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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体卧像-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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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失去了他的职业所要求的绝对不动声色的沉着冷静,变得充满感情色彩,热情洋溢,沉浸在幸福之中。
〃是我第一个报价的!那是梅赞热!一百法郎买梅赞热的画!大厅里所有人都嘲笑我!〃
列夫记得大厅挤得水泄不通。商人们,首先是坎魏勒和安布鲁瓦兹·沃拉尔期待人们对画的抨击,好低价收进。德吕埃和贝尔南兄弟被任命作为鉴定专家。比贝斯科公主和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在玩弄她们各自的珍珠首饰。保尔·普瓦雷和马塞尔·桑巴是到这儿来买画的。为了向毕加索的一幅作品《穿宽袖长外套的男人》表示敬意,马克斯·雅各布穿了一件红色的类似外套。记者们正忙碌地准备着铅笔。
〃……博纳尔,七百法郎!您还记得吗?……我一直喊到二百五十法郎就作罢了。对杜飞和迪努瓦耶·德塞贡扎克也是这样!戈甘,四千法郎啊!和凡高的一样!马蒂斯,他的《高脚盘》达到五千法眼……啊!那幅《苹果和橙子高脚盘》!您不觉得这有点意思?〃
列夫作了肯定回答,但扎马龙不在听他的话。他正想入非非。
〃于特里约,小的一百五十法郎,大的三百法郎……我已经有不少了,所以我就没动。但所有的都卖出去了!所有的!全拍卖出去了!〃
局长用拳头敲桌子。警察局的酒吧里,所有坐在桌子边穿西服的人都不说话了,好奇而快活地盯着这个穿着体面和整洁的小个子男人,他活跃得如同在戏剧舞台上。
〃而毕加索!〃扎马龙欢呼起来。〃哈哈哈!毕加索!大家都等着他出现,可他没有来!〃
他缓了口气,傻笑了起来。
〃《街头卖艺人》卖了一万一千五百法郎!可这幅油画在十二年前只用一千法郎就买下来了!〃
爱动感情的扎马龙鼓起掌来。接着,他的热情顿时一落千丈,阴沉沉地不再说话。
他挽起科罗韦纳的胳臂,他们一起走出酒吧。分局长又重新变成了警察,就像刚才他变成收藏家那么快。
〃您肯定这个女孩当时在'熊皮'拍卖行?〃
〃在尽头,费利克斯的旁边。〃
〃您能不能把她描绘一下?〃扎马龙又说。
〃几乎不可能。〃
〃这对我来说是不够的。〃
费利克斯到的时候,正是博杜安先生落下他的象牙褪,为这次难忘的拍卖会的开幕敲响第一锤。有一个年轻女人陪伴着他,她穿着一身白衣服,戴着一块纱巾,待在靠入口的地方,她同伴的身旁。列夫认出了她:这就是他在费利克斯出租车里看到的那个人。当有人起哄欢呼一个德国商人买下毕加索作品的时候,列夫回头寻找发出狂热呼叫的人们。他的目光在陪伴费利克斯的陌生女人身上停留了一刹那。
她把纱巾稍稍向额头上推开。她那变幻不定的眼神给列夫留下很深的印象,她的目光十分迅速地扫视所有东西和所有人,列夫感到这目光中似乎有某种怀疑和不理解。
〃您要说的都说完了?〃扎马龙问。
〃是的。〃
〃应该再努力回忆一下。〃局长态度和蔼地坚持。〃您应该记得……当时有没有其他亲眼看到的人?〃
〃肯定有,但是我不认识他们。〃
〃谁和您在一起?〃
〃弗拉曼克、德兰、马克斯·雅各布……〃
〃您问过他们吗?〃
〃他们都记不太起来了。〃
〃令人伤心。〃警察低声抱怨。
他们静静地走了几步。然后:
〃您还看见她什么了?〃
〃我刚才跟您说了:一条连衫裙、脸部、头发。〃
〃耳朵?〃
〃没有。〃
〃如果您要找某个人,就从耳朵开始。这是每个人与众不同的唯一器官。甚至双胞胎都从来没有同样的耳朵。〃
列夫全神贯注地听扎马龙讲话。
〃您要做一个试验。〃警察接着说。〃它基于贝蒂荣先生的实验。〃
列夫不知道谁是贝蒂荣先生。他听说他曾创造过人体测量。多亏他,人们鉴定出了拉瓦绍尔的身份。
〃他一生中只出过一个差错,是一个严重错误:他以为证实了德雷福斯上尉的罪。〃
〃这和费利克斯有什么关系?〃
〃请您根据这个女孩的特征制作一张画像。必须做这个试验。把她描绘在一张纸上。〃
〃我做不到。〃列夫回答。
〃努努力吧。您肯定您认不出她来了?〃
〃肯定。〃
〃她叫什么?〃
〃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玛列娃。〃
扎马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作了记录。然后他紧了紧他的领带结,扶正了他的眼镜,小胡子轻微抖动了一下,兴致勃勃地低声说:
〃这,要做调查!〃
第二天他们都汇聚在富日塔家里,有苏蒂纳、莫迪格利亚尼、基斯林和马克斯·雅各布。日本人富日塔把他的画室布置得能供所有人使用:它比其他人的画室都宽敞。这里从前是德朗布尔街的一个马厩。地面上覆盖着席子。三张锯了腿的桌子代替低台面。在仿大理石的壁炉台居中供着一张穿军礼服的日本军官的照片。
〃我爸爸。〃富日塔神气地说。
饰有日本文字的吊灯悬挂在房梁上。画家事先打扫了房间,收起了他的全部作品。
〃我不给人看。〃他解释说。〃构思,是可以被剽窃的。〃
朱昂·格里斯推开了画室的门,大家没有料到他会来,但受到了热烈欢迎。他腼腆而忧郁地溜到屋子的一个角落里摆好他的画具。富日塔给他拿来一块新画布,他把它固定在摇摇欲坠的画架上。格里斯以深情的微笑表示感谢。他躲在白色的大油画板后面,使人们看不见他那灰暗的面色以及同头发颜色一样深的眼睛。
苏蒂纳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他打开一个布提包,从里面拿出一根针、一些线和几块剪下的旧画布片。他着手把它们缝在一起,对周围同伴们来来往往的活动毫不注意。大家发现这里有现代化的起居设备,在房间尽头,特大奇观显现在人们眼前,它非常罕见,令人向往:一只洁白无援、光彩夺目的搪瓷浴缸。
〃不过只有冷水。〃富日塔说明。〃模特们都很喜欢……〃
马克斯·雅各布坐进去伸直了腿,叫喊起来:
〃我在里面待着!我占这个位置!〃
基斯林同他争夺这个位置。
〃没问题。〃诗人表示接受。〃如果你用水画画……〃
〃用油画颜料,画在画布上。〃
〃那我就占着浴缸:我,是画水彩画。〃
画架摆成了圆弧形。简直像一个美术学校,除了没有模特。为了实现扎马龙局长提议的计划:根据回忆某人的特征制作一幅画像,现有的材料寥寥无几。列夫没有什么可提供的了,或者可以说极少。他仅掌握一些粗略的征象,归纳起来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身材也许是瘦长的,头发被围在一块珠罗纱巾里,嘴唇是红色的,在〃熊皮〃拍卖行里几乎接近黑色,眼睛是绿色的,介于嫩绿和宝石绿之间,穿一条薄薄的白色连衫裙,倚着费利克斯出租车的玻璃窗边缘。其他一无所知。
躺在浴缸里的马克斯·雅各布补充说:
〃我看见她了,我能描绘一下。坐在一辆出租车里。〃
〃她什么样子?〃基斯林问。
〃我刚才说了:坐在一辆出租车里。〃
〃画一个出租车。〃苏蒂纳建议。
〃这样不会有什么进展的。〃列夫提出反对意见。
〃会有的。〃格里斯反驳道。〃一个女人坐在一辆出租车里,这已经有一个外形了。〃
可以听到铅笔划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咳呼声。富日塔蹲在画布前工作。他把画布在各个方向上转来转去。他身边摆着一会儿要用的丝绸团和棉花团。
〃尽量回忆一下。〃基斯林向科罗韦纳提出要求。〃她是瘦长的还是高大的?
她漂亮吗?〃
没有任何新的印象可以加在列夫已经知道的内容中。他说,在出租车里那次,她的头发是包在一块薄头巾里的。环形发髦在白净的脖子上抖动。富日塔加以说明:
〃白色的脖子,皮肤苍白。〃
〃是苍白的。〃列夫予以肯定。
〃像牛奶一样白?〃
〃像象牙一样白?〃
〃像雪一样白?〃
〃像'椰子'一样白?〃
〃像这个浴缸一样白?〃
问题连珠炮似地发出来。科罗韦纳无从回答。
〃就画白色。〃富日塔建议。〃皮肤的白色。〃
每人都拿起画笔蘸颜色。互相的差异微乎其微。列夫不知应选择哪个。
〃至于脸色,我们自己来选择。〃格里斯建议……〃脸长得怎么样?〃
〃我记不得了。〃
〃眼睛呢?〃
科罗韦纳走到莫迪格利亚尼画架的后面。
〃让娜的眼睛。像你在我家里画她的时候那种……不比她的更深。〃
德多拿笔蘸颜料,在纸上画了一个点。
〃不完全是这样。〃列夫说。
他抓起一支画笔,在钻白颜料里浸了浸,调整了色彩。
〃用这个颜色画一只眼睛。〃
莫迪格利亚尼遵照着做了。
〃眼皮更薄一些……〃
其他人都看着。马克斯·雅各布用舌头敲着上跨发出嘈塔的声音。
〃你向来都不会画眼睛。〃
〃因为我凭想象。〃莫迪说。
〃眼睛的颜色是变化的。〃苏蒂纳立即反驳。
〃看我的。〃基斯林建议。
他夺过莫迪格利亚尼的画笔,画了一只长长的眼睛,清澈而透明,上面柔和地盖着像羽毛一样细软的睫毛。简直像是凡·东让的画。
〃上流社会女人的眼睛。〃意大利人报复了一句。〃很美,但不自然。〃
〃颜色是对的。〃科罗韦纳指出。
〃我们用这个颜色来对付吧。〃基斯林说。
〃请允许我作个小小的提示。〃马克斯·雅各布宣布。
他一直在浴缸里躺着。
〃如果她是在出租车里,从背后看去的,那么就看不见她的眼睛。〃
〃可加以想象。〃苏蒂纳打断他。
〃这就会有细微差别。〃
〃差别是必要的。〃
〃好吧。〃马克斯·雅各布表示同意。〃这是个感情问题。〃
他们又都拿起了画笔。列夫不知所措,无所适从。在这次行动中,他起不了任何作用,他的朋友们宣布,事后他们每人将拿出一张或者几张根据提供的线索制作的画。他甚至不敢看正在作画的画家们。他抱怨自己不该接受大家的建议。
他走到窗户边,待在那儿,背对着所有正在认真工作的人。他注意到院子里有一个厚实的身影正匆匆地向画室走来。门嘎吱响了一下。列夫回转身,看见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威风凛凛地站在门洞里,穿一件芥末黄军大衣,头上戴一顶宪兵帽。
他支着一根精工制作的手杖,柄上饰有一个巴西香木圆头。
〃马克斯告诉我,如果诗人会画画也可以被接纳。〃
他脱下大衣,里面穿的是全新的镶饰带军官服,光彩照人,神气非凡。他用拐杖头拍了拍自己的浅褐色靴子和耀眼的蓝色军装。
〃皮子是从巴克街的一个鞋匠那儿弄的,布料是从拉贝尔·雅尔迪尼埃买的。
这是不是使你们大吃一惊?〃
纪尧姆在正创作的油画前转了一圈。同时他轻轻地吹着口哨。
〃所有的画都含含糊糊。〃
〃这是因为我自己含含糊糊。〃列夫指出。
〃你还记得费利克斯吗?〃德多问。
〃记得,还有他的出租车。〃
大家把话题转到了费利克斯身上。
他们全都认识他。他的行为举止使他们联想到毕加索的一个朋友马诺洛。可由于马诺洛跟一个戴珠罗纱头巾的妓女过往甚密而被人们看不起。至于科罗韦纳,他比其他人同费利克斯接触时间更长,并一起相处在另一个环境中,列夫在那儿没有看见他同任何人有来往。
第六节
他描述了一下他在巴黎然后又在伪装排认识的这个小伙子:一个不爱交际的同伴,他喜欢冒险,能毫不犹豫地把车开到离敌人防线最近的地方。人们赏识他的慷慨大方。他同大家分享他接到的所有包裹,把他在谷仓稻草堆中占有的位置让给疲惫不堪的士兵。然而,人们对他的青年时代和从前的生活一无所知,在这方面他守口如瓶,而他的同伴们恰恰津津乐道于这些事情。任何人都不了解他的故事,除了知道他喜欢旅行和经常到阿根廷去。人们不清楚他在巴黎如何生活,他来自于何处。
同样,有关他爱情的话题,他表现得极其谨慎。所有士兵都拿出未婚妻的照片,朗读她们的来信,长时间议论他们以往的幸福生活,而费利克斯对此却从不谈论。他倾听别人的谈话,但从不答话。当有人问及他这个问题时,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并离开大家而去。然而,没有人接到过比他更多的信件。信封上的地址总是女人的笔迹,很少是同一个人写的,因为字体有变化。他躲开众人看信,然后再把它烧掉,在读后方来的消息时,没有丝毫感情的流露,信纸中常常有一张钞票滑出来。列夫对他那保守秘密的态度予以尊重,不向他的同伴打听他缄口不语的事情。他估计费利克斯内心存有某种类似谜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个神秘人物。〃马克斯·雅各布肯定地说。〃我想起他在巴托一拉瓦尔看《阿维尼翁的少女们》这幅画的情景。作品使他着迷,但他什么也没说。好像他认得毕加索画中的一个女人。〃
〃如果说费利克斯有一个秘密的话,〃朱昂·格里斯插进来说,〃也许就是这个女人。〃
阿波利奈尔在马克斯·雅各布占着的浴缸边缘上坐下。他从制服的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又轻轻吹起小调,并用一支铅笔在白纸上来回划。他吹的调总是同一个,为他诗人的工作伴奏。他就是这样写作,一边走一边看,若无其事的表情,借助于灵感,把他的诗句配到 do mi sol do 的旋律上面。
一道光线穿过玻璃窗。太阳光射到正在画画的朱昂·格里斯的肩膀上。在〃熊皮〃拍卖行,列夫转过头,看见了玛列娃,就像他希望其他人看见她那样,就像朱昂·格里斯现在的样子,微微侧转身,惶恐不安地待在那儿。当时也有一束光线,只是这儿的与那儿的不同,那儿的光线更黄,是电灯光,使人的线条更为突出,那儿人山人海,玛列娃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列夫说:
〃她感到害怕。她害怕在那儿待着。〃
接着他闭上了嘴,他不看任何东西也不看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幻觉救不了他,从这项极具个人特色的工作中,从铅笔、画笔和木炭的嚷嚷声中会诞生新的印象,它们将加在其他的印象上面,如同他在一个封闭匣子里,上面的土一层擦一层,他将出不来了。
六个年轻女人沿着空荡荡的画室的墙壁排列在那儿。科罗韦纳借助满月的白光观察着她们。
莫迪格利亚尼用赭石色画了一个瘦长的身影,没有戴头巾,修长的脖子使列夫想到了法尔吉埃公寓城的雕塑。
苏蒂纳画了一个坐着的女人上身,它扭曲变形、弯腰曲背,陷在阴暗而厚重的色彩中。
基斯林的油画完全是形象艺术派的,轮廓细腻,色彩鲜艳而纯真。
马克斯·雅各布的水彩画令人想到一个天才儿童的画。他解决了真实性问题,把画面拉得很宽,以至是透过玻璃从出租车的后部来看年轻妇女的;人们几乎看不清她。
富日塔让这位女乘客躺在坐垫上;白色连衫裙,明亮的脸色,脖子周围有花边……只有头发是黑的。
格里斯画的年轻女人具有立体派画结构的断裂形状。
阿波利奈尔画了一个文字图表。
所有作品都令人赞美,但没有在列夫身上产生什么作用。它们唯一缺少的是有可能为扎马龙局长提供线索的依据,这是科罗韦纳本人没有能力描绘的,因而即便通过五位画家和两位诗人的参与也无法体现那样东西:耳朵。
这就是他在所有人从德朗布尔街的画室撤走以后作出的估计。院子里的灯火早已熄灭。渺无声息,万籁俱寂。像是战斗打响前的战场。两支面对面的部队隐藏在迷茫的雾气中。在不可见的默默无声的部队上方,树木在微风中毫无生气地摇晃着,如同这里透明的玻璃上方,树枝在低沉地叹息一样。列夫观察着油画,好像他昨日的同伴在观察寂静的平原,今天他期望发生的正是那时令他胆战心惊的事:他盼望此时此地天崩地裂,因为这将能救他一命;而在战场,那儿的喧嚣和轰鸣却是致人于死地的。
希望的火花显现了,它就在门那儿,门轻轻地吱嘎一声,一股冷气吹进来,然后无声地关上了。
〃我知道我会在这儿找到你。〃
这是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我和弗拉曼克一块儿吃晚饭。我打赌输了。〃
〃打什么赌?〃列夫问。
〃通常玩的。我们要了菜单上的所有菜,谁先吃不动谁就输了。因为现在处于食品匿乏时期,菜单上没有什么东西。一在巴蒂饭馆,有蛋黄酱鸡蛋和肠。〃
〃多少次?〃
〃鸡蛋一样多:每人七次。至于肠,我十一次,弗拉曼克十一次。〃
想起吃晚饭的情景,阿波利奈尔发出轻轻的笑声。
〃喝完咖啡以后,侍者想起还剩有荤汤。我们足喝了一通……, 我四碗,弗拉曼克五碗。我们没付钱就走了……我回到这儿不是给你讲这些的。〃
他搂住列夫的肩膀,把他拉到画室里面。
〃我的身体情况不是很好。有一点肺充血的前兆。在这儿,我怕死。〃
他说的这儿就像列夫说那儿一样。
〃在前方,〃纪尧姆继续说,〃我想上火线。我从后备部队到了第一线。我从来没有惊慌失措过。遇到危险,我镇定自若,好似闲庭信步。我给我的女伴们写信,我把战争改写成诗句。〃
〃而我用画来描绘战争。〃列夫冷笑着说。〃简直是疯狂。〃
〃他们需要我们。〃
他们又走到摆在月光照耀下的油画前面。纪尧姆没有看它们。
〃当我上前线的时候,我把我的财产都遗赠给了马德莱娜。这是个英勇的举措。三天以后我负伤了。非常具有文学意味。我在一个帐篷里看《法兰西信使报》。
我想帐篷会保护我免遭榴霰弹的袭击。这相当愚蠢,而诗人在战争中是愚蠢的……
我的太阳穴上挨了一块弹片。在打进我的脑袋之前,它碰上了我的头盔,幸亏这样,我才没有死。人家把我的头颅打开了,我有了一个伤疤……而你呢,伤疤在背上。〃
〃可我并不怕死。〃列夫说。〃今天不怕,在圣玛丽一奥米纳也不怕。你没有理由怕死。〃
〃这是另一种伤疤。就像你的一样,为此我们俩现在走到了一起。〃
他指了一下油画。
〃你和我,我们在战争中负伤。我们都失去了记忆。我,失去了勇气,而你,失去了你原来的样子。所以我知道我会在这儿找到你:人们总是自己同自己的妖魔较量。我是同死亡,你是同绘画。所以你刚才不可能马上就离开。〃
阿波利奈尔在朱昂·格里斯的立体派油画面前站定。
〃你仔细看它了吗?〃
〃我觉得仔细看过了。〃
〃果然如此,你是失去了记忆。〃
他强拉着列夫重新在画室里走了一圈。
〃人们能够恢复记忆。记忆具有奇异的形状,但它们会回来的。我来给你解释。〃他放开了科罗韦纳,去寻找他在浴缸边上做的文字图表。他把它递给列夫。
〃看一看它。〃
它呈现的好像是两片嘴唇和连接它们的嘴角:
〃当别人都在画画的时候,我在写,这不是我写的唯…一张。〃纪尧姆继续说。
他掏出笔记本,在列夫面前抖了抖。
〃我还画了其他几张。我把这张留下,因为这是唯一可以算数的。〃
他把列夫轻轻地推向那些油画。
〃说实在的,我光作回忆了。这个文字图表产生于去年。〃
他把朱昂·格里斯的油画拿起来,点燃了壁炉上的一盏灯,把画放在灯下面。
〃好好看看。〃
科罗韦纳看到了他刚才已经看见的东西:一个黑头发的年轻女人,一张似乎用刀刻出的长方形脸蛋,一个只是草草勾勒的眼神。
〃看胳臂。〃阿波利奈尔说。
他把它放在灯下。列夫的背部猛然疼了起来。一种剧烈疼痛。这是天崩地裂的预兆。
〃回想啊!〃阿波利奈尔斩钉截铁地说。
绞痛沿着科罗韦纳的脊柱往上升,使他长时间战栗不止,并蔓延到脑袋,可他抓不住阿波利奈尔启发他回忆的东西。他预感到有某种事情要发生,可不知道是什么,如何去抓住它。他像一个在水里试图抓一个气泡的人。他看见了它,却不能逮住它。
纪尧姆把手指放在画中的一个结状部分。
〃那儿。〃
它在胳臂的弯儿上构成一个形状:两片嘴唇和连接它们的嘴角。
〃同我的文字图表相似的某种东西。〃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接着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文字图表记得那么清楚?〃
列夫听他讲着,就好比自己到了利比翁的咖啡馆里,阿波利奈尔成了一个在一片令人恐怖的哄闹中讲话的顾客。而他自己刚从前线回来,正待在那儿,坐在一个桌子旁,不远处有一位穿蓝色长大衣和戴同样颜色帽子的年轻姑娘,她在他身上引起的震撼是惊心动魄的,好像时光倒流了一样。
〃我记得这个文字图表,是因为就在我读《法兰西信使报》之前,就在弹片打中我之前,我写下了它。这是爆炸前最后一首诗。〃
列夫现在完全记起来了,她有一颗细小的突起长在颌角处,这个突起同他在她的耳垂下看见的一个星形斑点混淆起来了,星形斑点并不存在,他看到它是因为太阳反光的作用,这促使他在渴望画的雪白皮肤和明亮脸蛋上制造了幻觉。因此,当他第一次看到克洛埃的时候是那样激动,是由于颌角的小突起与太阳光造成的斑点相混同,一个事物使他回忆起另一个,但是他不知道是什么,甚至不理解,惊心动魄的震撼仅仅在内心深处,在意识中是不定形的。
〃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克洛埃,第一次,在罗通德咖啡馆……〃
〃当格里斯画了这个可能代表嘴巴的形状时,我看见了,我好像回到了去年的比特树林里,当时我刚把笔记本放到口袋里,拿起《法兰西信使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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