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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圣诞-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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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神情,或许,对它们来说,她只是散发着与海草不同气味的另一种物体吧。
她想起左鸣,想起回国前MissonBay海滩的对话。虽然左鸣表现出惶恐,她还是忍不住叫道:“什么?你说你得了这种病?这可是……性病……”记得自己声音是逐渐淹没在海浪声中的。
“我知道,可这不是艾滋也不是癌症,你别那么大惊小怪行吗?”
她一时无所适从,叫着要回车上去。左鸣转身往回走,随手捡一形状漂亮贝壳,又毫不怜惜地把它抛入大海。左鸣那很快又转向其他无数漂亮贝壳的目光,使她想起早前在校园长椅上聊天时,左鸣十分反常地对自己说:“果果,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改变真的太难了,而且很累,得不偿失,也许……一个人一辈子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要刻意去改变什么,也许这就是我的魅力所在。”
望着那些随波逐流的贝壳,却再也无法挥去左鸣当时那茫然的眼神了。不知怎的,果果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剧痛后格外清醒:或许自己并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在露露和马天事情上,她的态度,让露露悟出这一点,因此便甚少与她推心置腹了。Rain也是,开始读专业课那天,她只顾和Sina快乐交谈,Rain进来,只是淡淡一个招呼,可能也让Rain悟出这一点,因此便不再与她推心置腹了。可怜她并不自省,连照镜子也常常带着面具,久而久之,她相信那面具便是脸,甚至她会用教训语气说:“可是左鸣,你不是喜欢钱雨吗?你怎么居然……”
“果果,我已经够怕也够烦了,我只想治好病,不要再对我说这些好吗?”左鸣不管跌落多么深的痛苦,都会很快从痛苦中爬出来……
十几天了,一有时间她就守在这儿看涨潮落潮。每一轮涨潮落潮大约四个小时,每天涨潮时间比前一天晚几十分钟,潮水如眼泪一般汹涌而来又悄然而去,比父亲经历死亡时间整整长出一辈子。父亲是瞬间的心肌梗死,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晚饭,不过也好,至少把绝大部分伤痛和痛苦的机会留给了她,那是一份不用上税的遗产。每一次揪心地难受,胃紧张蠕动着,不由自主要吃东西,吃甜的,来中和眼泪的苦涩……可地球上少了父亲,日出日落潮起潮落不也没有受到耽搁吗?伤感或幸福不是亦真亦幻地继续吗?她不又在大钟楼雄浑钟声中行走在校园小径上了吗?不又开始逛超市买特价生活用品储存起来备用了吗?难道生与死真的宛如风中尘埃,踩在脚底下甚至连摩擦力都感觉不到吗?她又想起Sina……奇怪,生活中逝去的人们,在回忆中出现时总是微笑的面容:父亲那严厉中的慈眉善目,Sina那神采飞扬的眼神……只是记忆却自动取舍,保存下让人痛心的影像。妈妈在父亲灵堂号啕大哭的样子简直山摇地动,不知道她眼泪有多少为他而哭,又有多少为别的——譬如曾经的爱情,消逝的青春——而哭,只是她在家里客厅设下灵堂,一定是已经原谅背弃她的父亲了。死亡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事实,我们是不是应该对活着的人好些呢?其实一个多月前离开奥克兰上飞机,她提着比别人都少的行李走出海关,仰头望见玻璃窗外的浩然,心里便有了一种亲人般的依恋,当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注意到浩然正拿出手机按键发短信,也异常激动地掏出手机,小心按亮开关,她当时想,只要他说句对不起,她就原谅他。可是,她攥住手机足足等了五分钟,却没有接到浩然任何信息。
回到奥克兰这些天,浩然早上依旧心不在焉地送她上学,晚上挨到图书馆关门才来接她,车子走在路上,两人分别坐在正副驾驶位,中间隔着尴尬的音乐声。浩然频繁地换音乐显得心虚,而自己却一味把视线扭向窗外。她筋疲力尽地想着他那黄毛遮掩的半张脸,还有那日日夜夜的倾诉。也许值得庆幸的是,她和浩然还有大把未来的日子,而父亲只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幻想之中了。
如今她只要蜷缩在客厅沙发上,便会想起小时父亲搂着她说:“果果,一个人有西瓜那么大的理想……”“可是,”她迅速地回嘴,“赌王从小理想就是做个厨师呢。”父亲捏着她鼻子:“你永远不要相信奇迹会发生在你身上!”是啊,就说中彩票这样的奇迹吧,其概率甚至相当你在同一地方遭受700次雷击呢。如今她收获了一箩筐残酷的嘲笑:父亲莫名的离开,母亲未尽的唠叨,姥姥的喘息,情人的影子……待在国内的日子她怀念新西兰,返回新西兰又怀念国内的日子,她觉得人生就像折叠起来的往返机票,虽然可以轻易地散落地球两边,可是心却永远悬着……
在北京那些日子,她经常独自步行。她和影子情人在一个岔路口树阴下相逢。
“是你哈?”他表情像是捡到一张面额不大不小钞票似的。
他们沿着街边走。当年的小径已新铺成导盲路面。路两旁草丛已没有上个世纪那么旺盛了。她注意到他的言谈已如卧底般闪烁不明。他们挑了家餐馆吃午饭,花花草草聊了几句就沉默了。她记得高中时在学校附近一家小餐馆吃盒饭,他啃着一块老鸡肉,突然问一句:“你觉得你哪儿长得最值得欣赏?”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脚趾!”然后把鸡骨头放在白盘子上。如今他脸上再也看不见当时那种真诚的惊诧了。
记得当年是在温暖阳光下跟他说再见的。那天,她像电影《洗澡》里傻子一样拿着一根小棍划着墙走,他跟在她身后把她划出的痕迹抹一遍,整个胡同里只有那根木棍与墙在说话。她发现他手破了,跟起了锈的吉他似的,便说:“会感染的,墙这么脏。”“发现是什么病,好得就快了。”他笑着,说她总是杞人忧天。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迎着阳光的样子,苍白,俊俏。现在她却不得不叹口气,为他们已经失去彼此,渐行渐远。
胃痉挛式疼痛让她从记忆回到现实。她蜷缩在客厅红皮沙发上,觉得自己好像活不多久了。在红皮沙发拥裹下,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痛苦便是整个世界的痛苦,自己的末日就是整个世界的末日。泪水洇入红皮沙发的缝隙……
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浩然正蹲在她面前,鼻孔里呼出热气搅醒了她。他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怎么,又梦见被追杀了?”他尽量放低声音,目光有些游离。她喘息着,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她不想袒露她的悲哀。当他目光再次回到她身上,也好像从她眼中读到些不可思议的东西,可只要她不做声,他便从来不去多问,他已经习惯她的个性了。
“抱你回房间吧,别着凉了。”浩然一只胳膊穿过她披散头发搂住她脖子,另一只胳膊抱住她弯曲的腿。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好像午夜等车路人终于看见远处减慢车速耀眼大灯似的,她顺势仰起脖子,指甲掐着他的背……浩然抱着她步履踉跄往前走,他们是幸存者。她似乎还看见脚下倒下的熟悉面孔,有父亲,有Sina,还有即将的她,他,他们。
她怀疑自己鼻子出了问题,居然在浩然身上闻到从未有过的淡而雅致的香水味,瞬时香烟与香水混合味使她鼻息顺畅,呼吸香甜,她开始吻他,他的脖子被她吻得潮乎乎的。她看见他眼里也开始发热。她是爱他的,尽管这种爱只描绘出一幅藏宝图,宝在哪里还需要找寻,可这的的确确是她至关重要的东西,存在于世界末日的孤独感之外。是的,她需要他的,至少跟他需要她一样。
第53章
她的挣扎只是加速她的毁灭而已
她又回到学校,穿行在那些奔波于课与课之间的学生中。没有在校园里遇见左鸣。下课了,从教学楼出来她就钻进图书馆,坐在左鸣常坐那偷偷吃东西的位置,看了两小时砖头书。隔着玻璃朝楼下望去,好像望见自己正和左鸣坐在那间咖啡馆里聊天,马路两侧不时有陌生面孔走过,不知为什么,她们坐在里面,好像就为让路人看见;不过,她突然又觉得有没有人看见也无所谓,只要两人适合那风景。
离浩然来接她还有两小时,疲惫就让她有些支撑不住了。要是左鸣在,她们肯定又结伴去I…Max看特价下午场电影或去Downtown(市中心)那家常去餐厅吃饭了。果果喜欢左鸣,是因为左鸣虽然喜欢热闹,却也会一个人看电影,也会膝盖架到前排椅背,也会在交通灯绿转红时奔跑过马路。
左鸣那如动物迁徙般觅食方式,网罗了不少好吃的去处,但她最满意还是Downtown那家动感餐厅,每半小时旋转一圈,让熟悉而陌生感觉循环往复。想着想着,果果胃里有了欲求。掏出手机,才发现这几天无精打采忘了充电而处于关机状态。手机不开,竟记不起任何人电话号码,怎么办,继续回楼上看书吗?望眼图书馆那陡峭楼梯,决定还去City的BurgerKing(汉堡王,某快餐连锁店)买个汉堡补充热量,虽然浩然一直说那是垃圾食品,可至少是在坐公车回家那个巴士站边上啊。她好久没坐公车了,记得刚来奥克兰住Vicki家时,就是每天站在一块两只手掌大白牌子下等公车的。认识了浩然,他就再没叫她坐过公车,只是对浩然提出两周不见面那次才又坐了两周公车。记得当时浩然好体贴,说:“好吧,你那记得每天放学不要在图书馆待到太晚,找不到公车给我电话,天黑了不要穿一身黑在路上走,路上轧死的都是穿黑衣服的。”仔细想想,在奥克兰这孤独寂寞地方,浩然给了她多少快乐和抚慰。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她感到自己挺幼稚的,可自己现在就不幼稚了吗?当她独自穿过静悄悄公园,奥克兰寂寥夜色使她突然想起浩然说的某公园发生的强奸案,身上便渐渐渗出些冷汗。
恐惧伴随她越过公园小山到了市中心。街边路灯照耀着,皇后大街上依然行人匆匆。一个人时喜欢胡思乱想,她竟想起浩然曾经问她:“果果你知道世界上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吗?”浩然当时嘴唇有些干裂,眼睛里一丝忧郁神情,自问自答道:“便是开着一部车子,车子上坐着自己深爱的女孩在一条宽敞大道上永不停息地驰骋……”她沉浸于琐碎记忆,对面车子有男孩对她吹了半天口哨她才回过神来。“喂,嗨!”男孩朝她热情招呼着。她联想起Dillon,虽然有几分相像,可他毕竟不是Dillon。
她朝着BurgerKing方向走去,那常常是浩然的首选,他经常买一杯续杯饮料借陪她看书为名溜到楼下游戏机房打游戏。后来浩然这个阴谋被她揭穿了,浩然再提到BurgerKing看书时,她便一口拒绝。直到有一天,她坐浩然车子经过这儿,浩然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指着BurgerKing门上那块用纸壳包裹的玻璃窗说,是个鲁莽司机驾车冲过去把它撞碎的。现在,那玻璃窗已经修缮一新,她转头朝那儿望去,新装玻璃太过透明,刺眼灯光直扑室外……啊——浩然竟跟一红发女孩并肩而坐!女孩捏一根什么东西,喂到浩然嘴里,浩然皱着眉顺从地吃下去……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时,浩然猛地站起来,一把甩开那女孩。尽管那块透明玻璃仿佛千山万水,他还是看见了她,千里万里朝她奔来。可是已经晚了。她已经看清楚这一幕,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一些天来他手机每每响过浩然所谓“打错电话”托词,现在想来真不是很幽默。胃痉挛着,但她的脚步更快了,绿灯转红,没有左鸣她一样奔跑过马路,把一片急刹车声喇叭声抛在身后。她觉得自己像琼瑶片里受伤女主角逃离案发现场,却成了希区柯克的小说结尾,并不想的,还是演绎了完整剧情。书包里的书一上一下压迫肩膀阻碍她喘息。背街上邮局附近停了两辆待客的士,她不加选择钻进第一辆。“先生,开车!”她以少有的口气命令道,可她的衣角却在车外被拽住了:“果果!”
车子在她的命令下开动了,她望着那个人影消失在黑暗里。是的,她刚才呼吸得太急促以至现在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突然想起钱雨那句话:“她的挣扎只是加速她的毁灭而已。”
“小姐,你是我今天第一位乘客。”缠头巾印度裔司机笑着说道,那声音顺着她耳朵进入她身体,刺痛她心房。“你是坐我车的第一个女孩……”空气中浩然那句话顺着另一只耳朵进入了身体,而音响里的歌声滚动在反复播放的自动装置上,可以轮流点播给任何“第一个女孩”。眼泪夺眶而出。眼泪覆盖了世界,覆盖了父亲、Sina,还有可怜的胃。没等车开进她家的小区,她就在路边一个加油站下了车。她居然能顺着路边那微弱的灯光找到回家的路。
她拖着疲惫迈进院子时,自动照明灯微弱的光亮照在门前Prelude上,像是提醒她,浩然已经回来了。走上摇摇欲坠木制台阶,门像一张轻薄的纸一样被吹开了。出现在她面前的客厅景象:浩然握着手机正坐在红皮沙发的一角,头发搭落下来无法看清他的表情,那面五星红旗不知道啥时被他从卧室窗上摘下来,此刻正堆放他腿上,那原本摆在卧室她和浩然从韩国人店里买来的那盏小夜灯,竟然被摆在客厅中央,在那里发出微弱而颤抖的光晕。“你关机了?”他伸出还在流血的那只手臂拦住她,可她已无力向他解释手机是自动关机,只是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卧室里走。
“她叫小碟,”浩然在她身后双臂交叉斜靠在墙上说。这个新鲜名字使她难过地站在原地。“在你回国前我就认识她了,只是你回国后……”月光顺着他身后窗子洒进来,照在他苍白面颊上。“她要做我女朋友。”也许他也疲倦了,态度温和地说道。
啪!她手中砖头书掉在地上。她转过身去。浩然好像没有注意自己手上伤口一样没有注意这一切,继续说道:“我们还是分手吧。”说完,他俯下身去让那麦穗般黄毛披散下来遮挡住脸,使她再也看不见他脸上表情。他从沙发上拾起那面五星红旗。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头来:“果果,这房子我还付了四个礼拜租金,完了你要是愿意搬走也搬走吧。”
说完夹着那面五星红旗走了。
第54章
这就是男人,当他爱你的时候甘愿做你的双足,当爱情成为往昔,他却要亲手砍去你赖以行走的双足
果果吃力地揿下遥控器,电视打开了,里面正上演一出情景喜剧,没听清台上说什么,台下笑声负责任地此起彼伏。喜剧的效果是需要环境烘托的,就像有人安慰才会更觉委屈一样。她只觉得疼痛零碎地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心脏。浩然承认欺骗她时目光平淡得好像陈述今天菜价涨了般事不关己。他们真的成了互无关联的人了吗?她独立地承受死亡和伤痛的时候,他在另外世界正挑选时机推卸感情和责任。
她想起小时爸爸带她去邻居家打水,爸爸牵着她小手进去时,邻居阿姨正系条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小果,还没吃晚饭吧,留阿姨家吃吧。”“不了,我们家刚刚吃过了。”爸爸朝她挤眉弄眼。有时善意的谎言是那么美好,而坦白却是如此罪恶滔天。浩然坦白一直隐埋的欺骗,带给她伤害的重量,绝不比马天隐瞒欺骗对露露的伤害小。那盏跟浩然从三姐妹买来的小灯正发出微弱光亮,幽幽流淌的时光使屋子更显空旷,敞开衣柜的隔层空荡荡的,以前她每次把衣服挂在上面,浩然总是嬉皮笑脸往那架子挂件自己的衬衫,说有它在她的衣服上才不会孤单。
她又想起Jane的巨型衣柜。Jane说那是她挑选房间首选条件。“找个男朋友吧,在奥克兰这种地方你会感到寂寞的。”Jane当初对自己喃喃道。生活真的既美好又残酷,那些你羡慕的东西,有一天你也会拥有,而你拥有的也会跟别人一样失去,就像人带着体温来,又会带着体温去那么自然,自然得容不得一声叹息。
她像一只刚刚死去身体依然有温气的小白鼠安静地躺在和浩然一起去土产店里买来的那柔软羊毛被里,只露出苍白的脸。她的心逐渐淤沉了,成了一片雾气腾腾沼泽地。唯有胃疼提醒她还活着。她从小就胃疼,那时候姥姥总是唠叨她按时用餐,对她胃的关心超过对她本人。父亲远赴阿根廷的日子,胃疼更是每天深夜与她孤独为伴。到了新西兰每天吃着Vicki为她准备的不大习惯Kiwi食物,胃疼却反倒很少来折磨她了。胃疼给她刻骨铭心教训还是MIT第一次期末考试,她为了应付机关炮一样连串而来的复习,竟把Vicki给带的食物留过吃饭时间,待食堂微波炉不那么拥挤才去热了吃……她全情投入复习,居然像爱因斯坦一样伟大到忘却是否已经吃过晚饭。自打认识浩然,这样事情就再也没发生过,浩然曾经开玩笑说,要想留住一个女孩,就先留住她的胃。这是浩然身体力行的,虽然他们爱得有点不可思议地柏拉图——住在一起,因为她的拒绝,浩然并没有得到过她的身体,浩然一直说我会等你的,等你的,可是现在为什么他却放弃了呢?
她觉得透不过气来,便顾不上胃疼,让身子靠在床头坐起。她望见桌上那没有收拾的盘子,浩然昨天的早餐似乎还在上面。还有电视柜旁那只水杯,浩然好像正一手举着它一手捻着什么对她抱歉地说:“老婆,老婆,我把你隐形眼镜喝下去了,怎么办啊?”电脑旁那张椅子,就是在那张椅子上,浩然曾把手伸进她衣里,使她羞得涨红了脸……她似乎不相信浩然真的欺骗了她,就像永远不相信爸爸真的死去一样。
妈妈那满是皱纹的容颜也来到面前。记得父亲跟妈妈分手那年,妈妈还年轻漂亮,可爸爸却义无反顾地离开她。也许爱情与美丽甚至善良真的没有什么关联吧?爱情就像一场突击战,它袭来时是无法抵御的,它结束时却悄无声息,而在爱情这场战斗中,只有那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而妈妈在灵堂抱住父亲遗像号啕大哭除了为父亲,也一定为了和父亲一起度过如今再也无可挽回的美好时光,就像她现在的眼泪,还有Jane离开奥克兰前那滚烫的眼泪,除了为爱而哀,为情而悼,也为了悠悠岁月美好年华逝去了就不再复还……
浩然在卡拉OK为博她一笑上演脱衣舞男舞步样子又浮现眼前。霓彩灯一条条打在他消瘦而柔韧的身体上……左鸣咯咯笑声依稀在耳,但倏忽却变成那么刺耳的声音。“这房子我还付了四个礼拜的租金,完了你要是愿意搬走也搬走吧。”这就是一个深爱过她的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天啊,她就快要窒息了,伸出手去桌子上胡乱地摸索着车匙。是的,她要离开这间有股雨夜霉味的屋子,这给过她甜蜜幸福跟着又给她无比伤痛的屋子。可是桌子却没有钥匙,浩然走了,把他的Prelude也开走了。这就是男人,当他爱你的时候甘愿做你的双足,当爱情成为往昔,他却要亲手砍去你赖以行走的双足。
“砰”地一声,她狠狠地摔在地上。床与椅子的夹缝,仿佛是一道峡谷,她跌落峡谷,直感到自己在下沉,下沉,太阳越来越远,温暖的世界不再属于她,仅仅属于别人……耳朵却突然听到风吹枝条飕飕作响,在那里,她望见一簇稚嫩粉红色樱花,夜色早已把它们染成酱红色,像心脏的颜色,正在风中发抖。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即使她吊上一棵树,那树也会长出茂密枝叶为她挡风遮雨,可突然头顶上树叶光秃秃的,枝头只剩下一颗赤裸的心脏。
她缓缓闭上眼睛,身在谷底,却仿佛正开着一部车子上了高速。手把着方向盘,车被风吹得直晃,她费劲地不让车跑偏,“拿两只手握方向盘。又偷懒!”这是浩然每次教她开车,最喜欢说的一句话。记得他说这话时总喜欢皱着眉头。
她在谷底拼命地摇头。她感到她面前雨刷器又打开了,为的是刷去随意滋生的他的样子。她仿佛还听见雨刷干干地划过挡风玻璃留下一道悠长弧线。
窗外风越刮越猛,却不挟暴雨,不给她足够画面作发泄的背景。车子突然在高速一个拐弯处踩了急刹车,她能感到地面上留下几道黑印。而车子不当不正地停在路中间。她仿佛听见身后车流响起震耳欲聋鸣笛声,她却把头搭落窗边,听凭四面八方的叫骂,不理会继续的急刹车声,也不在乎别人会停下车把她拖出去暴打……
窗外起雨时她脸上泪水已经干结,她睡了,梦见跟着一群骷髅赛跑,那些没有血液的纯骨骼居然跑得比她快,骨头与骨头之间摩擦声音大得吓人,却丝毫没有影响奔跑的速度。终点是一面五星红旗,远远望着飘过的那一片红。她输了。
她是在期末考试前两周给露露去的电话。
“露露,来接我好吗?”
“果果?”露露开始奇怪支吾着,“你现在在哪呢?”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一个人在奥大图书馆,脑子很乱,有点看不进书了,我们出去转转好吗?或者出去喝点什么也好。”她用露露过去常用的那种志在必得的软口气,说完干涩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充满理想和目标的人,可现在……”
露露已不是那个时时需要她安抚的小不点了。当果果向她伸出求援之手,她立刻摸起车钥匙:“好,15分钟后你在钟楼等我,我也正好有事要跟你说呢。”
托阳光的福,MissionBay海面一如往昔那样万顷波光,云彩在头顶轻柔地飘过。向下望,这里每天景致无异,酒杯与咖啡杯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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