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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欢-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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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告诉我什么?”阖闾挥挥手,赶走了医者,转头问。
伍子胥说:“我只是陈述事实。”又说:“他没事了。比起那十三个为大王献身的侍卫,他算得上幸运。”
阖闾侧头看着他。由于他半躺着,要看清伍子胥,就需把头仰起来。这一仰首间,从颈到肩的线条立刻绷紧了,现出一种绝伦的妖异感。
伍子胥避过眼睛,淡淡地说:“大王,您的衣服乱了。”
阖闾依然斜斜挑着眼,看向他:“那你帮我理好吧。”
伍子胥愣了愣,俯身下去。一缕头发垂到面前,他随手拨了拨,把它掠到耳后去。但是头发又顺着他俯下来的肩颈而飘垂下来。他索性不去管它,只伸手轻轻拢上了阖闾的前襟。
阖闾忽然捉住他的手,呼吸软软地吹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动。”
伍子胥的身体立刻僵硬了。
阖闾却只是伸出手,指尖轻柔地破开他额前的垂发,向两边分开,掠上去,梳理了一下,而后帮他拢在耳后。
这些动作他做得极其轻巧,指尖擦过的细微触碰犹如羽毛般柔。他的手指在对方的头发上面停留了很久,才恋恋地收了回来。
他抬起眼,很柔软地笑了一笑,悄声说:“这样就好多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伍子胥只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发梢,都有一种疼痛的错觉。
3
承欢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
身体醒来而神智仍依依地眷恋着睡眠的时候,他觉得有一种意外的轻松。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昏迷过去了,因为刚才的沉睡实在非常深,非常沉,多年来他都没有拥有过这样深沉黑甜的睡眠。
连一个梦都没有。
等他完全清醒了,才发现自己为什么有这样轻松愉快的感觉。
他没有梦见姐姐,也没有梦见其他家人。
等他醒悟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对自己产生了瞬间的刻骨的恨!
他披衣坐起。
背上仍猎猎地疼痛着。
那是被刺客砍了一剑的痛。
他记得很清楚,是阖闾把他推到刺客面前,用他的身躯阻挡了刺客的攻势。
但是他却不会因此而更恨阖闾。
也许是因为,如果阖闾没有牺牲他,而是保护他的话,他已经满载了过多感情的心里再载不下这没来由的爱护了吧。
他沿着狭长幽深的回廊向外面走的时候,弧形的回廊给了他奇妙的错觉,仿佛在走一个永远走不完的循环。
还有点微微的发烧,以至于他看见的一切都如在梦中。
他看着士兵从宫苑中的西殿冲出来,拖着一个中年人,一直拖到庭院中。那中年人头上的长冠脱落了,衣襟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连滚带爬地号叫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承欢有些木然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阖闾那黑色的高挑身影从正殿门口出现,才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廊柱后面掩了掩,继续看着这一切。
阖闾缓缓走下长阶,一直来到滚落在地的狼狈的中年人面前,低头看着,冷冷地笑了笑:“别来无恙,宁陵君。”
被叫做宁陵君的男人抬头迷惑地看着他,忽然眼睛亮起来,扑上去匍匐在阖闾脚边,声嘶力竭地叫:“大王,冤枉,那些刺客不是我派去的!”
阖闾冷冷看着他,语调轻柔地说:“你怎么证明?”
他顿了顿,又说:“寡人说是,那便是了。”
宁陵君被拖下去的时候,手指一直死死扒着地面号冤,以至于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十道血痕。虽然是夜晚,但庭院中的灯火却十分明亮,那些血痕看起来仿佛已经深深印到了石头里面,大约再也不会消逝。
承欢觉得有些晕眩。眼前的庭院和外馆那尸横遍地的场景重叠起来,这华美无比的宫殿也只不过是一片大一些的墓场。
他看向阖闾,阖闾一直低头看着庭院中,直到他身后的黑暗里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伍子胥越过阖闾的肩头看着庭院中的一切,而后他说:“宁陵君是无辜的。”
阖闾没有回头。
“没有人是无辜的,”他漠不关心地说,“他是王族,有一半越国血统。这已经成为清算他最好的罪证。刺客是否他的人,无关紧要。”
伍子胥沉默了很久,说:“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场战争是个错误,你怎么想?”
阖闾猛然转首,凌厉的目光盯向他。
良久,阖闾才说:“太晚了。”
一声轻微的叹息随风飘进承欢的耳内。由于两人站得很近,承欢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二人中的哪一个发出的。
第十五章 暗火
1
一缕黑发从交缠着的肢体间滑下来,束发的金色丝带仿佛带着自己的慵懒生命力,自发梢绞卷着,飘垂到地上。
岐籍对着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眯了眯眼。
他撑起上半身想坐起来,这动作引得怀中人在睡梦里发出几声不满的呢喃。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勾践,手指不由得压上去,在勾践红润的唇边捻了捻。
勾践像是被打搅了好梦般唔了一声,半转过身,又沉沉睡去,黑发滑落后露出的肌肤,并没有岐籍抱惯了的吴越美女那种柔软纤细的触感,却充满青年人紧绷的张力。即使深深浅浅地漫布着青紫的瘀痕,依然闪耀着健康的光泽。
岐籍深思地看着他,心事重重地皱了皱眉。
自己究竟是怎么捕获了对方的?
不。
自己究竟是怎么会被这只妖物捕获的?!
几日前,他在发兵时,恶意地命令手下停止给勾践供应饮水。
船队穿过太湖,进入南下的江河时,勾践已因脱水而陷入半迷狂的状态。
明明窗外就是浩瀚的水波,全身却干渴得像是每一寸肌肉都要裂开。岐籍并未短少勾践的食物,甚至每日送上的还都是由随军的名厨制作的精美糕点,只是,没有水而已。
这种残酷而不动声色的折磨,持续了好几天。
有时候岐籍觉得,吴国的王族那苍白的身体内,一定是流淌着黑色的血液。阖闾也好,他也好,都嗜好于优雅的谈吐间,观赏他人极端的痛苦。
当他昨晚再次踏足勾践的船舱,一进门,赫然看到这位高贵的越国世子已经在狂乱中开始咬噬自己的手腕。
岐籍看着他吸吮自己的鲜血,衣服上斑斑点点尽是血迹,而被血液润泽了的唇齿间竟然带着恍惚的笑颜,明白自己的惩罚不能再继续了。
——这场战争结束前,无论如何需要保全人质的性命。
但是当他拿来水杯时,迷狂中的勾践却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一杯水尽数倾倒在他身上。
他还没有来得及恼怒,勾践已经像极度饥渴中的小野兽,勾住了他的身躯开始狂乱地舔食他身上的水迹。
他的唇齿一路向下吸食着,手指牢牢扣着岐籍。那姿态却带着让岐籍感到悲哀的企求感,岐籍一时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任由他这样继续。
当勾践舔食到他的手时,干渴的唇舌将他的手指深深吸进去,又推出来。岐籍猛然感到,自己历经十数年艰苦军伍训练而铸就的意志,瞬间崩断了!
他几乎可以听见那一声裂帛的声响。
他并没有像欲望强烈的野兽那样即刻要了对方。
他甚至还抓着勾践,逼他弄干净了身体,洗了脸,只是在整个漫长的过程中,他的右手始终坚定地扣着勾践的下颌,不让他的唇有机会再碰到一滴水。
直到他把这具青年的身体抱上床的时候,才把一盏盛满了水的方尊放在勾践面前。
而后他就压住了勾践的身体,阻止他向着水源的艰难爬行。
在他从后面进入对方的时候,勾践好像完全没有在意到下半身传来的屈辱的痛,他迷离的双眼只盯着眼前的水。
岐籍在床第间随着自己心意驱使着他,放开片刻,又拉回来。每次勾践的嘴唇刚刚接触到水源,才来得及吸入浅浅半口,他就猛然把他拽回自己的身体下面,继续狠狠穿刺对方。对方吞咽着水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两声含糊的呻吟,短促尖锐,而意义不明。
这声音点燃了岐籍心中那黑色的火,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发现了自己。
2
他坐着,直到船底传来若有若无的震荡。
似乎是靠岸了。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歧籍这才清醒过来,低头看去。
勾践茫然睁开了眼,视线上抬看着他,而后,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瘀痕斑斑的身体。
这一刻对歧籍来说,漫长得仿佛一生。
勾践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他,缩到一边。一直掩饰得很好的清亮眼神,首次撕开了血淋淋的伤疤,带着怨毒盯向他。
歧籍感到一阵烦躁。
他不想解释什么,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抚慰眼前的人,只是沉默着穿上衣服,站起,离开。
风从陆地上吹过来,带着浅淡的死之灰。
歧籍站在船头,眯着眼扫视岸上风景。
地界已经近了闽,弥漫的水雾中腐败的气息愈加浓郁。这气息被牲畜闻到,牲畜就会发出低低的哀鸣;被马匹闻到,马匹都逡巡着不敢上前。士兵们大多数第一次到闽界来,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弥漫着水雾和毒瘴的大地,面面相觑地白了脸孔。
歧籍暗暗叹息。
船只边缘浮起成片成片泛白的泡沫,让他兴起一阵不吉利的感觉。
“大人,我们必须登岸了。”身后的副将恭谨地说,“此处望西南行军半日,即可与泽地边境的守军会合。”
岐籍点了点头,吩咐下去:“分兵八千,望东三十里扎营。其他的,准备南下。”
副将惊诧地问:“向东三十里,已经临近越国边境了啊!”
“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岐籍沉吟了一下,又说,“修书一封给越国边境的守军,就说我们为平息泽地的叛乱而来,请他无须对我们驻扎的军队担忧,并请他——看在吴越两国交好的份上,为我军提供便利。”
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浅浅的笑声:“怎么,您还是决定先灭了泽,再转头攻打越国么?”
岐籍不必回头,就知道这含讽带刺的话是谁说的。
勾践出现在身后,身躯已经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露出一点可能暴露昨夜所受侵害的肌肤。
他贪婪地深深呼吸着空气,游目左右看着,微笑着说:“吴国的精骑,果然名不虚传。”
在岐籍已经靠岸的主船两翼展开的,是黑色的盛大船队,井然有序地绵延了里许之远。
那就像是宽广的江河上一只巨大无朋的不吉利的鸟。
岐籍看着他,微微皱眉。
“为了你的安全,你还是乖乖地呆在房里的好。”
勾践走前几步,靠近了他,抬起头来。
他的眼色是怨毒的。
“为什么不说,乖乖地呆在床上?”
歧籍深吸一口气,冷冷地说:“昨夜之事,既然已经发生,我也无话可说。”
勾践笑起来。
笑意灿烂。
他的指尖轻轻勾着歧籍握剑的手,压低声音说:“难道——你不觉得愉快么?”
岐籍只觉得山川满目,都是凄然风景,一片苍茫的灰色中,只有眼前人,笑意明亮温暖,色泽鲜亮。
但他却悲哀地知道这一切,只是假象而已。
眼前这个妖物,大约比憎恨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来得憎恨他了吧?
“我只不过觉得,你很好用而已。”他咬着牙,脸上一丝表情都不带地说。
他顿了顿,又说:“越国灭亡,指日可待。你好好呆着,或许我会考虑保全你。”
勾践以上齿咬咬下唇,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歧籍皱眉。
“你还想怎么样?”
勾践定定看着他,眼里有奇异的狂热之色。
“如果灭了越国,对你有什么好处?”
歧籍冷哼一声。
“你想说什么?”
“我们来做个交易。”
岐籍挑挑眉,嗤笑一声。
“你想用什么和我做交易?”他恶意地打量着眼前人,“难道用你自己?”
勾践摇头。
“我没有堕落到那一步。”他静静地说,“而且,我不认为我的身体可以换得一个国家。”
“你是说——”
岐籍已经隐约感觉到眼前的人要说出什么致命的话语,从那张无邪并且无害的口中。
但是他无法阻止,就像他无法阻止自己坠落。
“你得到吴国,我保全越国。”勾践说完了,静静望着他。
3
岐籍忽然有一种狂笑的冲动。
在他面前,一个阶下囚说,要把吴国给他。
他实在觉得这件事太荒诞了!
但是他又隐约地觉得兴奋。勾践闪亮的目光,让他兴起一阵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种目光只能属于疯子,但他却清醒地知道,勾践没有疯!
——这家伙是认真的!
他紧紧盯着勾践,向左右挥了挥手。
原本站在船头的所有将士,立刻井然有序地退到左右舷桥上,船头只剩下他们两人,面对面立着。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勾践伸手。
“给我一把利器。”
岐籍紧盯着他,慢慢伸手,将腰间的短剑递给他。
勾践在手中把玩着这把短剑,微笑:“怎么这么轻易就给我呢?你不怕我刺杀你?”
“你不笨。”岐籍说,“而我,不弱。”
“对,所以聪明人应该与强者联手。”勾践淡淡说着,看着那把短剑,脸色忽然变了变。
这把剑,他很眼熟。
他送给承欢的“纯钧”。
“为什么这把剑在你手里?”他咬了咬牙,问。
岐籍低头看着他:“伍相国出发前给我的。”
勾践略带惊诧地扬目。
竟然是伍子胥么?
他方才还猜测了最糟糕的结果,就是承欢带在身上甚至行刺阖闾时候被搜了出来。
但是如果是伍子胥先于阖闾而发现了这柄匕首,并且将它交给岐籍,而又明知自己也在岐籍的军中……
伍子胥想告诉自己什么?
他收敛了心神,蹲下,以“纯钧”锋利的尖刃在地上划了几道。
岐籍也蹲下,看着他画出的图形,皱眉问:“这是什么?”
勾践不答反问:“你攻占泽地后回军的话,阖闾会派谁带兵与你会合?”
岐籍沉思了一下,回答:“攻打楚国时,孙武将军是主帅,伍子胥先生是副帅。现在孙武先生归隐山林,这次后发之军带兵的如果不是阖闾,就是伍子胥。”
勾践微微点头,指向地面图形,说:“这是吴国。”
手指下移,指向下面的区域,说:“这是越国。”
他抬眼,看着岐籍,浅浅一笑,手指向左方动了动,指向左方画出的三角图形,说:“这是楚国。”
岐籍皱眉:“这又如何?”
“我想阖闾动了出兵越国的念头,起因就是这次泽地的叛乱,潜伏的原因则是今年毁坏了吴越两地收成的春雪。”勾践波澜不惊地说,“问题在于,泽地的叛乱,的确不是我们越国挑起的。”
“不是越?!”岐籍真的从心底惊了一惊。
难道阖闾和伍子胥的判断都是错误的么?
“泽地本来是楚国的地界,在吴楚争霸中被吴国夺得。”勾践悠悠地说,手指把玩着剑刃,“我们越国这几年国力衰弱,不会主动去招惹是非。但是楚国就不一样了。”
岐籍觉得脊背有点发冷。
他带兵多年,经验丰富,一思考之下,当真从心底里寒上来。
楚国实在非常有可能是挑起这场吴越战斗并坐收渔人之利的罪魁祸首。
如果实情确实如此的话……
那么,在吴越之间战斗正酣的时候,楚国随时可能发兵攻打吴国!
“我要立刻修书一封给大王!”他猛然站起,简洁地说,“在吴越还未开战的时候,请大王重新思虑!”
勾践却拉住了他的衣襟。
因为勾践依然是蹲着的姿态,这么一来,仿佛正在眼巴巴哀求着他一样,但是下一刻,已经站起并勾住了岐籍的后颈,一个甜蜜到窒息的吻。
岐籍一直都很好地控制着自己,整整十年。
因为身在军伍中,如果没有极强的自我控制的话,随时可能毙命。
但是也正是因为一直都控制得过于严谨,此刻心底的火一旦被燎起,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状态。
他瞬间就迷失在这个吻里。
良久,勾践才松开了,只以唇对着唇,在细微的呼吸里轻柔地说:“你不需要写信回去,也不需要和越国开战。只要你听我的,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着回去接收吴王的宝座。”
岐籍猛然震颤了一下。
他伸手,将勾践狠狠摔在地上,立刻拔剑指着他,厉声道:“你竟然让我背叛大王!”
剑锋划破衣襟,刺入肌肤,停住了。
勾践发出明亮又疯狂的笑声。
“岐籍!你这个懦夫!为什么不听我把细节说完?难道你是如此惧怕背叛,惧怕到不敢多听一声?还是——因为你心里早就暗暗地想过,现在才会这么怕?!”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晶莹的碎泪,也全然不管自己笑得浑身颤抖的情况下,胸前的剑锋造成的伤口被绞得更大。
岐籍的手在抖。
这一剑,他竟然刺不下去。
勾践止住了笑,抬起头,喘息着,冷冷看着他。
“岐籍,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字字清晰地说。
第十六章 黑羽
1
阖闾在他的宫中醒来的时候,一只鹊子在檐顶啾啾地鸣。
他躺着,静静地听,觉得一阵微忧的快乐。
然后他起床,唤来随从,将还在沉睡中的承欢抱起来,和他一起出门。
朱红色锦缎装饰的王舆已经准备在门口。夏日的阳光燥烈无比,远处的蝉叫声一阵高过一阵。他将承欢轻柔地放在王舆上,自己也坐过去,而后下令起程。
队伍在宫殿中缓缓而行,经过少阳殿,直入宗庙。
吴国历代先王的灵位都陈列在这里。他一个个看过去,寿梦、诸樊、余祭、夷昧……
这些人与他血脉相连,如今在香火袅袅中,灵牌们沉默着,安静威严如神祗。
他不信神,亦不信鬼。
但他却相信冥冥中的天道。
——他觉得今天早上的喜鹊的叫声,是个好兆头。
他洗了手,虔诚地上香。后堂传来动物濒死的呜咽,片刻后,掌管祭祀的官吏走过来,向他恭谨地呈上猪、牛、羊三牲的血。
阖闾在心中默祷。
愿这次战争胜利,让越国归入吴国版图内。
愿干将剑归还到吴国,破除那“有缺乃亡”的唁语。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阖闾回头,就看见伍子胥那淡色的身影站在门口。
他温和地说:“进来。”
伍子胥摇首。
“这是你吴国的宗庙,我不能进来。”
阖闾挑挑眉,好笑地问:“直到今天,你还是不能把自己看作吴国人么?”
伍子胥沉默。
“难道在你心中,你还是楚国人?”阖闾又说,“可那个国家,已经和你互相背弃,互相仇视。”
伍子胥低头看着地面,阳光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里飞。
“我不属于任何国家。”他静静地说,“也不被任何国家接纳。”
阖闾叹口气,说:“你一直都不愿信任我。”
他又说:“我早已接纳你,成为我国的栋梁。忘了楚吧,你的根在这里。”
伍子胥非常轻微地笑了一笑。不知道是不是阳光造成的光影,那个笑容里竟然带着些微的讥讽之色。
“对了,我是来向大王禀告,给岐籍的大军准备的军备辎重,已经于今天上午出发,大约会迟于他的大军半月到达。”
阖闾点点头:“很好。”
“如果没有什么事情,”伍子胥说,“我就告辞了。”
阖闾静静看着他,良久,说:“今天早上的阳光很好。”
伍子胥默然,而后,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是很好。”
阖闾等伍子胥离开后,再次祈愿。
他心中微微忧愁地想,岐籍的大军,应该已经到了泽地了吧。
只等泽地被攻陷,而后岐籍回军攻击越国的时候,就是他亲率大军前往,与岐籍南北夹攻之时。
却不知那一天还要多久?
他又净了手,带着随从离开。登舆的时候,承欢在毯子里动了一下,大约是醒了。
——自从那天遇刺事件后,承欢一直时睡时醒,即使醒着的时候,也是带着如在梦中的神情,迷惘地看着一切。
无论谁和他说话,都很少能够得到反应了。
即使阖闾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对他,他也甚少应答。
和他说十句话,他答不上一句。有时候又喃喃自语,说着谁都听不明白的内容。
御医却找不出原因。
找不出原因的时候,就以“心因”来推搪。
“大约是……中剑之时,刺激过深的缘故?”医者如此说。
阖闾觉得心里有点隐约的歉意,却又觉得,就这样也不错。
眼前的人,安静乖巧得毫无威胁,让他放心,也惹他疼爱。
鹊鸣又起。
他忍不住抬头,想看看这只给他、给吴国带来好运的鹊子。
他怔住了。
鹊鸟的身形立在重粹殿的屋檐上,依然拗转着头颈呦呦地叫着。然而——
——那是一只纯黑色的喜鹊。
阖闾猛然觉得心底一寒,仿佛忽然被刺入冰棱般,冷得彻骨。
他深深地呼吸,拗折手指,冷冷吩咐左右:“弓箭呢?”
左右的侍从立刻递上朱漆的黑胎大弓。
阖闾张弓,搭箭,瞄准了那只不吉利的黑鸟,松开了手。
利器尖锐的破空之声瞬间响起。
这声音让承欢惊了一惊。
他睁开眼,正看到那只鸟从殿顶上,被朱红色尾羽的长箭穿透而坠落。
黑羽飘飞。
2
那个士兵从宫廷的西侧奔跑过来的时候,阖闾觉得他的不祥预感,终于应验了。
士兵跪下,将一束帛书高举过头。
阖闾接过,展开,脸上微微变了颜色。
“消息确实?”
“是。”
阖闾沉吟片刻,立即道:“召众臣入朝,商议要事。”
烽火在阖闾最意料不到的时候燃起了。
楚国的大军来得无声无息,在阖闾还为平定叛乱和攻占越国谋划之时,已沿长江入胥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居巢,围困了钟离,屯兵于豫章,剑指东南,随时将趋兵进入吴国腹地。
朝堂之上,众臣为这个消息而惊栗,交头接耳之余,却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话。
阖闾很震惊。虽然他掩饰得很好,压抑得很好,但是他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从剑脊上刮过。
只有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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