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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还情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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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七公面目狰狞,道:“你到底还是个蜘蛛。我的确后悔养虎为患,要你为我所用,希望你日渐强大,我贪心啊!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强,直到完全抢夺掉我的权力。可是你也没有想到,我养的不只你一个。你把我逼到这里,你还是要受我大蛇所困。哈哈哈!你只知道要控制铜雀台的权力,又怎么知道我要你死。不但要你死,我还要小骗子的心!”

    画皮身受重伤,且不敢轻举妄动,沉声道:“你要师父的心有何用?”

    乐七公狂笑道:“小骗子是天朝皇帝,得到他的心,一定可以得到无比强大的力量。到时候,岂止是铜雀台,整个妖魔界,不,包括神仙在内,都要握在我的手里!”

    画皮轻蔑地笑了一下。乐七公不放在眼里,一手挟着小骗子,一手提起画皮的后襟跳出井外。

    井外孤孤单单只有一辆马车。画皮心里一酸。

    这时候,射天狼来了。待画皮看清的时候,最后一点希望也沉了下去。射天狼的肩膀上扛着白眉蝠,看起来毫无活气。

    画皮叫道:“白眉蝠!”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射天狼一来,见到乐七公两手分别拿着小骗子和画皮,愣了一愣,然后把肩上的白眉蝠扔到地上。白眉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没一点反应。射天狼对乐七公道:“我现在就走,你我之间没有过节,你也不要为难我。”说完扭头就走。

    画皮痛斥道:“畜生!”

    乐七公哈哈大笑。

    射天狼站停,转身面无表情地道:“你呢?你不是为了他?能死在一起也是好的。我要是留下来,和你们死在一起,我为的是什么?蠢材。”说完,一脚踢在白眉蝠腰上,白眉蝠像个破麻袋一样往画皮脚边滚了滚。

    这一刹那,面如死灰的白眉蝠飞速滚向乐七公脚边,直抓向脚底。没有人会朝这个方向出手,也没有人可能有机会朝这个方向出手,可是他算准这里一定就是死角,全身上下最薄弱的地方,拿捏到就能杀死敌人!同时,画皮和射天狼也迅雷不及掩耳地发动了。

    画皮泪迹未干,但一脸信心和坚定,抓住乐七公肋下,用力一拆。射天狼已趁他心惊分神那一刻救走小骗子。白眉蝠手指住乐七公死穴戳下,抓住脚踝用力一拧,只听到枯木断裂的声响。画皮也拆下一片朽木。白眉蝠催逼三昧真火,乐七公浑身燃烧,转眼间只剩下一段焦木头。

    四人冷汗一身,怔怔看了一会儿。

    射天狼吁了一口气,道:“何必呢?”

    画皮低声道:“做妖精,也很不容易的。”

    白眉蝠回首向丛林望去:“还有这漫山遍野的妖精,愿它们好自为之。”说罢拉过圣诞老人,扶小骗子上马车坐好。
第十四卷 雪崩中的洗礼
    一

    我的血肉是水化成的,所以不会热,不会有红颜色。

    倘若你看见我面如桃花,那是我红色珊瑚的骨头透露了出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白眉蝠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心在胸膛里撞击,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在里面用力擂响一面鼓。进入大峡谷以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了,好像山谷里都会有回声传来。

    山越来越高。冬天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这座山很高,山势陡峭,涧壑很深。乳白色的瘴气和云雾像水一样在底下流淌着,在举头三尺的地方蜿蜒成河,环绕着巍峨凌厉的黑色山石。

    半空中白云袅袅上悬浮着山峰,高处终年积雪,很少绿色,人眼尽是深深浅浅的水墨氤氲。这是一座黑色的山,有树的话大都枝干苍劲、长势险兀,或者是些深青色的苔藓、铁色的真菌、暗紫色的藤条。一派美景,惊心动魄,人间罕有。从小骗子四人踏进这座山脉的地界开始,就降雪不断,山路难行。

    这天雪停住了,不时有风把高处那些岩石上残积的雪吹下来。空中飘着那些细沫,分不清是否是又落雪了。灰白发亮的天空和远处山岭上的雪融为一体。头顶咫尺间,积云滚滚,跑得非常快,叫人不免产生眩晕的感觉,饶是白眉蝠这班腾云驾雾的人也为这景象惊叹一声。

    玄色飞鸟当空而过,仿佛独钓寒江。

    山愈高,空气稀薄,夜晚翻身的时候都会呼吸困难,好像一不小心会压破心脏。越高的地方,离天越近,越听得见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忽然间,成群鸟禽拍打着翅膀越过山峰往西北划了一道长长的弧飞过去。它们大声呜叫,长空无痕。白眉蝠正待奇怪,心念一转,低呼“不好”,只听到远远近近上方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射天狼惊呼:“雪崩!”两个字间耳听得轰鸣临近。圣诞老人一惊纵马狂奔,他们跟在马车左右疾步奔逃。四面山峰上的积雪像瀑布一样一泻千里,又像成千上万匹受惊的战马冲杀疆场,穷追不舍、生死相逼、刻不容缓。

    圣诞老人一马当先。巨大的雪堆滚滚而下,逃下去逃不过逃不动了。白眉蝠转眼见一处小悬崖,喊了声射天狼。射天狼当下会意,一伸手拉住画皮的手臂往下跳,贴紧崖下山凹躲避。白眉蝠拽住圣诞老人手里的马缰绳,怎料马匹巨惊之下狂烈难驯力可拔山,将缰绳硬生生挣断,带着马车四蹄腾空飞一般越下山崖狂奔而去。

    白眉蝠抓着半截缰绳怔了一下,千堆乱雪已当头砸下。射天狼想拉一把白眉蝠拉了个空,白眉蝠一头撞向冰雪,竟由那落下来的千斤冰雪中冲破出去。冰和雪由于强大的冲击力在他的头脸胸膛上凝结打砸成厚厚的坚硬的铠壳,其余的猛烈爆炸散开,雪光漫天。白眉蝠披着一身冰甲像离弦的利箭破空划过……

    圣诞老人驾着马车一路狂奔不止,拐弯上斜道坡势平缓的一片谷地,暂时避开了汹涌的雪暴。小骗子在马车里,紧抱车辕,面色苍白,任由圣诞老人带他一路驰骋征战,同风雪厮杀,他只在满耳疾风狂唳的生死时速里越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后来他睁开了眼睛,但是不管圣诞老人,飞一般速度美得叹为观止。飞一般奔跑过山谷。

    突然,圣诞老人勒马长嘶一声,仰蹄立起,只见前方树上高高挂着一件大红绣花衣裳,突兀艳丽。小骗子再坐不稳,摔落车下,爬起身,就看到不远处一件事物。

    二

    施展身形追踪的白眉蝠后一步赶到,正见小骗子摔出马车,一惊,又看小骗子起身,显是方才一番奔波安然无恙,便舒了口气,顺着小骗子的目光,看到远处那件事物:雪色洁白干净,像是方才雪崩覆盖下的,雪地上赫然露出一缕黑的长头发。那种黑很深很深刺得人瞳孔倏地一凉。

    小骗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稍作迟疑,向那边走去。

    白眉蝠大叫道:“小心!”

    但小骗子坚定不移。

    小骗子决意要救那底下掩埋的人。一阵风刮过,卷走表面上的雪,底下是和泥土冻在一起的肮脏的坚冰,看来起码冻了十天半月有余,埋着人恐怕早已死去多时,没有活着的可能了。小骗子一愣,白眉蝠跑过去,在一旁长叹了口气。庙堂之前,朝天大路上冻死尸骨也能成堆,相比之下,江湖之远的这深山中或许迷途的亡人又算什么呢?

    小骗子却继续挖掘了起来,他用手指用力扒开那人头顶上的冰雪,然后用吃饭的铜勺凿碎周围冰块,怕伤到人体,又用手挖掘起来。一双纤长的手冻得通红僵直,可他不以为意,很吃力,专心致志。

    白眉蝠站着看了一会儿,道:“你不要挖了罢,没希望了。”说完这句话马上蹲了下来,用右手掌拍在冰雪大地上,像抚慰般,只见他手掌下渐渐陷下去一小块,面积逐渐扩大,坚冰眼看着渐渐融化,那缕乌黑头发在一汪雪水上飘浮,看到了头顶。

    白眉蝠收了手,道:“不能再热了,不然身体会伤得严重。”小骗子向白眉蝠笑了一下,便和他两个用手一点一点挖捧掉略变松散的冰雪。

    他们先是看到了她的比冰还白的额头

    接着是她紧闭的双目。

    粉红的脸颊和嘴唇。

    没有鼻息。

    “死了?”白眉蝠吸了一口气,道,转头去看小骗子。小骗子柔弱苍白的脸上带着坚毅不放弃的表情,额边泛出了晶莹的汗珠。白眉蝠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温暖的情感。

    当小骗子还是个顽皮的小孩的时候,就见到过白眉蝠。小骗子记得那时自己是多么小的一个孩子,像很多小孩子一样,像很多小孩子长大后还记得他们童年时的遭遇一样。

    也许我的父亲当时是个很年轻的孩子,也许我的母亲也同样年轻,也许我的降生人世的的确确是一个意外。五种颜色的果子在我受胎的那一刹那成为有情的一分子,长了眼耳鼻舌身意六片叶子的同时花谢孕生。这个孤儿被放在木板上顺水飘去一个混浊的世界自生自灭。

    那天他一个人在山脚下东走西逛,手里拿着个小木盒子敲呀敲,笃笃笃笃。大蝴蝶在身边翩跹。他一边走一边踢小石头,笃笃笃笃。小孩子不怕吵,喜欢弄出些持续的声音来跟自个儿玩。走着走着脚下一绊,往前跌了一跤在地上,手里的木头盒子就骨碌碌滚了出去。

    没摔疼,爬起来,往前去找木头盒子。拨开茂密的杂草,猫着腰向里钻。找呀找,忽然,看见一个人——竟然被整座山压着。他还当他背负着整座山,吃惊得非同小可!生命中不曾如此被惊动——只看到一颗露出来的脑袋,头上堆着苔藓,耳朵里长着薜萝,鬓边的头发和野草纠缠,颌下是青青的莎,眉间的沉郁处积着泥土。他竟还能认出他的脸面是个人形,若非他实在英挺!

    若不是坚硬过岩石,怎么禁得住三千年的风霜雪雨鬼斧神工。

    若不是伤到了心,怎么会紧闭双目再也不能看见天日。

    顽皮的小孩听见自己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但是弯下腰去看他。他紧紧闭着双眼,就像死了。小孩蹲下去,他没有一线呼吸,就跟死了一模一样。小孩跪到地上,伸出一只手,放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忽然一颗冰凉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落到小孩的掌心。

    小孩心里一疼,忽然觉得他的痛楚苦难也就是自己的痛楚苦难,紧紧相连,密切无间。小孩俯下身子,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又是一颗冰凉的眼泪,掉进小孩眼眶,从他眼睛里又掉出来,掉进泥土不见。

    一转身看见刚才在树荫下小憩的圣诞老人寻了来,站在身后,打趣似地道:“你难道还想救他?”

    小孩不做声。圣诞老人牵起他的手往回走,边走边道:“下次不要乱跑,坏人也在外面乱跑,撞上了怎么办?我跟你总归会走散的,不过还太早了点儿……”

    是年春天,小孩要他圣诞老人驾车,寻找彼岸。

    再一眼,又看到他背着整座大山。他的眼睛睁了开来,望着他。一刹那就好像照镜子的时候看镜子里自己瞳孔里的自己。无数个来回,一朵莲花静静开放。你带给我安慰与了解,你带给我水、幸福和磨难的征程。

    三

    小骗子在白眉蝠的头颅旁边跪下来,用他的手指挖掘整座山。看起来他疯了。白眉蝠尚有钢铁脊梁,他只有额边柔弱的汗珠、琴弦一样的洁白手指,挖掘到鲜血流淌。

    白眉蝠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骗子,小骗子脸上就是那种永远不会变的坚毅不放弃的表情。

    当时他也叹了口气,道:“你不要挖了罢,没希望了。”

    三千年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小骗子听了就住了手,从跪着往后结跏趺坐下,开始念到地裂山崩的一下。

    若不是因为你。

    为此我五体投地。

    美女有很多种,很难讲清楚她们面貌的不同。这是一个冻僵的美女,是不是给你的印象会有稍少的不同,深刻一点呢?

    一万个人想像的美女有一万种样子。你告诉我你能从一万张脸里分辨出她的样子么?

    小骗子把她从冰雪里拖出来。她的身体冰冷僵硬,有着很黑很长的头发。头发被冻硬,僵直。冰和雪在头发上,像是染白了她的头发,像是三千丈的缘愁,像是她已经苍老,可她的皮肤犹如小女孩。薄霜覆盖着玫瑰色脸颊。双目紧闭。穿薄薄一件白色长衣裳,罩着里面一件红衣。小骗子脱下自己的风衣裹住她,将她抱在怀里。

    白眉蝠先记住的是冻僵的美女,然后是小骗子抱在怀中的这个美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了一点烦躁不安。用脚踢地上一堆一堆的雪,扬弃、散落、飘荡、融化。

    小骗子很安静,女子在他怀中。

    白眉蝠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说话。想找话来说,找不到,又觉得说了无论什么都会有点窘迫。反复想多了,自己很窘迫起来。

    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小心。”

    小骗子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白眉蝠转身走到远一些的地方去生起一堆火。柴不够,又到树林里去拾。拾来了就坐在火堆旁,一点一点扔进火里,听见偶尔有一两声噼啪作响。

    女子的身体过了很久渐渐变得柔软。雪水浸湿了她全身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风衣也湿了,小骗子的衣服也湿了。水沿着她的衣角他的袖口沾满风尘的袖口、她的长头发滴滴嗒嗒流下来,到地上又变成冰。湿掉的黑头发更加黑,身体更加柔软。小骗子很安静。

    在她身体暖和之前,她的眼睛睁了开来,也是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是靠在他的胸膛上也没有听见他的心跳,那一刻,不知道她有什么感想,还是怅然若失。她说:“谢谢你。”伸出胳膊搂着他的脖子咬着他的耳朵说:“谢谢你。”

    小骗子把这当成是种小女孩的亲昵,但听到白眉蝠一声不响可是气愤的话:“你干什么?!”

    女子仍搂着小骗子,扭头看了一眼白眉蝠,忽然展颜笑了,

    这一笑直羞煞春风,问道:“请问这二位法父,传灯的?”

    白眉蝠冷冷道:“是。与你何干?”

    女子道:“没什么,我只是问一声。”

    小骗子问道:“你怎么会独自在这荒郊野岭,又怎么会冻在冰下?”

    女子想了想,眼波流转,像盈盈的春天的潭水,道:“我迷路了。我是出来找人的。”

    白眉蝠道:“找人?找谁?还有谁人可找?”

    女子离开小骗子,坐到地上,道:“找过去认识的一个人,想问问他……说过的话,还可曾算数否。——这里也并非荒无人烟,过了这个山,就是绝情谷,有很多人的……只因为天寒地冻,且管理森严,物资在内皆能自给自足,所以,一般是不会外出的……”

    白眉蝠冷冷地看着她,她在他目光里无所遁形了,他才开口说两个字:“妖精。”

    女子的眼光一下子定住了,也迅速寒冷结冰。忽然发出一阵咯咯娇笑,跳起来转身就走。白眉蝠也不拦她,看着她湿淋淋的像个水妖的背影。水又在她周围笼起一层寒烟。

    “等等。”白眉蝠忽然说道。

    她回过头来。

    “风衣,留下。”

    女子看了眼披在身上的风衣,嘲讽而妩媚地笑了一下,不理会他。树林里跃出一头斑斓猛虎,驮了女子又奔回林中。

    白眉蝠目光里有种轻蔑的神色。你这样的妖精,真的很烦,叫人讨厌。

    小骗子低了一下头。

    白眉蝠往树林走去拾柴。小骗子开口问道:“你认出她来了?”

    白眉蝠看了看小骗子,问道:“认出什么?”

    小骗子也不说话。低下头。小骗子是个话很少的人,低头的姿势很好看。他生下来,像每个小女孩那样预感到诞生的不幸福而哇哇大哭,然后他就没有想到要说什么话。说出来的话像泡影一样白费,像炙灼的锯子一样切割真和善,嘶嘶响着,缕缕青烟升起来,还是像泡影一样化为乌有。

    这堆火等到射天狼和画皮来的时候派上了烧酒的作用。射天狼说酒能洗肠,可清心,他的心肠一直都很软,也很热。

    四

    绝情谷的状貌,好像是亘古的时候这里可能有过一滴水和一整座岩石山峰长相厮守的故事。一滴水从天而降掉进它的罅隙,结成冰,自己像榫子一样把它弄伤、裂开、深入它。更多的水从天而降,岂止是厮守,简直是厮杀,漫长的抵死缠绵,直到如今山变空心。

    水在它的脉络里流淌,造成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她和那七百个孤零零飘荡的游魂野妖的栖身之所。她住在洞府的最高处,上方有一眼透天的洞,像是口朝天的井,月亮刚好滑到它正上方的位置照下来,映在水潭上,又反到贴石壁的一帘水上,像淡黄色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她的脸也照在水帘上,当镜子来用。镜子里看见自己披着风衣,身后男子进来了。

    “你没事罢?”

    “唔。”她没回头,在镜子里看着男子的脸和她的和淡黄色的稀薄月亮一起哗哗往下掉。男子体段峥嵘,面貌硬朗,眼角眉梢有一点甜腻腻懒洋洋的媚意,除此以外掩饰不住的忧郁,从精健的肢体动作里流露出来的蠢蠢欲动,蓄势待发的暴力。

    男子穿着黄色的衣服,道:“你没说一声就走开了。”

    她道:“唔。”

    飞天道:“怎么会?”

    她道:“练功的时候突然听到奇异的鼓声,扰乱心神,寒气岔乱,被封住了。”

    飞天想了想似的,道:“哦,你早就知道他们会经过这里么?”

    她猛然转身,大声道:“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没想到。”

    飞天道:“那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道:“没想好。我想不出。知道他们要来了只想先问问他,听他怎么对我说。”

    飞天露出一丝艰涩的表情,道:“结果他说妖精两个字。”她紧紧咬了一下牙齿,缓缓道:“他说的没错。”

    飞天道:“不知道你去哪里,我担心着。”

    她漠然道:“没什么好担心的。”

    飞天道:“受伤,我以为是你故意的计策。”

    她淡淡说道:“你也来羞辱我?”

    飞天顿了顿,道:“那么,白眉蝠羞辱你,你又能怎么样?”

    她静了一下,很快地说道:“我要他死。”

    她又道:“你可以出去了。”

    飞天站了一下,转身出去。

    通过一条不长的狭窄的甬道,出口喇叭状豁然打开,是一个无比宽阔的天然岩石殿堂,可以容纳七百个妖魔鬼怪在此向他们的月亮和法力超群的圣主公顶礼膜拜。

    七百个里面是追随她的亡灵和山上野生妖精。月亮投在前方的水潭,这里面沉积了无数曾经活过死去的祭品。它们被沉埋在水和月亮的压制底下,永世不得超生,用来偿换妖魔鬼怪不得安宁的苦痛生命。这是绝情谷可以看见月亮的第三处。

    它的出现一日一度唤醒它们苦痛的记忆、现有的灵魂和身躯、现有的存在、得以存在的极度欢愉。为此它们最大限度地伸展扭曲的身躯,伴着欢呼、咒语和呻吟,全力跳跃起舞,以期获得生的放恣和欢畅。

    飞天在上首坐下,旁边有个麦色皮肤的甜美女子幽幽地道:“你我都是不得意的人,何苦为了那些负心人?”递上人骨酒樽。飞天端起比血还浓的酒浆毒汁一饮而尽,肠胃就燃烧起来。他一面纵声歌唱一面跳起了火焰一样熊熊的舞蹈。

    ——而它们的厮守和厮杀从不曾停止。她想,看见又一滴水沿着倒挂的尖润石头滑下来。她伸出食指去接,可水滴在坠下来的一刹凝成了冰,像一柄无锋的剔透的剑要刺破她指尖一点。

    要是刺破也不会流出殷红的一滴血,她想。她往水帘凑近了些看自,又一滴水沿着方才的轨迹掉在她脸上。她不喜欢月影在她眼角眉梢明晃晃的摇摇欲坠,便把水帘冻结住了,悬挂在半空,水滴也在脸上化为一层水银模样。

    我怎么知道还会再次遇见他们?

    现在打算怎么办?

    你又能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她自怨自艾了一会儿。圣主公,神功盖世、法力无边是么?呵呵,什么神功?什么法力?呼风唤雨还是引雪降霜?降低温度或许是出于心底的寒意。

    一向不喜欢雪,雪是那样转瞬即逝,如何求得不消逝的生命……因为背负的誓言,不再有恒定温度的血液。假如周围春暖,身体里便能花开;假如接近一分太阳,身体就会沸腾。这样一来,同人类对时光流逝的看法大相径庭。

    对他们而言,每一秒钟的长度和周期是相等的。可是对她来说,当温度变高,每秒钟变短促,温度降低每秒钟开始扭曲、无限延长。于是,定义一项事件,不仅利用空间和时间,还加上第三种坐标——温度,就好像微小的爬虫。至少,可以暂时延长存在罢,可是,连爬虫都不如呢!他们是活的,她却是死去的,在死之后无法终结的畸形延续,像守宫不要的尾巴——别人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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