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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坡-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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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方生就说梅阿姨让小妹妹在这玩一会吧?我喜欢听她讲话呢。梅医生走开时就说:“好吧好吧,你在这玩吧,省得在家里捣蛋。”又关照说:“可千万别碰着大哥哥呀。”小女孩直是点头。
这时小妹妹竟像个大人似的帮方生拉好被头,问他疼得可凶?方生就摇头说:疼是早就不疼了,只是还难受得很。小妹妹就说我讲外头的事给你解闷吧?方生说好呀好呀。于是,受伤的大孩子方生静静地听天真的小妹妹懂事地讲着外头的故事——
“……现在的人不讲良心。”小女孩说,“我爸爸的大姨是安徽人,生了三个女儿,有两个女儿都嫁在农村,就有个二女儿嫁到城里,说是苏州。那里的人每人都能吃饱肚皮,很少人饿死的。可是我姨奶前几天死了,几个女儿都来送孝了,二女儿就不来……”
 
美人坡(一)(5) 
刘湘如  
 
方生认真地听着,不说一句话。
小女孩又说,“我爸还有个姥姥,家住在南京城附近,那个地方是叫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那里也没有饿死过人,听说是地方干部好。早几个年头搞大跃进时,干部们见到粮食乱糟蹋,就知道会有今天了。他们就存个心眼儿,把一些粮食藏到地下仓库里,不肯拿出来,借口说是储备军粮,备战备荒,这回真的让他们备上了。自然灾害一来到,你瞧怎么着?  
他们把那些地下仓库的粮食,全都拿出来分给老百姓吃了。我猜着,好坏都在这些干部头上,他们好了,老百姓就好……”见方生一直不吭声,小女孩又补充说:“你们这里干部就很坏,坏死了,害死了好多老百姓……”
方生眨着眼睛,听小妹妹说这些外头的事,他感到挺新鲜,只是连笑的气力也没有。
小女孩见方生不吭声,又说:“我爸那姥姥可好了。她有个女儿,嫁到你们这儿的一个县里,也没粮食吃,姥姥就从她家乡给她捎来粮食,每个月都捎,她女儿一家人都还活着,没一个饿死的。听说有一次没捎上,我爸姥姥就不放心,把她女儿一家人接过去,过了两个多月,真不容易呀!我爸姥姥今年是六十岁的人了……”
她象个大人精似的感叹着。
方生的眼框里噙了些泪花,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声不吭躺在床上。
小女孩见大哥哥流泪了,她心疼地问:“怎么了?你怎么落泪了?”她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大哥哥,你莫伤心,我给你讲好听的故事好吗?”
随着缓缓的叙述,小女孩讲出了一个娓娓动人的故事。
她说,天上有个月亮,离月亮很远的地方有许多星星,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方生轻声地问。
小女孩见大哥哥问她,她更来劲了,把故事说得更加动人。
“那些星星和那颗月亮,原先都是人变的……”她陷入了沉思,继续说,“很早以前,月亮和星星都是一家人,月亮是星星的妈妈,星星是她的孩子们,和和美美,好不幸福。这就让妖神妒恨了,它派了雷神,风神,还有雨神,哦,还有电神,结成大军,浩浩荡荡的来袭击这个幸福的家庭了。有一天夜里,月亮带着星儿们正在梦乡里,忽然轰的一声,天崩了,地塌了,风雨雷电一齐来了,它们张牙舞爪,又用狂风又用雷电又用暴雨,一齐向月亮和她的孩子们打来。月亮和星星们慌着四下逃窜,没有办法躲避……最后,月亮躲到了一个地方,可身边的孩子们四处逃散,七零八落了。孩子们找呀找呀,怎么也看不到妈妈的影子,不能见到她,因为有妖神挡着……妈妈没有办法,就想了个主意,把身上的精血全部调出来了,放出了明亮的光,放射给孩子们看。星儿们看到了妈妈在那儿了,又不能到她身边去,每个人就把自己身上的精血全都放出来,亮亮的一闪一闪的,让妈妈也能看见他们……有时妈妈生病了,放不出光了,就变得很弱很弱;有时孩子们身体弱了,也变得模糊……有时妖神知道了,妈妈就躲着不放出光来见孩子们……据说,孩子们时常流眼泪,妈妈也时长流眼泪,那些地面上的露水,就是这家人的眼泪变的。他们的眼泪不放在白天里流,只能在晚上俏俏地淌出来,落在那些草地上,一滴一滴的……”小女孩说到伤心处,自己也落泪了。方生的眼泪落得更多。
“你这故事听谁说的?”方生侧过脸,揩着眼泪问。
“妈妈说的。”小女孩擦着泪补充着,啜泣起来。
两个可怜的孩子,在一起厮守一会儿就不忍分开。他们互相同情着,安慰着。小女孩那两只翘起的羊角辫很神,鸭蛋形的脸儿,长得很秀气,也很机灵,大城市里的小孩子,与村里人就是不同,这印象深深地扎在农村苦娃方生的心里。
那天小妹妹临走时告诉大哥哥说过两天就回上海读书了,叫大哥哥多保重,说得小方生心头酸酸的。方生说:“我不能送你了,你自己要小心啊!”小女孩说:“放心。”又说:“将来长大了,要报这些坏人的仇……”方生点点头说:“我是一定要报仇的……”
两个互不知道身世姓名的孩子依依难舍。
 
 
美人坡(二)(1) 
刘湘如  
 
菲河是一条古老的河流,它的历史究竟有多长,人们至今也说不清楚。沿着河流,在富有中原特色的丘陵起伏的土地上,密布着望不到边际的一块块田畴,以及座落其间的大小村镇。从菲省的地图上看,菲河就象一条弯弯的绿色的飘带,拖曳在五彩斑烂的土地上,给两岸流域增添了盎然的生机。据老辈人说:远在唐、宋时期这里就是重要的鱼米之乡,河流上下曾设过两个驿站,那繁华一直延续到明、清时期。那时菲河流水长年不息,河上有往来舟辑,岸上有行人车马,还有远乡的客商们,肩挑手提来这里做生意,一时间在菲河两岸闹出  
种种的活跃。只是随着岁月的变迁,战事连年和兵毁,它的历史容颜已渐渐衰退。不知起于何时,贫穷和灾难就开始在这里的农村中繁衍,当地人说菲河丢失了自己的地气,当旱涝灾害一齐向这儿侵袭时,贫苦农民就流离失所。据菲河志记载:从清朝末年起,菲河大堤溃决数十次,每当洪水降临,下游低洼村庄尽成“泽国”,大水留下的灾患是:“坝堤倾塌,洪水尽注,低洼处人畜哀号,惨不忍睹。”无数冤魂在洪水中丧生。至于逢上旱年或春荒则又是一种惨景:那时菲河又会在饥渴中喘息。民国十八年大旱,贫困村户打不起井,田地冒青烟,塘洼底朝天,春天里不见杨柳吐芽,夏日里听不到知了叫唤,只能赶到菲镇上买水。人们寄希望于菲河一侧的龙山白龙庙,饥渴中的人们幻想着上天能让小白龙施霖人间,每天都有瘦骨伶仃的人们流水般来到白龙庙前烧香磕头祷告求水,他们跪烂了双膝盼穿了双眼,还是求不出一滴水来。
虽然旱涝灾害给菲河人带来无尽的苦楚,但是菲河人仍爱着菲河,他们祖祖辈辈吃着菲河水,种着菲河地,做着菲河儿孙,从不怨兑,对菲河有着不忍割舍的感情。“走千走万,不如菲河两岸,”是流传于当地村民中的一首古老的民谣。
我们沿着菲河大堤一直朝前走,就能见到一个村庄叫菲村,它的建筑风格有点象个双簧管,一条长长的土石路分隔出西爿和东爿;西爿叫菲西村,东爿叫菲东村,两爿村落在历史的沧桑中既紧俟相联,又总是奏出不同的音乐。西村建在一片高地上,历史上曾住着一些富户,他们在涝年不怕水淹,照样衣食不愁;干旱年头也能雇人打井汲水,照样五谷丰登。这里至今尚能见到凋敝的瓦屋,石灰斑剥的砖墙,零星的店铺旧址和破败的阁楼,以及粉墙上残留的历史印迹,它们稀稀拉拉地排列在河畔延伸的斜面上,弯弯曲曲,被一丛丛绿树遮掩,菲河在它的下面几百步的地方流淌着。据说这里当年曾住过李鸿章的亲族,村中人历史上有过读书经商的风气。明、清时还出过秀才和举人,人们至今还能见到那几扇黑漆涂抹的大门。这儿直到今天仍是李姓族氏居多。
东村则就不同了,它地处最低洼处,旱年遭荒,涝年水淹,在倒数上去的一百年间,一直是一片紧挨相俟的土墙草屋,还有一些低矮的茅舍,这里历来是贫困农民的集聚地,这些人当年多是西村人的佃户,解放前世世代代也没有出现过一户读书人家。据说那时每当冬天到来之时,西村人忙着打围扎粮杀猪宰羊过大年,而东村人只能背起破锅烂碗四处逃荒,那些不愿出门谋生的人只能哭丧着脸在家里度“年关”。菲河曾把寒流和饥饿带给东村人,把温饱带给西村人,这样就形成了一条河流养育出两种生活的人生反差……
在菲河的北面,西村的背后,有一个缓缓的土坡,坡上树木葱茏,密密匝匝,多是乡村人常见的榆树。这坡起初被东、西村人称做榆树坡,据说当年朱元璋起兵造反时曾经路过这里,在一棵老榆树上栓过战马,这棵老榆树至今被村人们保护得完好无损;不知何时起每到夏、秋之季,便有成群的乌鸦飞来榆树林中,黑压压一片,在树上垒窝,繁殖,所以村上人又叫它乌鸦坡;更有一个奇妙的传说,说菲西村在清末时出现过一个大美人,通过李鸿章的推荐被选进宫中当了皇帝的妃子,皇帝对她恩宠有加,很是看重,年老后被赐金千两,返回故里,这位美人老死后就葬在榆树坡,自此后,坡上更见树茂枝繁,岚气浮动,人们从此又叫这坡为美人坡了。
这榆树坡变乌鸦坡又变美人坡的来历无从考查,倒是这西村里头确实代代不乏美女降生,一个个都是娇美多姿,天性聪慧。远些年头的且不说,单是看看这些年从西村里走出的姑娘,无一不是水灵灵,嫩葱葱,象脂润水洗的一般,那仪态万端的音容笑貌,就叫东村人看着心里羡慕,也真的怪就怪在这里,为什么同饮一条菲河水,同是一样菲村人,咋就造就出两等娃子来。
无论是东村西村,毕竟都是农村,最大不幸在于它居于菲河畔。民谚有云:“菲河村,菲河城,村里城里两等人。”菲村是菲河农村的标志,任何事只要一沾上个“农”字就当另外看待了。菲村在解放后,东西两村合为一村,后又成立了一个生产队,原先西村靠吃佃户的人不再风光,他们在土改时不得不把田地房产分给东村的佃户,那些外出经商的人也因政策限制不得不回乡种地。这样西村和东村的差距就拉得愈来愈小了,西村的骄傲历史几乎丧失殆尽。以后生产队正副队长也从东、西村里分别选出了,这就更使河西村的容颜差不多完全与东村一样了。实际上到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整个菲村已成了菲河流域有名的贫困村了。
 
 
美人坡(二)(2) 
刘湘如  
 
靠种地生活的菲村人不能不同时羡慕起同样位于菲河同样的菲镇。离菲村不足十里之外,就是菲县县城的所在地菲镇,那镇上的人与村里的人就是有许多不同,他们不需下田种地就有饭吃,多数人家还能让孩子就地上学读书,他们不需要变卖农产就可以到商店买来各种花布做衣服。在城乡差别严重存在的年代里,能吃“商品粮”的人就是前世造福,菲村人尤其是原来的菲东村人,总是安慰自己的孩子说:“不要向往人家镇上人。猫修三世站屋头,人修七世才能住街头呢……”
 
然而最令菲村人羡慕的甚至连想也不敢想的,还是位于菲河上游的菲城,它离菲村不足百里,不仅是一个标准的城市,而且还是省会城市。在整个菲河流域,若有福气能进菲城学习工作的人,无疑是最最上等的人了。如果你能走进菲城,就会有一种自卑感和自豪感同时产生。自卑是自己作为农村人的龌龊,自豪是你走到了那目不暇接的繁华境地。那琳琅满目的情景且不用细说,单是城里人的穿戴生活就与乡下人是两层世界。城里见不到羊肠道上的烂泥污,见不到大田埂上刺人的茅草,这里有的是开阔而长长的柏油马路;城里也见不到遍布在水田里的蚂蝗,这里用的是自来水,用手一拧,那水就汩汩流淌出来;城里的灯也不用煤油点,只要一拉开关,电灯就象白昼一样亮了起来;那里每家每户的门牌上逐次写着白漆号码,双双对对的年青人,可以自由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解放后政府几次扩建省城,一些高楼大厦得到修复改建,机关、厂房和家属宿舍区,一幢幢相继叠起,鳞次栉比地排列成好看的阵势,大街上来往穿梭的汽车跑个不停,女人们可以自由地进出商店里,……所有这一切,都是古老的菲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菲村里无论是东村或西村的年青人,大都有一个埋在心里的念头:假如有一天他们也能进到菲城去学习或工作,那真是不枉此生了。
那年头乡下人没有别的路,他们唯一能实现这种梦想的方式,只能依靠让孩子读书、上大学,将来分配到城里工作,变成城市户口。他们通过这种努力,有些人家已有孩子到县城菲镇学习或工作了,更有的人家已有人跨进了省会菲城,有了正式的省城户口。菲西村历史上男孩有读书的风气,如今女孩子也上学读书了。菲村人能上完小学就很不错,能读到初中就是“小秀才”,如读过高中,那就叫“大秀才”了,假如再有读了大学的,那真就是光宗耀祖的“举子”“进士”了。
从五十年代开始,菲西村里就冒出了几户新的“名门旺族”,说是“新的”,是因为这几户人家都是在解放以后冒出来的,他们是西村里头少有的几户贫下中农,解放后靠土改分田地有了财产,有的当了村官,那境况就大不相同了。说他们“旺”,因为他们不仅不缺吃少穿,而且都有后代人在城里读书或工作,所以这几户人家在村里走起路来的恣态都挺挺刮刮。这里有几户特殊的人家值得一提:一就是村上的王大爷家,解放初期王大爷从上海辞工回来,那时已是党员,回来后就把成份定为下中农,他是西村里最早的共产党员,当了菲村第一位村长兼党小组长。他有个女儿从小过继给上海的一个亲戚,后来就在上海读书成家生孩子了,王大爷自己回来当村官,却也因为这层亲戚关系在三年自然灾害中日子最好过。最值得骄傲的是他的大儿子,解放初当过志愿兵,不久入党,因政治条件好被包送上大学,改王小狗的名字为王政才,六十年代初就当上菲省重点中学菲镇中学的教导主任。王政才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名叫王艳芳,长得皮白肤嫩,媚态万方,雍拥富态,加上她那活泼开朗大胆开明的性格,十分招人喜爱。
这第二户人家就是村里的巫老伯家了,这老伯也是下中农,在村里的口碑甚好,他有个大儿子巫经林在省会菲城里工作,是有名的外科医生。生下的女儿巫美睛也是位了不起的闺女,自小就聪明过人,四岁里会背唐诗宋词,她生得小巧玲珑,文静秀丽,一双灵动的眼睛象是能与人说话。
第三户人家是村里的林大爷家。林大爷虽是富裕中家,但思想一贯进步,他在解放初闹土改时主动把家里田地让给贫下中农,把屋子挤出来给生产队做办公室。他是私塾老夫子出身,深晓人世变迁的道理,从不争强好胜,为人一贯中庸,所以东村的穷人们和西村里少有的几户贫下中农都极力称道他为人忠厚,他因此也事事顺利,他的儿子林士杰继承了父亲的传统,解放后师范毕业,当了菲镇中学教师,还入了党。这位林老师不仅学问好,人也好,他有个远方亲戚的女儿林诗燕,因自小没有爹娘,他就把她领养过来,供她上学读书。林诗燕模样俊俏,机灵聪明,就是有点儿娇气,但那种古怪的娇气却给这闺女身上频添了几分个性。林家同样因为领养了这个女孩儿感到脸上有光。
菲村人都说:菲村这些闺女以后一定会出息非凡,都是沾着新社会里男女平等的光,也有人说是沾了美人坡的仙气,才会有这些才貌双全的美人坯儿。虽说菲村里新一代人都是阴盛阳衰男娃比不上女娃,但不管怎样,闺女家有些造化,总该是菲村人的自豪,这些新一代的女儿家成了菲村人的掌上明珠。
值得一提的是那个方生,他姓辛,本是个外来户,他能上学读书是世代贫困大字不识的菲东村人里的头一桩新鲜事儿。他是东村唯一的一名中学生,他家也是东村中唯一的一户富裕中农人家。他的父亲在十八岁那年随祖父从江苏迁居到菲村,因为做小生意,有了些经济。但是这家人命运不济,1948年刚买了田盖了房,第二年就闹解放,第三年又逢上土地改革运动,不仅被收了大部分土地房产,还落了顶“富裕中农”的帽子,这富裕中农虽不属“地富反坏”,但与贫下中农就不能同日而语了。实际上到辛方生上学读书时,他家里只剩下两间草屋,早已是一贫如洗了。
 
美人坡(二)(3) 
刘湘如  
 
不管怎么说,菲村生产队如今有了一批有出息的后代子孙。乡下人说:菲村就是菲村,无论怎样改朝换代,这里总会冒出些人来。只是菲村人有时候自己反倒会纳闷:为什么从菲村的东村和西村,再到菲镇,再到菲城,单是一条菲河上下自古以来就随着人世变化,分辨出不同的人与人之间的等级阶层来?莫非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么?
 
美人坡(三)(1) 
刘湘如  
 
春天终于悄悄地降临到菲河两岸,菲河沿岸的青麦稀稀拉拉地扬起点点花穗,油菜地里飘起了阵阵清香,岸边的柳树一排排披起了金丝,有如窕窈的淑女扭动起腰肢,向村头幸存的人们频频招手,增加了人们活下去的希望。
晚上,方生伏在病床上复习功课,敞开的窗户飘进春的气息,许多人家仿佛都在忙着备耕,那一阵阵索索的脚步声敲击在方生的心头,他感到一丝惬意。他的耳边还不时传来吱呀  
的开门声,仿佛大人们为战胜饥饿都在开始自己的行动了。方生躺在床上心中痒痒的,也想为自己的家庭做点什么。
使他特别高兴的是:哥哥在公社医院里又被抢救过来了,只是浮肿病仍旧严重,医生说是缺少粮食的缘故。公社里发了一点救济粮,送他回家来调养了。方生很懂事,每当生产队食堂开锅时,大盆的稀汤打回家来,他总是让哥先吃,有时候,饥饿的哥哥吃光了,用手指在盆底上碗底上刮残渣,方生看这情景心里就很难过。听说食堂就要解散了,方生仿佛也从这当中察到一些希望。几年来,方生恨透了这个生产队食堂。生产队的食堂就座落在他家的前屋,说起它的来历,还有一段不平常的历史。它是58年大跃进时的产物, 锅台碗灶象经历过人世沧桑的老人,显得衰败不堪了。那口几尺高大焖锅里,整天冷冷清清,落满了尘垢。每天的晚上,队长带着几个人在大锅里放上满满一锅水,用柴草把水煮沸,再放进些麦麸或糙米粒子,用大锹往里头搅搅,成了一锅照见人的稀汤,然后顺着长长的队伍分发,一家一脸盆,端回去作为晚上和第二天的食物。方生每天傍晚从学校回家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拿出那张旧脸盆去排队,他不要排在队伍的最前面,而愿排在后面,因为那锅汤里最后的粒子,总是比先领到的稠一些。他把汤端回家,让母亲吃他从学校带回的芋干片,他自己喝稀汤。这些日子过够了,方生真希望春天能给他带来好运气。
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方生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比先前好多了,他还听说自己那所学校早都开学了,他实在憋不住,就支撑着从床上下来,摸起了篮子对母亲说:“妈,我去挖点野菜了。”母亲却用拄着的拐棍挡住了他,表情庄重地对儿子说:“孩子,我早先叮嘱你的话都忘了吗?”
方生一阵默然,他知道母亲的心思。仍然不愿放下篮子,只在背上加上一只厚厚的书包,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村头。他拎着篮子挎着书包,径直走到了他的学校里,走到他分别很久的同学中间,同学们见方生来了,交头接耳议论他,他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坐位上。平常里,方生的各科成绩在全班名列前茅,在全校都是出名的优秀学生,他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兼语文课代表,老师总是护着他。可是这回他偷了队里的山芋种,这么长时间不来上课,老师总不会再护他了吧?各种各样的议论从教室的各个方向飘进方生的耳朵,可方生头也不回,一动不动,木然地盯着那块空旷的黑板。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林老师走进教室,他一眼瞥见了放在墙角边的篮子,面带愠色地问:
“这是谁的?”
“是我的。”方生站起来怯怯地答道。
林老师脸上没有表情,他点头示意方生坐下,登上讲台。他已经知道了方生的一些情况,提也不提方生的事,就开始讲起了课程。
方生在心里感到不安而奇怪。
全班的同学都感到奇怪。
课堂上重又开始了蟋蟋蟀蟀的议论声。林老师也不制止,一直讲他的课。这节课,林老师讲了些什么,方生一句也没听到,他在心里纳闷:他用不着向老师解释那么多经过?他这么运气地就重又坐在老师的面前?这倒底是为什么啊?
下课的时候,林老师走到他的面前说,“你把这些天遇到的事,写一篇文章给我看看。”他说完就走了,忽又回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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