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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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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提答应考虑,待米克一离开,一脸的沉重立刻变成了无比的得意。
大头我的蠢货朋友,多么容易啊!当我对于蠢货米克宰了那些正需要被身首分割的羊羔兴奋不已时,他竟然亲自上门请求我的帮助。瞧瞧,和我预料中的一模一样,他替我解决了那些羊。虽然我还是得做一些他没有干完整的活,但那不困难,我只需要把小羊们脖子下的一些肉扯开,我的金牌就能轻易取出来了。你知道那些羊实在很麻烦,我真后悔把金牌焊在它们身上。自从上个月一只羊的失踪使我失去一块金牌之后,我就伤心到今天。现在好了,我不必再不断挤它们的奶直到它们累死,不必为了割开他们的喉咙花上整晚累坏自己,这一切那个蠢货都做得既快又好。当然,我要感谢你我的朋友,尽管我的成功与你关系不大,你只是按照我的吩咐在对话中提了提我的羊羔,但你毕竟也付出了,所以我会记得替你装修一下房子,比如你的墙,可以刷上些红色,在我的羊羔场里正有许多血没有地方运。话说回来,那蠢货的工夫还真不错,每一只羊都宰得漂亮极了——噢,是的,那个蠢货,我得去他那儿一次了,我得去告诉他一个天衣无缝的法子,这些美得绝伦美妙的姑娘总是需要我的帮助。当然,那是因为新娘头上顶的金塔实在太美了,那可能要价值15块甚至30块金牌,我必须得到它,这些天我每晚梦到它。好了,我会快去快回的,我还要清洗我在金牌上涂的铜漆,我喜欢看到它们闪闪发光的模样。
15。会面就这么结束了
15。会面就这么结束了
阿凡提走得很快,留下大头站在原地,仍旧没有表情,眼神却甚是哀伤。米克还是受到了伤害,这是他所不可避免的,阿凡提的确比他更加聪明,尽管有些聪明过头。而大头正在忧愁着的,是米克一家还没有结束的灾难,谁都不知道阿凡提还会做出什么举动,这一次他连大头也没有告诉。
米克正等在家中,但阿凡提进门之后一如往常地只是盯着拉拉姆。拉拉姆仍然围着红嫁布,这是新娘的规矩,在洞房之前,嫁衣是不能脱下的。拉拉姆的头上,也还是顶着锥形金塔,虽然灯光暗淡,阿凡提还是能够即刻确定这就是婚礼上那一座,如此上好的成色说明它的含金量一定很高。而一边的米克果然监督着,手里还举有一把油腻的大刀,散发阵阵羊骚味道,有随时会向下砍去的架势。阿凡提见了就用双手捂住喉咙,才走过米克身边,来到拉拉姆面前。金塔真是好看,阿凡提靠得越近,就越觉得喜欢,最后整个人就停在了床边目不转睛,一直到发现米克手里的刀已经到了自己的脑袋上方,才缓过神来,吞了吞口水,凑近拉拉姆的耳朵说了些话。米克听不清阿凡提说了什么,只觉得他的神态特别神秘和得意,就又有些受不了,总怀疑阿凡提有不轨的企图。然后米克与阿凡提凑在一起谈了几句话,会面就这么结束了。
阿凡提走后,米克开始哈哈大笑,笑得整个身体都停止不了颤抖,把拉拉姆吓到了床角。
您知道么?我亲爱的拉拉姆!哈哈!这真是太棒了,我一直想要一块真正的人皮,而且是非常不同寻常的,比如,比如大头,从他的喉咙正中开始,一直割到肚脐,对此我可是垂青和向往已久了。当然这并不容易,我必须先让他卧躺,在最高一根肋骨的部位开一个小小的刀口,放干净他身体里的血。血实在是太腥的东西,就像在阿凡提羊羔场里宰羊的时候,虽然我快活得要命——我得承认我快活的原因除了报复他在婚礼上对您的羞辱,也包括宰羊时的痛快。我希望您谅解我,这是我的乐趣——那么,虽然我快活,却难以忍受那些气味。然后,当我取干净他身体里的破烂玩意,刮去肥腻的肉,再晒干整张皮时,那就将成为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想像一下,柔软厚实的皮肤,皮肤上被晒得干燥却油亮的脂肪,多么无与伦比,多么令人陶醉。我会把它铺在我们的卧室里,一整张,铺满房间。我们可以躺在上面喝奶,甚至喝酒,哪怕只是踩在上面,您美丽柔嫩的双脚也会感到无比舒适。噢,对了,我一直忘记告诉您,我们屋子里的座椅、坐垫、床垫、包括您身上的嫁衣,都是用完整的羊皮制作而成的。它们都是最值得我骄傲的作品,如果不是您,我决不会把它们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您知道这很危险,如果让一些贪婪的人,比如阿凡提知道,一定会想尽办法夺去它们,甚至不惜触犯法律。现在,我就快要得到我下一件作品的原料了,我已经和阿凡提达成了协议,晚上他会带大头来我们家作客。那个愚蠢的大块头,他必须趴下才能通过我们的门,我会关上灯,这样他无法看到他面前的状况。我只需要举起刀等着,在有人敲门之后,在阿凡提放出信号时,把刀放下——对,我们不需要他的脑袋,那只脑袋太大,而且装满了糨糊。但是我下刀必须快,比从前的任何一刀都更快,您要知道一旦伤口足够锋利,在很长时间内血就不会渗出。当然这还没完,我不能放过阿凡提,他太奸诈了,您晓得他对我要求什么么?他要您头上的金塔!哈哈!这可真是可笑,他以为这是纯金的,其实呢,这不过是镀了薄薄一层纯金的铜塔,它看起来如此逼真只是因为在镀金之前还绕了一圈金线——您看,多余的金线我用来给婚衣绣了些花边——所以这玩意绝不比他套在羊脖子上那些铜环值钱多少。而这个只想不劳而获的人,他竟然甘愿为了这个卖不了多少价钱的东西出卖自己的朋友,他可真是下贱得可以啊!噢,还有,哈哈,我还额外得到了他的帮助,那是他的强项,他帮助了我们,等到我解决了那张人皮地毯,再让阿凡提带着您头上那金色的东西滚得远远的,就请您摘下您的嫁衣,我们已经结婚,您可不能让我睡地铺睡得没完啦!
米克正等在门口。他已经磨好了刀,从刀口磨到刀背。刀口必须锋利,同时他也不能让刀身上的羊羔油脂沾在了人皮上,这会破坏他所追求的完美。米克和阿凡提约定的暗号是鸟哨,听到敲门声,米克关上灯打开门,就等着阿凡提吹口哨:第一声,大头准备进入;第二声,大头趴在了地上;第三声,脑袋就在刀下了。米克有些紧张,但决不是为即将发生的屠杀担心,米克对这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十分有信心,对自己的刀法更有信心;他现在的不能平静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到应该如何庆祝胜利,他的兴奋令他几乎已经按捺不住要欢呼雀跃举行喜宴。
敲门了,声音很沉重,门也跟着敲击在晃动,很明显这是大头。米克告诉自己要冷静,尽管一切都将在他的预料中进行,他还是得保持清醒,这是最终成功的关键。他拉下吊灯的提拉开关,打开门。阿凡提吹了第一声鸟哨——大头准备进入;第二声鸟哨——大头趴下了;第三声鸟哨——米克在听到第三声鸟哨的时候迅速放下了刀。一秒钟之后,他确信自己的刀已经割过了大头的大脑袋,因为刀接触到物体的位置的确是那只空无一物的脑袋从地面计算起的高度,一点不差。米克再也无法压抑自己,他仿佛能感受到剖开大头的身体时的快感和完成人皮地毯的制作的幸福感,所有他曾经梦想到的已经近在眼前,只差几个无关紧要的简易步骤。他打开灯,一瞬间被冲破黑暗突然而至的光线刺到了瞳孔,眼前尽是光圈,不得不闭起了眼睛。但这不妨碍到他的兴奋,那一刹他捕捉到了刀下的情景,尽管有些模糊,稀疏的头发和头发下的伤口还是存在的,这证明他的确成功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庆祝和善后。他果然开始庆祝,他听到自己的笑声正在逐渐扩大,仿佛充斥着整个挪威小镇,就像新年欢腾活动时镇子上的人一齐倒计时高喊时的响彻天空。米克努力睁开眼睛,他不能错过这个令人振奋的时刻。镇子上的人确实都在呼喊,他们的声音不比任何欢庆哭丧中的闹声小,而且完全不受控制似的。
16。唯一一句真正聪明的话
16。唯一一句真正聪明的话
米克杀死了镇长胡二,全镇子的居民都可以作证。随后米克在恍惚中供出了阿凡提,拉拉姆和大头也证明他们的确有合作关系,但阿凡提不见了人影,由此可以推测他已经畏罪潜逃。当然这不重要,如果阿凡提出现,镇子边郊的绞刑架可以再绑一次绳子。而现在,绳圈里勒着的是已经死到一半的米克。这时候米克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他决心死不瞑目,这是他惟一能做的,不是为了说明自己的清白,他只是不能接受一点:胡二站立时的身高竟不多不少相当于一只愚蠢的脑袋。至于其他的一切,比如胡二的出现,比如镇上居民的出现,他相信,那都是阿凡提的把戏,他现在一定得意地倒骑着大头的毛驴,赶往下一个由蠢人组成的小镇。
几天后镇子上又闹了一次婚礼,新娘是刚做了寡妇的拉拉姆,新郎则是大头。拉拉姆还是被红嫁衣盖着,大头也穿得煞是气派。行走的队伍前头没有驴子,他们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种叫做马的四条腿的动物,拉一种叫做车的由四只圆环和一块平板组成的交通工具。新任村长胡大坐在那个剽悍的动物背上咧着嘴灿烂地笑,一下子高了许多。而那新婚的一对就坐在那四只绕轴不停转动的圆圈与摇晃的木板上,速度比驴子更快。镇上的人照常跟在了他们身后,欢呼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闹喜更大。他们很高兴那么快又能吃上免费的大餐,而且他们相信这一次的婚饭会比新娘的第一次婚饭更加丰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拉拉姆的父母同意这场婚事是因为得到了大头作为聘礼的一只奶缸,一只装了八块金牌的奶缸。
大头把拉拉姆娶到了自己的森林里。她坐在树杈中间,屁股下是一块宽大柔软的毛皮座垫。他就跪在她脚下,像对待一个高贵的公主一样捧着她的手亲吻,而她也毫不避让,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稀少的头发,眼神里的温柔和爱慕仿佛在对待她的王子情人。同时森林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被装进一只奶缸埋下了泥土,在他失去空气之前听到了头顶上这对男女的对话:
我们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么?
有一个,我有一个问题,那一晚那个愚蠢的人究竟在你耳边怎么说的呢?
这可是很有意思呢!你可听好了,他说的是:您可以把鲜红的嫁衣放在床上,这样您的丈夫就不会知道您的放荡了。
是啊,太有意思了!从此以后这句话可以由我来说,听说又有姑娘要嫁人了。
是的。我想这是他惟一一句真正聪明的话了。
当然。他们总是不带省略符号地说,一说就整整一个段落。
17。琴师、铁匠妻和制秤老人
17。琴师、铁匠妻和制秤老人
宁静的午后,琴师吸烟时被一缕古怪的烟别住了牙缝。他难受极了。用牙签剔,用清水漱口,用针把棉线引过牙缝,再将棉线拉锯一样地反复推拉,甚至堵住口鼻只用那条牙缝呼吸,都不奏效。他想起自己的古琴。随即双目微闭轻拂一曲。试图用生命中最宝贵的琴声将那缕该死的烟赶走,也失败了。最后,他把琴拆开,将琴弦依次系上自己的牙齿,另一端则系在脚趾上,他用脚趾和牙齿将琴弦绷紧,绷到一个他感觉合适的程度,就开始无中生有地弹奏一支“烟牙曲”。怪烟也许是被与自己有关的乐曲感染,也许是意识到琴弦带动的牙齿的震颤可能危及性命,它轻巧地升上了天。
琴师出门碰到兜售铁制火柴的铁匠妻。他被铁火柴吸引了。他把玩着铁火柴问,这东西能点烟么?女人说如果你用火柴头蘸上硫磺,就可以,我也配硫磺卖。琴师想问这样点着的烟会不会别住牙缝,但没问。他买了火柴和硫磺,随地捡起一块石头,蹭了一下着了。他把烟点着,用刚才那条倒霉的牙缝喷着烟走了。后来,他再没见过铁匠妻,一个把铁火柴配硫磺卖给他的女人。
琴师自己也谱曲子。谱一支曲子要很长时间。这期间他神情恍惚,终日梦呓般地胡言乱语。他被未完成的曲子困扰着,折磨着。他突然很想知道一段段未知的乐曲是在何时何地到达他的心,然后被他用十指拂出,用笔墨记录。最近他把很多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一天他碰到一位制秤的老人。他向老人诉说自己的苦恼。老人决定为他制作一杆可以称出他头脑中乐曲重量的秤,结果精确到最小的计量单位。老人说,你只需在谱曲之前和之后称一下体重,两个一减就是曲子的重量。琴师不信,老人也不多作解释。一个月后,秤制成,老人为琴师亲自称了两次,果然减出一个相同数值。琴师说怎么能证明这个数值就是曲子的重量?老人请他将心中的曲子由手拂出,再用纸笔记录下来。琴师都一一照做。老人用记录乐谱的纸的重量减去白纸的重量。得出的数值与前两次相同。琴师开始将信将疑。老人又用他拂琴前的重量减去现在身体的重量,得出的还是同一个数值。琴师笑了。他开始满屋子找自己的铁制火柴和配套硫磺。他要给老人点一支烟。
2。守林人的梦境
制秤老人永远都怀念与守林人在一起的时光。那些年他常去守林人那里,喝酒聊女人。守林人一生未娶,他说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女人让他守着,一同分享日月黄昏。他说人一辈子守一个东西很有意思,就像他守的这片林子。它总是在梦里幻化成其他的陌生事物,比如一把刷子,一块刺猬皮,一小片麦田,甚至有时干脆就是一丛女人。与这些深夜由林子幻化的梦境相依为命,温暖而诡异。可奇怪的是,他从未梦到过自己。一个个没有自己存在的梦境夜夜在他的体内产生,翻腾,咆哮,也只有黎明时分,这些事物才像一个个唱完自己份内戏词的戏子纷纷准备退场,他才会感受到一缕由告别而生的哀婉柔情。一天夜里他谋划着把自己带进体内幽远的梦境。他念叨着自己的名字入睡。他在自己的体内醒来的时候,他在自己体内的梦境醒来的时候,他在与现实一模一样的林间小屋醒来的时候,他知道这就是他梦见的自己。他要干预自己的梦境。他准备改变梦境中的一些东西。他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是他和一片林子混淆的影像。确切地说,那影像既不是他,也不是林子,而是两者经过杂糅(并非重叠)的结果。“就像一个庞大而轻飘的怪物。”他对自己说,“看上去,那分明就是我,可那个‘我’的成份少得可怜。我被一片林子消解了。就像一粒盐消解在一池湖水里。”在他改变梦境之前,梦境已经提前将他改变了。或者是,梦境仅仅向他展示了多年来他不曾意识到的真相。他用拳头砸碎镜子,碎镜片以一片片落叶的姿态旋转翻跌着落地,玻璃残渣则像尘埃一样开始在空气中浮游。他知道屋内的一切一旦被干涉,就会像个表现欲极强的魔术师一样向他展示各自的非常态。他走向林子。就像一粒盐走向一池湖水。至此,他被盐的意象魇住了。他的身体僵在林中的某个地方,不能动弹。接下来的多半个夜晚,他就那样站着,在梦境的林中某处,以一具被虫蛀过的空壳一样站着,不能动弹也不能呼吸。一两只灰雀在他肩膀上停一下马上又飞走。他听到自己松脆的皮肤碎掉的声音。听到风从皮肤裂纹涌入体内的呜呜声和在空无一物的体内无头苍蝇一样寻找出口时与皮肤剧烈磨擦的哧啦哧啦声,像一个绝望的农夫没命地磨一把锨。守林人被死神永远地困在自己的梦境了。制秤老人在梦境的边缘如何向他呼喊都无济于事。他无奈地走开了。
守林人有一天会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梦中度过了太长的年月,已经白发苍苍。醒来仅仅是为了与死神第二次相会。他还记起曾有个长腿的年轻人闯入。噼噼啪啪地拍打了两块石头一整天。仿佛在与(年轻人)自己体内的全部骨头做最后的道别。因为第二天年轻人在他梦中醒来后,骨头尽失,只留一堆毫无支撑的肉。他举着燃烧的枯枝巫师一样将他从梦境赶出。
18。调酒师,灰胡子
18。调酒师,灰胡子
3。调酒师,灰胡子
喜欢盯着某个东西看,一看就是三五个小时的调酒师就职于一间破败的小酒馆。三五天都未必会有人光顾的小酒馆。他无所事事的时间与监狱的囚犯一样多。他把酒调来调去调去调来,反复地品着调酒这个反复的过程。他像一个长期跋涉于沙漠终又一头扎进深海的水手一样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根汗毛细细体味调一杯液体的乐趣。兴奋的时刻总是稍纵即逝,大部分时间这孤单的人还是与叹息相伴,直到有一天灰胡子酒鬼走进酒馆。说是来喝酒,可在调酒师看来,还不如说他是来把玩他的灰胡子的。他嘴巴一碰到酒杯的边缘,另一只手就不由自主地摸胡子。摸一个东西久了,就会发生变化。他开始无意识地将胡子编成一个个细细的小辫,又将小辫编成稍粗的小辫,直到最后编成一根辫子。一根灰色的粗辫子。辫无可编,他就微醉着离开酒馆。酒让他进入一种编辫子的状态。就像以前,吻让他和跛足的外族女人做爱一样。
4。灰胡子,女人
认识灰胡子之前,外族女人生命中有两样东西最可贵。一样是雨,一样是谷子。雨谷族是一个濒临灭绝的小民族,他们把房屋建在自家的田里,这样照料谷物更方便,求雨效果也将更灵验。求雨时,雨谷族女人裸着身体躺在田地,由灰胡子扮演的雨神围着她转来转去,并不时弯腰垂下双臂作出施舍的样子。而每施舍一次,女人就佯装痉挛,抽搐一阵子,接着长长舒一口气,对雨神的施舍表示感谢与赞美。灰胡子扮雨神时,雨谷族女人总要他把胡子遮起来,因为传说中的雨神并没有胡子,更何况是老长的一把。女人给他做了一个套子,她把胡子装进套子,又用带子系在他脑后。这让灰胡子很不舒服。他感觉自己是只什么怪物。女人说,你看多好,还不喜欢,用套子套着,刮风下雨就不用再担心它了。以前一脏你就让我给你洗呀洗呀梳啊梳啊的,现在它再脏也不了了。灰胡子还是不喜欢这套子。他和女人吵了一架,分开了。女人请了别人扮雨神,他则远走他乡,在调酒师的酒馆对面住下,给人看手相为生。
5。木偶艺人,白雪公主
木偶艺人牵扯着他的木偶白雪公主在集市上走。白雪公主比他矮一个肩,皮肤却比他白一个天文数字倍。她是个木偶,却什么都会。用眼角的余光去瞥一个人,用左手的无名指挖右鼻孔,自己为自己抓痒痒,对木偶艺人不满时在他身后扮凶相,她什么都会。集市上一些男子扫过她的胸脯她会脸红。经过女性商店,她会停一下再走。仿佛要买什么却想不起。她甚至久久地暗恋着制作她的木偶艺人。夜夜手淫呼唤他的名字以便能梦到与他云雨。可是,她仍然是个木偶。没人愿意和一个木偶过一辈子,除了木偶艺人。和白雪公主相处久了,他不由自主地也具有了一些木偶的特征。比如,说一件事情总爱用手比划(他以前可从不这样);说着说着就开始抒情,好像他是个诗人;最明显的是,他的言行都比以前慢了一拍。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正一步一步地木偶化。同时他又感觉到白雪公主一天天变得人性化。她的十指越来越灵巧了,她偷偷为他缝补的衣物,针脚之细密令人叹服;她的舌头越来越灵活了,说话比以前流利许多;她甚至不知何时学会了吹口哨,一口气能吹一支很长的曲子。空闲时她用口哨自己谱曲,并把悠扬的曲子记录下来,在云淡风清的月夜幽幽地吹。木偶艺人不止一次被她的曲子打动。她的曲子很奇妙,感觉明明就在嘴边,他要吹时就无影无踪。一天夜里,他偷走了她的乐谱。他带着乐谱远走他乡。他害怕自己越来越不如自己的作品白雪公主。害怕有一天成为白雪公主的一个木偶。想想吧,那一天已经不远了。娇美动人的白雪公主牵扯着她的主人缓缓踏上木偶剧院的舞台,向黑暗中的观众鞠躬致敬,然后闪进幕后,只留木偶艺人在台前给观众讲述一个个古老的爱情故事。系住他所有关节的线,最终结为十股,有条不紊地操纵于她灵巧的纤纤玉指。
6。独眼刺客,妾
这一幕还是被独眼刺客和他的妾看到了。刺客在木偶剧场的黑暗中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反复地抽出来又插回去,像要手刃什么人。他花枝招展的妾,是个布匹商的小女儿。一晚上她都轻轻拉着他的无名指,任由刺客夫君将其余四指拿去把玩他的短刀。但刺客的动作使得她也相应地动作着。俩人在黑暗中似乎节奏一致地跳着一根皮筋,直到一颗泪珠从他眼皮滚出。聪明的妾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把脸贴在刺客不再动作的胳膊上,小声说,白雪公主不过是个木偶,哪有人愿意恋一个木偶恋好多年?刺客不出声。她又说,你啊,真是杀人杀糊涂了。我早料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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