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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欢-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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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大王您后宫的宠爱,不会有那么多旧伤痕。”勾践笑得天真灿烂,仿佛在说着阳光真好五谷丰登,“所以,应该是最近刚刚捕获的吧?”
“有道理。寡人忘了,世子是很聪明的。”阖闾诡笑着将少年提起来推向台阶下面,“好好疼爱他吧。”
铁质的指环被一并带了下来,落在杏红色的地毯上,微微弹起又落下,发出钝重的声音。
勾践手扶着案边站了起来,将少年接到自己怀里,微微笑着,向高高在上的吴王施礼。
“谢吴王。”
少年的身躯被倒转过来平放在案上,群臣的眼光亦不由自主跟随着这奇妙生物。
权贵的夜宴中,经常有类似的余兴节目。而节目的牵头者是两个邦国的最尊贵者,却更加提高了危险度。
对吴王手中的玩具,群臣既不能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又不能兴趣过于鲜明,如此的余兴,真是痛苦与欢愉交织。
在群臣中,只有伍子胥一人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承欢的身躯上。
他的眼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勾践,从他的手势,到他的表情,到他带笑的薄唇,再到他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他未免表现得太愉快了。
——越王允常病重,而身为越国世子的勾践,身在吴国,竟然毫无悲戚担忧之相,这既有违人伦,也有违他的身份。
无论是身为人子还是身为储君,勾践现在都应该或多或少,有些担忧,有些焦虑。至少,眼下他应该是急着找机会回国,而不是陪吴王玩什么无聊的性游戏。
但他没有。
他就像真的那么没心没肺,愚蠢无情一样,玩得开心,笑得尽兴。
伍子胥尚记得勾践小时候,是个早慧的孩子。
三年前重逢的时候,是吴国打败了楚国,而越国作为楚国的盟友前来纳贡求和。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在赏玩了金盏美人以后,在看到他明明以卑微的姿态来乞求吴国的和谈,却依然笑得灿烂的脸,伍子胥就明白,这名为勾践的少年,他的冷静与无情,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程度了。
勾践揭开大氅,少年肩背上几道新鲜的伤痕,带着血味呈现在他眼前。
那大约是利器所伤,虽然伤痕极窄,却深可见骨。伤口大约被水流冲刷过,现出惨白的肌理。
在已经没有了血色的皮肉深处,泛出吴王阖闾心爱的浓郁的香味。
勾践暗叹一声。
阖闾果然是很喜欢鲜血的人……
他谨慎地将手指覆上伤口,轻微地试探,那身躯略为抽搐,却竟没有半点抗拒的意识。
他疑惑的眼光转向支着下颌悠闲地望着这边的阖闾,阖闾无奈地挥了挥指尖:
“就是这样,无论对他做什么,都不会抵抗,安静得简直让人觉着无趣!”
“那样的话,的确相当无趣。”勾践心里暗笑。
他当然明白这些权贵,这些手握着千万人命,一句话即血流成河的人。安静无反抗的猎物从来不会引起他们的嗜杀欲望,只有鲜活的会挣扎求生的生命,才值得一看。
他是如此透彻地了解这一切,只因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即使贵为越国世子,在吴王面前,他也只是一头猎物。
如果不更为谨慎小心的话……
他伸手,将大氅重新盖在少年身上。
“如果大王不介意,我想带他回我的行馆。”他微笑着,十分无害,“七天之内,必定还大王一个更加有趣的人儿。”
阖闾怪有兴趣地看着他。
“世子的提议很有意思,”他说,“但是寡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不?您并没有什么损失啊!”勾践姿态优美地坐下,“宴会后,我会把几位我们越国的佳丽先送到您后宫。”
阖闾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
勾践神色自若地回望他。
阖闾忽然大笑起来,侧头对伍子胥说:“寡人越来越喜欢他了!当真聪明!他若即位成为越王,我们吴越间将增添多少趣事!”
伍子胥默不作声点了点头,微微牵动嘴角,算是笑了一笑。
阖闾猛然将酒盏向地上掷去。
玉器碎裂的声音传开。
群臣吓了一大跳,殿内立时悄无声息。
阖闾为人喜怒无常,暴虐成性,谁都不知道他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阖闾冷然四顾:“寡人累了,散了吧!”
群臣如蒙大赦,立即纷纷起身,施礼后离开。
勾践带着玩味的笑,抬手招来随从,将承欢抱起来,和他一起离开。
走到殿门口,他有意无意回望,看着大殿尽头那沉默不语的两人,微微一笑。
3
他走出大殿,兴致还是很高。
忍不住轻轻哼起谣曲来。
那是一首越国的小调。他哼得宛转,哼得兴高采烈,以至于在拐角处,几乎要撞上一个人。
勾践吓了一跳,连忙整衣行礼。
那人身材伟岸,有着深深的面部轮廓,深黑的眉眼和阖闾有几分相似。他看着勾践,冷冷地说:“唱下去啊,怎么不唱了?”
勾践扬扬眉。
“我现在不想唱了。”他孩子气地一笑,说,“等我又想唱的时候,自然会唱。”
男子冷笑一声。
“你是越国世子吧?你知不知道,越王病得快死了?”
“我知道。”勾践微笑。
男子低头看着他,一直深深地看进他眼睛里。
“你不着急?”
“我为什么要着急?”勾践反问,“我着急的话,父王的病就能好?我着急的话,吴王就会放我回国?”
他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只怕恰好相反。”
男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那锐利的眼光简直要在勾践的脸上钻出两个洞来。
良久,他沉声说:“我是岐籍。”
顿了顿,又说:“你记住了。”
“是,我记住了。”勾践微笑着回答。
男子转身就走。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勾践的脸上,还是维持着那个笑容。
从人忍不住问:“世子,他是——?”
“岐籍是吴国王室的旁支。”勾践怅怅地呼出一口气,“而且,公子庆忌死后,他就是吴国的第一勇士。”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雨水开始淅淅沥沥下起来了。
真是个漫长的夜。
待人群都散去以后,阖闾对着杯盏纷乱的宴席,沉默良久。
无人的宴席恰似杀戮过后的战场,纷乱中有凄凉。
在寂静中,渐渐渗入了别的声音。过了很久以后,才发现那是雨声。
伍子胥淡淡地说:“大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退下了。”
他退到殿门口,正要伸手推门,阖闾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你身上是什么香?”
伍子胥在门口顿了一顿,答:“梅香。”
“哦,早梅已经开了么?”
阖闾冷淡得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说着,“但是你有那么多政事要处理,哪里来的功夫去看梅花?”
“越国世子送给我的。”伍子胥说,停了一瞬,又接下去说,“臣觉得接受也无不可。”
阖闾静了下来。
良久,阖闾忽然问:“你没有话对我说么?”
他的声音从伍子胥背后遥远处传来,平淡的语音里,尾音竟然带着些微的脆弱。
伍子胥瞪视着深黑色的大门,和自己放在门上的手,片刻后,回答:
“没有。”
又是良久的沉默。
这沉默似乎变得十分沉重,压得人难以呼吸。
半晌后,阖闾淡淡地说:“没事了,你走吧。”
第四章 清明·;重逢
1
车窗外沿的铜铃沿路发出轻微而连绵的叮当声响,提醒着过往的人让出道路,给吴王尊贵的客人通行。
御者熟稔地挥动皮鞭,驱赶着牛车向吴国宫廷的外馆行去。
“慢一点,我不赶时间。”从车厢里传出清冽的声音,“我们的车上,可有位经不得颠簸的客人啊!”
御者应了一声,车速减缓了。车轮辘辘的声音响彻在阖闾大城洁净的路面上。
勾践从车窗望出去,看着那一角浅青色的天空,唇角隐约泛出笑意。
外馆的大门敞开,身披甲胄的士兵们恭敬地向这辆载着贵客的牛车行礼。但是勾践知道,这些看上去恭敬的士兵,随时会反脸成为他的看守者。吴越之间关系一向紧张,在吴国借着孙武天下无双的兵法和伍子胥举世难觅的智计打败强楚、隐隐然成为这战乱时代新的霸主之际,近在咫尺而国力又不如吴国的越国,正是倾巢之下的危卵,随时有覆灭的可能。
既然国力悬殊,无法从外部破坏,那么,从内部怎么样呢……
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勾践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笑容越发灿烂。
如果不是国力不如人,越国何必一直在吴楚面前扮出摇尾讨好的样子?!
数年前,无人知道吴国竟然可以瞬间变强,几乎让强大的楚国灭亡。越国数代先王的联楚抗吴的策略宣告彻底破产。为了这个错误,越国几乎被吴国顺手灭掉,最终不得不卑辞厚币求和乞怜,甚至献出王侯贵族来讨好吴王,只求平息那黑衣冷血的君王的怒火。
勾践的笑容,从来不会带上任何不洁的色彩。没有人看到他的内心,那棘刺般的野火。
他伸手,隔着毯子,轻柔地抚摸身前那个裹在毯子里的人形。
没有强大的后盾,没有有力的臂助,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谋,和……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日宴会里见到的这只玩物,不仅是美丽和有趣而已。
他微微抬起头,望向外馆的庭院。
一个身着阉宦服装的下人,正手持长柄的扫帚,在一丝不苟地清扫着庭院。
庭院极其洁净,除了偶尔飘下来的黄黄绿绿的树叶,不见一丝尘埃。虽然如此,那年轻的宫监依然默不作声地扫清每一寸路面,仿佛他生命的全部意义,都集中在手底的扫帚上。
勾践看着他,眉毛不易被人察觉地微微一挑。
扶馨在静静扫着地。阳光很好,外馆又安静又庄严,这静谧的一刻能引起任何人甜美的心绪,却无法在他槁如死灰的心里引起波澜。
入宫数载,早已忘却旧事,磨灭乡音。
当越国世子勾践的牛车驶入外馆大门的时候,他也只是谨慎地退到一旁,做出卑谦顺从的迎候姿态。
他感觉到有敏锐的视线在盯着自己,却不知道从何而来。
“止。”
从垂着朱红色缨络的车窗里,忽然传出明快的声音。
驾车者应了一声,挥鞭呼喝,牛车猛然停了下来。
勾践伸手拨开窗帘,深思着看着扶馨,微微一笑:“我好象见过你?”
见你的鬼。扶馨下意识地避开对方那带着天真无邪感觉的眼神,勾践居高临下直视他的视线在谁看起来都是明亮得不带一丝阴影的,可是扶馨却感到一阵麻麻的凉意慢慢爬上脊背,沿着脊椎向上集中。
那绝对不是愉快的感觉。
“我……奴婢想,应该没有,尊贵的殿下。”勉强说完这句结结巴巴的话,扶馨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一眼。
勾践的眼神在他头顶打了个转,若有所思地收了回去,轻笑一声。
“既然如此,帮我准备烧开的水和沐浴的房间。”
“那并不是我的职责范围!”扶馨冲口而出。
“我说是,那就是了。”勾践微微笑着低头看他,“阖闾对一个怠慢了贵宾的奴仆会如何处置,不必我提醒你罢。”
2
氤氲的水雾间,勾践在沉思。
他已经把承欢安置在侧房休息,自己来到沐浴之处,换上纯白色的中衣,褪下过于华贵而行动不便的正装。位于房间正中的水池周围以白色玉砌成,在若有若无的乳白色水汽映衬下,自有一种纯净得让人心旌摇荡的美。
“阖闾总是喜欢这些看上去美丽,却没有实际价值的东西么?”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正在为水池注入热水的扶馨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越国世子,是他在外馆服务多年以来,第一个看见的敢于直呼阖闾名字,并且以这种带有不敬口气评论他的人!
可是无论是什么话语,在那种无邪明朗的口气说起来,完全没有无礼的感觉。
扶馨在心底微微叹口气。
勾践却又开始打量他。
良久,勾践柔声说:“你始终改不掉你的傲气,王兄。”
扶馨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一下,“砰”的一声,手中的水桶落入池中,惊起一片水花。
他回望勾践,对方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竟然满是关切。
片刻之后,扶馨摇头:“您认错人了,殿下。”
勾践缓缓走近他,将手放在他肩上。从手心传来的热度十分真切,带些让他欲哭无泪的热度。
“怎么会认错呢?”勾践柔声说,“哪里有卑微的下人自称为‘我’的?你始终改不掉啊!”
扶馨垂目,牙齿切进嘴唇。
“我只是吴国宫廷中,一个普通的奴仆。”他说。
勾践叹气。
“三年前,父王命我出访吴国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礼物单上有你。”他说,“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来。”
他将扶馨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对不起,哥哥。”
他的语气如此诚挚,扶馨忍不住颤抖一下。
“不,”他痛苦地说,“不要这样叫我。我因触怒父王被送来吴国,又因触怒吴王被贬到此处,殿下千万不要对我太过亲密,会招致不幸。”
扶馨,越王允常庶子,年二十一岁。三年前吴楚争霸,楚国惨败,都城被吴国铁骑踏破,楚王的后宫嫔妃被凌虐,国库被洗掠一空,伍子胥挖出楚平王尸体,鞭尸三百,直到尸骨化为一滩腐臭的污泥。
越国作为楚国附骊,为免亡国,不得不立即向吴国称臣求和,并派出嫡子勾践为使者,献上越国的山川珍宝,和若干王族作为礼物。扶馨身为不讨父王喜欢的庶子,也在礼单之内。
甚至,连人质都不是的,礼物。
勾践抱紧了扶馨的肩,前额搁在对方肩膀上喃喃地说:“只要你不恨我就好了。”
扶馨的手艰涩地在空中顿了顿,终于作出回应,将勾践紧紧搂在怀中。
勾践笑了。
笑意灿若初晨阳光。
“我想知道,这次阖闾‘借’给我的小玩偶的底细。”勾践柔声说,手指把玩着扶馨的头发,“我总觉得,阖闾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不一样。”
“阖闾为人阴毒残忍,不会对玩物关注太久。”扶馨皱眉,心底慢慢泛上隐痛,“比如说,我……”
勾践伸指,按住他的嘴唇:“不要这么说。”他轻声说,“你是我越国贵胄,即使是庶子,身上流的也是尊贵的血脉。我不许你这么说。”
他轻轻一笑:“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隆重地接回去!”
扶馨转头,似乎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勾践及时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泪光,忍不住双手食指相抵,轻轻放在自己嘴唇上,仿佛这样才能止住自己的笑意。
“如果你说的就是阖闾在祭祀盘门的大典上带回来的那个死囚,我倒是知道。”扶馨很快收敛心神,说,“事实上,宫内对这件事情议论颇多。”
“哦?为什么?”勾践挑眉。
扶馨先小心翼翼望向房间门口,确定无人在偷听,才低声说:“你可记得,三年前越国求和的大典上,阖闾招待我们观赏的节目?”
“你是说那个金盏美人?”勾践睁大了眼,问。
扶馨点点头。“你可曾见过那般残忍的景象?”他说,“直至今日,我一想起当时情景,还食难下咽。”
“我记得。”勾践的笑容里带了点微微的诡秘。
“我不理解。”扶馨带点不解与责难的眼光看着勾践,“你,当时年仅十五,竟然能笑得出来,竟然能拍手叫好,竟然……吃得下去。”
勾践的眼光很隐涩地暗淡了一下。
“哥哥,为了越国,我什么都可以做到。”他沉静地说,“然则这和承欢又有什么关系?”
扶馨叹了口气。
“他是那女子的弟弟。”
“自我入宫以后,知道了很多事情。”扶馨说,“那女子本来是阖闾宠爱的嫔妃,姓莘,名字是妙姬。但在四年前一次宫宴中,阖闾忽然把她丢给当时来使的楚国使臣狎玩。她受不了屈辱,回去以后就疯了。”
勾践挑了挑眉,沉思片刻:“当时……吴国快要出兵攻楚了吧?”
“是的。所以想必是阖闾用来迷惑楚国使者的招数。”扶馨分析,“可怜的妙姬,平白无故变成了牺牲品。”
“本来极受宠爱,忽然被打落地底的滋味不好受吧。”勾践忍不住笑笑,“难怪她会疯。但是阖闾最后又怎么会用她来做——那个?既然她已经疯掉。阖闾难道真的如此残忍?!”
“妙姬疯了以后,阖闾赐了她一座晴楼,放在后宫任她自生自灭,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但是没多久,晴楼被她一把火烧了。外界传说正是因为如此,阖闾才会震怒,灭了她满门,且用她来飨客。”
“就因为这个?”勾践问。
扶馨左右看看,低声道:“宫中传说,那天妙姬不仅放火烧楼,还……刺伤了伍子胥大人。”
勾践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扶馨不解地看着他。
勾践注意到了他的疑惑,微笑着说:“哥哥,你觉得,若能握住阖闾这样的人的致命处,该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我却觉得是危险的事情!”扶馨忧心忡忡地说,“你了解阖闾多少?你可知道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
“你觉得他很可怕么?”勾践歪歪头,一副天真表情,“我却觉得,他绷得太紧,快要断了呢?”
见扶馨一脸不解看着自己,勾践笑着推推他:“我以后会说给你知的,哥哥。现在,把他抱进来吧。”
3
承欢一直都醒着。
身体上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至少这个躯体还活着。
他不知道阖闾为什么忽然对自己感兴趣。那黑衣的王者,是吴国民众的神,是所有人尊崇的对象,但同时,也是下诏赐死他全家,将他投入牢狱的人。
他该敬仰他,还是该恨他?
仇恨是一种消耗意志的感情,而依赖和服从却相对轻松。
他不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只是被动接受。
甚至无力挣扎。
他唯一的反抗,即是不反抗。
无论阖闾对他作什么,他都不会做出回应。
他想,一个没有反应的玩偶,很快就会被丢弃吧。
无论如何,要他去向对方摇尾乞怜,曲意奉迎,他做不到。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轻柔地抱起,移动。
——不知道那个越国的殿下,准备在自己身上做什么?
无论是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
脚趾忽然接触到温热的感觉。
下一瞬间,身体滑入温度恰好的水中。
承欢战栗了一下,睁开眼睛,正对上勾践含笑的眼。
勾践伸手探了探水温,侧首对扶馨点点头:“谢谢你,你先出去一下。”
扶馨点头,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承欢觉得有点愕然——他从未见过王侯对下人如此有礼。
勾践看着坐在水池中的承欢,微微一笑,竟然就身穿着衣服走进水池,在承欢身边坐了下来,将他轻柔地拉向自己。
“你不用觉得奇怪。”他在承欢耳边轻柔地说,“其实,他是我哥哥。”
承欢猛然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很好。勾践心中默默地想。他会战栗,会好奇。他不是木偶,只是想把自己变成木偶。
他但笑不语,只是轻轻环抱住承欢的背部,让承欢能够更舒适地坐在水池里。
在旁人看来,这尊贵的越国世子,简直是把自己做成了承欢的垫子。
承欢微微皱眉。
——他不习惯!一点也不习惯!
如果这是这个越国世子喜欢玩的游戏的话,自己一点也不熟悉游戏的内容。
勾践似乎很害羞地笑了一笑。
“你不要害怕。”他柔声说,“我只是想给你清洗伤口。”
他见承欢转头看向自己,又说:“你会不会奇怪我这样入水呢?——我不想和你有肌肤接触。我想,你会不喜欢的。”
承欢闭了闭眼。
眼前这个人真奇怪。
他清清楚楚记得,在宴会上,是眼前这个少年向吴王借了他。
但是为什么,现在却是以这样的态度对他?
勾践微微一笑,开始在自己的怀抱中,仔细洗涤起承欢的每一处伤口。
“会有点疼,但是请你忍耐啊。”他轻声说,“如果不洗干净的话,恐怕会带来炎症。”
他的手下不停,低声说:“刚才我说那个奴仆是我的哥哥,你觉得很奇怪?”
承欢默默点头。
“三年前吴楚之战,楚国溃败,越国向吴国求和称臣。”勾践柔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隐痛,“王兄作为求和的礼物之一,被送来吴国。他一向倔强骄傲,不受阖闾喜爱,所以遭受酷刑,被贬为贱奴。”
他的手在承欢的臂上颤抖一下。
“你看,为了生存,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他慢慢说。
他轻轻握住承欢的手:“因此,今日在宴会上看见你,我才忍不住向阖闾要你。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残暴,任由他这样对你,你不久就会死去,和你姐姐一样。”
承欢忍不住颤抖一下,呼吸猛然急促:
“你——知道我姐姐?!”
第五章 鬼祀·;魂兮归来
1
“人呢?”
黑衣的王者发问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微笑。
那微笑从细长的眼角泛出来,竟然带着绯色的妩媚之感。
但扶馨却心内一下子冷到了底。
阖闾在微笑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的心情。可能是心情正好,也可能是狂怒的前奏。
现在的情况,任怎么想,阖闾的心情也好不起来。
“越国世子说尚须少许时间,才能将陛下的爱物送回……”多年的宫廷生活,早已让扶馨懂得,无论内心如何惶恐,面上也不能流露一丝一毫。
否则,君王第一个迁怒的对象,就是在眼前的人。
阖闾微笑。
“看样子,这次调教花费了世子不少心力啊!”
他猛然将手中的镇纸掷出去。沉重的玉石镇纸飞过来,直直砸向扶馨身上。
扶馨不敢躲。
镇纸打在他肩膀上,带来一阵钝痛,而后弹出去,落到地上,碎了。
扶馨抬眼看看阖闾,对方正带着微笑看他,完全不像刚才狂怒过一样。
“拾起来。”
他急忙跪下来,以手收拢那些玉石碎屑。因为内心的惶恐,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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