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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将锦心付流年:惑世红颜-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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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昙花(11)
司凤并没有说谎,穿过天峪,横越太巫山脉,眼前的戈壁苍原上驻扎着茫茫一片玄色营帐,萧军的虎头旌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正中巨大的帅营前高悬着明黄色螭龙纹大旗,文浚源在持锐披坚的近卫军前下了马,携苏浅静侍在一边,与道义帝须弥不离的乾金,亲自迎出,施礼笑道:“文将军,陛下有请!”
帐内点着明晃晃的风灯,亮如白昼,景天翘已是君王的打扮,玄色箭袖外罩着丝缂行袍,头上行冠镶有金丝累堆的螭龙。
数年不见,他显得更加高深莫测,双眸像隐去锋刃的宝剑,在苏浅脸上略一停留,便转向满身风尘的文浚源,笑吟吟地道:“文将军辛苦了!”
即使在道义帝座下,文浚源也没有松开握住苏浅的手,垂首以礼:“谢陛下!”
帐中气氛极为沉闷,三人各怀心事,苏浅出神地看着景天翘,他脸上气血匀亭,哪有之前的苍白病容?
想起初见时他披着青裘,弱不禁风,盛夏时仍着半臂短裳,在临风茶楼分明就是一副清静闲人的姿态,每日里沉迷歌舞、醉生梦死,为了坐上现在的宝座,他隐忍伪装了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吧?
乾金与内侍像影子般伫立在侧,偌大的萧国皇营之中,真正有存在感的,似乎只有景天翘、文浚源、苏浅三人。
“如今苏姑娘已回到你身边,就算这样,文将军仍然没有改主意吗?”景天翘悠然开口。
文浚源凤目低垂,语声平缓而笃定:“是!按照臣与陛下的约定,文墟与司凤一回来,我便带着浅浅,解甲归田!”
约定?什么约定?突然明白过来,道义帝与文浚源为何在这样的深夜,同守在皇帐之中,他们在等着文墟与司凤,带回薛琅琊阵亡的消息。
这就是他们的约定!文浚源为道义帝杀了薛琅琊、瓦解南楚主力,道义帝借文浚源赫赫兵权,助他夺回苏浅!
耳边似乎又响起他的声音,振聋发聩:这个世界上的人,腹中经纬、皮里阳秋,有谁不是在彼此利用?
不知等了多久,帅帐外传来传令兵急报:“前锋营文墟求见陛下!”
道义帝动容道:“宣!”
景天翘的野心,远不止局限在沧江以北,南楚、海西都想收归囊中,强悍善战的薛琅琊如果死了,一统天下的局面,想来也不会太远!
文浚源却没有他这样急迫,只是默然望着苏浅的侧脸,这张玉白小脸上的神情,是这样平静安祥,反而令人感到难以捉摸。
文墟一进帐便伏跪在地,声音微颤:“属下无能!”
“本应包抄在谷口的一千白袍军,在太巫山中陷入迷阵,炽书带了五百轻骑兵,闯入天峪,拼死将他救了出去!”他不敢抬头,冷汗潸潸落下:“属下追击数里,没有追上……”
等了大半夜,居然是这样的结局!
第19卷
意难平(1)
车骑将军营帐陈设极为清简,围屏外一桌一椅而已,屏内的低榻也不过布设着青布棉衾。
文浚源在另外的营帐沐浴后,换了件洁净衣袍,回到帐内,看见苏浅已蜷在榻上睡着了,内侍送上的饮食依原样摆着,纹风未动。
细细看她,长睫如扇,肤似新雪,可是紧蹙的眉心却显出几分强硬和执拗,小心地倚她躺下,握住她戴有五戒珠的纤腕。
回洛都后,他曾找到萧国最好的绣娘织补五戒珠,还记得那个容貌平平的中年女子向自己叹息:“丝络织补起来容易,可惜编结在内的两茎长发,再难接续,此物终究不祥,公子若找回爱妻,一定要好好待她!”
之前从未想到,五戒珠里还蕴有如此情义,一时间心潮涌动,垂头向她唇瓣吻下,抬起头时,看见苏浅定定望着自己,眸光清明。
“浅浅……”轻唤她的名字,灼热的唇落在颈间、耳后,文浚源哑声叹息:“在乌川,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与长庚王有故,枯水桥前为了他,用五戒珠换我退兵。在你心里,他就这么重要?”
没有听到回答,也顾不上去听回答,两具身躯之间燃起幽火,渐渐焚毁了理智,伸手去解苏浅腰间丝带,却被死死按住,女子一言不发,眼神竟是凌冽如冰。
迷惑又惊愕,她拒绝?不是曾亲口许愿:君心不生弃,我心无转移?不是早在萧营便已委身相就、云雨一度?暴戾攫住神智,尽身压上,一把便撕开了她的短襦罗裙,文浚源声音低沉得可怕,像在宣告所属权:“你是我的!”
火灼般的羞辱让苏浅全身颤抖,她感到文浚源自颈间一路向下,撕扯啮咬,毫无怜惜,扭动身体躲避,在枕下摸到文浚源平日防身的青钢短剑,呛声出鞘,冰冷的剑刃已压在他颈上,颤声道:“住手!”
“浅浅,你会杀我吗?”刀剑压颈仍不为所动,文浚源缓缓沉身占有了她,脸上却露出温润如玉的笑意:“不杀我,就要从我!”
本来以为自己意志坚定、手段强悍,这数年来,才能在薛琅琊手中保全清白,原来要逼她就范是这样容易的事,不杀他,就要从他!
万念俱灰,青钢短剑滑落在枕边,怔怔看着文浚源玉雕般的脸庞俯在面前,那双曾经清明如水的凤眸,如今迷惘狂乱,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毫不留情地掠夺侵占。
最后一线希望,终于变成绝望!
意难平(2)
文浚源细细分析过局势,此时只能驻兵在原地,与南楚大军隔着天峪对峙。
如果想追击,必须绕过太巫险峰,敌军如果留在原地,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对已方将会非常不利。
更重要的一点:那个人放走雪镰,在谷口设下奇门阵拦阻白袍军,很明显是站在薛琅琊那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插手红尘俗务,但出于情理也好,忌惮他的手段也好,都不便与其正面交锋!
与战局相比,更令他牵挂的,是浅浅!
那夜一定伤她极深,可是文浚源并不后悔,到了这个地步,除了贯彻自己的意志,别无他法,浅浅要恨要怨,也只能由她!
霜降之后的天气,沁凉入骨,苏浅立在营地前,遥望太巫山天峪,一身淡青色长衣罗裙,被寒冷的山风扬在身后。
司凤受文浚源之命,贴身守护、须臾不离,默然望着苏浅立在风中,纤腰如束,淡得像个虚幻的影子。
身后蹄声渐近,回头看见景天翘策骑走来,乾金徒步跟在身后,在战局陷入僵峙后,道义帝几乎每日都会在天峪前观望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司凤恭敬地施了一礼。
景天翘点了点头,径直下马向苏浅走去,面前的女子保持原来的姿势,对他的到来,似乎惘然不知。
“苏姑娘在想什么?”
苏浅回首向他看来,星眸极冷:“在想,像陛下和文将军这样的人,会有真正的朋友吗?”
景天翘微微挑起剑眉,笑道:“你想说什么?”
“陛下有没有想过,文将军为什么留在太巫山以北,始终按兵不动?”见景天翘笑而不语,苏浅又轻叹道:“他胸中雄兵百万、文韬武略,也不是人人都能窥透!”
景天翘哧声笑了,马鞭轻拍丝缂行袍下襟,悠然道:“这就是所谓的离间之计吗?”
苏浅静静瞧着他,缓声道:“陛下与文将军曾经远征八千余里,所经之处,名将雄关概莫能敌,他的本事,您最清楚!可是陛下知道吗?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最能消磨意志!”
意难平(3)
“浚源哥哥如今有了我,一心一意解甲归隐,为陛下攻克南楚,可能用时数月,也可能几载,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分别,只是陛下,您能等这么久吗?”
景天翘双眸微闪,定睛在她脸上,半晌才笑道:“别来数年,苏姑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苏浅神情中带着淡淡的厌倦,漠然道:“当年镇安亲王专权于朝堂,陛下佯病多年、忍辱负重,应该比谁都明白,时间能够改变一切,如今战局大好,何必给对手喘息休整的机会?您这么喜欢交易,如今民女就和您谈交易!”
“陛下放我回到沧江以南,文将军一定会追击而下,南楚破国,指日可待!”
景天翘声色不动,淡淡道:“朕还以为,苏姑娘想留在文将军身边!”
苏浅肌肤如雪,眸光像一潭死水,空寂无波:“我答应过某个人,在他死的时候陪在身边,我这一生错疑、背信,亏欠他太多,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想做的事、想见的人!”
“包括文将军?”
“是!”
景天翘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转身向座骑走去,他听见身后女子冷冷的声音:“陛下!”
回头对上苏浅黑晶般的双眸,曾经的灵动荡然无存,沉冷如灰烬:“如果您心里只有交易,没有朋友,以后就不要轻易认朋友!”
胸腔最深处,有什么被微微牵动,想起长庚王府中曾对她说过的话:就当我是在帮一个朋友……其实连自己也不能确定,当时局势之下,那句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两人对视良久,景天翘终于缓缓点头:“一言为定!”
白袍军帅帐内,立着文墟与数位将官,文浚源穿着白色僧袍,凤目微垂,端坐在上位。
帐中毡毯上,俯跪着身穿便衣的消息兵:“禀报文将军,中路南楚大军,似乎近来有些异动,不战不退,固守在随阳城内!”
文墟看见公子菱唇一翘,露出淡淡笑意:“说来听听,看与我事先估料的,有几成相符!”
意难平(4)
消息兵忍不住偷偷抬眼望他,他原本是萧国人,在三年前的南征之战后,才转投白袍军营下,白袍军将士们对这个不僧不俗、俊逸儒雅的文将军奉若神明,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原因了。
“回禀将军,据说是南楚枢密院下令,变更了北伐主将,中路大军转由一个叫薛甲的人统领!”
“是么?”文浚源仍是垂着眼帘,神容如常。
脚下六耳麻鞋,低头堪得破……最后的时刻到了,我们十数年较量,到今天终于分了胜负高低,我应该放你回转青阙,自生自灭?还是趁胜追击,取了你的性命?这个时刻,心中的不安竟然多过欣喜。
帐中十分安静,将官们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文浚源的想法。
“罢了!”文浚源立起身,长叹一口气:“这个消息,不要让陛下知道,吩咐白袍军暗自收拾行装……”
凤目最深处,像散开了一片晶莹的星光:“南楚武帝,很快就要退兵了!”
放薛琅琊回转青阙,他的命运其实不会有什么不同,可毕竟还是有变数存在,为了浅浅……文浚源几乎是急切地赶回萧军自己的营帐,他想见浅浅,想问她,若是就此收手,她还会怨怪自己吗?
掀开帐帘,脚下一滞,脸色已沉了下去,司凤立在门侧,有些怯然,想要分辩,却又不敢:“公子……”
原本在帐中促膝相谈的两名女子,见到他同时立起身,其中一人,白衫虹裙,艳光夺人:“小满姬见过文将军!”
文浚源注目在苏浅脸上,看见她神容平淡,似乎没有什么异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向小满姬冷然道:“三年前我已经与你和离,咱们似乎没什么关系了!”
小满姬微微福了下去,神态竟是不卑不亢:“小满姬今日是奉陛下之令,到军中做女官!”
“女官?”文浚源修眉紧蹙,景天翘到底在搞什么鬼?出征的军队之中,要女官来做什么?
“陛下说苏姑娘是故人,要我在军中与她多加亲近!”小满姬接下来的话等于释疑,景天翘将她从洛都叫来,不过是为了接近苏浅,从她那里获取白袍军与文浚源的消息。
心中暗自冷笑,为了掌控他这枚棋子,景天翘还真是不遗余力!
意难平(5)
“洛洛说,很想亚父呢!”小满姬幽幽低语。
神容已柔软下来,虽然已经与小满姬和离,但她执意要绥洛称他“亚父”,那个孩子继承了小满姬的惊世美貌,还有阿重温暖友善的个性,对他,文浚源总是充满愧疚与怜爱。
走去轻轻握住苏浅的手,柔声细语:“想见洛洛吗?等咱们回洛都,一起去看他?”
苏浅半仰起脸颊,眸中清冷的光芒褪去,表情越来越温和:“好!”
退出营帐时文浚源心情好了很多,小满姬也不是全无用处,起码,她让浅浅回想起了旧日时光,自那夜以来,这是浅浅第一次对他开口说话!
帐中小满姬挽着苏浅坐下,笑面如花、贴身耳语,像在说女人之间的体已话:“雪镰认主,不管奔出多远,只要还能听到文浚源呼唤,它就会不顾一切奔回。何况,它还有别的用处!陛下会沿路为你备下轻骑快马,我也会多给你争取一些时间!”
小满姬略退开身,带着数分娇柔妩媚,声音略提高,转开了话题:“你知道这袭百色虹裙是谁送我的吗?”
司凤靠在帐侧没精打采的,显然对这种女人间的话题不感兴趣。
“不是文将军吗?”苏浅低头看那袭虹裙,这么多年过去,颜色不再鲜亮,团扇般的绫制裙边已经磨出了毛蕙。
“不是!”小满姬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显然对蒙骗了她这么久,感到得意:“是秋谈,我赠他七色披帛,他赠我百色虹裙。”
“我心里爱着文将军,对他的情意不能回报……”她说得那样自然平静:“但始终铭感于心,未有一刻或忘!”
苏浅怔怔望着她,良久,两滴清泪沿颊流下。
不论寒冬炎夏,小满姬从不曾脱下这袭虹裙,原来是为了秋谈……不爱他,却永远珍视捍卫那份爱情!这一点,自己始终没有做到……
“你哭什么?”小满姬面露讶色,半晌哧地笑了,伸臂揽住她的脖颈,一边为她拭泪,一边俯耳低语:“将虹裙带回给秋谈,就说下辈子……我好好报答他!”
意难平(6)
两名美丽的女子交额细语,旁人看来像是寻常的闺中密友。
苏浅忍住泪,悄声道:“谢谢你!”
小满姬眸光流转,带着几分娇嗔任性:“我也未必是好心!他待我这样薄情寡义,我就偏不让他称心如意!”
道义帝召文浚源在内的将官在皇帐宴饮,文浚源暗自忖度,为什么他会选择这个时间做这样的事?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对景天翘隐瞒南楚更换主将的消息,是不想他忌惮白袍军的能量,所谓藏巧于拙、养晦于明……
“文将军,今日不谈战事,你何必心事重重?”景天翘已有几分酒意,姿态疏狂:“还是觉得座中都是武人,有欠风雅?”
被他言语所逼,文浚源微微蹙眉,只得将杯中烈酒缓缓饮尽,一线冰冷的火焰从喉头直烧到腹中,沧江以北,民风自古粗豪彪悍,战歌如此,连这萧北烧春酒都是如此!
“朕最近总是回忆起当年青阙城旧事,文将军不曾出席长庚王的酒宴,应该没见过小满姬的章丹巫步吧?当真是一大憾事!”
乾金笑道:“陛下忘了?小满姬如今从洛都受命随军,正是帐下女官!”
景天翘兴致昂然:“给朕传她来,为众卿跳一曲章丹巫步!”
文浚源想制止却没有理由,长眉蹙得更紧,这些时日,小满姬与苏浅形影不离,要传招恐怕也得去车骑将军营帐。
身穿百色虹裙、戴着淡金色面具的小满姬很快进了皇帐,座间少了秋谈的涉幽琴,舞姿似乎也有些逊色,眼看着她纤腰微折,旋身、碎步,轻盈得尤如踏着薄雾,座间都是武将,哪里见过这样柔靡的风情,喝彩叫好、击剑高歌。
文浚源却没有心情观赏巫步舞,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司凤一直守在帐中,这几年南征北战,她的剑术内功进益极快!想在她手下玩花样,只怕不太容易!
正这么劝慰自己,突然听见帐外有人争执,趁势向乾金示意,悄悄退出皇帐。
帐外司凤牵着一匹战马,气息紊乱,一身狼狈,正与近卫军头目争执:“我要见文将军!”
意难平(7)
“什么事?”刚才那杯烧春,令文浚源头痛欲裂,眼前所有景物,像蒙着一层水波,扭曲不定。
他看见司凤小脸苍白,完全乱了方寸:“公子,苏姑娘骑走了雪镰!”
似乎有一盆冰水从头直淋到脚,文浚源凤目顿时眯起:“什么?”
“陛下传召小满姬时,苏姑娘说想同她一起来,可是中途没有任何解释便折向马厩,属下以为……以为苏姑娘心情不好,没敢多问,只是跟随在不远处,她却趁我不备,飞身上了雪镰,属下骑快马一路疾追,没有追上!”
“愚蠢!”文浚源凤目沁出血丝,她逃走了,司凤竟然私自追赶,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胸膛上的陈旧剑创隐隐作痛,只觉肺腑之中气血翻涌,硬生生咽下喉头的腥甜,从牙缝里挤出数字:“她往哪边去的?”
看见他极度异常的脸色,司凤颤声回道:“东边!”
当年公子被玉髓剑所伤,还未痊愈,便北上八千里攻打洛都,只有她和文墟才知道,薛琅琊那一剑已成了痼疾,再难根除。
三年前从枯水桥回营,公子刚下马便呕了一地紫血,可见伤心之甚,今天的脸色比那天也好不了多少,司凤又愧又怕,几乎哭出声来。
文浚源夺过她手中缰绳,飞马向东方奔去。
策马狂奔,提气长啸……雪镰,带她回来!回到我身边!
我告诉过你:多年无情杀伐,忘了孝悌忠义,丢了良知人性,全为了点化众生……骗人的,全都是骗人的!
只想强大到无人可及,只想从今以后,没人再敢从我手中夺去你!可是为什么?在我击败对手、扫清障碍之后,你却要离我而去?
胸腹中真气散乱,仍然在不停呼唤雪镰,真寂寞啊!天地一线,浩渺无声,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东边渐渐泛白,苍原上终于出现乌蹄白驹的身影,背着日光扬鬃而来,文浚源飞身下马,一夜运足内力狂呼,嗓音已经嘶哑:“浅浅!”
意难平(8)
马上人缓缓抬起头,将风帽拂在肩后,露出艳丽动人的眉眼,笑容妩媚又坦荡:“文将军,是我!”
文浚源顿住脚步,神容在瞬间完全僵硬,是了!她若要逃,怎会朝向东方?可是自己心神错乱,竟没有想到此节,恨得钢牙咬碎、满目如血!
小满姬纵缰到他身侧,扬手将一件东西向他抛来:“苏姑娘叫我把五戒珠还给你,她说:今日一别,相见无期!”
文浚源似乎化成了石像,任由五戒珠落在白色僧袍的前襟,又弹出,翻翻滚滚落在乱石苍苔间,良久,凤眸微转定睛在她脸上,菱唇翘起一个暖洋洋的笑意:“我会照顾好洛洛!”
“什么?”小满姬有些警惕,那数年相处,她已经知道,文浚源越是表面温柔可亲,实际就越是愦怒欲狂,只是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洛洛?实在无法和目前形势联系起来。
她看见文浚源踏过地上的五戒珠,径自走来,左手一扬,已将她的手连缰绳一起握住,他的右手轻轻抬起,似乎想要抚摸自己的发髻。
这个动作让小满姬心中一软,文将军纵有千般不是,毕竟还是待洛洛好的,甚至已经开始怀疑,或许不该与道义帝合谋,送苏浅逃走?眼前的白衣僧人神容温柔沉静,却掩不了狭长凤眸中的凄惶无依,真不该让他这么伤心……
正这么想,瞥见晨光下闪过一丝银光,文浚源修长指间弹出五寸长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刺入她的前额。
文浚源接住小满姬软倒的身躯,抱了下马,绝美的舞隐娘子已经香消玉殒,淡红的嘴唇仍留着微笑,看在他眼里,像刺目的怜悯,又像不合时宜的同情。
垂头看她,文浚源喃喃低语:“我取穴神庭,藏在发际线内,没有破坏你的容貌……放心,我会照顾好洛洛,为了阿重,也为了你!”
几乎在上马的同时,大股紫血咳呛而出,沾污了雪镰银白色的长鬃,文浚源没有回头,将五戒珠和小满姬的尸身留在身后茫茫的苍原上,如尘灰、如弃履!
意难平(9)
文浚源一离开,扮成小满姬的苏浅半刻也没耽误,即时出了皇帐,扔掉淡金色面具,只穿着百色虹裙,飞马出了萧营奔向南方。
景天翘沿路为她备下快马,极速越过太巫山,刚出天峪便急急勒缰止步,远处的南楚营地,已经没有了营帐兵卒,只留下一些土灶和桩基的痕迹。
薛琅琊退兵了……逃离白袍军设下的陷井后,一直驻扎在天峪以南,与萧国大军对峙了十数日,他仍然选择了退兵。
当然,她怎能奢望,宝倌会永远留在原地等她?
清斥一声,策马继续向南方飞弛,他不等,她便去寻,只要看到他平安无事,将亏欠他的,回报十之一二,于愿足矣!
小满姬死在苍原上的同时,苏浅终于追上了南楚大军,中路随阳城的军队分为数支,大部队已经先行渡江,撤回了南楚国境内,剩下的人马与薛琅琊带领的部队汇集,数万人众密如烟云,也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
苏浅向传令兵报出自己的身份,随一小队近卫军越过了警戒线,中心营地驻扎着白绫金边的天子行帐,帐前居然立着高有丈余的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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