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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体卧像-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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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一个摆脱不开的念头使他苏醒过来,这是有关克洛埃的。在他的脑海里,他在画一个女人,她具有年轻姑娘克洛埃的身体,但却是另一个女人的脸。他既看不见他的模特儿的线条,选看不见她的衣服。只是他自己在往国有上涂抹色彩。此时,他还有点沾沾自喜。
他试图画她。克洛埃听凭他的要求。她甚至对此兴致勃勃,这令人觉得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游戏。她穿着他选择的衣服,摆着他要求的姿势,也就是他将长期要求他生活中的所有女人、其他女人以及妓院的姑娘摆的姿势:戴着或不戴纱巾;坐在一个椅子上,就像那个坐在出租车里的女人那样;或是站着,从门口通过,胳臂伸在一个看不见的男人胳臂下,脖子和肩膀半坦露着;要不就是正在看书,食指放在脸颊上,中指滑到嘴唇上。
〃就像你第一次出现时那样。〃他对克洛埃说。
〃但为什么是我呢?〃她叫起来。
他不知道。
〃其中肯定有原因!找一找啊!〃
他的白天和一部分黑夜就是这样度过的。脑袋里反复构思罗通德咖啡馆的这张油画,就是他从前线回来的那天呈现在他面前的那个场景。为什么克洛埃在他身上燃烧起了这股瞬间的激情?
〃我的手?〃
他摇了摇头。
〃我的腿?〃
她把腿伸直,在地板上做脚尖立地的动作,接着在他眼前做个大劈叉。
〃我的鼻子?〃
她摆出侧面姿势。
〃我的头发?〃
她显示发髻、发络、发辫。
〃我的脖子?〃
他们去了罗通德、多姆以及其他一些咖啡馆。她坐在桌子边,手里拿一本书,而他就处在第一次观察她的角度,力图找回当时的激情,但是却没有找回来。
他们又走出咖啡馆。
他把她带到德鲁奥大厦、瓦万街交叉路口,从前,就在那路口,费利克斯总在他的出租车里等待乘客。列夫和克洛埃好几次坐上一辆汽车,她坐在前排,他坐在后排,画本放在膝盖上。
可什么感觉都没有。
一天晚上,克洛埃问他:
〃你至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画变色龙吧?〃
他说他知道。他说这甚至是他所能解释的唯一事情。
〃那么回答我。为什么?〃
〃明天告诉你。〃他嘟哝道。
由于她坚持,他补充了一句:
〃我不需要说。你应该看。我会给你看……〃
她要求他信守诺言。他答应了。
当天夜里,他被一种他立即辨认出来的声音弄醒,这声音突然把他带回到战争中。
一只猫。一只发情的猫正在檐槽里喵喵地叫。
一切都历历在目。腿被缠住,绝对无法动弹,他注视着天花板,好像是一片天空,从那儿突然出现射击前引信划出的耀眼的长长痕迹。他又回到了交通壕,在那里有逃窜的耗子、疾病、叫喊、命令、哭泣。接着便是喧嚣和爆裂。这是从防线的另一边猛烈发射过来的炮弹。费利克斯和他,他们听到它过来了,那时他们已经明白笑声是假的,并且正在树木中间跑。他们凭一声尖锐的呼啸就已经知道,这是冲着他们而来的,紧接着便是末日的来临。列夫肚子朝下扑倒在地。通常当炮弹飞来时,人们就不跑了。人们看见自己五马分尸,喷出鲜血、脑浆,四肢挂在铁模蘸上,从本能上说,人们更习惯于想象一个完好的躯体,连着应该长在原位的两条腿、两条胳臂和一个脑袋。不可能设想自己在战场上四分五裂地散落在血染的凹陷的土地上。
〃你试试看。〃猫把她也吵醒后,他对她说。
他让她闭上眼睛,以便更好地想象。要看她自己而不是另一个人两条腿飞出去了,躯体成了碎块,没有任何东西覆盖它们,没有衣服,也没有肉,肚子开了膛,眼睛注视着这一切:内脏,肠子,更远的地方还有某些零散的东西也是自己的,比如一只脚,从这只脚可以辨认出整体,它将变成一个人,但这是一个看来陌生、又异乎寻常亲近的人,他永远地走了,什么都替代不抛,除了这只令人恐惧地流淌着眼泪般鲜血的残肢。
趴着是为了不看。也是因为人们总是保护最充满活力的部分:感官和表情,嘴巴,鼻子,眼睛。人们把它们托付给土地,紧紧抓住大地如同婴儿抓住他的母亲一样。尽管这是…个身上挂满武器、皮肤粗糙的男人,但是当他即将死去的时候,他落入了母亲的怀抱中,他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他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他呼唤他的母亲。在战场上,当大炮掀翻大地的时候,倒下的士兵哭喊着要他们的母亲。
在战场上,当必须撤退和抛下伤兵员的时候,人们能听到这些士兵的喊叫。侥幸活着的人堵住耳朵,关闭心扉,不让这可怕的哀鸣传到他们内心,他们的同伴像吃奶那样正在吮吸土地。
那天夜晚,当发情的猫发出恐怖的叫声时,列夫正和费利克斯在一起。但这个垂死的男人叫唤的不是他的母亲。
炮弹呼啸如同发情的猫。
早晨,列夫翻开被子,看着克洛埃睡觉。他用眼睛在为她画画。他需要看她的皮肤,她的背,她的臀部。他希望它们同上前线打扫战场的人一样把他从洞里挖出来。他期待着生活的现实擦去凄切的黑暗。他期待着大炮呼啸声在耳边消失,它们敏捷而欢快地向他们飞驰而来,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把他们送向死亡。他还记得在此刻之前,即在大炮发射前听到的声音。为了说明白,必须要有另一种声音,而这种声音是不能以画笔在画布上滑过的声音来描绘的。需要话语。那天早上,在正熟睡的克洛埃家里,当猫在檐槽里唱歌的时候,列夫为自己朗诵了几句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的诗句:
炮弹呼啸,爱情将被埋葬消失的爱情比任何情爱都更温馨弹如雨,恋人啊,弹如雨,鲜血将滴尽炮弹呼啸,请听我们的人在歌唱为血染的爱情欢呼,是垂死者的心声在回荡炮弹呼啸如同发情的猫
第二天半夜,列夫守在离约瑟夫一巴拉街的楼房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等候。当楼面的所有灯火都熄灭的时候,他就进入门厅,爬上楼梯直达画室。他轻轻地打开门,钻进房间,又急促地把门关上。他在黑暗中待了几分钟,凝神注视着一个毫无生气的场所中摆放的物体,以及感觉这里的气味,他对这地方几乎已经不熟悉。然后他点亮了放在那里的唯…一盏油灯,着手开始工作。
他本打算锯一些木头把他战前的画商没有带走的、装在画框上的油画烧掉。但他换了一种做法,这使他费了很大的劲:他逐个把画刮掉,然后再用刷子把它们一个个覆盖上。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这项工作做好。这两天中,他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除了安娜苍白的面容和明亮的眼睛,这就是他自己家乡的那位年轻姑娘,由于和他的所有作品一样被覆盖上了,所以她显得更加白净。最后要涂掉的是一张费利克斯的油画。这是列夫在他的出租车前面为他画的肖像,车当时停在观象台花园附近。这张画上的费利克斯面容严峻,同他在圣玛丽一奥米纳看到的表情一模一样,两个人十分偶然地被编在同一个部队里。把出租车换成指挥车的司机,神情总是那么严肃,在蒙帕尔纳斯,大家都熟悉他的表情。列夫根据记忆,只是为他在额头上加了一道忧虑的皱纹,这道纹路显示了他的沉默和他的秘密,他对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这个女人的姓名守口如瓶,除了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刻。
费利克斯的肖像也消失了,同样是先刮掉,然后再覆盖。
当一切都完成后,科罗韦纳把画布、画笔和调色板送给了他的画家朋友们。安娜彻底而永远地消失在基斯林的《少女像》(一九一六)之下;费利克斯失去了他的笑容,代之以莫迪格利亚尼画的安娜·兹博罗弗斯卡略带严峻的优雅面容(一九一七);同年,苏蒂纳擦掉了列夫·科罗韦纳署名的自画像,画上了他自己签名的《窗帘旁的自画像》。
每当列夫看见这些画,他总要走得很近,在布纹中寻找从前作品留下的技法痕迹,其他人继续效法他,如同他把接力棒给了他们。
收拾完毕后,以往生活的痕迹荡然无存,只剩下那件来自自己国家的黑色长大衣和他从前线带回、放在床底下未打开的纸口袋。
这时,他邀请克洛埃到画室来。
他让她坐在从前模特儿坐的高凳子上。当她的眼光扫视光秃秃的墙壁的时候,科罗韦纳弯下腰从他的床隔板底下,拖出他从前线带回的纸包,解开了捆纸包的绳。他在医院病床上躺着的时候,背部对着医生,两手痉挛地抓住床垫布,就像他抱住他的同伴不让他死去一样,那时,他要求护士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他,属于费利克斯的和他的东西。他甚至付了钱让她们留下本应还给部队的东西。看到她们小心谨慎地捆绑包裹,他明白她们所给予的超出了他提的要求:她们把一切都原封不动地留下了。
克洛埃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他打开纸包,里面包着用绳捆在一起的纸板封套。
他摸了摸包装物,手指深入里面,扒开一个皮套,使劲掏出一支费利克斯的手枪:一支美国式史密斯&韦森左轮手枪,没有装上枪机。他仔细地看了看,又把它放回到手枪套里。他从桌上抓起一把刀,在纸口袋上划了一个口子。下面有一些粘粘的绷带。绷带下是防雨的布。他站起来,打开窗户。他请克洛埃到窗边去。她问为什么。他回答:
〃有臭味。〃
她离开凳子,走过去靠着窗台。她全神贯注于他的所有动作。他用刀子在包里搜寻。在防雨布的下面,他看到了另一块颜色难以形容的布,还有一个钮扣。克洛埃也看见了钮扣,她立即就明白了。她露出了恶心的表情,脸庞上的青春活力顿时消失殆尽。
她问他为什么把这个包裹带回来。他说:
〃我想把它交给这个女人。〃
〃他求你了?〃
〃求了十一个小时。〃
他扯掉粘绷带,用刀子把其他的包装都弄碎,露出了撕裂的、不成形的、被弹片划碎后又被护士剪开的布块。他把两件互相粘在一起的军上衣平摆在画室的地上。样子是这样的:他的衣服在上面,背面被刀子割开,多亏如此,清理战场的人才能较方便地把他抬出来。
〃另一个已经死了。〃他们中的一个说。
两件上衣变成了一件衣服,奇形怪状,一只袖子粘在领口上(费利克斯的一条胳臂着地),另一只袖子粘在身上(费利克斯的一只手放在列夫的腰上),两个肩衬粘连在一起,两个前襟被伤口中流出的鲜血互相固定住,硬梆梆的。
列夫把刀子伸向袖子上的一个臂章。
〃这是我们部队的标志。部队附属于总指挥部。我总是在我让人伪装的假树上和假尸体上画这个标志。〃
克洛埃强忍恶心,往前俯下身。
〃当炮弹的冲击波把我掀翻的时候,我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个。这个画在装甲树上的东西。〃
克洛埃跪在分解开的布块前。
〃在那儿。〃列夫指给她看。
在一件上衣的袖子上,可以看到绣在红底子上的一条金黄色变色龙。 


 
第五节
 
一个穿越沙漠的人滴水未沾 
一天夜晚他到达海岸 
他更渴望的是见到苦涩的海浪 
你赢得了大海,我仰慕这位好汉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战争规模越来越大,惨绝人衰的恐怖场面常常出现。七十万人在凡尔登战役中丧生,一百万人葬身于索姆河。军队里接二连三发生士兵叛乱。
在蒙帕尔纳斯,人们却开始按一种新的方式在生活。经过两年可怕的贫困生活以后,人们已经揭去面纱,把战争在北方造成的浩劫看得习以为常,生活得如同战争已经结束了那样。他们习惯了断水断电。很少有人在轰炸时还下到地窖里。咖啡馆顾客盈门。当公共场所在宵禁后空无一人的时候,画家和诗人则聚在人行道上寻找夜生活开始的地方。不是玛丽·华西利也夫的小饭馆,就是某个地下酒窖,在那儿,人们的酒杯魔术般地源源不断地被斟满苦涩的无花果烧酒。
列夫·科罗韦纳已经回到约瑟夫·巴拉街。他不能再去克洛埃的家,因为猫选择了楼房的一个檐槽,在那里大声呼叫,扰得他心神不宁。
基斯林住在楼下。莫迪格利亚尼经常到居住在二层的兹博罗弗斯基家来,这是他的画商。列夫需要画,在没有自己的画时,他需要别人的画。他必须看画,感觉画,生活在画之中。他不能失去这种依附。他常常想到帕森,因为帕森就在这同一间屋子里画过画,战争即将爆发时,他去了比利时,后来又去了其它地方。有时他想象如果这个保加利亚人回来,他得把这个地方还给他。他好像是一个寺庙的看守人,人虽在,却不再参与。
他试图爱克洛埃。他回忆起了自从他与本国的姑娘安娜分手以来早已忘记的动作。但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女伴的动作。手心中的柔情,眼神中的爱意。可他自己却做不到。他对克洛埃说,由于他不能拥抱她,搂住她,把她紧紧贴在心口,所以他也无能力爱她。她回答说:〃用不着着急。〃
他毫无信心。
他把手递给她,可他的目光却离她很遥远。他审视所有女人的侧影。他在嘴唇的蠕动、头发的波浪、手指在耳朵后面的滑动中寻找以往景象的痕迹,但是他始终没有恢复这种感觉。他在追捕那个不断侵扰他生活的三个音节的幽灵,到了荒诞不经的地步。
他的几次不期邂逅往往开始于街上,结束于床上,而且永远没有再回去过,每次仅一回。他不提任何要求,只需要一个眼神。他先挽起她们的胳臂,然后搂着腰,把她们带到一个楼梯后面,或者由她们带走,戳入她们体内,从未用另一种方式碰她们。这是他确信自己还勉强活着的个人独有的方法。这是他还能体会到的唯一快乐。
一天晚上,在玛丽·华西利也夫那儿,他注意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她靠门站着。画家和作家们想通过狂饮忘掉战争,她没有参与他们的聊天。整个晚上她没有移动地方,好像有一种力量把她死死钉在那里,背部和一只脚倚着门框,两臂交叉在胸前。她身穿一条又直又长的连衫裙和一件尖领口的珍珠灰粗毛线衣,脖子裸露,没有衣领也没有项链。她的眼睛像一只令人爱慕的鹰那样明亮,藏在一排浓密的刘海下方,刘海盖住了低得出奇的前额。克洛埃和列夫都在观察她。列夫说在这个女人身上有某种双重的东西,光彩夺目和阴沉冷峻兼而有之,她眉开眼笑,但嘴唇几乎没有咧开,这笑中带有自信。他还说:
〃她的眼睛背叛了她的嘴巴。〃
克洛埃松开他的胳臂走了。列夫仍然待在他的位置上观察。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臂。从那使人宽慰的按压中,他知道是诗人的手。马克斯·雅各布那天晚上穿一件带风帽的长袖短外套。他摘下夹鼻镜,在列夫的上衣上蹭,说:
〃杜塞买了我的手稿。〃
〃太好了。〃
〃他在找其他手稿。我建议他去找阿波利奈尔。〃
列夫再次祝贺他。马克斯一直机械地在列夫的衣服上擦夹鼻镜,列夫一把抓过来,拿到嘴边呵了一口气,用他的手绢把它擦干净,再把它放在诗人的眼睛上。
〃看得清楚点儿了吗?〃
〃我只用自己的方式看。这镜片几乎不亮……〃
〃你还记得'熊皮'拍卖行吗?〃
〃记得,就像我昨天刚把那熊皮卖了一样。〃
〃那费利克斯呢?〃
〃我们已经谈过这个话题了。〃马克斯·雅各布和蔼地回答。〃我不记得他了,也不记得陪着他的那个女人。〃
他指了指留刘海的年轻女人,她始终待在门边,未动一下,一只脚还是靠着门框。她正和玛丽·华西利也夫说话。
〃她长得像不像这个女人?〃
〃我不知道。〃列夫喃喃地说。
〃你看了她好长时间……〃
〃我看所有女人。〃
〃你在脑袋里面画她们?〃
〃不。我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马克斯点头附和,他摘下夹鼻镜,把它塞到了口袋里。
〃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因为你不会回忆起来。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凿的。〃
他抓起列夫的手,端详他的手掌。用姆指的指甲顺着运气线划道。
〃当你找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你就会重新拿起你的画笔。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那三个音节的名字没日没夜地缠绕着我,就像炮弹的弹片击中我一样……这比离五米距离挨一枪还要痛苦得多。〃
〃你的伤和费利克斯的死在你身上引起了一次爆炸,它关上了绘画的大门。这个女人将是打开门的钥匙。在这一点上,你没有错。是方法出了问题。记忆消失只是偶然现象,而偶然不一定成为必然。你要有逻辑头脑。〃
〃我尽力。〃列夫说。
〃你一点都没有尽力。〃马克斯·雅各布反驳道。
〃我知道她的名,没有更多的了。〃
〃什么名字?〃
列夫猝然把他的手从他朋友的手中抽出来。脑袋里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打一个赌。
〃你把它说出来。〃他说。
〃我没有准备好做这个试验。〃
〃太冒险了?〃
〃我不在侥幸的事上拿我的本领冒险。〃
列夫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诗人。
〃你把它说出来。〃他重复了一遍。〃你有好运气,也是我的运气。赌它一下。〃
马克斯摇了摇头。
〃说呀。〃科罗韦纳固执地坚持。〃否则,我永远不再画画。〃
马克斯低下他的秃头。列夫听见他嘟嘟哝哝地说一些不可理解的词。他想到了一种咒语。诗人猛然抬起头,非常干脆地说:
〃夏娃。〃
列夫摇摇头。
〃夏娃。〃马克斯·雅各布重复一遍。〃所有女人都叫夏娃。〃
〃不是这个。〃科罗韦纳冷淡地反驳他。
〃这是第一个女人……〃
〃不。〃
〃玛丽?〃马克斯接着说。
〃我跟你说过是三个音节!〃列夫喊叫起来。
他转过头去。他企图使自己那种像卸了装后消失掉的沉着冷静的面容恢复过来。他从梳刘海的年轻女人面前走过,轻轻推了一下玛丽·华西利也夫,打开门,走到街道的阴暗处。不是夏娃。当上前线清理战场的人还没有找到他们即费利克斯和他的时候,十一个小时中,他所听到的以凄厉的声音连续重复的名字不是夏娃。夏娃从来不是三个音节。
他竖起了黑色长大衣的领子,离开迈内街向瓦万街方向走去。他没有靠墙走,但随时准备着一旦有警报就可贴着某个建筑物的墙面。他不在乎被某架投掷炸弹的德国齐伯林飞艇突然发现或者被某个监督宵禁的警察逮住。不是夏娃。他大步流星地走在林荫道的正中央,重复着通过一个垂死者的涎沫低声传出的这个名字,他以自己的记忆为靶子发射子弹,使这个名字钻入自己的脑袋:玛列娃,玛列娃,玛列娃。
克洛埃为莫迪格利亚尼,有时也为基斯林当模特。当列夫想象她处在另一个人的画笔下时,他总是与自己过不去。
一九一七年十二月的一天,他离开约瑟夫一巴拉街他那堑壕般的房间。德多请求他护送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到泰布街的一个画廊去,那儿正举行德多的画展。
阿波利奈尔不再带着表示他负伤的标志:在他被施行头部手术后箍着他脑袋的黑色皮带子,这带子犹如为他的声誉饰以光环。但他仍然穿着一件裹紧腰身的崭新军服,胸前戴着十字军功章,勋章消除了他对这个国家的敌对情绪,因为它曾经把他投入监狱。从此他成了法国人,但永远是诗人,他想的是三色旗,说的是爱国者的话。从弗洛尔咖啡馆到画廊,他向列夫表明自己对法兰西民族的信仰。他还对不同事物的价值进行比较,加以评述,例如梨馅奶油饼和樱桃蛋糕,棕发女郎和金发女郎,他曾因一位名叫卢的女孩那娇美的手指而神魂颠倒,而马德莱娜则轻而易举地答应嫁给他,可他还是认为拒绝她更为可取……目前,他爱着被他叫做吕比的雅克利娜,他打算与她同甘共苦,甚至分担她那些令他精神疲惫的习惯性忧虑。
他在歌剧院后面停住脚步,叫列夫作证:
〃战前,我一个苏都没有。现在,我全部家当凑不够两个苏。〃
〃多了一个苏。〃科罗韦纳让他注意。〃你户头扩大了。〃
阿波利奈尔用一只皮肤又细又白的手摸摸前额:
〃最糟糕的是,我的伤引起我思想紊乱,这妨碍我写作,人们迟早会拒绝在《法兰西信使报》上登我的专栏,那我就什么都不是了,甚至都不能成为现代艺术最杰出的保卫者了……总而言之,最糟糕的是我会变成一个穷人。〃
在泰布街,人群拥满人行道。克洛埃在等着。她抓住列夫的手,把他拉到里面。奇怪的是她使劲拽着他往里走,列夫以为她急于参观。
他们匆匆地在《蹲着的裸女》(油画,114X74公分)、《贝亚特丽斯·黑斯廷斯》(油画,51X 54公分)、《雅克·利普希茨和他的妻子》(油画,80.2X53.5 公分)几幅画前走过。
夏伊姆在莫迪格利亚尼为他画的一幅肖像前赶上了他们。
〃你不能看它。〃他用俄语说,并挡在油画和列夫之间。〃太难看了。〃
〃我喜欢这个作品。〃科罗韦纳回答他。
〃也许可以说是作品,但不是模特。他把我美化了,还那么干净。〃
苏蒂纳把大衣拉开一点儿,露出一件沾满污迹的灰不溜秋的衬衫。
〃实际上我又臭又脏。〃
一个套着一件黑色大斗蓬的身影走近,脸藏在一顶垂边毡帽下面,她向列夫微笑致意,说:
〃这就是喜欢长凳的那位画家。〃
科罗韦纳认出她是蒙帕尔纳斯火车站后面显露乳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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