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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生存宝典-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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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薄�

有一占山为王的陈姓绿林匪首,趁机联络各路饥民,在襄州正式起事造反。从九月到十一月,起先的流民山匪和后来加入的叛军,声势不断壮大,短短时间内便形成了一只近十万人的队伍,攻城掠地,所向披靡。湘,鄂几处大营相继被破,三十余州县陷落,湖广总督李佑霖自杀。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曾雪槐所辖的两省首当其冲,正在风口浪尖之上,因连日来与巡抚,总兵等人商讨军情,又亲往江南江北两座大营视察操兵,督促加固驻防,每日殚精竭虑,只睡三两个时辰,是以阿离自那日知秋堂被父亲罚跪之后,便再没机会与他见面。

不过曾府老太太礼佛已毕,从庵堂里出来这日,曾雪槐终于还是抽空回了家。

“姑娘穿得太素了,恐怕老太太不喜欢呢。”金环笑呵呵地提醒阿离。

“姑娘戴这一幅红宝的耳坠子吧,显得脸上越发白净呢”,玉凤献宝一般搬来首饰匣子。

“姑娘头上再抹些桂花油?听说老太太喜欢奶奶太太姑娘们头发一丝不乱的。”

“姑娘……”

阿离无奈地皱眉笑道:“那首饰匣子里的各样首饰都是登记造册,各有定数的。那贵重的东西戴出去万一丢了,在太太面前又要落不是,还是捡普通一些的戴戴罢了;老太太喜欢头发一丝不乱?你们倒这么清楚了……?”

金环和玉凤抿着嘴相视一笑:“姑娘不是总教导着我们要耳聪目明吗?没事的时候,我们也常到大厨房,针线房,花房暖棚各处走动走动,多听那些大娘婶子们扯扯闲话,不就打探出来了?”


第四十一章 请安

第四十一章 请安

主仆三个说说笑笑收拾停当,才出院门,遥遥地便见前头有人提着灯笼,一乘小轿姗姗而去。

“那是三姨娘不是?”玉凤撇了撇嘴:“在府中只有老太太和太太才能乘轿,偏这三姨娘这样大胆……”

“有老太太护着,太太也不好怎么样她;况且她又时常地说腿疼腰疼什么的……”,金环极目向远处眺了一眼,低声道:“四小姐在前边呢,快别说了。”

果然见清娘带了两个小丫头远远地站在那路旁,含笑向阿离招手。

玉凤掩口轻笑道:“从八小姐生日以后,这四小姐对咱们姑娘倒忽然热络起来了……

金环也抿嘴一乐。阿离早含笑叫了声“四姐姐早”,人已迎了上去。

清娘亲热地揽住阿离的肩,将她上下端详了一番,不住嘴地夸赞:“今天六妹打扮得真是清丽得很,必能搏得祖母的欢心”,又皱眉道:“这大冷的天,怎么也不笼个手炉就出来了?快,给你用我这个。”不由分说,便将自己抱着的一个珐琅描金的小手炉强塞进阿离怀里。

阿离也不跟她客套,大大方方地接了。清娘便笑mimi地携了阿离的手,并肩往曾老太太所居的“临仙斋”而去。

金环在后头隐约听见清娘向阿离低低笑道:“老太太看见咱们姐妹和睦友爱,必是开心的,说不定……”

……

刚走进临仙斋,正巧碰上二太太高氏也在院外下轿。阿离和清娘垂手侧立于一旁,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二婶”,高氏笑嘻嘻地一左一右牵了她俩的手,姑侄几个含着笑悄没声地先进了西次间的宴息处,见葛氏领着几个姨娘,冰娘带着几位姑娘已先到了。

先拜见过了葛氏,阿离仍安安静静地在地下一排檀木椅上坐了,葛氏和高氏在上手对坐了,高氏便指着东间,悄声笑道:“老太太今儿可是起迟了,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回。”

葛氏微喟一声,“到底上了几岁年纪,精神不如从前健旺了也是有的……”

话音未落,便见东间出来一个细眉长目身材高挑的俊俏丫头,一径走到西次间门口,先蹲身给两位太太请了个安,这才垂了眼皮,抿嘴微笑道:

“老太太刚让我原话说给太太们——“我再长上二十岁,精神也和从前一样好,就不劳太太们操心了。”

葛氏脸上变色,连忙站起身,迸了半晌,方尴尬地强笑道:“原来老太太早就起了……老人家还是那样耳聪目明,这真是儿孙们的福气呢”

那身材高挑的俊俏丫头名叫宝珠,乃是老太太房中最得宠的大丫头,此时便含笑摆手,指了指东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再将食指竖在唇边向葛氏高氏作了个“噤声”的手示,方高声道:“太太姑娘们稍坐,待奴婢先去请老爷们过来。”

曾氏兄弟正带着两府少爷们候在厢房,见宝珠过来传唤,忙起身正了正衣冠,由曾雪槐领头,往东次间去给老太太请安。

曾老太太年近七旬,精神健烁,头发还是黑漆漆的不过零星白了几根而已;牙口又好,最喜吃铁蚕豆,榛子这些零嘴儿,没事坐着时就嚼一把。后来不知听谁说“女人牙口太好克夫”,骇怒之余忙把这些零嘴儿统统戒了。但其时曾老太爷已去世两年了,就算此说法属实,此时再戒未免也太晚了些。

此时曾老太太端端正正坐在东次间临窗的一张红木圈椅上,两个大丫头一前一后站着,一个拿了把小牙梳小心翼翼地替老太太梳头;另一个拿了面小靶镜在前头照着。

“这边头发毛了”,老太太犀利的眼神直盯着镜中在背后梳头的丫头宝翠,将嘴向右边一努。

宝翠大气也不敢出,慌忙拿梳子把右耳边两根几不可见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抿好,曾老太太这才移开视线,冲外间屋道:“是谁来啦?”

宝珠打起帘子,笑嘻嘻地进来说:“老爷带着少爷们给老太太请安来了”。

曾雪槐和曾雪松当先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伏地给老太太叩了头,起身笑道:“母亲夜里睡得可好?”

“好,好着哪”,曾老太太只要一看见自己这两个儿子,立刻就眉开眼笑,从心底直乐出来,因觑着眼往曾雪槐脸上端详了半天,惊诧地说:“才一个多月没见,老大怎么这样黑瘦了?就操心公务也要自己知道保养才是啊——定是宝琳服侍得不用心”

宝琳是曾老太太四个大丫头之一,两个月前由老太太作主给曾雪槐收了房。

曾雪槐笑了笑,只随意说了句“她倒是很尽心尽力的”,也就一笔带过了。

曾老太太又望向曾雪松,皱眉道:“老2眼睛下面都青了,怎么回事?你又不上朝,不剿匪,做什么也熬得乌眼鸡似的?”

曾雪松新得一小妾,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难免有些身子吃不住劲儿,听见母亲问,脸上便有些讪讪的,因干笑两声,嗫嚅道:“因见雪后园子里红梅怒放,忍不住想胡诌两句诗,苦思冥想到后半夜竟再也睡不着了……”

曾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半嗔半喜地说他“你又没读过两本书,会做哪门子的诗呢”,便叫丫头“给老爷看座”,又对宝珠道:“我那儿还有牛乳没吃完,热了端来给老爷吃——去腥的姜汁少搁些,刚才都把我辣死了。”

接着便是葛氏高氏进来给婆母请安,也赏了座;再下面是品南带着念北及二房里四位少爷进来给祖母磕头;冰娘带着几个妹妹也依次进来行礼。最后才轮到几位姨娘。

阿离单独给曾老太太磕了头,恭恭敬敬地说:“孙女给祖母请安,祝祖母岁岁平安,福寿绵长。”

曾老太太鼻子里“嗯”了一声,只随意扫了阿离一眼,努嘴示意丫头们把她扶到一边。没有见面礼,连句旁的话也没有。

贞娘站在一旁,脸上便有两分幸灾乐祸之色。

品南是长房长孙,素来极得曾老太太的看重,当下笑嘻嘻地招手让他上前,摸了摸他身上穿的一件绛红团花箭袖,宠溺地嗔道:“怎么等不及地连衣裳都先换好了,穿得这样伶俐,这是要出去跑马呀?”

品南有些心虚地瞄了曾雪槐一眼,轻笑道:“是,约了织造家三少爷出城溜达一圈……”

曾雪槐听了,立刻拉长了脸,瞪着眼睛才要说话,曾老太太连忙抬起枯瘦的手指,在品南面颊上摩挲着,呵呵笑道:“南哥儿这么打扮着,跟他爷爷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他爷爷没南哥俊俏罢了……”

曾雪槐听了,便不好再说什么,只瞅着品南,脸上板板地说道:“松松筋骨就即刻回来罢——场期将到,就只知道玩文老先生今天还在书房等你呢。”

曾老太太怕曾雪槐又要斥责品南,连忙打岔,因指着品南脸上一点红痕诧异地说:“咦?这是谁的指甲刮的?”

品南却无端红了脸,只抬手掩饰地捂住脸,笑道:“不小心蹭了一下子,没事。”

葛氏瞅着他们祖孙三人在那里或嗔或笑,眼风不禁飘向站在稍后面的念北,脸上始终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

就在这时,外间屋里隐约传来一阵戚戚促促的低语。

曾老太太耳朵最灵,立刻便不悦地问:“是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

却听见葛氏房里的桔香忐忑而急促地在帘外禀道:“老太太,奴婢是桔香,想请我们大太太出来一下,有事回禀。”

曾老太太很不高兴,沉下脸道:“什么事这么藏着掖着的,难道我老婆子就听不得么?”

葛氏忙向外斥道:“糊涂东西,有话就在这儿说罢,还出去什么。”

桔香只得嗫嚅道:“是……是莲心……突然要寻死去,几个婆子拉也拉不住,不得已才来回太太……”


第四十二章 风波起

第四十二章 风波起

屋内众人闻言皆惊,阿离的心里猛然打了个突,已听高氏在那里忙不迭地问葛氏:“莲心?不就是大嫂跟前那个丫头,白白净净挺俊的那个?”

葛氏顾不上理她,只飞快地瞅了曾老太太一眼,咬牙恨道:“胡闹现在这些个丫头子们一个个轻狂得不得了了,一个不如意就寻死觅活,大年下的就在老太太面前给我丢人你们不用拦着,想死就让她死去罢了,免得以后让别的丫头们有样学样”

曾雪槐坐在曾老太太下手正喝茶——封疆大吏自是不会插手这些个内宅琐事,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沉着脸将茶盅顿在了桌上。

曾老太太便道:“莲心那丫头我素日看她还好,不是那等轻狂不懂事的,好端端地寻死觅活必有个缘故,倒是怎么了?桔香,怎么回事?”

桔香有些支支吾吾的,只把眼睛向葛氏望着,眼风又极快地向曾品南溜了一眼。

葛氏面露不悦之色,沉声斥道:“老太太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呀,她到底怎么回事?”

桔香低眉垂首,在那里抠着手指头,吞吞吐吐地轻声道:“就是……大少爷他……说今天要出城跑马去,早起太太就让莲心给大少爷送了件箭袖过去,就是少爷身上穿的这件……才刚我看见莲心坐在耳房里哭,问她也不说;后来问得急了她就跑出去要……要跳井……”

屋子里一时出奇得安静。

二太太高氏向来对种种宅门秘事是最感兴趣最爱谈论的,此时却也觉得有些不便开口了,只管大睁着一双翦水双瞳,不停地打量着品南,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喉咙中时不时轻咳两声,愈显得暧昧不明,欲说还休。

“她给品南送了衣裳,然后就要去寻死?”曾雪槐眉头拧成川字,直盯着品南,声音里的火气已经蹿了出来,将下巴又向桔香一点,沉声道:“怎么回事,你说。”

葛氏突然急急地高声道:“老爷,千错万错都是莲心那死丫头的错定是她寡廉鲜耻,趁着妾身让她给品南送衣之便起了邪念……是妾身管教下人无方,请老爷责罚妾身品南是曾家的长房长孙,又得老太太的爱重,老爷就恕了他这一次吧……”说着,便站了起来,急急走到品南身边,抬起手臂护住了他。

曾雪槐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崩崩直跳,狠狠地直瞪着品南,眼中几欲喷火。迸了半晌,方咬着牙道:“偷鸡摸狗,自甘下流,好,很好”

阿离的心急速跳动着,手心里攥出了一把汗,指尖却是冰凉。就算再聪慧,终究也不过是一闺阁小女,虽谨慎知礼,但于男女情事终究不甚了了,眼前发生的事便让她先有几分茫然。但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件非常羞耻,非常严重的事,严重到足以令父亲雷霆震怒。

阿离强压住心头的恐慌,第一眼便向哥哥望去。但品南的身子被葛氏遮住,看不到脸,不知道他是不是已被这猝不及防的事弄懵了,只是一声不吭地在那里默然站着。

阿离再偷眼向左右的姐妹们望了望。冰娘年龄最大,自然懂得,此刻依旧是端庄地站在那里,绷着一张俏脸脸,低垂了眼帘,不置一词;清娘快十四了,已通人事,此时眼中是抵制不住的兴奋之色,正冲贞娘连连使着眼色,暧昧地抿嘴笑着;贞娘则半懂不懂,只顾惊讶地看着贞娘。

阿离脸上突然涌现了一抹潮红,象被人猛地抽了一巴掌般火辣辣的难受。

曾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瞅了品南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大老爷也用不着动怒,谁还没个年少荒唐的时候?况且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难说莲心那小蹄子是个干净的……大老爷且先去忙,这事自然还是由你太太和我来处置好了。”说着,便叫宝珠和宝翠:“你们俩带两个婆子去把莲心带到这儿来……路上看好了她,不许叫她寻了死,听见没有?”

两个丫头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葛氏又僵着一张脸吩咐冰娘:“冰娘带着你妹妹们也下去吧,早饭各自回去吃。”

众姑娘们齐声应了,又给曾老太太和葛氏等人行了礼,方退了出来。贞娘舍不得走,出了门犹自不情不愿地在廊上延捱着,踮着脚尖隔着镂空窗子向里看,被冰娘低声喝斥了一句,抓住手腕子强拖了出来。

此时阿离的心犹如在沸水中上下翻腾,临离开时透过窗子遥遥地看着曾雪槐坐在那里气得脸色脸青;而品南孑然而立,神色漠然,不发一词。

阿离慢腾腾走出了临仙斋,正好碰上宝珠领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夹持着莲心迎面走了过来。见莲心头发凌乱,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不堪,嘴唇上起了好大一个泡,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显示得又狼狈又可怜。与阿离擦肩而过时,莲心下意识地垂下了头,神色间除了委屈凄苦之外,还有一丝难言的羞愧。

阿离怔怔地站在那里,脑海中闪现出前两日看见莲心时,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金环和玉凤早从下人们待着的耳房内迎了出来,脸上俱有些惊惧慌张。

玉凤扶住阿离的胳膊,急急地便问:“听她们议论,怎么说大少爷把莲心姐姐……那什么了呢?逼得莲心姐姐要寻死,闹到老太太那儿去了……”

玉凤素来小孩子心性,更加不懂得这些事,也不清楚“那什么”到底是什么,但隐约也知道这是很不好的事,女儿家连说一说都觉羞耻,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朵根。

阿离咬了咬唇,默不作声地一路慢慢地向前走着。眼见得其余几个姐妹已渐行渐远了,四下无人,方站住脚,缓缓坐在一方青石上,抬眼看着自己的这两个丫头,低低问道:“刚你们也看见莲心了,你们说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玉凤红着脸把脖子一梗:“她们不是都说了么?大少爷把莲心姐姐给……给欺负了……”她这么说着,眼中颇有两分不平之色,快速地瞄了阿离一眼,又低了头嘟嘟哝哝地自语道:“真是的,大少爷怎么能这样……”

金环先没吭声,过了一会方慢悠悠地说道:“那可不一定,没准儿是莲心姐姐愿意的呢?豁出去脸面不要,主动跑到大少爷房里去,这一下子没准能收了房呢,岂不省事?玉凤你忘了先前她还来走姑娘的门路呢,如果大少爷想……想那什么,她难道还会寻死?我看她不过就是在老爷太太面前演戏罢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阿离,轻声问:“姑娘,我说的有道理吗?”

阿离不语,隔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


第四十三章 探访

第四十三章 探访

两个丫头对这件事的不同看法,正好表明了她们的心性。一个思想简单,心眼实诚;另一个头脑灵活,心机初现。但她还是没说到点子上。

阿离深深地吸了口气。

延熹堂有一等大丫环四名,一个岁数到了放了出去,另一个不久前得急病死了,这两个空缺还没补上,暂时葛氏跟前还有莲心和桔香两个大的。今天是曾老太太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接受儿孙们的请安,而莲心不陪着葛氏到临仙斋来,却莫名其妙地被打发去送什么衣裳,连桔香也留下看家,葛氏单只带了个小丫头过来服侍,不怕用着不顺手?桔香慌里慌张来禀报“莲心要寻死”,服侍了自己十年的丫头,难道不该本能地惊问一句“怎么回事”么?葛氏却绝口不问,只怒冲冲地说“想死就让她死去”……这是面对突发事件该有的正常反应么?一个人很想撇清自己的时候,大概都会刻意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吧?

再联想到前几日莲心那种郁郁寡欢的神情……阿离的掌心不知不觉被自己掐出了几道红痕。

自己在总督府里的处境难么?难。可是跟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相比,简直就不算什么了

午饭的时候,赵婆子从大厨房里带回了最新消息:莲心被带到临仙斋讯问以后,老爷气得脸都白了,用马鞭子狠狠抽了大少爷十几下子,骂了他足有小半个时辰。

“老爷说,这种轻浮孟浪的东西还配读圣贤书?还配文老先生教他么?没的倒玷污了老先生的清名从此以后随他去,我是再不管他了”赵婆子向阿离忠实地复述了一遍从厨房里听来的话,摇头叹了一句:“老爷原就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这下更坏了……不过少爷们十五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哪禁得住狐媚子们上赶着往跟前凑和呢?这下倒便宜了她了……”

赵婆子一边揭着食盒盖,一边往地上啐了一口。

“莫不是莲心姐姐已经给大哥收了房了……?”阿离迟疑地问道。

“老太太的意思是把莲心发卖了,或是配人;咱们老爷心善哪,从来不肯作践下人,跟太太说“都是爹生娘养的,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凭什么毁在小畜生手里”,太太就作主让莲心伺候大少爷去了。”赵婆子从鼻子里冷笑一声:“莲心那蹄子,倒是终于遂了愿了,可这满府里谁不笑话她”

“先生没了,又新添了个房里人,大少爷就没说什么?”阿离目不转睛地瞅着赵婆子,口气却是淡淡的。

“大少爷……”赵婆子吸了口冷气,垂下眼皮,“我要说句实话,姑娘可别不爱听——没有先生教,只怕大少爷更高兴呢……”

“是么……”阿离怔怔地拿起一个馒头,默默地在上面啃出了一个小月牙。

赵婆子小心翼翼地看了阿离一眼,轻声道:“姑娘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老奴就先出去了。”

阿离出神地看着她走到门口,忽然叫住她说:“大娘,你带我到外院走一趟。大少爷是正月里的生日,我打算给他做双鞋,过去量个尺寸。”

赵婆子道:“姑娘要做鞋,哪用亲自跑一趟?老奴拿张桑皮纸过去,让大少爷在上面踩个脚样子拿回来就行了呗——姑娘们没事都不往三门外走动呢。”

金环立刻说:“现在这不是有事么?拿个鞋样子回来,万一描大了描小了,做出来不合适怎么办?”

赵婆子笑道:“也是这个理,那老奴给姑娘带路”

……

品南和念北兄弟俩住在第二进院落里,品南住东边的重华阁,西边的叠翠轩给了念北。

主仆三个从西偏院出来,绕过回廊,从东南的月亮门出去,穿过外院的百芳园,就是重华阁的后身。从房后延抄手游廊转过去,到了正院,便见有两个十四五岁青衣小帽的小厮叉着腰站在倒座门口说话。

其中一个眼尖,一眼瞧见阿离几人,先是愣了一下,连忙迎上来,向着阿离叉手打千儿,有些迟疑地看着赵婆子笑道:“这是……六姑娘不是?怎么今儿得闲到外院来逛逛?”

赵婆子向来只在内院做粗使杂活的,很少有到少爷们跟前露脸的机会,此时不免浑身局促,只得佯做镇定地粗声“嗯”了一声。

金环轻轻将赵婆子稍向后拉了拉,大大方方走上前,向那小厮浅浅一福,微笑道:“哥哥有礼了。六姑娘因为送寿礼的事,特地来找大少爷商议商议,烦请小哥儿进去通禀一声。”一边说,便将手里的一把钱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笑道:“这是姑娘赏的,哥哥们当差辛苦,打壶酒搪搪寒气吧。”

那小厮忙接了钱,脸上带笑,恭声道:“小的们多谢姑娘啦。姑娘这边厢房里略坐坐,容小的进去禀报少爷——织造家的三爷来了,大少爷正陪着呢。”

这边阿离便悄悄拉住了金环的手,也不说什么,只含着微笑在她手腕上轻轻捻了一下。金环知道是为了刚才那把赏钱,冰娘赏了她,她转眼又替阿离赏了出去……金环也不说话,同样眉眼弯弯地笑着。主仆两个中间突然多了一份奇异的温暖的默契。

赵婆子道:“姑娘进屋坐吧,老奴就先回去了”,又凑近阿离,悄声道:“若是三姨奶奶和四姑娘问起来,老奴只说您往八小姐那边去了……”

阿离抿嘴一乐,看着赵婆子去了,这才和金环两个进了东厢。

东厢房里陈设极为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床上吊着的帐子还是半旧的。阿离在椅上坐了,正好瞧见桌上放着一个花绷子,淡青的绫子,上面的远山明月才刚绣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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