

“因为沙是死的?”

“不,沙漠是活的,”老水手神驰地形容,“沙漠中有各式各样的动物,蛇、蝎子、蜥蜴,又有林林种种昆虫、有针叶植物,又有最可怖的浮沙陷井,人掉下去渐渐没顶,骸骨都找不到,沙漠中又有风暴,沙上有一痕一痕的浪,沙漠是奇景。”

四海笑,“你见识真广。”

“老了,荷兰人叫我告老回乡呢。”他揉揉双目。

四海若有所失。

忽然他想起,还未请教老水手尊姓大名。

老水手笑,“我就是一个老水手。”

他剃一个光头,头发长出来,好似刷子上的鬃毛,不过已经白了,皮肤长年累月在太阳下曝晒,又黑又厚,一如鱼皮。

“在家他们叫你什么?”

“我已多年没回家,不知他们还记得我的名字否。”

他不想说,四海也不想勉强他。

可是老水手终于回答了四海的问题:“我叫林之洋。”

四海一听,“唷,好名字,之字像是一只船,可见你注定要在海中泛舟。”

老水手大奇,“你识字?”

“爸妈教过我点。”“你妈也识字?”

“不错的呢,时常吟唐诗三百首。”

老水手非常羡慕,“我要是识字,也可把历年来所见所闻记下,给人当消遣看。”

“呵,后人一定可以自你宝贵的经验得益良多。”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尤其自四海那样老实的嘴巴说出来,更加可信,老水手大乐。

半晌他问:“你的厨艺可有进展?”

“日常工夫,颇应付得了。”

“四海,”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一个人呢,逃生又还容易点。”

四海面色郑重起来,双臂贴近身子垂直,恭恭敬敬听老水手有什么言语。

只见老水手拍拍胸口,“你要到温哥华,我可替你设法,但你舅舅与姐姐二人,风险实在太大,我帮不到他们。”

四海呆住。

“同他俩分道扬镖,你愿意吗?”

四海低下头。

“依我看,四海,你帮他们,多过他们帮你,尤其是你舅舅,你简直要背着他走。”

老水手不以为然,“他拐你出来才真。”

“家乡已没有活路,又传要开仗。”

“又岂止你一人如此,四海,我们这些人离乡别井,为的都是一件事。”

“是什么事?”

“生活得更好。”

四海点点头。

船驶入地中海,天气转冷。

第一个吃不消的是陈尔亨,不住嚎叫抱怨。

翠仙冷笑道:“听,这声音,似不似猪猡?”

“我都是为救你们才叫你们害的!过桥抽板,忘恩负义!”

翠仙浩叹,“四海,你能怪洋人看不起我们吗。”

事情几乎已经决定了,他们三人到了这个关头,非得暂时分开,各走各路不可。

翠仙说:“你,四海,你跟老水手走,他会替你找到船到温哥华,我,我跟荷兰人去打个转,捞点油水,再设法同你会合。”

陈尔亨不住怪叫,“我怎么办,嗄,我怎么办?”

“你那么大一个人,”翠仙冷冷说:“谁管你。”

“叫我走陆路?红印第安人剥人头皮哪,叫我去死?”

翠仙叱道:“胡说八道,红人的英语讲得比你好,要你人皮干吗,我自会付你盘川乘车。”

陈尔亨要听的不过是这句活。

翠仙双目红了,紧紧握住四海的手,“小兄弟……”已经哽咽。

四海轻轻说:“我听老水手说,温哥华有一道铁索桥,每月一号,黄昏戌时前后,我会到那里等,直至见到你俩为止。”

翠仙只得说,“好,一言为定。”

“不要叫我等得太久。”

“如果去得到,等也无妨。”

四海也为之黯然。

他们三人在一个黑夜落船。



  







纵横四海5



5

老水手亲自送四海到另一只大船上,同伙头将军大力保荐:“你们没吃过杂碎吧,嘿,人人赞好。”他只说四海是他的侄子。

他居然还替四海弄了一套身份证明文件,有了它,罗四海可以自由进出海关。

在文件上,罗四海是一个十六岁,来自上海,受过训练的厨子。

四海从没有撤过那么大的谎,他脸色通红。

分手时,者水手还坚持送他两只金戒指。

四海嚅嚅道:“那文件,是假的吧。”

“嘿,白纸黑字,真珠般真。”

“那,”四海更加感激,“你一定使了不少银子。”

老水手凝视他,“我出海那年,只比你大一岁。”

“你妈可有不舍得你?”

“倒底是孩子,口口声声妈妈,那牛家乡闹饥荒,我由我爹送给一个行船的叔怕。”

“你……不挂念家人?”

“统统不记得了,”老水手搔搔头,“人家说,月是故乡圆,我也不觉得,总要活得下去,才会抬头看明月,你说是不是四海。”

四海侧然。

老水手忽然抬起头来,他的双目闪出亮光,声音滋润,“只除了一个人。”

“谁?”

“我的小表妹,本来是要娶她的,后来,”他的声音转悲,“她嫁到一户李姓人家,他们对她很好,但她不争气患痨病死了,我前些年回去,再也没看到她。”

四海呆呆地聆听。

老水手轻轻说:“她叫……翠仙。”

四海一震,没作声。

呵翠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名字。

可是每一个离乡别井的男子,心中总有一个翠仙。

老水手抬起头,看着银盘似月亮,直至乌云把它遮住。

临别,他又赠棉衣给四海。

四海一个人上了那只叫仙打马利亚的西班牙商船。

后来,他才知道西班牙人督信圣母马利亚。

在仙打马利亚的厨房里,他学会了做西菜,也进一步把他的炒杂碎发扬光大:几乎什么剩肉剩菜都可以在锅里爆一爆上蝶,要就加些甜酸酱,要就加些蒜茸,妙不可言。

晚上,就睡在厨房边,与大老鼠作伴。

近厨得食,老鼠又黑又壮,皮色光滑,吱吱作响,来咬他的足趾。

四海真正的寂寞了。

西班牙话难学难懂,船上再也没有林之洋那样可遇不可求的老水手。

罗四海沉着缄默,看上去,比讹称的十六岁还要大。

他第一次看到地图。

叫大幅蓝色底的挂图,上面有一块一块不规则的棕色地形。

水手见他盯着看,便笑着解释给他听:“蓝色、海洋,棕色、陆地,中国、那里,西班牙、这里。”

“温哥华呢?”

“该处。”

四海呆住了,那么远。

他牢牢记住中国的地形,那像一块横放的海棠叶。

“从中国到加拿大,半个世界,中国人,勇敢,西班牙人,亦勇敢。”

四海鼻子一酸。

“原本,自广州到温哥华,走太平洋近,”他在地图上比划,“但,太平洋没有大埠,少生意做,现在,仙打马利亚得绕过甫美洲,因为巴拿大运河尚未动工,你带够衣服没有?天气要冷了。”

那一大堆话太过复杂,四海一字不懂,他怔怔地看着整个世界,忽然用中文问:“这地图,怎样画出来?”

水手笑,“由勇敢的人去探测绘图,将来,人类会飞到天空。”

四海也笑,“飞到月亮?”

“为什么不,就飞到月球。”

船渐渐驶往南方,气温降低,清晨,船桅挂着一条条冰柱,下雪了,鹅毛似飘下。

四海温柔地想到,在家乡,这种天气,天井后边菜园里的塌棵菜最好吃,拨开雪,整棵拔出来,拿到厨房,炒鸡蛋吃,呵,真正美味,要过年时才能尝到。

他想家想得很厉害,已很久没有淑浴,但是,却不愁肚子不饱。

这不是他出来的原因吗,愿望已经达到。

终于,他看见冰山一幢,浮过海面,那是万载玄冰,水手们大是紧张,敲响警钟,小心回避。船,驶过南美洲最南边的一块土地,叫火地岛。

深夜,四海自言自语:“舅舅,翠仙姐,你们好吗,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反而没有那么牵挂母亲及弟妹,四海知道他们在家里,等他回去。

到了最寒冷的地方,一调头,就是比较暖的国家了。

越是热,大人穿的衣服越少,花乌动物的颜色越是鲜艳。

仙打马利亚所载主要货物是可可与咖啡。

四海喝过,皱着眉头吐出来,苦的,却又加糖,真弄不懂他们,四海不爱吃,据说还顶名贵,达官贵人争着要。

他终于被勒令去洗澡。

那是他第一次用肥皂,有股清香,四海喜欢这个。

西班牙人教他用一把刀,刮掉上唇与下巴多余的汗毛,果然,看上去整齐不少。

四海知道洋人嫌他脏,他就落力整顿外表。

鞋破得底面分了家,四海忍痛买双新皮鞋。

终于抵达目的地了。

西班牙人同他说:“罗,你在此处下船。”

他目定口呆,举目无亲,不知到何处去借宿。

水手蛮同情他,“到罗布臣广场去等,那是人力市场,雇主会到那里去挑人手。”

四海忙不迭点头。

“有人给你五角钱,你好答应了。”

四海背起包袱,“铁路站……”

水手挥挥手,“那是送死之地,你是厨子,你不是苦力,另外找好一点的工作去。”

四海只得上岸。

水手也很不忍,“祝你好运。”

四海摸到罗布臣广场,只见一辆辆马车在一边等,雇主在车边忙与工人接洽,谈得拢,工人便跟着主人家坐马车离去。

四海等了一日。

无人与他接头。

他块头不够洋人大,言语又不够人流利,不获青睐。

月亮升起来,广场人散尽,他知道一天已经过去,无奈地取出干粮,狼吞虎咽吃下,在街上踯躅。

至此,他离家已超过半年,因为天气已经转暖。

倒了那夜,四海才知道,舅舅不是不照顾他的。

几乎绕遍整个世界,见闻多广的罗四海,看样子就要露宿街头。

满都是外国人,人生地不熟,到哪里去找陈尔亨与何翠仙?

罗四海走运走到今天为止。

他约了他们在铁索桥等,如今桥在何处他也不知道。

四海蹲到一间酒馆门口,不久便听见争吵声,在嬉笑及挣琮乐声中有人被推出摔倒街上,爬起来,恨恨地拾起帽子,拍拍身上灰尘而去。

四海不敢进去。

他身边还有储起的几个工资,他要额外小心,他绕到后门,耐心地等,直到有人抬出垃圾,四海见是中国人,大喜,扬声问:“大叔,可要用人?”

那中年人转过头来,见是个孩子,讶异,“你是哪一水船来的?”

“今朝的仙打马利亚。”

“你不是柯德唐的人?”

“谁是柯德唐?”

“柯是铁路工头,已聘了万多二万华工来此地。”

“请问,”四海焦急地问:“如何去找柯德唐?”

“你干哪一行?”

“我是厨子。”

“嗳,柯德唐最等厨子用。”

“我这就去。”

“那人笑了,“人家已经下班了,明日请早。”

四海顺手接过那大叔手中垃圾,干干净净处理掉。

那大叔问:“你的闯伴呢?”

“只我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

“罗四海。”

“几岁?”

“十四岁。”

“家乡何处?”

“宁波镇海。”

“今夜到我处马虎宿一夜吧。”

倒处都有好心的人,罗四海又得救了。

只见那大叔还拖着一条辫子,身穿宽大唐装,油腻邋遏。

里头有人喝叫他,“阿王,你滚到何处去了?”

“叫你呢。”四海说。

“你听得懂英语?”王叔讶异问。

“一两句。”

“他们的字像鸡肠——”

“阿王!”

阿王叮嘱四海,“你在这里等。”进去了。

四海一跤坐到在地,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他惊惶、害怕、凄凉,还有,肚子又饿了。

双目不禁濡湿,恨煞自己的肚皮。

他突发异想,为什么不能趁桌上有食物之际尽情地吃,吃得饱胀,然后凭这饱肚顶他三五七天,不用再愁?

人体构造肯定有问题,怎么搞的,一天到晚,吃完又吃,吃完再吃,成日就是吃,民以食为天,都不用干别的事了。

这时,阿王又出现在后门,“罗四海,接住!”

一件东西丢过来,四海眼明手快接住,是一团面包头。

他连忙塞进嘴里,咽得太仓猝了一点,把眼泪逼了出来,幸亏一个人,幸亏妈妈在万多里以外,否则看到这幅行乞图,不知要伤心到什么地步。

他把面包大块大块用牙齿撕下来,吃得十分香甜,嘴干,在附近桶中掬点水喝,他蹲下,等老王收工带他走。

他等了许久,老王才出来,天都快亮了,酒馆才打烊,可见生意极之兴旺。

老王累得脸皮打搔,“唉,三年前今日,我还有打老虎的气,现在不行了。”

四海跟在他身后。

他住在不远的一间木屋,开了门,点上灯,四海发觉那是一间作坊,堆满一包包脏衣物。

老王对他说:“你挑个地方睡吧。”

四海奇问:“你呢?”

“我?我还要把这些衣服洗出来。”

啊,不用睡?

“我要赚钱付人头税,”老王同四海说:“付了这要命的五百块,我就是这个国家的老百姓,我可以回家娶老婆,然后把她也带来此地,生儿育女。”

四海默默地看着老王,忽然动手拆开脏布包,“我帮你。”

老王深庆得人,“好,好。”

四海忍不住问:“日做夜做,多久才蓄储到五百元?”

那老王四面张望一下,压低声音,一你若做铁路工人呢,一年也储不到四十块。”

“什么,”四海大吃一惊,但是双手已不停地操作,“不是说一天有一块钱工资吗?”

“你听我讲呀,”老王拿条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也洗起衣,服来,他喜欢这小伙子,有他陪着说话,不渴睡,故此一五一十为他分析:“首先,冬季有三个月严寒结冰,开不了工,无钱可赚,其二,食用衣服支出百多元,房租需廿多元,税金要五块钱,一年到头难保不服一两帖药,又是十元八块,还有抽烟呢,喝杯茶呢?”

四海呆住。

“到头来还欠六合行一笔佣金。”

他埋头搓衣服,掠出一件又一件。

老王佩服这少年人双手,像机器一般敏捷。

他咳嗽一声,“我就比较有办法,”自得地呵呵笑,“这个洗衣场是我自己生意。”

手泡在水里久了,起皱纹,十只手指如红萝卜,指缝沁出血来,但,这是他的生意。

“我已剩了两百多块了。”

四海只知不能白住白吃老王的,以力气偿还。

“你有亲友在此地吗?”

“我舅舅叫陈尔亨。”

老王摇摇头,“没听说过。”

“姐姐叫何翠仙。”

“小孩子讲孩子话,女子到不了这里,衙门不让中国女子入境。”

四海吞一口涎沫,“我姐姐不是普通女子。”

“呵,”老王椰榆他,“三头六臂,是女强盗吗?”

四海气馁。

老王偷偷在四海耳边说:“没有女人,就没有孩子,不让我们生孩子,把我们当民族,”他叹口气,“不过说实在的,我们的确不同种。”

老五拎起一件湿漉漉的长袄,“你看这条袄子,什么布,铁皮一样,据说是法兰西那边矿工发明的,叫骡仔布,这条袄子还有名字给你叫呢,看到没有,名牌钉这里,叫李维斯。”

皮都还没布厚,擦多两擦,手起泡。

“只有我肯接这等衣袄来洗,”老王突生异想,将来,会不会有洗衣机器?”

四海笑,“有了机器,你就赚不到钱了。”

老王却有生意头脑,“咦,我添置机器洗更多的衣赏呀。”

四海笑着埋头苦干,硬是把一堆堆脏不可名的臭衣服全部洗出来。

“难为你了,小兄弟,你休息吧。”

四海一骨碌倒地。

“你还有什么亲友?”老王谈兴不浅。

四海人已有一半走进梦乡,含糊他说:“我还认识一个庞英杰。”

老王翻身坐起,“你怎么不早说?”

四海已经疲倦得舌头都大了,“一时没想起他。”

“唉呀,这些衣裳就是庞兄判给我洗的呀,他此刻做柯德唐手下的小组长呢,管三十个工人同正副两位厨子,他直接同洋人办交涉,了不起,有什么话,同他说即行——”老王口沫横飞。

他没听到回音,一转身,发觉那剪了辫子的小伙子已经扯着鼻鼾熟睡。

“嘿!”

他自己一瘫下来,四肢也与身体分家,再也动弹不得,沉沉睡去。

像所有的华工一样,他出卖的是苦力,所得的不过是温饱。

天已经亮透。

四海惊醒,要命,肚子又饿了,咕咕响。

他小心翼翼摊开包袱,只余一只饼子,吃了它,下一顿不知在哪里。

正犹疑,听见老王的声音说:“我带你去见庞英杰,他为人豪爽,必叫你吃饱。”

呵,罗四海,你福星高照。

天气干燥,晾出衣服已干了大半。

“洗与熨各有价钱,来,把昨天做妥的衣服交还,同时去拿今日脏衣,我顺带与你见庞兄去。”他怦然把四海当作伙计。

长年累月在洗衣场工作,雾气腾腾,老王身上也有一股暧昧气味。

在日光底下,四海看清楚了他,他双目深陷,脸色青白,体力分明已拉扯到极限,快要吃不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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