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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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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将这消息透露给诸门客知晓了,尚未有反馈。”
“这几日府中要多安排人巡查。”君夜安抬头望望窗外天色,吩咐道,“敌在暗我在明,如今我们便静静等着,对方必然还有动作。望云夫人死在我归府这几日,只怕是冲着我来的。”
苍千浪脸色一凛,叹道:“公子,这一次,却不知那对头……要的是什么。”
君夜安唇角的笑含义未明:“很快便能知晓了。”
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而窗外乌云低压,风雪欲来。
第三章
初夏再一次见到公子之时,已是数日之后了。
因照顾得当,她的双臂早就好了,只是时时想起那晚惨状,夜间便常常噩梦不止。这一日她和府中侍女正在园中闲逛,远远的便见到数人自水榭前走来。
“好似是公子与客人。”初夏远远看了一眼,四处张望了下,拉着同伴躲进了小径后的假山之间。
公子夜安却正要送洛阳狄府公子出门,谈笑间行至假山旁,似有似无的看了一眼,转而谈笑自若。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初夏钻出来,笑着拍拍胸口:“走吧。”
君府的园子唤作“舒园”,是老主人照着画圣当风先生最是得意的园景图所造,小径顺着园内地势高下起伏,时穿湖泊,时入竹林,当真是画如景,景如画。而人在园中走,目力所及之处,不知是景是画。
“初夏,初夏!”身后有人快步追来,“初夏!公子让你去书房。”
初夏停下脚步,愕然问道:“公子找我?”
“公子,初夏带到了。”
初夏轻轻推开房门,便看到公子夜安倚在靠塌上,手中持了书卷,意态闲然。
公子这人,可真是皎然若明珠一般,叫人移不开目光。
初夏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唤了一声“公子”。
“身子好了?”公子将目光从书册上挪开,落在低头敛目的少女身上。
“好了。”初夏悄悄觑了公子一眼,心下不知为何,竟然有些惴惴。
公子也不再言语,只让她站过来,伸手探了探脉,点头道:“是好了。”
初夏脸颊微红,低声道:“原本就没什么事。”
她正欲推开数步,公子却犹自握着她的手腕不曾放开,那微凉的手指更是轻轻往下一滑,探入初夏掌心。
“公子!”初夏大惊,抬头望向公子似笑非笑的模样,更是红了脸颊,“公子……初夏不是轻佻之人……”
“你不是轻佻之人,那么我便是?”公子夜安轻轻一笑,翻起她的掌心,在自己手中轻轻摩挲,依然不肯放。
“初夏虽是下人,也不能任公子轻薄!”初夏几乎哭出来,声音愈来愈大,“公子请放开!”
“手上的薄茧,新生未久吧?”公子放开她,问道。
“什么?”初夏一得释,蹬蹬蹬连退了数步,一张小脸上满是警惕,一副转身要跑的模样。
“十指青葱,薄茧亦是新生。”公子夜安淡淡下了结论,“你并不是做惯下人的。”
“我爹还在时,家中一切都还好。后来爹爹重病,家境便败了下去。他临终之前,便嘱咐我变卖了家产,来沧州寻亲。”初夏皱了皱眉,许是察觉出公子并不是轻薄于自己,神色渐渐镇定,“我一年前来沧州,盘缠渐渐用光了,最后饿了数日,恰逢君府招人,便……签了那卖身契。”
“寻什么亲?”公子低头饮了口茶,慢慢问道。
原本褪去的红霞顷刻间又浮了起来,初夏抿唇,低声道:“指腹为婚的夫君家。”
公子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只笑了笑:“如今既然寻不到,又签了我君府的卖身契,便好好当个丫鬟吧。”
初夏垂下如水双眸,细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是。”
“夫人生前,待你可好么?”
“夫人待我很和气。”初夏鼻子轻轻一酸,“也不让我做些什么,不过替她挽个头发之类的……她这般死了,我很难过。”
“那你可知夫人在府上,最常和什么人往来?”
“没有什么人啊。”初夏蹙眉,“她连园子都不大出。”
“嗯……”君夜安薄唇微抿,将手中的书册递给初夏,“可识字?”
“啊?”初夏下意识的点头。
“读一段我听听。”
初夏翻开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阻不藏,肾气独沉。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这一室寂静中,初夏的声音清脆动人,仿佛枝头黄莺,又似雨滴芭蕉,叫人生爱。公子夜安的神色便愈发的和缓。
而初夏读到这里,悄悄觑了觑公子的神色,见他微微点头,便道:“公子,够了么?”
“不错,能识字,能句读,当个书房的丫鬟,绰绰有余。”公子夜安道,“从今日起,你便在我书房内当值吧。”
“……是。”初夏半晌反应过来,忙点了点头。
“如此,便替我研墨吧。”
君夜安站了起来,肩上白裘滑落在塌上,他亦不管,只往前走去。
初夏忙走至案边,挽起了袖子,一圈圈的磨墨。
这是一方上好的砚台,墨汁醇厚,浓而不胶。
公子夜安的指尖修长,手腕微动间,心随意动,字迹行云流水,却又筋骨极佳。
初夏退手站在一旁,悄无声息。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公子执笔的姿态很宁静,嘴角勾着温润的笑,仿佛是哪家的贵胄公子,生平只爱诗画……这样一个人,会是江湖传言中那个人么?
传言中那人,渔阳剑锋锐无匹,十步杀一人;
传言中那人,权谋智计无双,没有解不开的江湖疑案;
传言中那人,轻裘怒马,俊美无俦,惹乱了多少少女的怀春心思;
传言中那人,如今就在自己身前,触手可及。
公子夜安自然不知身边的人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沉吟了片刻,在封案上写下“狄小姐芳鉴”,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呀,是写给洛阳狄小姐的。”初夏心中微微一动,却听见公子吩咐说:“拿去给门口小厮。就说送至洛阳狄府。”
她应了一声,出门交给了小厮,正自犹豫着要不要再进去,却听见屋里公子的声音:“杵在外边做什么?”
她连忙推门进去,依旧立在他身侧,不言不语。
“我让你在这书房,是做一株盆景的么?”公子夜安自书册间抬起头,凝眸在初夏身上,淡淡问道。
“我……我怕打扰公子。”初夏微微张开嘴巴,语气有些匪夷所思,“那公子想要我做些什么?”
“察言观色可做得到么?闲时便聊聊天,忙时便研墨送茶,你会不会?”
初夏张口结舌了一阵,丧气道:“公子,这可太难了。指不定我便时时僭越了,你又怪我。”
“我现在不怪你。”公子笑了笑,“说说看,你父亲将你许了什么人家?”
“我……不愿说。”初夏撇了撇嘴,有些不甘愿道,“这是奴婢的私事。”
公子夜安失笑,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喜欢逗弄这少女。若说外貌,这小姑娘并非绝色,清秀而已。只出色在一双眼睛:不说话时静若秋水;言语间却又跳脱灵动。黑白分明,轻轻一触,却极叫人欢喜。
这般说了数句,初夏便少了些拘束,大着胆子问道:“公子,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嗯?”公子微微拉长尾音,语调微懒。
“公子你在甘凉道剿灭了恶贼,是么?”
公子夜安抬眸,略有些诧异:“你如何得知?”
“我曾在茶肆听人争执,有人说公子在甘凉道剿灭了马贼,也有人说公子在湖州府破了一件奇案。” 初夏莞尔一笑,“我却知道,公子定然去了甘凉。”
这两件事确实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只是公子夜安从不解释,向来便是由人纷说,便只有亲信如苍千浪等,方才知晓。此刻听初夏一说,不由好奇。
“很简单呐。公子,那日你星夜赶回,将那白裘盖在我身上——后来我仔细看过,里边全是黄色沙粒。你若从湖州府来,水乡之地,何至这般一身风沙?“
公子夜安目中微露赞许之色,却只似是而非的笑了笑,道:“小丫头自作聪明。”
“呃?”
“马贼凶悍,需要我亲自出手;湖州府那悬案,只要修书一封,提点一番,自然会有人清理门户。”
“这么说……这么说,都是您做的?”
公子夜安并不否认,眼前初夏诧异的神情……让他觉得很是舒心。
“公子,大管事候在门口。”
公子夜安止了说笑,神色渐复如常:“进来。”
苍千浪见到初夏时,愣了一愣,拿询问的眼神望向少主。却见公子随意道:“这丫头就给我用吧,替我研墨泡茶。”
他忙说了句是。
倒是初夏见到他,脸色微微一白,不自觉的双手抱在胸前,往公子身后挪移了几步。
他便苦笑:“你可还是记恨我?那一日之事,实在对不住之至。你实在不愿原宥,我这管事的又心存愧疚,无以为报,便只能将那卖身纸拿来……姑娘你——”
初夏听得双眸一亮,正要应答,却听公子闲闲打断道:“千浪,你这可是借花献佛,拿我君府做人情么?”
苍千浪忙道:“是,是我糊涂了。”
初夏一听赎身无望,心中不免腹诽——江湖传言不都说公子义薄云天么!千金散尽,那也是有的……怎的现在这么小气?
她眼珠一转,小声提醒说:“大管事,你心下愧疚,又不能做主烧了我的卖身契,奴婢也不敢怪你……可是,你也可以替我出银子赎身的……”
这是公子夜安头一次看到苍千浪露出呆滞的表情,心下忍不住好笑,却若无其事的回头看了初夏一眼,淡淡道:“你这身价得由得我定。只怕苍大管事也赎不出来。”
苍千浪忙道了一声“是”。
初夏不免沮丧,站在后边一言不发,却听苍千浪道:“公子,无人镖局派人前来送信,说是傍晚时分到君府,交付数件镖货。”
“无人镖局?”公子夜安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江湖上,“无人镖局”乃第一镖局,“无人”之名虽怪,意思却简单:哪怕这镖局一人都无,只要有这威名在,便无人敢动分毫。
“是镖局大公子亲自护送而来,公子……您可是托送了什么珍贵物事么?”
“没有。”公子夜安站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道,“你看,千浪,只怕有些东西……是不请自来呢。”
无人镖局的镖队进入沧州城时,浩浩荡荡,几乎堵住了半个城门。
君府主人因与镖局大公子吴仞清为旧识,便在门口迎接,眼见远处彩旗飘扬,倒不由笑了笑,对苍千浪道:“这镖局送镖如今倒这般热闹了。”
却见吴仞清自一匹雄壮西域大马上下来,向君夜安行了一礼,大声道:“君公子,无人镖局送镖至此。”
君夜安伸手相扶,却压低了声音调侃道:“仞清,怎得和唱戏一般?”
吴仞清苦笑,顿了顿,正色道:“托镖之人在托镖前说明了如此种种,吴某自然要一一做到。”
言毕,伸手一挥,从身后数驾马车上颦颦婷婷下来十二个少女。
又有人大声道:“君公子,此十二名女子乃往日故交所赠,皆完璧之身。请公子亲验。”
这些少女无不风姿秀美,在公子夜安前排成一列,皆尽挽起长袖,露出雪白的手臂,臂上一滴鲜艳欲滴的守宫砂,果然皆是处子。
君府门前围观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粗俗之人不免羡慕公子好艳福,纷纷将目光抬起,望向公子。
公子夜安的眸色如静水,并无一丝波澜,仿佛见到的并不是绝美的少女,只是寻常路人。他既不说收下,只望着吴仞清道:“不知是君某哪位往日故交所托之镖?”
吴仞清摇头,叹道:“不知。托镖之人始终以黑纱蒙面,声音亦刻意压着。我本不欲接下这般神秘古怪的东西——只是家父有言,家中是开镖局做生意的,这酬劳又着实不低……看看这些东西又像报恩之物,便还是接了。”
“哦。仞清不需为难。”公子应了一声,侧身道,“那么这‘镖货’,我便接了。千浪,你先安顿这些姑娘住下罢。”
吴仞清显是松了口气,续道:“公子,明日这个时候,我还来送第二件。”
门口围观之人皆是哗然。
“还有第二件?”
“还有什么东西,竟能比这些个绝色少女更贵重?”
“公子又悄悄做了什么事?有人送来如此厚礼?”
公子夜安揽了揽身上裘衣,身处在漩涡之中,却又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是长睫之下,锋锐之色一闪而逝,最终只颔首道:“如此,便静候了。”
第四章
是夜用过晚膳,公子夜安依旧在灯下看书。
小丫头初夏却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偏偏公子喜静,她连挪动身子都不敢,只能悄悄的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
公子将书卷放下了!可是要就寝了么?初夏心下一阵激动。却见公子只是将茶盏往身边推了推,呃……是要添热水了。
初夏心中一沉,拖着脚步走至屋外,吩咐添水。
回到屋内,却见公子正扬了眉梢望向自己,兴味盎然。
“怎么这般无精打采?”
“我……我听说府中来了很多漂亮的姑娘……心下好奇。”初夏随口便说。
“你又不是男子,有什么好奇的?”公子又将目光挪至书册上了,拿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美不美的,与你何干?”
“是啊,与我无关。可是公子不想去看看么?”初夏接过小厮递来的小铜壶,一边说一边往茶盏中注水。
力道没掌握好,几滴热水便溅了起来,堪堪落在公子的手背上。
初夏吓了一跳,连忙搁下铜壶,一叠声问道:“公子,烫伤了么?”说着便伸手去看——
手指触到他的手背,她才意识到不妥,忙又缩回来,哭丧着脸道:“公子,我这就去取膏药来。”
公子夜安蹙眉看她,沉声道:“将手伸过来。”
她只以为要挨罚,便怯怯的将手伸出去,又闭上了眼睛。
掌心并不痛,倒是公子的手掌极暖,包拢住了自己的手,跟着便听到公子的声音:“手怎么僵成这样了?你很冷么?”
怎会不冷?
这大冬天的,书房连个火炉都没有,公子还爱开着窗,她已冻得快要淌下鼻水了。
初夏忙点头:“很冷。”
公子夜安声音亦变得冷冷的:“自己怎么不说?你看我是严苛下人的主子?”
“公子最是体恤下人了。明日我便让人装上火炉。”初夏忙道,“多谢公子。”
他“嗯”了一声,将书卷掷下了,忽道:“也罢。寒夜果真难捱。”
“啊?”初夏抽抽鼻子,“公子……是要去找那些姑娘么?”
那她岂不就可以……解脱了?
公子瞧了瞧她雀跃的模样,却若无其事道:“你不是想瞧瞧么?走,随我一道去看看。”
苍千浪将那十二名少女安置在了舒园东角的莺苑中。
这名字,真真是恰如其分。
初夏随着公子踏入内厅,身上登时一暖,想来管事是怕这些娇滴滴的姑娘们冻着,随处可见烧得红火的炭炉。
内厅中只置着一张案桌,地上铺着大漠而来的洁白驼毯,周遭放了许多锦垫,少女们只穿薄纱,赤足踏在其上,那软绒直覆上足背,看得人心痒痒的。
公子连大氅都脱下了,只穿着一身素白绸袍,腰间束着锦带,乌发几缕散下,眼神亦有几分放纵不羁。
“不知公子偏爱什么乐曲?”少女中有一人轻笑着附身上前,倚在公子臂边,吹气如兰。
公子便伸手揽住了她,眯起眼睛,尽了一盏酒,笑道:“霓裳羽衣罢。”
少女中果然有精通音律者,翩然上前。
乐声融融,暖风熏处,直听得这局外人初夏,不酒亦醉。
而左拥右抱的局中人……自然更是沉醉其中。
一曲奏毕,居中怀抱琵琶的少女将乐曲搁下,一步步的靠近,为公子斟酒,那身姿仿佛是一条媚蛇,若隐若现的曲线藏匿在薄纱中,每近一寸,那香氛,便勾人一分。
公子夜安微微一笑,正欲喝下,却见那少女盯着公子伸出的左手手背,上边几个红印,好似是被烫伤。
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轻轻一俯身,便握住公子的左手,柔声道:“公子可是被烫伤了?”
公子只笑不语。
初夏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片刻后,他任她握着手,轻笑:“美人可有疗伤之法?”
少女只是低下头,一手将落下的数缕青丝拨在而后,微启朱唇,将公子那红色的伤痕处贴在了自己唇边。
轻吮淡舔,丁香小舌极尽婉转柔媚,勾人心魄。
公子身子不动,凤眸微闭,好似极为享受。过了片刻,又有一名少女送了一杯葡萄酒至唇边。他微微睁开眼睛,却见那夜光杯中,深红色的葡萄酒色泽潋滟,因少女持得稳,仿佛一块赤色莹玉,光可鉴人。
至于那酒面上,映着他身后的少女初夏,朱唇微启,瞠目结舌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爱。
公子心下一哂,凤眸轻勾,饮尽了那杯酒。又伸手扣住少女的下颌,迫得她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白雪。”
公子点头,扣着她下颌的拇指拂过她殷红的唇,轻笑道:“很好。”
“那么……今夜公子是要白雪侍寝么?”她若有如无的让长袖自臂上滑下,露出一点朱红。
“也好。”公子揽了她站起来,不曾回头,“初夏,你带人先回去吧,今晚我歇在这里了。”
初夏目送着公子打横抱起少女,入了内幕而去,方才匆匆忙忙的往外走。
出莺苑的时候,她只觉得冷,寒风阵阵,却将脸颊上的红霞吹散了不少。低头直往原先的住处走去,却听一旁的小厮提醒道:“初夏,你如今不睡在原先阁楼了。”
“啊?”她有些愕然的止步。
“公子说,你便歇在他的屋外。”
“公子……不是歇在临江阁么?”
“你歇外间。”
“可……公子今日歇在莺苑啊……”
“那你也得歇在临江阁。”
她头次踏入临江阁,待到进了公子卧房,才有些好奇道:“我歇在何处?”
“公子在里间,你自然是外间了。”
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怎能和青年男子同房?初夏不由得有些懊恼。想那公子,还是这般风流……
可见江湖传言,不可尽信!
她坐在铜镜前,开始拆下头上挽起的发髻,一边拆,一边瞧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不算大,鼻子不算挺……果然是……她用力摇了摇头,披了外衣便钻进床去了。
许是有择床的毛病,过了许久,初夏才开始迷迷糊糊的阖上双眼。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跟着是满手的鲜血,腻腻的……
初夏仿佛能闻到那混杂的气味……她的腿直发软,只能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发抖。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奔过来,一把揽住她,声音低沉:“做恶梦了?”
初夏双目犹自闭着,双手胡乱推开来人,喃喃道:“丑时过了……我要给夫人换新炭了……”
他并未放开她,反而将她揽得愈紧,低低道:“好了,不怕,只是做梦。”
初夏伏在那人胸前,无意识的嗅了嗅,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味道……很叫人安心。她渐渐的止了抖,低垂着头,终于平静下来。
这临江阁的窗户皆是琉璃所制,透着屋外月色,点点滴滴,淅淅沥沥,落在两人的脸颊上、身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闭着眼时,比起白日里更叫人惊艳。
每一寸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哪怕眉头紧锁着,看起来怏然不乐,亦叫人怜惜。
君夜安一手扶着初夏的颈,轻轻将她放回被褥上,又替她拉上被角,在床边悄然站了一会,方才往里间去了。
初夏醒来的时候,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怔忪。
昨晚她做噩梦了么?
好像是有的。后来,不知为何,却慢慢的淡了……
她将自己整理完毕,又在里屋门口觑了觑。折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显是无人回来过。
初夏撇撇嘴角,将房门掩上了,独自下了临江阁。
恰好遇到匆匆奔来的小厮。
“初夏,今儿天气好。公子让你将内的藏书搬出来晒一晒。”
“公子呢?”初夏应了一声,最后忍不住又问。
“公子练完剑便出府去了,临行前吩咐你晒书,你可得抓紧呐。”
初夏无语,仰头看看这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公子啊,一晌贪欢之后,还记得奴役我做这做那,您还真是……物尽其用。
晒书着实是个力气活。
初夏和几个小厮在书房和书房前的空地两处奔波,从早至晚,也只搬了一个医书的书柜而已。
到了傍晚时分,小厮们将一册册的书卷收起来,走至门口,忽然有一人哭丧了脸,大惊道:“初夏,这下完了。”
“啊?”初夏脸颊微红,不知是被风吹的,亦或是跑上跑下热的。
“公子的书册……那都是按他所需归置的……公子平素最是讨厌下人弄乱他的书籍……”
“谁说会弄乱啦?”初夏拍拍手,站起来道,“好啦,这本《铜人图》放在顶层左手第一本,然后是《伤寒杂论》,再是这本《温热经纬》……”
几个小厮都是一脸怀疑:“你如何知道的?”
“是啊是啊!”初夏有些不耐,“若是错了,公子责怪起来,我便说是我弄乱的,这总行了吧?”
公子夜安在推门而入之前,便听到了初夏一个人嚷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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