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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年代的非常爱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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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要强的山妹子,没多加思索,早早收了工,回家冲了凉,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挽起个小包袱,急匆匆直奔县城而去。 
从枫树坪到汀江县城八十多里,全是那种“雨天烂泥浆,晴天牛屎坑”的山间土路,走走拖拉机勉强做得,跑汽车是没人敢开敢坐的。秀秀撒开脚丫子,不紧不慢地走着,不知何时才能到达目的地。可秀秀没有犹豫,没有动摇,热恋中的女子是不知道犹豫动摇的。何况闽西老苏区闹革命有光荣传统,闹自由恋爱也有光荣传统。四十多年前,汀江县成立苏维埃政权的年代,从封建束缚中解脱出来闹自由恋爱的青年男女,举不胜举。有一回,枫树坪乡苏维埃为年轻人举办集体婚礼,有幸获准参加的就有十六对!村上有个十八岁的等郎妹,暗地里与一名红军战士谈上恋爱。白狗子进行第三次大围剿时,主力红军撤往红都瑞金。这个等郎妹就在新婚之夜,把比她小了五岁的小男人灌得烂醉如泥,捆绑在床柱子上。然后,她逃出虎口,单身夜奔。她翻山越岭,涉水渡河,历尽千辛万苦寻到瑞金,把中央苏区首长都感动了,不仅批准她参了军,还批准她跟心上人结了婚。如今的汀江县革命纪念馆的大展厅里,还悬挂着那位等郎妹出身的红军女兵的放大照片。她头戴红军帽,身着红军服,脚穿布草鞋,扎着皮带,打着绑腿,背上插一把系着红缨罚ё拥拇罂车叮智W喷稚镌谝黄プ酌锲鸬母咄反舐砩稀D歉鐾缪剑米铀锖蟠牟喂壅撸挥胁辉谒巴2叫凶⒛坷竦摹!�
天很快暗下来。好在天上有星星,有月亮,洒了一路灰蒙蒙的光。秀秀并不害怕。她怕嘛咯?想起那个等郎妹出身的红军女兵,想起那个上海书生吴希声,她心里燃起一团火。愈走愈有劲。秀秀恨不能一步跨到县城,找到希声问个明白,她才能放下这颗油煎火燎的心。 
次日清晨,秀秀终于见到那座矗立在汀江之滨的高高的古城墙了。秀秀来到汀江边,掬了几捧凉冰冰的江水,漱了口,洗了脸,有几滴水珠儿还挂在腮帮子上,也顾不得擦干,她就急匆匆往城里赶。前些年,县里举办文艺会演,秀秀作为枫溪公社的文娱骨干,曾来县城见过大世面。她还记得,县文宣队设在一座古老的文庙里。至圣先师孔子和亚圣孟子,以及七十二贤人都不见踪影了,空荡荡的大成宝殿成了临时排演厅。 
秀秀走到大殿外,怯怯地在雕花木窗下站着。她听到里头传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心想,糟了,希声也许已经录用为公家的人了。但她不敢贸然往里走,就踮起脚尖往里瞅。排演厅里有百来个细妹子和后生哥,整整齐齐坐在一排排长条凳上。秀秀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吴希声。他坐在后排的边边上,头低低的,脸色凝重,像是想嘛心事。秀秀赶紧闪到另一个窗下站着,正对希声身背后,希声就不能看到自己了。秀秀又发现最前排的几张椅子上,坐着两三个中年男女,其中有个戴黑边眼镜的半老夫子,好像是他们的头头。他一会儿叫谁谁的名字,谁谁就跳上正中一个不高的台子,唱支歌,跳个舞,哼一段样板戏,或者表演拉胡琴、吹笛子。秀秀很快看明白,考试正在进行哩。有几个信心不足,唱得太差或是跳得太糟的,表演一半就脸红红地跳下台。秀秀暗自庆幸,希声好歹没有鼓动自己也来应考。光会唱几支山歌算个嘛?嘿,来这里丢人现眼吧!就是希声也不一定十拿九稳,他除了拉琴也没嘛咯大本事。这么想着,秀秀心里平静多了。   
第五章 山盟海誓(8)   
但是,一会儿,秀秀又忐忑不安了。她发现应考者中有几个女知青长得活泼水灵,歌也唱得好,舞也跳得棒。那个水平呀,只有画报上、电影上见过。秀秀就担心希声要是进了文宣队,还不被这些俊妹子勾了魂去?秀秀有些心猿意马了,突然听见“眼镜”叫了声“吴希声!”秀秀忽地把眼瞪大了,看见希声稳步向台子走去。挺潇洒地一提腿,一猫腰,一跃上了台。 
希声左手握着提琴,右手拎着琴弓,交叉地搭在小腹上,静静地站了片刻,微微一抬头,一起手,小提琴牢牢地夹在左下巴和左肩之间,然后右肘抬起,成曲尺形,弓与琴成为一个大钝角,停在半空中。这个姿势大约保持了两三秒钟,秀秀才听到轻柔而有几分惆怅的旋律,水珠四溅般从琴弦流出,渐渐地湿润了整个大厅。霎时,唧唧喳喳的说话声、走动声、喝茶声都消失了。乐曲在大殿上空飞翔,像只鸽子带着鸽哨在空中盘旋。秀秀觉得人们的呼吸也憋住了,排演厅里除了琴声,再没有别的声音。秀秀在夜校里听希声拉琴不知有多少次,但是,从没有今天这么好听。秀秀听到泉水从悬崖叮咚跌落,听到鸟儿在林子里婉转歌唱,听到花开,听到草长,听到雨声,听到雷鸣,听到春天的萌动,听到冬天的颤栗……琴声有时把秀秀带到清晨的溪埠头,她在清粼粼的溪水里洗脚浣衣;琴声有时又把秀秀带到月光朗照的田野,她和希声在追撵一只奔突的野兔。希声手中的小提琴是多么听话多么奇妙的玩意儿呀!啧啧,他那双手是多么灵巧活泼!特别是左手的五个手指,像蝴蝶在花间翻飞,如鱼儿在水中畅游。秀秀就想起希声那双手可是从来也不肯闲着,砍樵的时候,希声捡起一枝树枝,他会当作琴弓在肩膀上比比画画;在田头歇息的时候,希声抚着锄把,他左手的五指抽筋似的不住动弹。她听希声说过,“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演员演戏是这样,琴手拉琴更是这样。难怪希声的琴声能征服排演厅里上百号考生与考官。 
一个多么了不起又捉摸不透的书呆子呀!盯着吴希声,听着他的琴声,秀秀双眼被泪花儿打湿了,视线有如雾中看花一样朦朦胧胧。 
琴声戛然而止。秀秀仿佛从梦中突然醒来,听见排演厅里响起掌声如雷,看见“眼镜”站了起来,握着希声的双手一个劲地抖动。希声呢,不笑,不说话,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像珍珠一样缓缓洒落。 
面试之后,人们慢慢散去了,吴希声仿佛还沉醉在刚才的演奏中,带着些许惆怅,慢慢地踱出文庙。突然,他看见秀秀从大石狮子后头闪了出来。 
希声吃了一惊,问道:“秀,你怎么来了?” 
秀秀冷冷地回道:“我怎么就不能来?” 
希声还想说什么,秀秀不搭理,只管掉头往前走,希声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后头。一会儿,他们来到汀江岸边,在一块花岗岩上并排坐下。希声知道秀秀生气了,又讪笑着问道: 
“嘿嘿,怎么来得这样快?坐拖拉机?” 
秀秀说:“坐嘛咯骨头!我是开动我的两轮自行车,走了一个透夜呢!” 
希声看看秀秀脚上的布鞋沾满了红土,更加心疼了:“啊!你摸黑赶了八十里山路,一点也不害怕?” 
“我怕嘛咯,怕?”希声看见秀秀双眉一扬,竟有一副睥睨一切的气概,“除了你变心,豺狼我不怕,虎豹我不怕,死也不会怕!” 
希声感动不已,同时双脚也隐隐作痛。昨天白天,他徒步进城,一双脚板上打起一串串大血泡。秀秀是个女子,漏夜赶了八十里山路,那是个怎样的惊人之举…… 
希声嗫嚅着说:“我,我……我怎么会变心呢?你真是!” 
“我来问你,”秀秀愠怒未息,脸上还是阴阴的,“你为何不辞而别?” 
“我没有离开枫树坪呀,怎能算不辞而别?” 
“你报考文宣队,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这个问题早在希声意料之中,答案张口就来了:“秀,这事我当然要跟你商量的,而且也去找过你,可我在你家院门前转了好几圈,就是不敢进去。” 
“我家有狗会咬你?” 
“我怕你阿爸。” 
“我阿爸会吃了你呀?”秀秀的语气还是气呼呼的,而脸上却再也绷不住,竟绽出一丝笑容。 
“你阿爸要肯吃了我,我倒乐意,反正我这样窝窝囊囊的,也早活腻了!”希声也乐了,回答变成调侃,“就不知道,你阿爸会把我烩了吃呢,还是红烧了吃?” 
秀秀噗哧一下笑了,在希声肩上亲切地拍了一下:“你就会胡说八道!” 
秀秀知道,她阿爸死命反对她跟希声好,像防贼一样防着希声,反而觉得有些对不起人家了。就拉过希声一双白皙细嫩、手指特别细长的手,左看看,右瞧瞧,说,“哥,你这双手真厉害呀,拉出的曲子有多好听!嘿,把上百个来应考的人都镇住了!” 
希声说:“不是我的手厉害,是练的。我五岁就学小提琴,直到今天,练了十多年了。” 
秀秀把头靠在希声瘦削的肩膀上,轻轻地说:“哥,我现在想好了,你要是考上文宣队,我不敢留你了。你这份天才是不该埋没的。枫溪水浅啊,养不住你这条龙的,咳,我也没这个命……”一向活泼坚强的秀秀忽然变得很伤感,目汁叭嗒叭嗒掉下来。   
第五章 山盟海誓(9)   
希声有些惊慌失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一江秋水泛起一圈接一圈的涟漪,两个年轻人单薄的衣衫里灌满了风,竟有点不胜仲秋的寒意了,便情不自禁地挨紧了些。希声一手揽紧秀秀浑圆的双肩,一手给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耳语般说道:“秀,好好的嘛,你这是怎么啦?” 
秀秀不理希声的茬,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哥,你要是走了也不能忘记我,你还是我哥。” 
希声也是心里沉沉的,宽慰道:“我能不能考得上,还没个准呢,怎么说起这些话?” 
沉默一会儿,秀秀一脸庄重地提议道:“哥,我们就在这里起个誓吧!” 
希声惊异不解:“起誓,起什么誓?” 
“哥,你考上了,我给你自由,任你远走高飞,你就是我亲哥。” 
“万一我考不上走不了呢?” 
“万一你考不上走不了,你就要安心留下来,爱我一辈子,你就是我的人!” 
多么纯真可爱的姑娘啊,既懂事明理,又一往情深,他吴希声有什么理由拒绝呢?音乐虽然是他的至爱,小提琴虽然是他终生的伴侣,可秀秀也是活在心头一个可亲可爱的人儿呀!希腊神话中有一位集美神与爱神于一身的阿芙罗狄忒,我为何不能鱼与熊掌兼而得之?希声拉着秀秀的手,毫不含糊地说:“秀,我就是走得了,离开了枫树坪,我也是你的人,我会一辈子爱你的!” 
“哥,你这话我爱听!”秀秀望着灰蒙蒙的田野,脸上挂满了灰蒙蒙的忧伤,“可是你一进了文宣队,就是公家的人了,有多少漂亮姑娘围着你团团转呢,你还能记得起我?” 
夕阳染红了一江秋水,热浪一波接一波在吴希声胸中汹涌。孙卫红占过的一个凶卦,他早抛到九霄云外,只一味地做着阿芙罗狄忒的美梦,拢着秀秀的双肩安慰道:“别说进县文宣队,就是进了上海交响乐团,我也不会忘了你的。秀,我要把你接到城里去,我要用我的小提琴养活你,我要让你上学,上不了学,我就自己教你学文化。我要……” 
“不!哥!”这时的秀秀倒是十分理智,十分冷静,制止了希声。“你说得比你拉的曲子还好听,不过,我不敢信!山里妹子讲究实打实。我还是那话:哥,你如果考上了文宣队,你就算我哥,我给你自由,任你远走高飞;万一你考不上,你就要安心留下来,你就是我的人,你要一辈子爱我!哥,我们起誓吧!” 
夕阳西坠,汀江的水色慢慢暗淡了。希声心里却依然一片明丽,不假思索说:“好,我们起誓!” 
希声激情澎湃地拉了一曲《 梁祝 》,代替他忠贞不渝的誓言。 
《 梁祝 》是支中国式的小夜曲,在六十年代初的中国乐坛曾风靡一时。它时而欢快活泼,时而情意绵绵,时而如泣如诉,时而悲怆激越。在碧水彤云之间飞扬,在萧瑟秋风之中回旋。秀秀的心完全融进一曲天老地荒、刻骨铭心的爱情绝唱之中,感动得满脸悲戚,梨花带雨。   
第六章 苦槠林中(1)   
孙卫红去看过一次大恩人吴希声,像是小媳妇回过一趟娘家,待在花果山舒坦安心多了。 
这天,老猴王吃饱了,喝足了,又跟猴皇后孙卫红卿卿我我一番,就有些犯困,躺在草地上小憩。孙卫红也在老猴王身边躺下,有时用尖嘴柔舌舔舔老猴王的红屁股蛋,有时用前爪子梳理老猴王身上的老毛,有时帮老猴王挠痒痒,捉虱子,百般殷勤,把老家伙伺候得浑身舒泰,酣然睡去。老猴王是猴儿国的万乘之尊,主宰着整个花果山世界。它脸上的喜怒哀乐,决定花果山的阴晴冷暖。它打个嚏喷,花果山电闪雷鸣。它一安歇,花果山安谧祥和。看到老猴王、猴皇后睡下了,公猴雌猴老猴小猴猴崽猴孙们也随之昏昏欲睡,在草地上交错纵横地躺成一大片。这个捋捋那个的尾巴,那个挠挠这个的背脊;这个朝那个唧唧嘻笑,那个朝这个大抛媚眼。猴哥们都投入到集体的梳理活动之中,其乐融融,像个幸福温馨的大家庭。 
这时候,有一支猴儿兵悄悄向花果山进犯。其首领就是花果山的叛徒、长得又酷又帅的小公猴。我们前面说过,这只小公猴在仙桃林登上猴王宝座之后,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终于操练出一支精锐勇猛的猴子兵,今天向觊觎已久的花果山发起百里偷袭。 
仙桃林的短尾猴们蹦蹦跳跳地来到花果山下,美猴王立即下令:不准喧哗,不准响动,一百多只猴哥像一片无形无声的影子,贼溜溜地向花果山腹地挺进。当美猴王看见花果山的猴兵猴将们躺在草地上睡午觉,老猴王更是鼾声大作,睡成一头死猪,以为自己逮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高兴得一颗心儿快要跳出胸口。可是,就在它要发起总攻的千钧一发之际,趴在一棵老枫树上的一只金丝猴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 
“唧、唧、唧──” 
咳,美猴王作为一国之君还真嫩了点。它怎么忘了花果山的猴儿国即使在举国酣睡的时候,也是有一名特别警醒的猴子兵放哨的。说时迟那时快,花果山的金丝猴们刷地一下都从草地上蹦起,奋勇抗击来犯之敌。老猴王像子弹一样射出去,直取宿敌美猴王。 
这是一场兵力悬殊的恶战,没有几个回合,仙桃林的猴兵猴将们溃不成军,落荒而逃。有几个逃得慢的当了俘虏,在对方的拳脚相加狠牙利爪之下颤抖成一片片风中的枯叶。猿猴群落之间的战争,跟我们古老祖先部落之间的战争也有相似之处,那是兵对兵、将对将的较量。美猴王与老猴王过了几招,立即发现自己对老猴王老朽衰迈的估计显然是过于心急了。老家伙还力大无比,拳脚也十分了得,刷地一爪子捅过来,美猴王只觉得屁股蛋上被炭火灼了一下,立马撕开一道口子,喷涌的鲜血把山野的小草都染红了。幸好美猴王四肢矫健,跑得飞快,身躯庞大而臃肿的老猴王赶不上它的速度,只能虚张声势狂怒咆哮,眼巴巴地看着它的叛将逆臣落荒逃去。 
唧!唧!唧!──我们胜利了! 
唧!唧!唧!──我们胜利了! 
老猴小猴公猴母猴们在草地上翻跟斗,在树梢头荡秋千,胜利的欢呼直冲霄汉,震撼山岳。 
刘福田托蔡桂花到茂财叔家求亲,遭到王秀秀拒绝,丢尽了面子,气得好些天虚火攻心,牙根红肿,痛得整天嘶啦嘶啦的像吃冰淇淋。他思来想去,就怪到吴希声头上。她王秀秀要不是迷上了这个上海知青哥,还能瞧不起我刘主任吗?刘福田便盘算着如何整一整吴希声。但是,吴希声在队里干活也好,在夜校教书也好,总是兢兢业业,小心谨慎,一时也找不到他的岔子。现在好了,吴希声竟敢背着公社去县里报考文宣队。这不是自己撞到他的枪口上? 
“听说你去县里报考文宣队了?”刘福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眼睛不看吴希声,只顾埋头卷喇叭烟,说话的口气不咸不淡的。 
“嗯。”站在办公桌另一头的吴希声点了点头。 
那张太师椅原是从一户地主老财家没收来的红木家具,宽大出奇,古色古香,虽然好看,可是靠背和扶手都没有一点弧度,三面都是硬邦邦直统统的直角,坐起来极不舒服。春山爷忌讳自己一坐上去就像个地主老财,一直没派上用场,扔在屋旮旯里积满了灰尘。没想到刘福田一来蹲点就看上了这件年代久远的老古董,叫通讯员洗洗擦擦,成了他独享的宝座。吴希声偷觑一眼刘福田,觉得坐在那宝座上的家伙的确高人一等,在心理上先矮了一大截,惶惶然地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 
刘福田把烟卷好了,划了根火柴点上,美滋滋地吸了口:“哼,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组织上说一声?” 
吴希声说:“我跟大队党支部报告过,春山爷给我开了介绍信。” 
“哼,你有嘴报告杨春山,就没嘴跟我说一声?”刘福田的手指头敲得桌子笃笃响,像个大首长装腔作势地强调说,“我是公社主任,又在枫树坪蹲点,你也不跟我打个招呼,是不是目无组织?” 
“这、这……”一顶大帽子压得吴希声不敢抬头,话也说不清楚了。不知怎的,他见到刘福田就像小鬼见阎王,心里发怵。 
“嘿嘿,也不拉泡尿照照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刘福田冷笑一声,利刃般的目光直刺吴希声。 
希声摸不着头脑。他暗自琢磨,这话是讥笑他自不量力去报考县文宣队呢,还是指责他跟秀秀谈恋爱?或者,两层意思兼而有之?   
第六章 苦槠林中(2)   
刘福田又阴阳怪气说:“吴希声呀吴希声,我可警告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好,你想跟姓‘共’的斗,不会有你的好果子吃!” 
吴希声觉得这话更加费解:刘福田明明姓“刘”,怎么自称姓“共”?难道他能代表共产党?他就是共产党? 
看着吴希声像惊吓的小羊羔样瑟缩着,刘福田开心极了。那一瞬间,他想起小时候,他的那奸刁枭恶的悍妇阿婶,也是这样虐待他,作弄他,用竹梢鞭子把他抽得浑身鲜血淋淋的,还一味地咯咯狞笑。当了公社主任的刘福田现在不能用竹梢鞭子抽人,可他那阴毒的目光在吴希声身上扫来扫去,刻毒的话语一句句从嘴里蹦出,更是伤人不见血。 
“三天内,你给我写份检查来。”刘福田觉得眼前的对手太不够分量,没必要多费口舌,说完几句笑里藏刀的双关语,就朝吴希声挥挥手,“你可以走了,我没工夫跟你磨牙!” 
这次短短的谈话,叫吴希声几天几夜缓不过神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报考县文宣队大概不会有希望了。果然,吴希声左等右等,一直等了十多天,总等不到县里的通知。而枫溪公社一起去县里参加面试的,一个厦门知青,一个福州知青,几天前就打起铺盖卷住进县文宣队。吴希声等得无奈,只好悄悄去了一趟县城。他在文庙长廊尽头的一角,在一间小房间里(其实那不是房间,只是用几张旧景片围起来的一角小空间)见到了那个在此蜗居的戴眼镜的主考官。 
“眼镜”支支吾吾,说他只管面试,录取的事无权过问。你去问县宣传组吧。吴希声一副要哭的样子,苦苦哀求着,老师,我的面试成绩如何,你总可以给我透点消息吧?“眼镜”说,这次面试不打分数。吴希声说,我来县城两趟,从枫树坪到县城单程是八十里,两个来回,得走三百多里路呢,老师,老师,你谈谈对我演奏的印象,给我指点指点,总可以吧?“眼镜”看见泪珠儿在吴希声眼里打转转,心里也很难过,犹豫半天,才拍拍吴希声的肩膀说,小伙子,实话告诉你,我原来是省歌舞团乐队的指挥,做音乐工作二十多年了,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棒的小提琴手。真的,你的演奏简直好极了,无可挑剔!无可挑剔!……“眼镜”说完这些话,马上又有些后悔失言,连忙捏着嗓门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不算数的,不算数的!吴希声却大惑不解、满腹委屈,眼泪汪汪地问道,老师,那文宣队为什么不肯录取我?“眼镜”于心不忍,又轻轻地拍拍吴希声的肩膀,听说是政审没通过。唉,小伙子,这事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呀!这年头,政治第一,政治第一!…… 
吴希声已经记不起是怎样离开“眼镜”老师的。但他永远不能忘记,走出文庙大门,踯躅于一条窄窄的小巷,他昏昏沉沉,竟分不清东西南北。突然咚地一声,撞在一根电线杆上,脑门鼓起个毛栗子般的大包,当时竟一点也不觉得痛。 
对吴希声来说,这真是当头一棒!它不仅意味着将无限期留在枫树坪“接受再教育”,还彻底扼杀了他对音乐的热爱和当小提琴家的美梦。如果说,肉体是人的生命的一半,精神是人的生命的另一半,只有肉体与精神完美的结合,生命才是真正的生命,有价值的生命,那么,在精神支柱完全垮了之后,吴希声的生命只剩下一个没有意义的躯壳了。 
吴希声回到知青楼,关上门,从墙上取下那把法国维约姆牌小提琴,忍了许久的眼泪如两柱飞流直下的瀑布,哗啦啦挂满了忧伤的脸。他把小提琴高高扬起,想一家伙砸个粉碎完事。忽然,他听见小提琴奏出《 圣母颂 》的旋律,同时响起恩师丽达诺娃语重心长的声音: 
“记住这支曲子吧,遇到什么困难的时候,你会变得有力量的。贝多芬说,‘谁能了解我的音乐,谁便能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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