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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藤缘(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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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寒江躲避不及,急中生智,照著纪凌的眉心猛啐过去。
他这口啐得甚准,那唾沫到了纪凌眉间便爆作了一簇银星。
星光过处,紫烟弥散,纪凌两眼一闭,“咕咚”一声沉入寒潭。
陆寒江急了,狂挣猛扭,好在经了刚才那一炸,铁锁的锚件松了,倒给他脱出了身来。
他深吸口气,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谁知这汪死水竟是极深的。
陆寒江蹬了半天,既没摸到纪凌,也碰不到池底。
越往深处潜,越觉森冷,眼前早是黑得不见了五指。
陆寒江饶是胆大,心下也有些发虚,正忐忑间,前头“哗”地一响,潭底竟似豁了个口子,背后寒水汹涌而来,直把他卷了个天昏地暗。
等陆寒江醒过来,眼前已是天高云淡,正要爬起来,却被人丢了根草叶到脸上,陆寒江抬头一看,不是纪凌又是哪个。
“这是哪儿啊?”陆寒江挥掉草叶。
纪凌双手一叉:“我还要问你呢?好个陆铁嘴,真有你的,你说塌这水牢还真塌了。你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我只看到牢顶塌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纪凌说著抖了抖衣服。“都湿透了,难受死了,不行,得换一身。喂,你给我变身好衣服吧。”
陆寒江见纪凌神情自在,知道他没有扯谎,确实是忘了牢中的变故,回想他浑身紫焰的模样,陆寒江心中疑云升腾,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竟能在动念间倾墙倒壁。
功力之深,妖焰之重,陆寒江修道百年,却也是头一遭碰见。
正寻思著是否跟他把话说破,纪凌一扭头,见陆寒江默默盯住自己,倒把眉毛一横:“干嘛啊?我脸上开花了?衣服呢?”
陆寒江哈哈大笑:“你把仙家法术当了裁缝铺子!”
四下里环顾一番,但见脚边河水清清,身后崇山峻岭绵延不绝,眼前则是长烟一带,平林如织,陆寒江略一沉吟,颔首道:“我明白了,那水牢与山腹里的暗流相通,百川入江,我们竟是一路漂到岭外来了。
“前头是武泽林,穿过这片林子,就出了宕拓派的领地,再过去便是雷焰门的地界了。你想去哪里?”
纪凌没吭声,半晌才问:“有什么法术是可以用来找人的?”
陆寒江望定了他:“你要找的,是个鬼吧。”
纪凌下巴频一扬:“是,我是要找他,你若是不乐意,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陆寒江不禁摇头:“你明知他是怎样的人……”
“别人说什么,也都是空口白话,不问个究竟,我不会甘心!”纪凌说著,眼里闪过道寒光:“不管他是人是鬼,清不清白,他,总是我的。”
陆寒江长叹一声,想了半天方道:“搜魂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只是我道行还浅,用不出来。你要有心,不妨一试。要是觉得自己顶不住呢,就把气慢慢收回来,千万别走火入魔了。”
纪凌最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当下应了声。
陆寒江扯过他的胳膊,往脉门上一搭,揽拢了眉心,“果然……你那戾气没封起来啊!”
纪凌急著学那搜魂的法子,没心思理会这个,随口应道:“黎子春忙糊涂了,忘了吧!”
陆寒江摇摇头,却也没再说什么,嘱咐纪凌摊开了右手,以指作笔在他掌心画了个符,“刷”地拢住了他的双眼,低声喝道:“静心,敛息,运气于掌,默念他的名字,念、念、念、念、念!”
纪凌依言行法,谁知一念及谢清漩的名字:心尖便是一阵刺痛。
他求成心切,哪肯就此罢手,咬紧了牙关,一叠声地念了下去,又熬了一阵,但觉胸口火烧火燎的疼,豆大的汗珠沿著额角就下来了。
陆寒江见状,忙按住他肩膀:“快别念了!把气收回来啊!”
谁知纪凌的心思一旦放出去,竟是收不拢了。
眼见他周身颤抖,似入疯魔,陆寒江急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
正乱作一团,却见纪凌的右掌心里升起了一缕细细的紫烟,袅袅娜娜腾到半空,轻舒漫卷,化作一柄如意模样,再滴溜溜转得几圈,慢慢对准了正南方。
*
夏末秋初,天气多变,早间还是赤日炎炎的,午后浇过场秋雨,寒意顿起,连带著街面上也冷寂下来。
街角的生药铺子半下著门帘,帘底露出截朱纱红裙,显是有女眷在朝外张望。
掌柜秦三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远远听到竹击石板的“笃笃”声,醒了过来,一拾眼,看见宝贝孙女阿笙杵在帘前,气得连声呵斥:“女孩子家的,探头探脑成什么体统?”
阿笙不敢违抗,噘了嘴,转过身来。
秦三朝里间一指:“进去!”
女孩万分委屈:“我想看他起卦么,就让我待一会儿,反正他看不见。”
秦三刚要开口,“笃笃”声已到了门首。
“秦大夫。”帘拢卷处,一根青竹杆探了进来,执杆人著一袭青衣,背著光,看不清面目。
秦三瞪了阿笙一眼,迎上前去,将那人扶到店内,安顿他坐下,“你来了,身子可好些了?我先给你把把脉。”
那人伸出手来,由秦三问诊。
阿笙轻轻转到他对面,偷眼打量,但见此人二十来岁模样,容颜如王,神清气朗,虽是个盲者,却颇有仙姿。
阿笙不由暗叹,难怪这人才来了一个月,便名扬全镇。
那些朱门绣户的夫人小姐,纷纷指了名请他去问卜,想来三分是为了天机,七分却是冲了这副好皮囊。
秦三切过脉,一边研著墨,一边问他:“这几日还咳血吗?”
“有时晚上还咳。”
秦三写好了方子,又到柜台里抓了药,拿黄纸包了,扎成一叠,递到他手边,“你受的虽是外伤,却动了心肺,这病最是缠绵,药石是切切不能断的。”
青衣人道了谢,付过诊金,微微一笑:“秦大夫说要我帮著起一卦,莫非是替这位小姐算的?”
阿笙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说著伸出纤纤玉手,往他眼前直扬:“你看得见我?”
那人笑了:“我看不见,但屋里多了个人,我还是听得出的,你行止轻盈,身有暗香,必是这家的女眷了。”
秦三闻言,冲著他拱了拱手,“不愧是神算,见微知著。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她叫阿笙,是我的孙女,今日请你过来正是要替她卜上一卜。”
当下摆开了香案,青衣人自背上的褡挞里取出了命盘、卦筒,善草,再问了阿笙的生辰八宇,细细推衍。
半晌,他一掐中指,正要开口,阿笙却抢过了话头:“慢著,我先不要听那些玄虚东西,你果然能识人知命,不妨说说我的真身是什么?”
秦三低声喝她,青衣人摆了摆手:“不妨事,命相之说,本有玄虚之处,小姐于虔信中存清醒,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只是小姐的真身,秦大夫刚才不是已经说与我听了么?”
“什么?”
青衣人微微一笑:“阿笙便是得日月精华的一支神笙吧!”
阿笙眼光微凛,秦三长叹一声:“阿笙,拿个凳子过来坐吧,你这命相可都落在先生手里了。”
青衣人刚说了句“不敢”,秦三便捉了他的手道:“先生既是知天机的,定然晓得这丫头劫难当头了。”
青衣人点了点头,“眼前便是恶姻缘,小姐只怕不肯。”
“当然不肯!”
阿笙咬了牙恨声道:“我才不要嫁那泼皮,他是雷焰派的大弟子又如何?我们不过在他雷焰派的地界混口饭吃,又不是卖给他家了!凭什么拾过堆破财礼,便扔句‘三日后抬人’?我呸!”
她越说越大声,急得秦三去掩她的口:“须防隔墙有耳!你不要命了?”
阿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留著命干嘛?今日他就要来抢人了,横竖都是死,还不许我死个痛快!”
“小姐,”青衣人轻轻的一句话,便让阿笙止住了悲啼,“劫难确在眼下,可你命中有贵人相帮,料必是有惊无险。”
阿笙和秦三异口同声地问他:“哪来的贵人?是你吗?”
青衣人微微摇头:“我只是个废人罢了。静观其变吧!灾星福星都已上路。”
三人枯坐半响,外头冷雨渐歇,天慢慢地暗了下来,店铺纷纷上了门板,窗子裹透出些黄光,一点一点沿著长街铺排开去。
秦三点了盏油灯,吩咐阿笙:“再怎么著,饭还是要吃的,备些酒菜,咱爷孙俩陪著先生小酌一番。”
阿笙应声入内,不多时端出些家常小菜,又烫得壶热酒,三人在店堂里吃了开来。
酒过三巡,秦三的脸便红了,捏著个酒盅似哭似笑:“想我修炼多年,也算薄有法力,入这暗华门,图的就是安生痛快,哪知到头来,连个孙女都难保。”
阿笙听不过耳,反去劝他:“先生不是说‘有惊无险’么,您哭什么呀?只要挨过了这遭,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他雷焰派再凶强,也快到头了,明春便是魔尊更迭,您不也常说,该换玄武王坐天下了。”
秦三将酒盅顿在桌上,“你懂什么?换帝换王,那都是换汤不换药,兴亡更迭,还不是百姓受苦。在野的时候再装出个清廉模样,一旦权势到手,哪个不是原形毕露?拿天下的膏粱肥一己的私欲!玄武王上台,也不过换班人欺负咱们罢了,活过百年,这气也受过百年,真真叫没意思!”
阿笙晓得爷爷喝多了,也不搭话,但见灯影下,青衣人执杯的乎微微一抖,再看他脸上,却是淡定无波,阿笙便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老头到底不胜酒力,又胡言乱语了几句,“咚”地软倒在桌上。
阿笙叹口气,才要去扶他,青衣人嘘了一声,阿笙侧耳细听,外头脚步杂沓,转眼就到了跟前。
只听“匡”地一声响,门板被踹开了,一堆人簇拥了条红衣莽汉晃了进来。
那人已是半醉,扯开了衣襟,眯著眼,提了盏灯去照阿笙,“娘子呢?春宵苦短,快随我走吧!”
阿笙柳眉倒竖,待要发作,青衣人一抬手,将她挡在了身后。
那汉子怔了怔,打个酒嗝,点住他:“你瞎了眼?敢坏我好事!”
青衣人淡然一笑,“我倒真看不见你。”
那汉子定了定神,这才发觉眼前是个盲人,怪笑一声,手起掌落,那小小的饭桌顿时化作了个火球。
秦三“哎哟”一声惊醒过来,饶是他闪得快,一把白须还是沾了火星。
汉子得意洋洋地叉了腰,“这下知道爷爷的来路了吧!还不滚开?小心我拿乾坤袋拘了你炼丹。”
青衣人脸上丝毫不见畏怯,迎声上前:“我以卜卦为业,虽非铁口神算,却也薄有微名。你语声滞重,定有异遇当头,可要我帮你断上一断?”
随从里有人知道这青衣人的,附在汉子耳边道:“爷,这人确是神算,测字推命,灵验得不得了啊!”
汉子听了哈哈大笑:“这卦不用他起,我也知道,我交的自然是桃花运了。”说著把手里的灯一扔,就去抓阿笙。
女孩躲避不及,给他拖住了衣角,“哧啦啦”拽下截袖子来,香肩玉臂,惑动人心,引得那班泼皮一阵怪叫。
秦三早气得眉毛胡子抖成了一堆,到了此时忍无可忍,大吼一声,冲著红衣人直扑过去。
还未欺到跟前,那人张口喷出股烈焰,将老儿熏翻在地,从人纷纷涌上,拳落如雨。
阿笙又惊又急,哭了出来。
汉子将她拖到身前,腆著脸道:“你不伺候我,我只好著人伺候他了。你要心疼他,乾脆咱这就圆了房,都是我兄弟,也没啥好避讳的!”
正张狂间,匆觉手腕一紧,他扭头看去,拉住自己的不是别个,却是那盲眼的卦师。
“你积业已多,怨气缠身,若再添一件,七日后当暴毙而亡。不如放下屠刀,于人于己,都是方便。”
青衣人一番话说下去,汉子仰天狂笑:“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么?拿话诓我!”
青衣人摇了摇头,“取一碗清水来,你拿指头蘸了,在墙上写个字,一炷香后,那字必现血色。是不是诓哄,一试便知。”
“若不见血色呢?”
青衣人扬眉一笑,“如不应验,我愿引颈待宰,血溅白壁。”
那汉子本有些踌躇,看他说得痛快,七分的疑心倒去了三分,当下命人备了清水,在墙上写了个斗大的“杀”字,又焚起炷香来,边坐等壁间的变化,边拿把长剑架住了青衣人的脖子。
眼见著线香快烧到头,墙上的字早就乾透了,却不见星点的红色,那汉子晓得被耍了,“呸”的一声,手腕一拧,青衣人颈间霎时见了血色!
这人本就被酒色迷了心窍,再给血光一激,杀意顿起,宝剑一送,便要去取青衣人的性命。
哪知这手是起了,剑没抹到青衣人的脖子,却砸在了地下。
众人一时都没回过味来,眼前仿佛掠过团紫影,可谁也没瞧真切,再看那红衣大汉,含胸垂头,静坐不动。
正疑惑间,匆听“啪啦啦”一声响,一只火目紫羽的雄鹰自汉子后背猛地窜出,双翅一展,将汉子的鲜血脏腑抖了一壁。
从人莫不惊骇,就有那眼尖的,指了香案狂呼:“香尽了!刚好烧完!”
他不叫还好,这一叫,众人心胆俱裂,一个个夺路而走,顷刻间散了个乾净。
这些人虽通晓法术,却也怕冥冥中的定数。
说到底,再大的法力,到了“命”字跟前,也不过是如来佛手里的孙猴子,翻来腾去,都是在个五指山内,稍有不是,便是泰山压顶,天危难测,谁又能不怕?
不提这些四散的猢狲,单说那阿笙,眼见著恶人退去了,忙扯下截红裙,帮青衣人裹住颈间的剑伤。
秦三本昏在地下,经这一乱也醒了,跌跌撞撞凑上前来,拿油灯照了照青衣人的伤口,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先生吉人天相,未伤血脉。”说著,“咕咚”一声跪了下来:“先生大恩,老儿无以为报。”
阿笙也跟著跪倒。青衣人忙扶住二人,摇头道:“你们的恩人另有其人……”
却听外头有人朗声笑道:“是啊!还该谢谢这鹰的主人。”
阿笙抬眼望去,门外站著两个人,说话的这个,穿著一领黑乎乎的长袍,人才倒还齐楚,剑眉星目,有股子豪杰之气。
他身边那人,锦衣华服,腰板笔挺,于玉树临风间透点骄矜,像是个侯门公子,一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
但见这贵公子胳膊一抬,梁上栖的苍鹰如奉号令,铺开了翅子,轻飘飘落到他手
那秦三也是阅人无数,见这光景,立时明白过来,敢情红衣人不是受了天谴,竟是被这人放的神鹰穿心过肺取了性命,当下冲著这二人拜了下去:“多谢恩公援手!”说著,又拉了阿笙要她拜谢。
阿笙到底年纪小,女孩子家又有些娇嗔,指了那个长袍客道:“要跪也不跪他,他又没帮忙!”
长袍客闻言大笑,扯过那贵公子,推到阿笙跟前,“正主儿来了,姑娘,快拜吧。”
两人来得极快,阿笙不及低头,眼光跟那公子一碰,登时飞红了脸,又被爷爷拽了一下,当真就拜了下去。
等了半天,也不见那公子来扶自己和爷爷,阿笙有些气恼,抬头一看,却见那公子怔怔望著青衣的先生,精光湛然的眸子里阴晴不定,似有万语千言,偏又咬紧了唇,一句不吐。
几个人或站或跪,一时间都僵在了原地。
倒是那个长袍客呵呵一笑,把秦三跟阿笙都搀了起来,又走到青衣人面前,笑著问他:“一向可好?”
青衣人称了谢,轻叹一声:“寒潭石室竟也拘不住你们?”
只这淡淡的一句话,便惹恼了那贵公子。
他一把扯过青衣人,厉声喝问:“你就这么不想见我?要是我真给那水牢拘住了,要是我没赶到,你哪来这说话的脑袋?”
他越说越气,低头恰见红衣人的尸身横在脚边,抬腿就便是一通狠踹,直将那尸体踹了个血肉模糊,污血四溅。
秦三跟阿笙见了,俱是周身发冷。
青衣人虽看不见,听动静也知道那公子在做什么,可他既不劝也说不拦阻,只微蹙了眉尖,听凭那公子胡闹,转过脸喊了声:“秦大夫。”
秦三迎了上去,青衣人从怀里摸出个白玉扳指,递给老头:“事情既是闹出来了,药店怕是开不下去了,我这里有个信物,你且拿了,去宕拓岭找个叫黎子忌的,他见了扳指,自会妥善安置你们爷孙。
“宕拓岭虽不繁华,却也是个乐业之所,雷焰派的人无法轻易上得岭去,可保一时的太平。不知老人家意下如何?”
秦三攥著那扳指,好半天才说出句“谢谢”,声音一颤,老泪便下来了。
“敢问先生名姓?再造之恩今生纵是难偿,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先生。”
青衣人握了他的手,只是微笑。
“能化险为夷是您命里的定数,福报也是您自己种下的,我不过是借他人之力,顺天行事,又岂敢居功?时候不早了,快快上路吧!”
秦三兀自抓住那先生的衣袖不肯放手,长袍客见了,也上来劝慰。
第十四章
    好容易说服了老头,阿笙收拾好细软,长袍客帮著牵出了这家的牛车,又自街头雇来个车夫,谈好了价钱,将那一老一少送上了车去。
眼见牛车就要动了,老头犹不甘心,打起帘拢,攥著长袍客的手问:“那先生到底是谁?”
长袍客微微一笑:“他叫谢清漩。”
车夫长鞭一甩,牛车吱吱咯咯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寒江回到药铺,谢清漩还在原地站著,纪凌大概是闹够了,鹰也收回去了,正虎著个脸坐在凳子上。
陆寒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长叹一声。
想想这纪凌也著实好笑:心急火燎,要死要活地找了一个月,真见著那人了,却是除了撒气斗狠再说不出一句好话,世人所谓的冤家便是这么回事了罢。
若是放著不管,只怕这两个化了石头都不肯挪个半步。
陆寒江只得咳了一声,道:“雷焰派的人不定什么时候来呢?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们也走吧!”
谁知那纪凌脾气上来,竟是连他都不理了。
倒是谢清漩点了点头,称了声“是”。
陆寒江原本对谢清漩有些成见,但今日看他为人处事,谦谨之外,更兼胆识,便生了几分好感,见他答应得痛快,越发是高兴,顺著嘴问:“可要回去收拾些东西,再一起上路?”
谢清漩淡然一笑:“哪有什么东西,身家性命全在这里了。”
陆寒江点了点头,一手拉住谢清漩,一手拖过纪凌,出了店门。
门外的老槐树下拴了两匹骏马,陆寒江解开缰绳,跳上一匹马去。
纪凌却横著眉,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寒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弯下腰对著谢清漩伸出手去,“你我共乘一骑吧!”
话音未落,纪凌掹;地扯过谢清漩来,抱著那人便上了马。
陆寒江实在憋不住了,不禁仰天大笑。
那两匹马不单模样神骏,脚力更是不俗,转眼出了城郭,又行了一程,夜风过处,稻香悠悠,但见路旁田垄起伏,阡陌交织,却原来到了个小小村落。
陆寒江勒住马,问纪凌:“我们去哪儿啊?”
纪凌哪里答得上来,他这一路颠簸不过是为了个谢清漩,眼下人是找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却全无打算。
还是谢清漩接过了话头:“先找个农家歇息一晚,明早再作计较吧!”
三人便下了马,寻找借宿的人家。
乡下的农户歇得都早,这一眼望过去,家家黑灯,户尸瞎火。
陆寒江是个豪放的性子,也不管会不会扰人清梦,随便挑了户人家,把院门拍得山响,院子里的狗跟他内应外和,吠了半天,才有人拖著个鞋,踢踢踏踏地过来了,“吱呀”一声开了门。
陆寒江说明来意,又往主人手里塞了些东西。
那农夫打著哈欠,将三人让进院子,牵过两匹马,拴到院中,又指了西首的厢房道:“被褥我待会儿抱给你们,空屋却只得两间,公子们挤一挤,将就一夜吧!”
陆寒江闻言便笑,催著主人去取油灯被褥,见农夫进了主屋,轻咳一声:“我睡觉打呼,没人受得住,你们都别跟我挤了。”说著,又撂了句“我先睡了”,几步窜进了厢房。
纪凌跟陆寒江结交已久,却不知这人识相起来竟是如此拙劣,倒比不识相还叫人尴尬。
他原不避讳这些,但恐谢清漩著恼,偷眼看去,只见那人脸色淡然,不喜不嗔,显然也没往心里去。
晚风徐来,吹得谢清漩衣袂轻扬,带出一派神仙风姿,纪凌心头不觉一动。
一个月的思量反覆、怨恨恼怒,到了这刻竟是烟消云散,眼前心底只剩下这么个轻飘飘的影子,若有若无,若即若离,抓不住,团不紧,爱不得,恨不能。
纪凌攥住谢清漩的手,刚要说话,背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却是主人拿了棉被灯盏过来。
那人道了声:“公子们随我来。”便踢开了房门,进到屋中,点上油灯,理床铺被,转眼把屋子拾掇整齐,这才抱了另一堆被褥,去隔壁安顿陆寒江了。
纪凌掩上房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灯花劈啪作响。
谢清漩坐在桌边,眼睛空蒙蒙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纪凌走到他身后,看见他脖子上缚著的红纱,不由伸手轻抚:“你就算准了我会救你?”
谢清漩微微一笑:“我只算出一炷香后那爷孙俩的救星会到,却不知是谁。”
“真有命相之说吗?我总不太相信。”纪凌长眉轻扬:“若真是注定了虚惊一场,你又何必以身涉险?”
“虽是听天,却不可由命,总要尽几分人力。不管信与不信,有的总还是有,天网恢恢,谁也脱不出去。”
纪凌闻言冷笑:“你既是这么明白,怎么不算算自己?”说著把他拉起来,揽到胸前:“你跟我又会是个什么结果?”
谢清漩闭了双眼,任由他上下其手,“有什么好算的,总不是好结果。”
纪凌正来劲呢,给他这句冷话一刺,新伤勾著旧恨,当下就恼了,掹;地将他推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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