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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坡-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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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愤愤地说完坐了下去。他的话刚一落音,大家劈哩啪啦,鼓了一阵掌。掌声后,方生看着一直沉默的林诗燕说话了:“小林你说,谁是披着羊皮的狼?”
“这个你应该清楚!”章小春说着望了一眼林诗燕,“林诗燕你来揭发?”
林诗燕清了清嗓子,答非所问地说:“文化大革命是一场很大的运动,多大,我从心里考虑,是从来没有的大。规模有多雄伟,是从来没有的雄伟。我表示,我在这次运动中,要积极站在运动前列,受一次锻炼,努力加入共青团组织……“
方生听了很高兴地说:“林诗燕说的对……“
美人坡(九)(2)
刘湘如
林诗燕冷冷瞥了方生一眼,扭过头去不吭声。
看了同学们的情绪,方生理智地提议大家写一个决心书,送到校工作组那儿去,向校工作组表一表决心。大家也就欣然同意了。这份决心书写好时,林诗燕还搞来了一点红颜色,在外修饰打扮一下。叫秦叔阳送到校工作组门口,贴了起来。
一天,校工作组就派了一个姓陈的师傅来方生他们班开展工作。大约在下午,同学们乱哄哄地忙碌着,拖凳子的拖凳子,抬桌子的抬桌子,为即将召开的一次小型批判会而准备着。批判会的组织者,当然是老陈。同学们把一张张课桌拼凑起来,围成一个“凵”字形,又有人在“凵”字形开口的位置,也就是黑板下放了一个讲台,算是主持人座位。
老陈同志,矮矮胖胖的身材,显得上下一般粗。讲起话来面孔极严肃。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是经过他大脑深思熟虑过的,极有力。对于他的到来,同学们心情是可想而知。他们一齐围着他,问长问短。什么都对他说,谁知这一说,就又引出许多麻烦来了。
不知怎的,唯独方生和秦叔阳他们对老陈都有点惶然。老陈来到这个高三毕业班,下步工作怎样开展?对于今天下午召开的批判会,对象是谁?有一部分同学,经过老陈的扎根串联都知道。而方生他们心里都没底。
三点钟光景,老陈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黑皮包,一摇一摆的走上讲台。在上面气嘟嘟坐下了。同学们各就各位。为了礼貌起见,林诗燕还倒了一杯开水,放在老陈的座位上。
教室安静了下来,老陈开了腔,慢慢而清楚的说:“同学们,今天下午,召开一次小型批判会。这是我班的第一次批判会,算是打个招呼,开个头。同学们,真要革命,还是假要革命,批判会上试试看。要当运动的闯将,而不是绊脚石。不要顾虑什么老同学的面子,感情。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在你死我活的斗争中,难道还有什么面子吗?”
讲到这里,他挺威严地把眼光往下一扫,发现同学们听的聚精会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水。突然,偷袭似的大喊一声:“辛方生!”
随着这个喊声,嘣咚一声,辛方生慌乱地碰起了桌盖,不知所措起来,他笔直地坐着,用探询的目光看着老陈,还以为什么事哩!一看老陈没有反应,又平静下来。
老陈在上面瞪着眼,虎视眈眈地看着辛方生。
有知情的同学在旁嘟哝了一句,劝告似的说:“方生,你还是站起来吧!”辛方生不知怎么回事,站了起来。
老陈定了调,用手一挥说:“辛方生,就是这个班典型的资产阶级旧知识分子的苗子,修正主义的苗子!”
“下面谁批判?”
辛方生一怔,翻着眼睛,愣乎乎地看着老陈。
有人举了手,说:“我发言。”
方生一看是肖兵,肖兵这丫头一向嘴快,看他怎样说。
肖兵连珠炮式的说:“我说辛方生,他整天给王艳芳写信,打得火热,人家是大学生,是无产阶级接班人。他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她望了辛方生一眼,“纸糊灯笼心里明!”
辛方生在一边微微地低下了头……
肖兵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家哄的一声笑了。
这时候,门口响起了踏踏的皮鞋声,一个人高傲地从门口跨进了教室,老陈师傅一见着是章小春,连忙站起身来笑嘻嘻地向他点头:“欢迎欢迎!”
章小春仍是傲气十足地仰着头,他环视了教室一眼,冷冷地说:“我刚从校工作组开会回来,也挤进来说几句话,你们不反对我这个校团委书记、学生会主席吧?”
屋子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夹杂同学们的一片热情回声:“我们欢迎小春同学给我们讲话……”
老陈以高兴的目光望着他说:“欢迎校团委给我们传经送宝!欢迎小春同学指导我们的批判会!”
章小春用手抚了一下脸,眼中射出冷冷的光,忽然扬起一种神秘的语调面对大家,慢慢地说出一段话来:
“我刚从工作组那里得到一条消息,我此刻来就是向你们报告这条最新消息,”他顿一顿语气,环视着教室,每个同学都在睁大眼睛听他发布最新消息,他咳嗽了一声继续道:“我们班,就在你们当中,有一个人一直隐瞒着自己罪恶的家庭历史,他本来是个‘黑五类’子女,却瞒着组织,欺骗组织,爬上了学生干部的位置……。”
教室里顿时喧嚷起来,同学们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用怀疑的目光互相打量着。
章小春又大声地继续说:“更为令人不能容忍的是:这个人打着刻苦学习,拥护党的领导的幌子,公然蒙骗同学们,创办了什么‘野草’学刊,恬不知耻要创什么菲中良好学风的招牌,就因为此,才留校复读,他打着学习进步之招牌,行反对党、反革命复辟之实,是可忍,孰不可忍!“
全班更加喧嚷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投向了辛方生!他坐在那里一直冷静听着,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他猛地站起身直指着章小春,冒出一句硬梆梆的话:“你污蔑!”
“我污蔑?”章小春阴冷地笑着说:“你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不打自招了!告诉你,你那个‘野草’文学社是反动组织!”他又把脸转向大家:“同学们可能还不知道吧,最近,在菲城大学也挖出了一个反动组织,叫什么来着……叫‘莽原文学社’……他们这个反动组织与我校这个反动组织一直有联络,全是一丘之貉!同学们还可以问问辛方生,他那个四类分子的父亲,是不是在劳改农场蹲过?是不是在三年自然灾害中自绝于人民的?”
美人坡(九)(3)
刘湘如
章小春的话刚说到这里,所有惊疑、愤怒、询问的目光全都射向了辛方生。场上一片静默,气氛紧张得象要爆炸似的……
辛方生沉默地站了起来,他以真诚的目光面对着大家,认真地说:“请同学们相信我,我父亲不是四类分子,我们那‘野草文学社’也不是什么反动组织,组织上有过结论。”他的话尚未说完,又被教室里一片混乱嚷嚷的声音打断。
教室沉浸在激愤的呼声中。有人大声喊:“叫辛方生坦白交待!”“辛方生要向人民低头认罪!辛方生快露出原形吧!”
老陈师傅这时从讲台上叉腰站了起来,他大声叫道:“同学们静一静,静一静!”他看看激愤的人群又看看辛方生说:“阶级斗争和两条路线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小春同学今天讲的这些话十分重要……我们的批判会已有了活教材!我宣布现在批判会开始……”
肖兵嘴快,还是她接过话先说:“我想问辛方生:你父亲倒底是不是‘四类分子’?”
“我说,”又一个矮个头举手站起来:“我问辛方生,你们那个‘野草’文学社是不是反动组织?还有,还有你过去是不是菲中白专道路的典型?”他说完这两句就坐了下去。
林诗燕已沉默良久,她似乎一直在脑中作着痛苦的思想斗争,但终于还是为了划清界线站起身问:“我问辛方生,你与上届的王艳芳究竟是什么关系……有没有……男女关系?”
她说出“男女关系”四个字后,脸上不觉泛起了一阵红晕,然后就坐下去了。
教室里又出现了一阵哄笑,老陈再次打着手势说:“静下来!静下来!”
“现在由辛方生回答大家提出的问题!”老陈命令地说。
辛方生只感到头脑嗡嗡,心如乱麻,他徐徐地站了起来,平静地说:
“同学们,我与大家一样,都是受党培育的学生,我是办过‘野草’学刊,但我已接受过审查,因为没查出问题,才让我复读一年……如果说我与大家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我家境贫寒,经历也不顺利……”他低下头,声调显得低沉而有力,又抬头说:“今天大家来帮助我,我表示感谢!但是,对同学们提出的问题,我只能用两个字回答:‘没有!’或者说‘不是’……不错,我平时学习是比较刻苦,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但是,我想到自己既然是个学生,党和政府花钱花人力物力把我们送到学校,目的就是叫我们好好读书,将来为国家出力报效,如果不认真读书学习,难道对得起党和政府的希望吗……刚才我已说过,我参加‘野草’文学社,而且还当了‘野草’学刊的主编,其实不是我筹划办的!但我敢保证,这个文学社,并没有任何反党的行为……这一点,不仅组织上已有过结论,而且同学们从刊物上也可以自己辩清是非……至于上届的王艳芳,我与她关系是不错,何况她也是大家所说的根正苗壮,她父亲是王县长呀,还有,还有人家现在是堂堂的名牌大学的共产党员学生,可我呢……我与她之间……”
场上出现了一片熙熙嚷嚷的声音。
辛方生望一眼场上的情况,不再说下去。
教室一片混杂……
“态度不够老实!”有人嚷叫。
“他这是负隅顽抗!”又有人喊道。
老陈显出十分冷峻的神色说:“现在大家来跟我背一段毛主席的话。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对于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全场叽叽喳喳地一片嗡嗡声,背起了毛主席的这段话。
此刻,辛方生的脑子还是那片嗡嗡声。那晚他走在校园马路上,没有人再与他打招呼,更没人与他同行。他一个人到了桃林边,新月像一柄金色的弯钩,嵌在暗蓝色的天幕上,流萤飞出一道道白线,在他的面前流过,他一个人走进桃林中的那条小径,走得很深很远,而后又一个人默默走回来,依稀听见那片桃林在夜色中的沙沙声,象是一种幽幽的低泣,他高一脚低一脚往寝室里走。
章小春的宿舍在辛方生的邻近第三间,顺着宿舍门口走去过,咚咚的脚步声,在门口空荡地回响。他不知怎的,望见章小春屋内的灯光,心里有些胆怯,看了看两边的门,个个“铁将军”锁门,同学们都不知上哪儿去了?一个人影也不见。走到了他自己的寝室,掏出锁匙,正准备开门。只听里面铛啷啷的一只茶杯在桌上滚动。
“有人。”他意识到,“那为什么灯光不亮呢?”
大着胆子,他迟迟疑疑地去推门。门一推开,只见微微发白的玻璃窗户,被人形的阴影遮去了一块。这人的阴影像雕塑一样,稳稳坐着不动。
他有些惊诧,这人影倏地一下,从桌子上跳下来,发出“咚”的一声响。
“叔阳,是你!”他一声嘶喊。
是秦叔阳,他离开桌子,一把搂住了辛方生。
辛方生也连忙搂住了秦叔阳,几乎是拖着走,一边伸手去拉电灯开关,碰巧电灯炮坏了,怎么也拉不亮。
黑暗中,方生问叔阳:“你干什么,可吓坏了我。”
“干什么,老陈叫我写检讨呢!我有什么错,坐在这桌上,一直生闷气……方生,你看我是一个‘反党分子’吗?”
美人坡(九)(4)
刘湘如
“不,你不会的,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方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叔阳哭诉着说:“那次集合时,我为你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说我路线不清了……还有,那次诗燕在那份决心书上加的红颜色我觉得不好看,临贴上前又抹了点黄色,在红色外画了
一个大框。难道画了一个框子就是代表黄色包围了红色吗?”
“再说,红与黄搭配才吸引人啦,还能用其他颜色修饰吗?”
“有一次听报告,听报告的人说着林彪二字,我顺手无意中就写了那么二个字,这就是含沙射影吗?”
“方生,讲真的,我从内心里热爱党和毛主席,在文化革命开始,我还写了一份入团申请书,争取在文化革命中,经受一次锻炼,谁知这样倒楣……”
听了叔阳的一席话,方生心里燃起了同病相怜之情,他深信,这种做法,不是按毛主席的教导去做的。
他一把拉起了叔阳说:“叔阳别哭了,我们再出去走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秦叔阳:“该不会有什么其它背景吧?”秦叔阳听方生一说就抹眼泪了,他说“方生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父亲是谁呀?”方生说“我知道你父亲是县里领导。”叔阳说:“他就是人人知道的‘秦书记’,现在秦书记靠边了,王政才当政,我是秦书记的儿子,他们不会对我客气的!”
他俩走过章小春的寝室门口,见里面的灯还在亮着,他俩轻轻凑到窗前,只见章小春的周围聚着七、八个人,他们正在拿墨的拿墨,拿纸的拿纸。章小春正伏在桌上写一张大字报,写好又写第二张,方生瞥眼从窗缝里看见了“辛方生”、“野草之歌”几个字,他的心咚咚地乱跳了起来。
象平时那样,章小春写完后直起腰来,照例又来了一个段子。他说:“现在的斗争形势愈来愈紧张,阶级敌人也愈来愈猖狂,我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坚定立场,绝不能心慈手软!”说完后,他让大伙儿在大字报上签字。
总共有八个同学联名签了字。大字报举出辛方生等人的各种罪行,特别是辛方生那篇《野草之歌》,是恶毒攻击党的一个典型。大字报还建议工作组再不能这样了,这样干下去,将会使运动发展不下去。后来工作组果真派了更多人进驻方生他们班,从每个同学身上挑毛病。秦叔阳爱打抱不平,他的毛病不在方生之下,辫子一抓就是一大把。还说他有一次在“野草”文学社里发表了什么演说,光说开花,就不提开什么花。是抽去了阶级内容。又说他在学生会会议上,发表“唯成绩”论。还论证说出中外许多学界名人。当时就有人反对。秦叔阳后来果真又陪方生挨过几次批判。至于林诗燕嘛,总算开了一个“绿灯”,作为争取对象,要她“反击一戈有功。”要她捡举辛方生和秦叔阳。不料林诗燕并不理睬这些人赐给自己的“恩惠”。她在大字报贴出的第二天清晨,就慌慌张张地跑到了辛方生的寝室,告诉他新动向”
……车子在飞快地行驶着,方生头脑中的思绪也愈拉愈长,他真想让司机师傅把车开慢点,但面对板着面孔的公安人员和老陈他们,他哪敢吭声。过了一会,车终于慢了下来,嘟嘟嘟,缓缓而行,方生感到那个可怕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美人坡(十)(1)
刘湘如
汽车的光柱照亮一排青灰色墙壁。方生看见了围墙。只见两名荷枪威武的岗哨守在围墙大门两侧,他们背后是两行石灰斑白的大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坚决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方生被带进了围墙内的院子。院子中有两排灰色的房屋和一幢红楼,方生被领到那灰色房屋的第一间,象是一个门厅,几个穿军服的人正在吃酒划拳,陈师傅他们拿着一封盖有红
印的信走过去,一个军人走过来看了看,说声:“你们回去吧,把他留下来!”来人向那军人低语了一番就走开了。军人转头说声跟我来,就把方生送到灰屋的最后一间,把门上了锁,一切就完成了。
方生被限制在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他猜想这会是什么地方呢?
第二天他被带到院子中拔草,他向别人打听,人家告诉他这里是菲镇新建不久的拘留所,关在这里的人并不算定罪,过段时间还有可能放他回去,他在心里暗自庆幸。
可是很快地他就失望了,那是一个星期之后,他被告之他的案子下来了,是县里的王县长亲自过问的。在一天夜晚,他被转移到菲城十八岗监狱了。
十八岗监狱座落在菲城南郊二十里的一片荒地上,它是菲省公安厅直管监狱,周围有荒岗环绕,暗色的沙石和丛生的荆棘显得空旷而僵死,在灰黑色的高墙里面,曾经淹没过无数条鲜活的生命。这里解放前曾是国民党的军队监狱,专门用来关压军事犯人。建国后经过几次改建,它成了专门关压政治犯的场所。方生是在1966年盛夏里的一个深夜被转移到这里的。他在进入高墙内的一刹那,就瞥眼望见那座落在洼处的石窟般的监牢,一片寂寞,不见树木绿芽,简陋、阴森而沉郁,两盏昏黄的路灯映出它凄凉的影子。
方生被送进14号囚室,未经过判决也未经过审讯,他只知自己的罪名是“反革命集团组织罪”和“反革命强奸罪”,还有监狱长对他说的一句话:“无产阶级专政就是法律!”。他那刚步入成年的生命年轮就这样开始糊里糊涂可怕的转换。他听人说到了这里就再没有出头之日了,仿佛一声惊雷炸碎他的身躯,他的情感思维几乎全部崩溃。
14号囚室是个窄长的幽室,宽不过三米,长度有六、七米,室内闷热难挡,气味异臭熏人,空气浑浊不堪,在钢铁铸成的门旁,有一个用木板钉成的小厕所,约有一米见方,铁门下方还有个小方孔,这是送饭口。他在进入这间幽室时开始摸索,感觉到身子周围空空荡荡。他起先是蹲到地下,感到一阵凉丝丝的阴湿,后来他又猫着腰向前摸去,他触到的墙壁只是些坑洼不平的石头和砖头混凝土。在墙角处有低矮的铁床,上面似乎还放着草席子,他估计这是睡觉的地方。再后来,他就感到意识模糊,内心一片空虚。他开始在焦急无奈中寻觅自己的年轻的经历,没有声音,也无人与他说话,他感到孤独而绝望。他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软弱,他发现自己从未这么软弱过,在艰难的小学时,在坎坷的初中时,在惨淡的灾害年头,在被人反吊起来狠命毒打时,他在那时候虽也哭过,可却从来没有象此刻哭得这么伤心无助。在他无限悲伤的时候,他只想到了一个人,那是他的母亲。一次他在梦中落泪,母亲站在他的身边替他抹泪,佝偻的身形总在眼前晃动,他见她躺在病榻上,眼中闪出嶙峋的光,用枯肿的手指拣出什么食物送到他嘴边,他不忍心下咽,她说:“孩子,要保命呀,你的命很重要……”他还是不忍心吃,母亲生气了还在说:“你的命比我的命重要……”她气得全身颤抖着,拄着棍缓缓离开了他。他即刻大声喊:“妈……妈……”母亲一言不发,她摇晃着身体,去拣来了那个跪烂了的蒲团,把蒲团放在菩萨面前,她跪下了祷告,一遍又一遍地祷告,他努力想听清她喃喃地在说些什么,他只能听见一句话:“求菩萨保佑我们,保佑我们,保佑我们……”她那阴郁的悲痛的表情直刺他的心,他也跟着跪在菩萨面前祷告,但菩萨总是微笑着一句话不说,似乎在嘲笑他的无知。他的心一阵惊慌,忽然有一大盆凉水从天上泼下来,从头直淋到他的脚跟。他大声喊:“我冤枉!”同时真切地听到有人在牢门口骂了一句:“这年青人他妈的真不懂事,他还冤枉!这世上哪有靠喊冤枉出头的!”
他惊醒了。原来是看守前来送水,叫喊了半天无人答应,看守生气地把盛水的缸子从小孔中往里一甩,水泼了一地,溅到了方生的头上脸上,他这才醒过来……
他每天只能这样吃了睡,睡了吃,整日昏昏沉沉。他走投无路时,就向墙角边的床慢慢靠拢,他靠上去时,就感到身体很累很累,他就在迷迷糊糊中一次次倒下去睡。
每天当灰蒙蒙的光线伴着叫唤声来到小方孔前时,他才知道又一个黎明已经到来,这时他常常从墙角的草席里爬起来,侧耳去听外面的世界,但他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听见从附近厨房里传出的切菜的声音。视线被厚厚的墙壁隔开,眼睛失去了用场,耳朵就变得特别灵敏起来。慢慢地,他就能从厨房里厨师切菜的声音,辨别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因为每逢星期天,他和隔壁那些被关压的人可以吃到一顿萝卜烧肉。那一天从清早开始,厨房里就会传出剁骨头的的声音,那声音本很单调、可怖,但方生却在这种恐怖声中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除了时间的流逝,还有他和他们那些不能见面的关压的人们,苦熬了一个星期的枯渴的肠胃,又可以有了些滋润了。
美人坡(十)(2)
刘湘如
方生大多数时间是躺在墙角的草席上,蜷缩着身体胡思乱想,或者站起来踱几回步,没有书桌,也不能写字,什么都不能干,这种时候使他体验到失去自由的痛苦,他想到世界上最聪明最能干最有报负的人,到了这种境况里也就无能为力了。他的脑中经常出现奇异的幻觉,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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