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婧语春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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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愈发觉得坐立不安,虽然他没有一言半语的表示,但我还是觉得自己仗势欺人了,忙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叔姬她对你……”我咳了一声,“你不妨考虑考虑。”
“不必考虑,”他回过头来,神色坚定,“岩不会同意。”
“为何?”
“齐大,非偶。”他看着我,字字清晰。
我怔住。
把邱岩的话转述给叔姬,叔姬听后,立时流下两行泪来。
这种眼泪说来就来的做派着实让人无措,我只好手忙脚乱地安慰她道:“凡事都不是绝对的,他现在说不愿意,谁知道以后呢,让他慢慢认识你的好,说不定就同意了。”
叔姬摇头道:“你不明白,他既然不愿,我怎能夺他之志?我只是感慨自己的命苦,嫁了一个不中用的夫君也就罢了,偏偏他还眼瞎了,眼瞎了也就罢了,偏偏还做了阶下囚,阶下囚也算了,谁知转眼就嘎嘣了。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像你这种掉在蜜罐里的人,哪会懂得我们的寂寞孤独苦啊!”
我:“……”
看着她拈着手绢轮流擦拭着自己的眼睛萧索离去,我的心情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棠在旁棒槌似的问道:“叔姬夫人走了,那给她烧的小麦茶怎么办?”
我:“你喝!”
☆、探望
此后,叔姬很久没有来府中玩耍,我派人前去探问,则曰:天热,避暑,身体尚好,勿念。我暗地里揣测这大约是因为邱岩的缘故,却也无可奈何。
麦收之前,景煜回国。
在这个事上,我觉得晋君还算不违背农时,半分也未耽搁。
按理说,作为一个曾被楚国大败的国家,还能得到众多诸侯的追随,在一个如火如荼的季节,举办一场如火如荼的会盟,晋君的心情,无论如何也应该是如火如荼的。
但,据传闻说,晋侯不爽,很不爽。
原因是,他老人家都冒着大太阳御驾亲临了,宋君竟然敢推托不来?
所以,整个会盟过程,晋侯便很有些便秘倾向,对宋国来盟的臣子也不假辞色。不过,晋国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天气炎热,盟主辛苦,有些暑气也很正常。
我却觉得,参加诸侯会盟的国君那么多,他却单单把注意力放在没有参加会盟的人身上,这就是个心态问题。
晋侯回来后,国中便传出大力练兵的消息,据说晋国要对宋国用兵了。
会盟一别,让我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心思,比如,我现在很怕与景煜分离,总想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半日不见便心慌意乱,乍然听到他的脚步声还会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被他清凉的目光扫过时会不受控制地脸上泛热。
有时,单单听到他低缓优雅的声音便有些情不自禁。
种种心思着实不足为外人道,基本类似于“都这把年纪了还生出这番情态,让人知道了,还不笑光大牙?”
但惧怕分离却是真真切切的,如若真要和宋国打仗,他势必要上战场,以战争的无情,会发生什么事?
我真的无法再承受更多了。
一夜秋风,喑哑了夏日鸣蝉,封地献上的黍米充满了府库粮仓。
我没有感受到丰收的喜悦,只感到日益加重的忧虑。
景煜终于察觉到我的反常,问我:“婧,你怎么了,从煜回来后就变得怪怪的?”
我先是有点脸红,而后问道:“你会去打仗吗?”
“你听谁说的?”他眉目微凛。
我摇了摇头:“国人都这么传,说晋国要对宋国用兵。”
他沉默一瞬,对我道:“莫要随便听信他人谣言,如若真要用兵,又怎会传得尽人皆知?”我仍然忧虑不减,景煜道,“至少晋侯现在不会有这个心思,因为他已经指使鲁国去攻打宋国了。”
我的嘴巴登时变成了圆形。
景煜好笑道:“现在晋侯正在和郑伯会晤,说来这个郑伯也着实知趣,夏天才参加会盟,秋天便来朝拜,说是要为晋侯允许他会盟诚心致谢。”
我说不出一句话,对男人们的这些是是非非,真心无法理解。
但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晋侯果真太背,如此识趣的郑伯回去后还没等到冬天便一命呜呼了,楚国趁机攻打郑国,郑国顺势倒向楚国的怀抱。同时,被鲁国骚扰的宋国也发怒了,公然背叛晋国,与楚国结盟。
刚刚夏天还意气风发地举行诸侯会盟、彰显盟主气派的晋侯,转眼间便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盟国,这个耳光打得委实响亮。
我都不敢想象听闻这些消息的晋侯该是何等模样。
凛冽的寒风扫过广阔的晋地平原,仿佛一夜之间,树上的叶子便落光了。满地的落叶如枯败的蝴蝶般被风卷得旋起旋落,沉沉的乌云压城欲摧,浓浓地透出冬日的肃杀之气。
扫街的老人一声叹息:“要变天了。。。。。。”
我心中惦记久未出现的叔姬,再次派人前去问候,得到的回答是:叔姬夫人病了。
我吃了一惊,直到此时我才蓦然意识到,相交这么久,我竟从未探望过她一次;甚至不知她家住哪里,生活如何,有无病恙。。。。。。。
我。。。。。。从未深入了解过她。。。。。。
难言的愧疚在心底蔓延,我吩咐身边的棠:“备好礼品,让邱岩御车,我要去看叔姬夫人。”
辚辚的车马在一处略显偏僻的街道停下,邱岩告诉我说,叔姬的宅邸就在巷子中央。
不甚宽阔的独门院落,墙垣矮矮,墙头爬满荆棘。院子正中种着一棵老槐树,这个季节,没有绿叶,宽大的树冠如一把巨大的伞骨朝天张开,上面落了几只叽叽喳喳跳脚的麻雀。
我站在门边,向守门人说明来意,还未等他前去通报,堂中已趋出一个人来,向我行礼道:“请夫人跟我来,我家夫人已在等候了。”
堂中,叔姬裹得厚厚的坐在燎炉旁,才几个月不见,她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这般虚弱地倚在倚几上,还不忘念诗风雅:“寒风凄凄,鸟鸣不已,有朋远来,云胡不喜? ”
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以诗问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宁不嗣音?”
她端出笑意,摇了摇头:“不过因为天冷,偶感风寒,休息休息就好了,没必要张扬得全天下都知道,唔,这病传染,你还是坐远点好,我们俩远远观望。”
我不禁一笑,依言坐下,见她精神尚好,闲聊两句,斟酌道:“说来惭愧,我还是第一次来你这里,是邱岩带我来的,你想见见他吗?”
她低低地咳嗽了数声,燎炉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出病态的潮红。她的声音有些低哑:“看了又怎么样,活蹦乱跳的时候都不招他喜欢,现在更是一具令人厌烦的病体了。”
说话间,两行热泪滚滚而出:“没有丈夫的女人,病了、累了、死了,谁来看一眼,谁来问一句呀,我心中的凄凉寂寞苦,谁能晓得呀。”一边哭,一边拍身旁的衽席,当真悲痛欲绝。
我登时头皮发麻,正不知所措时,她旁边的侍女熟门熟路地递上娟帕,她接过去,小幅度在自己的眼帘下擦拭,止住悲声,口齿含混道:“所以,我怎么能一直在他身上死耗呢,还不如快点找个下家,终身有靠,才是正道。”
我:“。。。。。。。”
叔姬望了望我,似乎这才想起待客之道,囊着鼻音道:“我这里只剩下小麦茶,你想喝什么?”
我叹息一声:“不必麻烦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尽管说。”
她点了点眼角,悲伤道:“没有丈夫的女人,自然最想要一个丈夫。”
我:“。。。。。。”
我沉思半晌,实是为难:“这个,我。。。。。。”
她理所当然地自说自话:“所以,同子不妨考虑一下我们共侍一夫。”
??????我还保持着开口的姿势,人已经呆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叔姬稍稍坐直了些,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她那枯瘦憔悴的病容上难得地显出几分认真:“我知道景大夫爱同子至深,眼中不会有别人的位置。我也不奢望这些,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这个院子,每月接受别人几斗黍米,看人脸色,听人奚落,他们从没把我当做他们的女儿、姐妹,只会把我当成累赘,当成‘不祥之人’,扔到谁看不见的地方自生自灭。”
“不祥之人”四个字精准地落入我的耳中,溅起层层波澜。
叔姬的脸上显出真切的悲意:“我与同子相交数月,可同子是否知道,叔姬曾有过一个孩子。”我目露讶然,还未作答,叔姬道,“才四五岁的孩子,花苞一样娇嫩的年纪,却被人用剑活活刺死了。”我悚然一惊,不敢置信捂住嘴。她的眼泪无知无觉往下淌,这次却没有去擦:“伯姬不满意酆舒专横,当众激怒了他,酆舒要杀伯姬,伯姬却顺手把我的孩子推了出去。。。。。。而我丈夫,身为一国之君的潞子,却吓得只知道自己逃跑。。。。。。”她仿佛陷入噩梦中醒不过来,眼光直直的,全身都在发抖。
那一瞬,我脑中突然闪过景煜的一句话:“她是个聪明人,身处险地还能保全自身,必有不简单之处。”
这般的保全自身,是聪明么,是因为不简单么?
我含着泪走过去拥住她:“不要再说了,叔姬,不要再说了,都过去了。”
她抬头看着我,目光中有一种大梦初醒般的茫然,喃喃道:“都过去了。。。。。。是啊,都过去了;从那以后,我觉得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别人都说我疯疯癫癫的;”她认真地问我,“我疯了么?”
我说不出话。
她自我肯定是的点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不,我清醒得很,我知道别人怎么议论我,也知道别人怎么议论同子和景大夫。”
“我?”
叔姬:“嗯,别人都说,以景大夫的年纪早该儿女成群了,景大夫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不知道是谁的问题?”我心中蓦然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破裂,血液缓缓流出。叔姬的目光清明起来,“传承大事,也难怪别人会乱嚼舌头,只是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别人都会先把罪过推倒女人的头上,什么不贤,善妒,不让夫君纳妾,等等。同子不出门还好,感受不深,景大夫每日在朝,恐怕就难免要遭受别人异样的眼光和奚落了,就像那日赵氏兄弟对景大夫做的那般。”
声声鞭辟入里,字字直切人心,我恍恍惚惚地听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们性情相投,如能共侍一夫,既能相互做伴,也能破了同子的不贤之名,如若天可怜见,让我有一个孩子,那也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全了我们共同的心愿。如若不能,也不必同子一人背负恶名。”
我依然没有说话,如陷在茫茫地雪原里,思绪混乱,浑身冰冷,呼吸困难。
叔姬却不再看我,半垂着头,专心致志地从不远处的细颈陶瓶中抽出一根干枯的草茎,在上面比划自己的四指。四指四指地量过,到了最后,草茎余下三指的长度,她的眼泪瞬间又迸了出来:“日落西山,君子停归,难道注定丈夫来不到我的身边,同子不会同意此事?”
“。。。。。。”
我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勉强牵了牵唇角,道:“草卜如若有用,还要人做什么?”
☆、逢变
61
从叔姬家出来后,我胸口闷得厉害,见邱岩正神色淡漠地候在车旁,望着远方,也不知想些什么,便顺口吩咐道:“先不回府,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走走。”
邱岩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利落地跳上马车,执起缰辔,驱马向前。
寒风扑进窗帘,白蒙蒙的雾气顷刻消散,窗外的景物如浮影般掠过,而我,却如被凝冻了一般。
叔姬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如一团团阴湿的棉絮,沉沉地堵在心口,我缓缓地抚向眉心,竭力压抑心底的烦乱。
车子在一条长长的河堤旁停下。
河堤沿河蔓延,这个季节,河面冰封,岸柳空垂,河道两岸人迹不见。
我沉默地沿河行走,邱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叔姬建议我说,我们两人可以共侍一夫,你怎么看?”默然良久,我回过头,问身后的邱岩。
邱岩脚步一顿,直接蹙眉:“夫人不必理她,回绝就是。”
我微微苦笑:“可她说得不无道理,”忍着心底丝丝蔓蔓的疼痛我把她的话略略叙述一遍,说道,“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我却不能不考虑景大夫,我不能让他遭受一点非议,忍受一点委屈,如果这是我必须做的,我愿意去做。”
邱岩怔怔的,好一会,才答非所问道:“夫人现在还吹箫否?”
我微讶,轻轻摇了摇头,答:“不了,那支箫我已经给了曼儿。”
邱岩点了点头,平静的面容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刚才的问话不过是一场幻觉,语气平淡道:“或许,这件事夫人应该交给景大夫处理。”
我未置可否,想了想,反问他:“你始终不同意叔姬,真的是因为她晋国宗女的身份?”
邱岩目光微动,如经过漫长的思索,话语字斟句酌:“也是,也不是。岩幼年丧父,是母亲把我和弟弟抚养长大的。那时家中困难,母亲除了种地,就是没日没夜地编织草席供养我们一家人,常常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有不少人劝母亲改嫁,甚至连舅父也来逼迫,但母亲拒不同意。她说,既然和父亲在社神前盟誓为婚,就应守信守节,独自把我和弟弟抚养长大。那时家中虽然困难,但我和弟弟都很欢乐,因为我们的母亲从不像其他困苦的妇人一样愁眉苦脸,有时晚上编着草席,她还会唱儿歌给我们听。”
忆起往事,他表情淡漠的脸上浮起温柔的怅惘,“后来入学,听夫子们讲了很多道理。岩便想,岩的未来妻子也应该像母亲那样,坚韧,乐观,重信守诺,简朴持家。”他微微叹了口气,“叔姬,她不是岩心目中的样子。”
我说不出话,脑中,却突地闪过叔姬的那句话:说到底,我们就不是一路人。
他忠于理想,她随波逐流,对彼此的习性,他们心知肚明。
或许,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为一个承诺,无怨无悔,坚持十年。
感佩亦或是敬重,连我自己也分不清,或许在内心深处,还有某种隐隐的羡慕和自惭形秽。
眼眶不自觉地泛起潮润,我掩饰地把目光移向远处,自嘲地笑道:“原来如此,这般心志,让人敬仰。可是,在这个世上,身为一个女人,要想‘非他不可’,该是何等奢侈。”
说罢,也不看他,朝来路走去。
刚到车旁,便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音,接着,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孩子慌不择路地闯进视野。两厢遇见,各各吃了一惊,随即,那对夫妇便因那愈益迫近的声音面色大变。
他们身后,两辆战车紧随而来,带起尘烟滚滚。
男人当机立断:“来不及了,你带孩子先逃,我去拦住他们。”
妇人悲泣呜咽,男人猛地推她一把:“走!”转身向马车跑去。
一只箭破空而来,直直地穿透男人的胸背,男人扑到在地。
妇人悲痛欲绝,突然直奔到邱岩面前,把孩子塞到他怀中,跪倒在地:“求求你,把我的孩子带走,救救他!”
而后蓦然站起,也如那男人一般,迎向战车。
来不及多想,我疾速地爬上马车,邱岩紧随其后,飞快地执起马缰。
然而已经晚了,追赶的人训练有素地围堵而上,四支箭齐齐地对准邱岩。
我们的马车,如一只孤零零地小岛,全然暴露在别人的环伺中。
“下来!”一人喝道,“把孩子交过来,快!”
邱岩眼孔微缩,一动不动,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
“快!否则连你和那车中人一块射死!”
邱岩顿了顿,缓缓下了车。
妇人挣扎哀求:“不!求求你,不要!”想要冲过来,却被两个男子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邱岩定定地站在远处,如绷住了一般,身体僵直,嘴唇紧抿。
透过车帘的缝隙,我清楚地看到,那持箭的人似已等不及,率先跳下车,抢步过来,劈手夺过邱岩手中的孩子,扔到地上。
那蜷缩成一团的男孩登时大哭起来。
男人冷笑一声,“刷”地拔出腰间的剑,眼睛眨也眨,手起刀落,劈进男孩的身体。
随即,一声凄厉的嘶喊响彻云霄:“不!”
我看见,妇人如疯了一般挣脱了两人的钳制,不顾一切地向孩子扑来,那人的剑还在滴血,她就那么直直地、亡命地、扑向男人挺起的剑锋――
我耳中一阵嗡鸣,眼前一片晃荡,血,无边无际的血,瞬间封住了视野,淹没了一切――
破碎的声音无法抑制地涌出胸腔,仿如野兽垂死时的悲鸣声。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幻境,幻境中,叔姬曾描述的那一幕正在血淋淋活生生地上演:
冰冷的剑刃残酷地劈入孩子的身体,孩子痛苦地抽搐着呜咽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母亲的哀嚎惨绝人寰,血色弥漫四周……
恍惚中,男孩的面容变成了曼儿,我身临其境地被那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穿透,变成了妇人……
噩梦如此漫长,一切恍若亲历,以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邱岩猝然跳起,甩动马鞭,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现场,把追赶的人及其咒骂远远地抛在后面反而显得那么不真实,我在车子的疾驰中跌来撞去,最后,终于跌进真正的梦幻。
醒来后,我已躺在温府的榻上,四周静寂无声,我抚着胸口从榻上坐起,呆茫许久。
神思缓缓聚拢,河堤旁的血腥场景再次涌进脑海,我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神色惶然地站起,下意识地寻找着人影。
走到室外,远远看见邱岩低头跪在地上,景煜紧盯着他站在他的面前,虽然这样的距离听不清什么,但景煜问罪的姿态,冷冽的眉眼,阴霾的表情,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一抽。
没有人,没有人可以让那样的人屈膝下跪,景煜也不行。
我毫不犹豫地向两个人走了过去,邱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耳内:“……害夫人受惊晕厥,全是臣下之过,臣甘愿受罚……”
接着是景煜低沉的声音,我却听不清了,加快了脚步。
两人的目光同时扫了过来,景煜面色一变,上前一步扶住我,眉目一凛:“怎么出来了……连履也不穿?”后一句已变为低低的严厉语气。
邱岩微微一动,似要站起,又缓缓地静了回去。
我抬头看着景煜,柔声道:“我找你,有话想对你说,”拉住他的袖子,看向邱岩,“今天的事实是我的过,是我太任性了,邱岩,你先回去回去吧,好好休息,我要和大夫单独说话。”
景煜目光幽深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不置一词,薄唇微抿。
邱岩没有看我,起身一礼,转身离去。
待人一走,景煜倏然揽起我,盯住我的眼睛:“婧过来,就是专门替他解围的?”
我双脚离地,连忙搂住他的颈,低声道:“忠义之士不可辱,夫君怎能让邱岩下跪呢?何况也没出什么事。”
景煜放下我,神情变得很淡很淡:“婧觉得,煜在辱他?”
近距离看他,他的睫毛纤密细长,衬得一双漂亮的眼睛越发幽邃,如秋夜寒星闪烁的天空,此时,他神情也如淡烟寒山般冷漠,冷冷看着我的模样,仿佛我是一个陌生人。
心脏划过尖锐的疼痛,积压已久的恐惧、委屈、伤痛瞬间迸发,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哭诉道:“夫君都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室内不管不问,你知道我醒来看不到你多害怕么?而你,只管自己到外面耍威风……”
景煜的面上闪过一丝好笑一丝懊恼一丝无奈,一身的冷意倒是卸得干干净净,走过来拥住我道:“好了,煜也没说什么,不要哭了……是煜不是,不该丢下你,好了……”
声音渐渐低柔下去,抱起我,向室内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只记得流了很多泪,他哄了又哄,说了许多诸如“官府一定会处理的,想必是某个大夫家族内部出现了动乱,婧不必忧心,近日少出门,煜一定会陪着你”之类的话,我方安心睡去。
醒来,他如约守在我的身边。
我拉过他的手掌,把脸依在上面,蹭了又蹭,他含笑任我施为,神情温柔纵容。
这样的男人,如何让人不爱,如何让人舍得他承受一点委屈?
想起叔姬的话,我默默地在心中组织了一会儿词句,然后缓缓说了出来。
好一会儿听不到有人出声,我诧异地抬头看他,他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我,口吻淡而又淡:“夫人意欲为何?”
我想了想,说道:“婧觉得叔姬的话有道理,夫君如果不满意叔姬,也可以纳别人,”顿了顿,又道,“婧虽然不舒服,但更不愿夫君受人非议。”
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道:“以后不准再见那个叔姬。”
“怎么?”我愕然,起身看他。
“不止叔姬,还有邱岩,以后都不能见。”他依然面无表情。
“景煜,你要讲道理,你…”
“你的情如此浅薄,”他像是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捏起我的下巴,目中霜雪弥漫,“把煜也看成同样,那煜就告诉你,你的身边只能有煜,以前是,以后同样如此!”
☆、矛盾
62
邱岩被发往温地,无论我怎么反对都没有用,因为景煜压根就不肯见我。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我的家臣,到头来,我自己一点做主的权利都没有。
他的愤怒是如此醒目,纵然什么也没做,府中却好像被压得透不过起来,处处一片乌云笼罩。
他甚至还搬进书房去住,残酷地开始与我冷战。
只在夜深人静时分,突然从梦中惊醒,常看到他的身影,就站在我的不远处,无声无息地望着我。
不知何时到来,也不知来了多久,我心中颤抖,想要开口,他却已经走过来,毫不留情地压倒我,堵住我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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