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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布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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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真柄威猛的势头所逼,三河军开始撤退。朝仓军顿时气焰嚣张。大将朝仓景隆呐喊着向河边冲来。
  “向前!”家康猛地一抖缰绳,怒气冲冲地前进了二三十步。但这时已经有人掉头往回跑了,家康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嗵嗵!突然传来火枪的声音,但没有射中真柄直隆,反而让他更加勇猛。
  “主公!”本多平八郎盯着家康。
  “等等。”家康道。与其说他是在回答平八郎,不如说是在呵斥自己,让自己平静下来。
  “主公一旦撤退,就全盘皆输!”
  “浑蛋!”家康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在等待右翼的织田军杀进浅井军中。打仗时应该一鼓作气,方能士气高涨,在气势上压过敌人,从而赢取胜利。只要织田军渡过姐川,敌人就可能将注意力转向后方。
  此时,织田军的先锋终于渡过了姐川。
  “主公莫急!”家康正要跃马前去,平八郎挺枪拍马,飞奔出去。
  “冲啊!”家康大喝一声。旗帜在朝阳中飞舞,名副其实的决战终于到来。向敌方发射出一阵箭雨后,平八郎风驰电掣般冲去,飞奔到河滩上。伊贺八幡的神官所制的鹿角盔,作为三河人的名物而远近闻名。平八郎已纵马冲到真柄直隆面前,大吼一声:“三河之鹿来了!”
  平八郎手中长枪直逼马首,真柄的马猛地跳起,迫得他赶紧勒住马头。
  “平八郎,让开!”
  “十郎左,你闪开!”平八郎回敬道,“竟敢挡我的道,老家伙!”
  “哦,这就是你这三河小子的问候方式?”
  两张涨得血红的脸相视而笑。
  “来吧,小子!”
  “来吧,老家伙!”
  一双刀枪杀在一起,三河军终于停止了撤退的脚步。
  双方的号角在河滩上空呜呜吹响。
  真柄直隆挥舞着大刀从正面劈下。他手中的刀是经有国、兼则等工匠之手打炼成的五尺二寸大刀,被称为“千代鹤太郎”。千代鹤太郎之下还有“次郎”,长四尺三寸,为真柄之子十郎三郎所有,其人个性同样暴烈无比。
  本多平八郎毫不畏惧,挺枪纵马,闪到一边。若是被那大刀砍中,人马必死无全尸。平八郎瞧准一个破绽,直刺过去,直隆冷冷一笑,向右闪过,立刻纵马过来。
  “不得伤了平八,你们这些胆小鬼!”这时,突然传来家康的声音。听到这声怒喝,精悍的年轻武士和平八郎的下属蜂拥过去。神原小平太、加藤喜介、天野三郎兵卫不约而同冲来。与其说为了救本多平八郎,不如说是在家康面前组成一道人墙。他们无畏的举动顿令三河人鼓起反击的勇气。
  “不要后退。不要被织田笑话。”家康又吆喝道。酒井忠次所率第一队和小笠原长忠的第二队在家康的鼓励下,向敌人冲过去,很快渡过姐川。
  本多平八郎拨转马头,再次向真柄冲去。
  “本多,将他让给我们。向坂式部前来相助。”
  “式部之弟五郎次郎来也。”
  “六郎三郎在此。我们三兄弟包下这大刀了。”
  “好,那就交给你们。”平八郎已经达到鼓舞士气的目的。他将真柄直隆让给向坂兄弟,拨马向前方冲杀过去。
  就在此时,右侧的织田军忽然大乱。浅井家的第一队矶野员昌在杀了织田氏的坂井右近政尚和其子久藏后,如破竹之势,冲人池田信辉军中。
  太阳逐渐升高。姐川的河滩已被鲜血染红,处处刀光剑影,号角与战鼓响个不停。
  浅井长政看到矶野员昌已攻向信长大帐附近的木下部,立即命令发起总攻。家康见此,高声令道:“小平太,假装支援织田军,攻击朝仓本阵的右翼。”他准备首先打乱朝仓军的阵脚,大势已定,再亲自前去支援信长。
  小平太率领亲兵,疾风般渡过了姐川。
  朝仓军败迹渐露,最前线只剩下了被向坂兄弟死死围住的真柄十郎左卫门直隆一人。
  真柄直隆体力渐渐不支。向坂兄弟对直隆的大刀十分忌惮,围着他快速地转圈子,并不主动进攻。但当直隆要退却,他们又挺枪而上。真柄已发觉己方败势,虽然炎炎烈日令他喉咙干渴似火,他却依然不愿回去,一旦拨转马头,定会被嘲笑。
  对于凭一把大刀所向披靡的真柄来说,人生的第一要义,就是做个真正的武士、真正的豪杰。当真柄高高举起大刀,勒住马头时,神原小平太已经率领着三河人趁势冲进朝仓的本阵。
  “真柄,为什么不动手?”
  “好,我很欣赏你们的执著。我真柄怎会败在你们兄弟手下?你们一个一个来吧!若是没那个胆量,就别在这里干嚎。”
  “好。看枪!”式部大叫一声,抖起手中长枪。枪尖即将刺中真柄时,太郎大刀呼呼生风,拨开了长枪。
  “啊!”式部怪叫一声,从马背上滚落在地,手中长枪顿时飞将出去。真柄也从马背上跳下来。
  “五郎来也。”为了不让哥哥中刀,五郎次郎接了直隆一刀。但他的刀如何敌得过直隆的那把大刀,顿时被砍成两截,飞向旁边的树梢。
  “六郎来也。”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六郎三郎挺起长枪,护住哥哥五郎。
  五郎不仅刀被砍断,连右腿也负了伤,紫黑色的热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们的家臣山田宗六为了保护主人,也奋不顾身向直隆冲过去。但直隆并没有杀他们之意,他在思量如何死去方实至名归。他看了看负伤的式部和五郎,自言自语道:“不知深浅的家伙,只可惜……”随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抽出刀,照着身负重伤的五郎次郎砍去。
  五郎次郎顿时身首异处,鲜血汩汩而出。几乎在同一瞬间,六郎的长枪刺中了直隆的肩部。
  “哈哈哈……”直隆大笑起来,“我服了!来取我的首级吧。快!”
  他将手中大刀扔了出去,颓然瘫倒在灼热的大地上。
  六郎毫不犹豫地举起长枪,猛地向他腹部刺去,但直隆并不躲闪。
  “哥哥,快取他的首级!”
  “六郎,杀了他。那是勇士的首级。不要害怕!”式部说着,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河滩的沙土中。
  六郎挥舞着武刀到了真柄直隆的背后。直隆圆睁双眼,紧紧盯着大依山。满腔热血和肩部流出的鲜血,使得他上半身剧烈颤抖。六郎举起武刀斩下,高高捧起直隆仍然圆睁双眼的首级。
  “越前的豪杰真柄十郎左卫门,被三河向坂兄弟取了首级!”他放声狂叫起来,声音震慑山河,然后,用手轻轻合上了直隆的双眼。
  听说直隆被杀,朝仓军中飞出一骑,如离弦之箭。是直隆的儿子十郎三郎直基。他狠狠鞭打着坐骑,挥舞着大刀:“我的大刀虽不如父亲的,对付你们兄弟却绰绰有余。拿命来!”
  士兵们纷纷让开,直基一口气奔到父亲直隆战死的地方。“父亲,我来了!”他一边大喊一边冲到向坂兄弟面前。
  此时,青木所右卫门突然从右侧亮出镰枪。
  “向坂兄弟已经累了。青木一重前来会会次郎大刀!”
  直基霎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青木手下的四五个普通武士为了保护主人,忽然站到了直基面前。再没有比这更悲惨和感人的场面了,足以想见一重和家臣平时感情之深。
  “是青木所右卫门一重吗?”
  “正是,特来拜会武士的骄傲、闻名越前的小真柄次郎大刀。”
  “主人,让我们来!”
  “不,我自己来。”
  武士们仍然死死护住一重。
  “浑蛋!”直基一边吼叫,一边跳下马来。主仆之间真挚的感情,让他感动不已……
  烈日当头,河滩里的石块愈来愈烫。已身中七八箭的直基,一屁股坐到热的沙滩上。“来吧,杀了我!”
  “嗬!”
  鲜血恍如一道彩虹,喷涌而出,直基的尸体颓然倒在父亲直隆身边。一重取下直基的首级,却哽咽难言。与其说是有感于战场上的生死无常,倒不如说是父子之爱深深打动了他,他无法喊出“取了直基首级”这种话,而是默默地为他们父子祈祷。
  突然,从对岸传来了呐喊声。神原小平太康政率队成功袭击了朝仓大帐。朝仓军顿时溃如决堤。小平太和平八郎迎着烈日,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我们赢了!”在西上坂堤岸边的树林里遥望着战斗进展的家康,终于露出轻松的表情。
  比起三河人的辉煌胜利,织田军在这天并未取得什么战果,因为从小谷城出来的浅井军之势太猛。
  就在三河的神原小平太冲进朝仓的大本营时,浅井家的矶野员昌也正率队冲进信长的本阵。坂井政尚父子被杀,引起了意料不到的后果。
  接着,池田信辉被勇猛的敌人突破,木下秀吉和柴田胜家也没能成功阻挡对方的猛烈进攻。坂本城的城主森三左卫门可成拼死抵抗,方才未让浅井军逼近信长的大本营。他若是失败,信长就不得不和敌人正面拼杀了。
  “主公打算怎么办?”立在信长身边、一直冷静地观察着战斗进展的蒲生鹤千代,此时不禁变了颜色。但信长并没有跨上战马的意思。
  “主公!”鹤千代又叫道。
  信长呵呵笑了:“鹤千代,我本以为你是处变木惊的男子,原来胆量如此。”
  鹤千代顿时沉下脸来。他没料到会被嘲笑为胆小鬼,秀丽的双眉剧烈地颤动着。“如果胜券在握,小人肯定会非常冷静。”
  “战争中怎能保证胜券在握?”
  “大人是说……”
  “非赢即输。非输即赢。我不过根据算计布好阵势,之后的事情,谁也不可能料到。”
  鹤千代好像没有领会信长之意,仍然紧紧地盯着他。此时,忽然从两个方向传来呐喊声。一股声音从森三左卫门队中传来,他们似终于被敌人从右翼突破;另一声音来自一直在家康后方等待战机的稻叶一铁,他们从左侧冲进了志在必得的矶野军。
  森三左卫门的抵抗异常顽强,而在敌军即将突破森三军的当口,却遭到稻叶突如其来的袭击,顿时狼狈不堪。战斗从早上一直持续到现在,敌军早已人困马乏。稻叶即使在三河人苦战时也未出动,可说是一支强悍的生力军。
  呐喊声中夹杂着悲鸣。战斗结束的步伐加快了,因为朝仓军已经溃败。如果继续下去,浅井军极有可能被背后的三河人袭击,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鹤千代,怎么样,现在战况如何?”信长道。
  蒲生又恢复了沉稳的笑容:“大人的教诲,属下已牢记在心。”
  “战争中一定要有自信,除此之外,再无取胜之道。”
  “是。”
  “现在,正从右侧进攻横山城。这样一来,浅井家三面受敌。无需多久,他们就会全盘崩溃。如不这样,我信长会被家康笑话。”信长又呵呵笑了。今天他稳稳坐在帐中,滴汗未出。
  正如信长所料,当氏家直元和安藤范俊从横山城赶来增援时,浅井军彻底崩溃了。
  “到时候了。牵马!”信长终于站起。
  果然行动如疾风。信长一勒缰绳,纵马来到烈日下。“切断敌人退路!休让他们退往佐和山。”一边下令,他一边猛冲向敌军。
  家康的三河军已经完全击溃朝仓军,正向浅井军后方移动。
  眼看四面受敌,浅井家的猛将矶野员昌担心居城佐和山城,已无心恋战。他希望打开氏家和安藤的缺口,一路南下。这样一来,浅井氏的大本营如不设法退往小谷城,就会全罕覆没。
  从午时四刻到未时,浅井军兵败如山倒,将领纷纷战死。
  “大势已去!”浅井重臣远藤喜右卫门认为,在这种混战中,除了取下信长首级,别无拯救浅井之路。但他的作战方针一直不为长政父子所喜,从而丧失了许多良机。
  他最初提出截杀信长的建议,是在信长讨伐六角氏后进京,于柏原上菩提院举行酒宴之时。“若此时不取他首级,将来再无机会。请把此事交给我吧!”
  但长政父子以义为由,拒绝了右卫门。
  此次参战,喜右卫门和赤尾美作守极力反对。“信长如今已长成猛虎,况且又是您的亲戚,如对他抱有异心,将招致浅井家的破灭。形势与前年已大不一样,请断绝这种想法。”喜右卫门竭力劝说,但浅井父子仍以义为由拒绝。
  今天他们失败了。喜右卫门弃了马,扔掉头盔,披头散发来到身负重伤、倒在地上的好友三田村庄右卫门身边。
  “请原谅!”他叹息一声,“这是我最后的努力。请神灵保佑!”
  喜右卫门一手提着三田的首级,一手提着血刀,径直向信长的大本营走去。他全身沾满鲜血,虽已伤了五处,仍然声音高亢:“主公在何处?在下手提三田村庄右卫门的首级来见主公。他在何处?”
  信长的手下竟以为喜右卫门是自己人。“噢,三田村的首级……”
  他们闪开一条路,让他过去了。他终于发现了信长的身影。信长带着五六个侍卫,望着前方,经过茂密的树林,向河滩而来。
  喜右卫门紧紧抓住刀柄,向信长靠去。
  信长在马背上搭眼远望。浅井和朝仓军不仅死伤无数,在败走途中,还常因慌乱自相践踏。被三河人杀得狼狈不堪的朝仓军,甚至不辨敌我。
  渡过姐川的家康指挥着三河人继续追击朝仓兵,并从左右两侧切断败逃的敌军队伍。信长脸上不禁露出笑容。他意识到这一战并不仅仅是在进攻朝仓和浅井的联军。家康要向信长展示自己的实力。在某种意义上,这是男人与男人的决战。
  家康肯定以为我会趁机攻打小谷城——信长笑了,伸手招过福富平左卫门,道:“小谷城早晚是我们的。士兵们已经累了,不必再追。”
  正在此时,只听有人禀道:“大人,有人要见您,他带来了敌将三田村庄右卫门的首级。”
  “三田村的首级?”信长回过头去的一瞬间,只听一声“主公,危险”竹中半兵卫的弟弟久作重矩一跃而起,猛冲向来人。
  “啊——”喜右卫门踉踉跄跄退了几步,“唉,被识破了!”
  “我乃竹中重矩,知你定会前来。”
  “你知?”
  “无论哪次战斗,你总是殿后,绝不是那种轻易放弃之人。”
  喜右卫门将刀插在地上,颓然扔下首级。竹中久作刺中了他的肩膀,深入骨头,鲜血从战服里汩汩流了出来。他的表情有些扭曲,欲笑欲哭。“你……想将我的首级……哈哈……”他一边说着,一边踉踉跄跄来到久作面前,“来吧,取我的首级……”然后,他突然倒在青草丛中。
  “主公,真险!”
  信长道:“小谷城的顶梁柱没有了。割去他的首级,将尸身找个地方掩埋了。”一边说着,他一边纵马继续前进。
  河滩上已经不见了敌人的踪影。收兵的命令已经送抵前线,前方响起号角的呜呜声。已是未时。敌方战死一千七百人,信长一边在心里计算,一边用手挡住姐川河面上反射过来的阳光,遥望着对岸敌人败逃的小路。
  德川军迅速集结,鸣金收兵。
  第六章 西乡阿爱
  滨松城的松树发出怪异的响声,大概是因为滨名湖上吹来凉风的缘故。支好的帐中,堆满了山一般的饭团,准备犒劳即将归来的将士。
  女人们在厨下进进出出,为了这次犒劳宴会,城内几乎所有的女人都被动员,甚至可以看到她们挥刀劈柴的身影。西乡义胜的遗孀阿爱也出现在人群中,指挥着侍女们。
  与男人们战服的华丽相比,这里忙碌的女人都穿得十分朴素。武刀、长枪、战服、战马都需要费用,也就无暇顾及女人的衣裳了。但她们并未感到丝毫不满。男人一旦出了家门,说不定就会抛尸荒野。从某种意义上讲,华丽的战服同时也是他们的丧服。生于乱世的女人,爱情是悲哀的。阿爱也这样认为。
  身着布衣、满脸汗水的女人们显得神采奕奕,看去也十分美丽。她们是为丈夫的平安归来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他们到了哪里?”
  “大概过了伊佐见。”
  “那么,再等半刻就能到了。”
  女人们谈论的话题只有这一个。
  也有几个女人再也见不到丈夫。这是乱世女人无法逃避的悲惨命运。阿爱对此深有体会。女人在家中苦苦等待,却被告知:“你丈夫战死了!”
  那时,任何女人都会感觉天塌下来。她们只能拼命控制着眼泪,不表现出悲伤,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因为不幸的并不只是自己一人。在激烈的战斗中,无疑会有更多的人战死……能够活下来,女人已感到庆幸了——男人比她们不幸得多。
  如今,那些不幸的男人正谈论着战场上的英雄,精神焕发地从近江战场归来。阿爱不禁万分羡慕那些翘首以待的女人。丈夫义胜永远不会回来了。但她立刻为此一想法感到羞耻。她如今是侍奉家康的人,应该欢欢喜喜迎接家康回城才对。
  这时,大门口传来了叫喊声。人们从角楼上看到了凯旋的队伍,大声叫喊,通知城内的人。
  “啊,回来了!”
  “他们肯定累坏了!”
  女人纷纷撂下手里的活,向城门跑去。
  等待丈夫归来的女人们最期盼这一刻。不需要叫喊,不需要举手欢呼,只要站在路边,规规矩矩地抬起双眼,和那出征归来的人四目相接,内心便充满无限的感慨和幸福。活着真快乐!那一瞬间,所有的感慨都饱含在这句话中。
  阿爱觉得至少也该用此种喜悦的心情去迎接主公到来,于是一边擦着手,一边向大门方向走去。
  宣告队伍抵达的号角传来。这是元龟元年七月初八。三河人和信长并肩战斗,最后很少称赞别人的信长夸奖道:“三河人天下第一!”如今,他们载誉归来。在男人与男人的较量中,他们赢了。
  信长将家康比作汉高祖刘邦,将本多平八郎比作张飞。家康一边想着这种说法,一边穿过城门。
  道路两侧站满前来迎接的女人,她们还是那样稳重——这对于归来的将士们,是莫大的喜悦和幸福。家康频频向众人示意,不觉已穿过第二座箭仓的门,这时,人群中的一张面孔让他怦然心动。那张面孔极像吉良夫人。他忽然想到,她是西乡弥左卫门正胜的外孙女阿爱。
  阿爱今天尤其动人。她皮肤白皙,脸上的汗珠仿佛青草丛中的露水,不,像是饱含着忧伤的朝露。她似要哭泣,似要寻求依赖,却又有些漠然,带着倔强的神情……她大概想要掩饰内心深处的忧伤,为家康的凯旋归来而喜悦。自然与意志的交错,使她看去异常美丽。
  家康不禁想停下马,却又慌忙夹紧了马肚,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是阿爱?”
  “是。恭迎大人凯旋归来。”
  家康突然狼狈起来。“你……哦,对了,你已经到了城里。”他不知所措地说着,脸颊烫热。在这种场合,他不能再多说了。他移开视线,看着前方,慢慢地纵马而行,但后来就不记得究竟和什么人打过招呼了。
  家康感到莫名其妙。对信长都寸步不让的他,为何在一个遗孀面前却不能保持平静,难道是因为许久没有接触女人?或是自己的欲望比普通人更加强烈?但他立刻否定了上述原因,头脑中浮现出“缘分”二字。在这个世上,有着人类无法掌控的力量。难道是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在令他注意阿爱?
  家康在大门前下了马,一头钻进支好的帐中。男人想要女人的时候,总能找出许多理由。他坐下,不禁嘲笑起自己的胡思乱想来。
  “请喝麦茶。”阿爱忽然又出现在他面前。
  西乡阿爱第三次出现在家康面前,是在浴室中。
  家康不喜欢蒸汽浴和石头浴室,更愿意泡在香气扑鼻的木桶中。全身浸泡在木桶里,听着热水的“咝咝”声,闻着木香,不觉飘飘欲仙。
  太阳还没落下去。为了让浴室更明亮,家康故意让人打开窗户。可以看见烧红的晚霞,梧桐叶子在清风中簌簌摇动。
  家康浇过一桶热水后,正坐在木板上细细品味凯旋的滋味,浴室的后门被打开了。“奴婢来给大人搓背。”
  “哦,进来吧。”家康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内心顿时剧烈地颤抖:是阿爱。
  她好像不愿露出畏惧家康裸体的样子,故意装得冷静,静静地望着他。但无法完全控制的羞涩,终于流露出来。
  “不行!”家康怒喝道。那声音在小小的浴室中显得如此高亢,连他自己郡感到惊讶。
  “大人说什么?”
  “我说不行。你来不行。”家康也不知为何会说这种话,但不禁重复了一遍。
  “是我搓得不好?”
  “不,不!搓背是侍女干的事,为什么特意要你前来呢?”
  “是……是。”
  “换其他人来。”
  “是,立刻换他人来。”阿爱顺从地出去了。
  “喂。”家康想慌忙叫住她,又忽然住口,自顾自笑了。阿爱肯定以为家康在训斥她。若那样想,就误解他了。当在浴桶中看到阿爱的那一瞬间,家康就觉得让阿爱来给他搓背,未免太过分。他本想说阿爱是名门出身,但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训斥的语气。
  一个侍女走了进来。她只有十七八岁年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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