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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天下-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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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念福知道,她不能。
且不说她还欠了欧阳康一个三千两的破园,无法走得心安理得,就算没有这事,她也知道,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她在京城,遇到这点困难就退却了,那么就算是她回到乡下,又能有什么出息?
相比之下,留在京城反而机会更多。
你可以的。
攥紧拳头,念福逼迫自己转过头,把思乡的眼泪全部咽回去,拼命给自己鼓劲。
可是,她现在究竟还能做什么?
本小利薄的吃食就那些,城中基本已经是遍地开花了。自己还能做出什么来跟大家竞争?
火锅倒是容易好做,可是场地怎么办?还有火炉火盆那些,前期投入可不是个小数目。
煲仔饭倒是投资不大,又不怕冷,可火候的掌控太要技术了。火候不到米是夹生的,过了就会糊,或者煮得太过软烂,也会失去了那种颗粒晶莹的口感。就算自己做得出来,可她一个人,又能做出多少份?
有过一次创业经验的念福,已经开始明白,做餐饮,尤其她这样的大众餐饮,不是单打独斗就行的,你必须能让墨云这样的人也轻松掌握,才有做起来的可能。
那得怎么办?
看着女孩倔强的眉眼,欧阳康很心疼,他有没有办法能帮到她?
晚上,钟山提醒他一事,“后儿就是十五了,少爷要不要回家祭祀?”
哟,欧阳康猛地记起,杜川还管他要豆腐呢。可如今念福这情形。有心情做么?
“可以呀。”反正也想不出好点子来,倒不如干上老本行。况且家里还一大帮子人能帮忙呢,想做多少都行。念福想想,主动道,“横竖是做,做好之后你给各家各户都送一些。东西是小,也是咱们个心意。”
她虽犯愁,却也知道欧阳康结交那些朋友不易。他们又没什么钱送礼,只能在这些细节上下功夫。
钟山熟悉京城风俗,闻言便道,“那能不能麻烦姐儿再做些豆沙包、糯米饼和炸团子?这四样是京城下元节必备的点心。做起来一份份送出去也更好看些,再有多的,就是拿外头去卖也是行的。”
“那你把京城的做法大致说来听听,我看要怎么弄。”有了正经事做的念福不再那么忧心忡忡了,欧阳康看着也放心不少。
十四日一早,王许氏正分派下人去准备糯米红豆等物,准备明天的祭祀之事。忽地有人来报,“欧阳大爷打发人送点心来了。”
宝儿闻言顿时扔了玩具,从火炉围栏边蹦起来,“是沐姐姐送吃的来了?给我给我!”
王许氏见状失笑,“你慢着些,没人跟你抢。”
下人们凑趣的笑道,“这也是哥儿跟人投了缘,否则旁人也常有送东西来的,怎不见宝哥儿这么高兴?那是他命中的贵人呢。宝哥儿这么机灵。自然知道要跟人交好。”
贵人?王许氏听得心中一动,是啊,当日要不是有念福和欧阳康,自家儿子只怕是凶多吉少不说,自己肯定也绝没有好日子过了。
原本王粲上京赶考带她们母子同行。就给家里长辈诟病,说她这个做媳妇的躲懒,不在家孝敬公婆,只想着跟相公到处跑,王许氏假作不知,一概装聋作哑混了过去。可要是折了王家血脉,那她这做媳妇的还能这么安稳的坐在这儿当她的少夫人?
这样说来,念福和欧阳康当真是她们母子的贵人。
很快下人接进供果,却见是整整齐齐的四样。雪白柔韧的豆腐、裹着酸菜的糯米饼、炸得金黄的团子,还有小巧可爱的豆沙包。又精致又好看,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宝儿顿时就闹着要吃,可那下人却笑着另打开一只小食盒,“哥儿莫急,这是沐姐儿单给你做的。”
“哇,娘您看,小兔子!”宝儿兴高采烈的取出一只才只得他小巴掌大的兔形豆沙包,咧开的小嘴怎么也合不拢了。
看那雪白白胖的小身子,修长的大耳朵,红红的小嘴和红红的眼睛,可不是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
王许氏也会心笑了,“娘看到了,真漂亮是不是?不过这个有些凉了,放炉上热热再吃可好?”
虽然嘴馋,但宝儿还是乖巧的答应了。
家里下人忙接了这几样吃食,摆到屋子里的铁炉上。王许氏目光追随着儿子,看着那几样做得格外精巧的小点心放在烧得满屋子都暖洋洋的铁皮炉子上,心里越发念起沐姐儿和欧阳康的好,和气的问起欧阳家的下人,“你们大少爷和姐儿可好?这样冷的天,家里的炭火可够?生意还忙不忙?”
“谢少夫人关心,大少爷和姐儿都好,家里炭火也是够的,只是生意却没做了。”
“怎么?”王许氏一惊。
“天太冷,水晶卷不好卖,姐儿索性就停了,眼下正在想再还能做点什么呢。”
王许氏也跟着犯起愁来,可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便让人把早上家里才买的羊肉分了一半给那下人带回去还礼,坐下又开始替念福操起心来。
这样冷天,到底还有什么生意是他们能做的?
正琢磨着,忽地王粲匆匆回来了。
(头顶锅盖弱问:唔,这两章不会太虐吧?只是小小的刺激一下,福娃很快会触底反弹的。)
第157章 送礼
看着早归的王粲,王许氏一愣,“怎么今儿回来得这么早?”
王粲连叫倒茶的工夫都没有,径直抓起她的茶杯喝了一口,“快把人把这只炉子拆了,我要立刻送进宫里去,马上就得走!”
拆炉子?王许氏有些摸不着头脑。倒是宝儿蹦蹦跳跳的上前献宝,“爹,你快来看看我的小兔子。沐姐姐给我做的,可好吃啦!”
念福一共给他做了四只小兔子,他吃了一个,剩下三只舍不得吃,摆在那里过起了家家。还分明命名为兔爹、兔娘和兔宝儿。
王粲摸摸儿子脑袋,却没空听他讲这兔子的一家,“小兔子真可爱,不过爹爹现在有正经事做,等晚上回来爹再陪你玩。”
奶娘识趣的上前抱开宝儿,王粲抓紧时间告诉王许氏,“昨儿夜里,宫里有那值守的小太监生火盆取暖时不当心,中了炭毒,等发现时,一屋子四个已经死了三个,剩下那一个还不知救不救得过来。这事情闹得皇上夜里没睡好,早朝一散就召了钦天监的大人来问,说是看星象,今年冬天可能比往年还得要冷一些。皇上一听,心情就更差了。这才入冬就这样,往后还了得?看皇上犯愁,我就想起康弟给咱们送来的这个了,略提了一提,皇上倒起了兴致,要看一看。我本打发人让康弟赶紧送一个来,偏生说他和沐姐儿都不在家,连管家都不在……”
“应是送礼去了。”聪明的王许氏已经明白了。忙道,“一早就给咱们家送了明日祭祀的供果来,这会子肯定都在外头忙。那就先把咱家的火炉拆去给皇上看看,要是可以。也给他家拉点营生。沐姐儿的生意黄了,眼下肯定正发愁呢。”
“不是做得好好的,怎么就黄了?”王粲一面等下人们拆炉子,一面听许氏细说。
等到抬炉走人时,该怎么说,他心里已经基本有谱了。
※
镇远侯府。
欧阳康的礼物一早也送到了。本来这份礼他是不打算送的,又不是什么好物,王粲之流送送也就算了,可专程送上侯府是不是有些巴结之嫌?
可念福力主要送,“东西厚薄倒在其次。主要是个心意。你又不是送给侯爷侯爷夫人。不过是送给同窗好友。就是简慢些又怕什么?”
钟山非常赞同,这份礼由他自告奋勇去送了。
正好关耀祖在家跟他娘磨唧帮欧阳康修园子之事,关夫人原本是有些不乐意的。觉得欧阳康也太会占便宜了,虽是把那个玉石屏风送了回来,可让他们修园子,还哄着自己这个傻儿子打头阵,这是不是也太精明了?
可关耀祖不乐意自己的好朋友被人这样说,“这事又不是阿康提出来的,是苏先生提出来的。”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师徒没有背后核计过?”
“阿康不是那样人。再说他那园子破得四面漏风,确实该修一修了。娘,我都当众答应了,咱家现在不带头表个态。让他后面可怎么做?”
“那就不做呗。你不说他师父那里也安排了人弄吗?那边长辈还没动静呢,你慌个什么劲?”
正僵持着,就听欧阳康打发人送东西来了。关公子顿时觉得好兄弟又给自己长了脸,立马叫人进来。
钟山也是官宦世家长大的,又在官奴所里呆了那么多年,惯会看人眼色,两下子就猜出是个什么情形,上前恭顺回话。
“……我们少爷备的这些糕点原也没打算送人,怕贻笑大方。却又想着若不是有这些长辈朋友照应着,他如今还不知是何等模样。故此虽然礼物寒微,却仍打发小的把东西送来,略表我家少爷一番心意。若是夫人允许,肯拿这些东西远远摆着敬上一敬,也就当是我家少爷谢过府上先人关照,肯让贵府公子与他交好的一番同窗之情了。”
听听听听!关耀祖再看向老娘,那嘴撅得可以挂油壶了。
关夫人听着心中也略有所动,礼轻情义重,难得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人家这番心意。可想想修房子的花销,关夫人又小气了一起,“谢你家公子想着我们了,对了,你家那修房子之事有动静没?”
觑她神色,钟山心思急转,忙忙道,“我家少爷让我来,还有件事想解释一下。就是上回宴客之时,苏先生曾经提到要诸位公子帮忙修缮房屋之事,我们少爷回头想想,觉得实在不妥。诸位同窗都未出仕,仍是靠父兄供养,让他们出资,岂不是麻烦诸位父兄?这可万万不可,于是特来让我说一声,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吧。”
“谁说作罢的?”
关耀祖越发梗着脖子叫嚷起来,关夫人才一皱眉,关老夫人忽地进来了,“是不能作罢。就算他们年纪还小,可也都是堂堂男儿,哪有当众说过的话不算数的道理?你这小管事回去,跟你们少爷说,这点小事不必客气,既是同窗好友,理当守望相助。”
钟山使命达成,道谢退下。
关夫人起身给婆婆见礼,关老夫人当中坐下,不客气的道,“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你的考虑虽然也有道理,但切莫忘了,莫欺少年穷。那欧阳家的大少爷虽然眼下不得势,可瞧他行事,倒是个孝顺有礼的好孩子。咱们便是帮他一帮,又能如何?”
关耀祖喜得一把扑过去,亲了祖母满是皱纹的老脸一口,“谢谢奶奶!”
关夫人只得也应下,心中却微撇了撇嘴,现在会做好人了,之前拦着不让跟欧阳康过度交往的是谁?此时一套,彼时又是一套,不就是处处显摆自己年纪大了有见识?尤其想讨孙子欢心。哼,谁又看不出来呢?
可既然答应了,关夫人总得安排下去,略有些不悦的回房理事。却有跟随多年的管事妈妈上前回道,“夫人您看,这欧阳大爷送来的节礼还当真做得很不错呢,咱们家里厨子也未必能有这样手艺。一个没娘的孩子,孤身在外的,还能细心的置办起这样一份礼来,实在是不容易。”
将东西检视一番,关夫人心里的气顺了大半,再想想钟山的话,替欧阳康想一想。尤其想到他没了娘。关夫人不由又有些同情。
没有女人不怕丈夫移情别恋的。更没有女人不怕自己孩子被后母虐待。要不是怕与关天骁长久别离,弄出狐狸精,关夫人怎会顶着这么多年的骂名也要死活跟丈夫在一起?幸好她活着。到底也终于生出了儿子,还守到了一家富贵荣华的好时候。可欧阳康呢?想想他那个薄命的娘,有心护儿却又阴阳两隔……
管事妈妈的话不多,却一下扎中关夫人作为母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再不犹豫了,“去把当初给咱家修房子的那帮子泥瓦匠找来。既然答应了,就务必要好好的跟人家把房子修起来。花多少钱倒是其次,一定要做得结实坚固。”
管事妈妈应了,出来冲躲一旁的关耀祖点头一笑,示意事成。关公子大喜。恨不得捧着管事妈妈的老脸再亲一口。
可管事妈妈却忙忙躲了,没见老太太给亲的一脸口水么?这样谢意她可消受不起。
不过正经说起来,帮人修屋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这个家又迟早是关耀祖的,他想花钱做点好事又有什么不可以?
这样两份礼都不需要欧阳康亲自出马,可的苏澄是长辈,他的礼非得欧阳康亲自去送不可。
看他送来四样分量十足的点心,当家理事的杜川很满意。
苏澄更是不会客气的,一样抓了一个,先尝为快,“正好早上没吃饱,再垫补垫补。”
豆腐自不必说,他们早试过念福的水准。那豆沙包皮薄馅大,咬一口里面全是炒得绵烂细软的红豆沙,极是香甜。炸团子外酥里嫩,可尤其让苏澄喜欢的,是那个糯米饼。
吃起来并不象寻常的糯米饼那样过于粘糯难以消化,里面好象兑了些别的东西,口感在绵糯里又多了几分劲道,尤其当中包了许多剁碎的酸菜,一面吃就一面解了那份油腻。
他们家现在也生着欧阳康孝敬的大火炉,苏澄一连吃了三个糯米饼还觉不过瘾,正想伸手去抓第四个,杜川不乐意了。这也太馋了吧?好意思么?
才要说他两句,忽地门外有人娇滴滴的问,“这是在吃什么东西?老远就闻着香了。”
这声音真是很好听,就连欧阳康这样还不太懂风情的人都有种骨头酥了一半的感觉,再转头去看,眼珠子也定住了。
因为天冷了,那人穿了件貂皮斗篷,那是纯墨一样的黑,不沾半点雪珠,端的是上品,也更衬得他那巴掌大的白皙小脸精致无比。
一走进这温暖如春的房间,他便很随意的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件艾绿色的精致大袄,底下是藏青色的裤,腰间紧紧束一根秋香色的丝带,越发显得蜂腰鹤背,气质不俗。虽然没有半点妆容,可就是生生显出绮丽二字。就算是站在俊美不凡的欧阳康跟前,也不会逊色太多。
这谁呀?
(感冒了好几天,一直没管,想用免疫力击败它,结果这悲杯的体质做不到啊!总是喉咙不舒服,影响晚上也睡不好。。。于是今天就去看医生了,开了药一吃就开始犯迷糊。趁晚上清静努力码了2章,实在是到极限了,再码下去,估计就是胡言乱语了。哎,本来还想加更拉拉粉红冲冲榜的,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希望赶快好起来,能早日还债。。。哦哦,偶是乖巧的杨白劳。。。)
第158章 找
欧阳康瞧着那人,那人也瞧着他。
看清他的长相,那人也似吃了一惊,不过他比欧阳康多点出息,先一步回过神来,挑起眉峰,露出似讥非讥,似笑非笑,似纯情又似撩人的表情道,“姓苏的,这就是你收的那个貌比天仙的徒弟?瞧着跟只呆头鹅似的,也不怎么样嘛!”
欧阳康给说得脸红,而一向伶牙利齿的苏澄瞧见此人也是苦了脸,似是见着债主般,不敢还嘴。
只有杜川笑着上前,“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阿康,过来见过寄生,他姓梅,比你也大不了两岁,你就叫声生哥吧。”
“不必了。”梅寄生斜睨着踯躅不前的欧阳康,眼神微有些冷,“我就一个唱戏的,还是京城那个最风流也最下作的戏子小菊仙,凭什么跟人家公子哥攀亲带故?没得辱没了人家的好名好姓!”
欧阳康脸更红了。他方才的犹豫并不是瞧不起人,而是觉得此人气势太过逼人,有些不敢靠前。见人家误会,他即刻上前赔礼,恭恭敬敬道了声,“生哥好。”
梅寄生撇了撇嘴,似是还想说几句什么,却给杜川拦住了,“旁人你要得罪也就算了,但他却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你上回说爱吃的那个月饼,还有水晶凤爪可都是他家沐姐儿做的。喏,今儿又送了这些东西来,你要不要尝尝?”
梅寄生再看欧阳康一眼,眼神闪了闪。总算是放过他了,只是老实不客气的走到炉子跟前,堵着想偷偷开溜的苏澄问,“我要的东西呢?”
苏澄一副痛苦模样。“我这就去弄。”
梅寄生甩了个老大白眼,“成天磨磨蹭蹭要人催,会不会是未老先衰啊!阿川,这老头子要是不中用了,你可别心软,赶紧甩了,我再给你介绍个好的。”
欧阳康就见他那个京城人人敬畏的毒舌先生,青着一张脸,却是半句不敢反驳的去书房了。欧阳康也想跟上,却被此人叫住。“嗳。听说你家要修园子还缺点钱。我帮你出点,让你家那个沐姐儿以后时常做点吃的给我可好?”
这……欧阳康不敢答应啊。此人看起来就难伺候得很,万一招惹回去。念福骂他怎么办?
杜川嗔怪的望着寄生道,“你的那点钱来得不容易,别成天胡花海撒的,攒着置些田地早为将来做打算是正经。寄生喜欢你家做的甜辣食物,往后你家做了,给我送来,我分些他就是了。你去书房,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你先生的。”
这后头两句是对欧阳康说的,他如闻大赦,顿时溜了。
梅寄生的嗤笑透过门帘传来。“就这点子出息,姓苏的还指望他养老?怕是眼睛掉酒壶里了吧。”
“别胡说!阿康可是个好孩子,温和宽厚又肯顾家……”
看来自己的人品还说得过去,欧阳大少怀着喜忧掺半的心情去书房了。
苏澄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见他进来,先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一眼。欧阳康赶紧道,“没人跟来。”
苏澄松了口气,又恼火的拿笔杆子搔头,“成天这么追,哪有那么快?”
“到底是什么事?”欧阳康好奇了,很少有人能把苏澄整得没脾气的。
苏澄重重一声长叹,把个被火烧毁一半的册子拍到一旁,“还不是为了这个?天天催着我补里头的诗词,又不好糊弄,可真是愁人!”
欧阳康低头一瞧,猛地浑身一震。
在那本册子的角下,分明落着三个字——
沐绍勤。
※
今儿念福也出去送礼了,送给高老大夫,顺便带旺财过去看看腿。
小狼崽子自然是百般挣扎,各种不愿,可念福一拿出香喷喷的磨牙棒,小崽子顿时满含热泪的老实下来了。
高老大夫看得忍俊不禁,入冬了,旺财不仅开始换毛,也开始掉牙了,没牙的会齿龈痒得厉害,非得找个东西磨一磨不可。
于是念福就投其所好烤了这个磨牙棒饼干,硬梆梆的没人爱吃,却特别投了小狼崽子的喜好。只可惜这个主人太坏了,寻常都不给它,非要留着威胁它。反抗不过,只好乖乖听话。主动伸出前腿,给白胡子老头又摸又捏的白占便宜。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旺财那条前腿已经粗壮不少,长度虽然仍短了些,但已经不象从前那样一直缩在怀里用不上了。高老大夫于是决定给它撤了夹板,也不敷药了,让它把爪子落下来自由使用。
小狼崽子头一回觉得这白胡子老头有可能是好人,当爪子落地,那感觉无比新奇,以致于它都不太会走路了。
然后,又把自己绊了几跤。
见毛茸茸的一团滚过来又滚过去,好不容易抬起头来,两只蚊香眼分明已经找不着北了。
这个二货可拿它怎么办?念福捂脸。高老大夫则哈哈大笑,“快去买几根肉骨头来,给这小子补补,没肉鸡也成!”
鸡?
哎呀!念福一拍脑袋,她想起一件要紧事!那个黑炭爷爷不是约了她去吃鸡吗?她让柳儿记下来提醒自己的,她怎么就忘了?那快数数,到底是今天还是昨天?
算了,不管了,不管怎样都得赶紧去看一看。念福立即跟高老大夫告辞,叫了旺财就往外跑。
旺财那个傻小子以为是要回家吃饭了,跑得很卖力,看它一溜烟就蹿出老远,念福急得在后面直嚷,“笨蛋,错了!这边!”
可旺财一去不回头,念福怕它跑丢了,赶紧让个小厮跟上,自己则火急火燎往如意居赶。心中默念,千万得是今天,是今天。
失信什么的,实在是太拉人品了。可这真不是她愿意的好不好?
大冷的天,念福已经急出一身的汗了。
如意居后的破巷尽头,一位老人家呆呆的望着一锅已经凉得透得不能再透的鸡汤,心如死灰。他的身上依旧有洗不掉的煤灰,可一双粗糙的老手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都没有半点污垢。
果然,还是没有来么?她只是哄自己的对不对?
枉他从昨天中午就开始盼啊盼的,一直到天黑,又枯坐到天明。心,也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渐渐绝望,到如今的死心塌地了。
也对!就象他这样的糟老头,平时走在大街上,都让人唯恐躲之不及,又怎么会有一个花朵样的小姑娘愿意与他亲近?她肯送自己一只乌鸡,已经足够善良了,自己凭什么还要求更多?
你有本事又怎么样?你有本事又怎么混到如此落魄地步?还妄想着摆架子让人来求自己,做梦!
哆嗦着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仰脖就咕嘟咕嘟全咽了下去。还是醉了好啊,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了。
老人家咧开嘴角,想笑,却不知为何,有两行清泪顺着沟壑密布的脸庞落下,砸进面前的酒碗里,晃出微微的涟漪,也晃花了他的脸。
他很老吗?不,他今年才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为什么看起来,就跟七老八十似的?
不忍心再看自己的容颜,他将又一碗酒喝得干净。用力吸吸鼻子,把那份酸涩尽数吞进肚里。
可心里还是不甘啊,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就这样默默无闻的埋没在这个世道里,不甘心自己毕生所学后继无人,不甘心临到老了,身边连个陪他说说话,吃顿饭的人都没有。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如此待他?
一碗接一碗的酒象是不要钱的水一般灌进肚里,直到快要倒下去时,他隐约听到有人拍门唤他的声音。
好象是那个小姑娘?
不,他一定是醉了,出现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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