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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藤缘(下)-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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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子春接过板指,冷笑道:“你欺师灭祖,不算负我吗?”
“仁字为师、义字为祖,清漩自问,所作所为不负仁义,何来欺师灭祖?”高烧的红烛下,他容色清正,眸子虽是空蒙,直直的对了人,却也一派坦荡。
黎子春审视着他,老半天叹出口气来:“清漩,子忌为了你连命去丢了,竟抵不过一个为非作歹的纪凌?”
谢清漩垂下眼帘,“魔物一出,暗华门里免不了血流成河,而我,看不得生灵涂炭。”
“你倒是心怀天下了?”
谢清漩自然不会接口,黎子春也不追逼,换了话问:“你会反戈,我也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有一条,我委实想不明白,我在朱仙镇上已给纪凌吞吃下人性的蛊虫,他怎么会不入魔呢?”
纪凌听谢清漩跟他温言软语,一问一答,早就有气了,此时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来对黎子春喝骂:“好你个老匹夫!他就是为了替我取胸口的那只虫,才会邪气入体,才会病成这样!”
黎子春闻言大笑,“果然情深义重,可王爷你别忘了,他的病根却是你踢出来的,你又比我好了几分?”
转过脸来,他盯紧了谢清漩,“谢清漩,你是个知天命的,你知不知道你的命捏在谁手里?你有没有替自己算过,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
谢清漩微合眼帘,“福薄命蹇,没什么好算的。”
“你是自知大限吧!”黎子春说着,双臂忽地一振,身形急转,平地登时卷起股罡风。
纪凌恐黎子春要伤谢清漩,扑了过去,用身子把谢清漩紧紧地护定了。
但听耳旁“呛啷啷”一阵乱响,狂风暂歇,再看殿中,一片狼藉,弟子们一个个白刃脱手、跌倒在地。
玄武王静立原地,望着露台方向。
纪凌爬起来一看,原来黎子春并未逃走,而是退到了露台上,夜色沉深,云暗风急,那人长身玉立,衣袂当风,似仙似魔,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重又围拢过来,但忌于黎子春的法力,均不敢上前。
纪凌不畏凶险,正想往外冲去,却见玄武王已越众而出,站到了黎子春对面。
“你引魔篡位的事,不日便会传遍暗华天,这暗华门中再不会有你的容身地,跑到哪里,都是杀声一片。留在岭中,倒还有条生路,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赶尽杀绝。”
黎子春冲着他微微一笑,“这分厚意我心领了,只是,霜,未到终局,请看我再落一子。”
说着一抬手,指住了谢清漩,“你这个人,心冷似铁,子忌待你一腔赤忱,也没换到一分情爱。我岂会真信了你的死心榻地?你不是最喜不赊不欠的么?今个儿我就跟你把帐算明了!”
纪凌虽是不明就里,可听了这话,也犹自心惊。
纪凌拽过谢清漩,想将他藏到自己身后,却听“嗖”的一声急响,眼前划过道青辉,莹若明星、灿如珠玉,直照得人神思恍惚。
纪凌的眼光不知不觉就缠了过去。
只见那道青辉在空中打了个弧,轻轻悠悠落定在黎子春的掌心,原来是颗琉璃般通透的夜明珠。
纪凌痴痴望了那珠子后,只觉热血上涌,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
周遭的人影,声响都模糊了,天地间只有那一点光勾魂夺魄,亮得可心可意,照得人目眩神迷。
好半天纪凌才觉出有人在拽自己的衣服,他心里厌烦,伸手去推那人,推倒是推开了,脸上却挨了一下,火烧火燎的疼痛。
纪凌不由闭了下眼,这才听到陆寒江冲着自己大吼:“快看谢清漩!”
纪凌迷迷糊糊低头一瞧,却见谢清漩倒在地下,额头破了个洞,鲜血汨汨地朝外直涌,脸上已没了人色。
纪凌茫然地望着地下的谢清漩,眼前的男人清秀苍白,算得上好看,却又是那么陌生。
纪凌依稀记起他和他的一些纠葛,自己跟他有过肌肤之亲,伤害过他,也喜欢过他,可是,那些事为什么都如此淡薄。
喜怒忧惧,混杂成一片,遥远而隔膜,心里空落落的,纪凌蹙起了眉尖。
陆寒江抱起谢清漩,递到纪凌面前。
纪凌木然地将人接了过来。
紫柯扑上前来,探过谢清漩的鼻息,哭得泣不成声。
纪凌依葫芦画瓢,也到谢清漩的鼻底摸了一遍,指底一片冷寂,再没有一丝热气。
纪凌渐渐明白过来,怀里的这缕幽魂,徘徊世间,辗转五载,今朝终究没有逃过,烟消云散。
“纪凌!”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纪凌循声抬头,正对上黎子春的眼睛,可他的目光只在黎子春脸上滑了一下,便胶在了黎子春掌心的明珠上头。
陆寒江看纪凌这副痴样,猜着那珠子有些玄机,放声喝道:“黎子春,你作的什么妖法?”
黎子春冷哼一声,“我不过收回颗定魂珠罢了。”
陆寒江闻言更急了,直推纪凌,“快把珠子夺回来,抢回来谢清漩就有救了!”
纪凌却似充耳不闻,望定了那珠子,脸上渐渐泛出些迷离的喜色。
“别枉费心机了,定魂珠取出来,就再塞不回去了。”黎子春说着哈哈大笑。
“你以为他喜欢的是谢清漩吗?他迷的不过是这粒定魂珠罢了,二十年前魔王被缚,元神给炼成了两份,一份植入紫藤花种,另一份封在这颗宝珠里头,这两份元神天性相吸,仲不离伯,伯不离仲,”
“纪凌贪的只是神珠,那谢清漩不过是个装饵食的钩子罢了,拿掉了香饵,纪凌根本不会看他一眼!”黎子春说着轻轻扬手,明珠拖了条华丽的光带,翻飞流转,艳色潋潋。
黎子春压低嗓音,似惑如劝:“纪凌,来,吞了这珠子,从此你要什么有什么,再不会求而不得!”
纪凌眼色痴迷,正想扔了尸首,去取定魂珠。
玄武王飞身上前,食中二指一并,直点他眉心,断然喝道:“别去!吞了定魂珠,你就会入魔!”
说者玄武王推了纪凌的脸,逼他直视怀里的谢清漩,“这人因你获罪,负故友、绝亲缘,废了一身清白,为了不让你入魔,把性命都交代了!你好好看着他!他叫谢清漩!喜欢的不是那个珠子!是这个人!”
纪凌轻轻念了声“谢清漩”。
玄武王点点头,攥了他的手,带他去抚谢清漩的脸颊,“是,他叫谢清漩,这就是他……”
“好凉……”
纪凌抚过谢清漩苍白的嘴唇。
“跟昨晚的一样软,可那时……是暖的……”
纪凌说着,双手捧定了谢清漩的脸,喃喃低语:“他很少笑,可笑起来很好看……他说他的心不给人,可他一直陪着我……”
玄武王深深叹息:“你明白就好。”
“啊!”
陆寒江忽地惊呼一声,指住了谢清漩。
玄武王定睛一看,不过是片刻之间,谢清漩润泽如玉的肌肤已出现点点灰斑。
谢清漩原是具莹台朽骨,没了定魂珠的庇佑,烂得极快,转眼间肌糜肉腐,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纪凌的怀里便只剩了一副骨架。
夜色里,白骨森森,嶙峋突兀,煞是骇人。
纪凌把那堆骨头全拢到了胸前,紧紧抱着,嘴里不停念着谢清漩的名字,可谁想那枯骨竟是极脆的,寒风一吹都作了齑粉,四散纷飞。
到头来,他要留他一根骨头居然都那么难!
陆寒江再也看不下去了,朝着众人喝问:“谁跟我去劈了那狼心狗肺的宗主?!”也不等众人答应,足尖一点,掌出如风,奔着黎子春就去了。
陆寒江那些功夫到了黎子春面前,原是不够看的,可他憋了一腔的怒火,气势夺人,倒也跟黎子春拆了两招。
两招过后,便听身后扰扰攘攘,一班子弟全冲了上来,当先一个竟是紫柯。
陆寒江心头一热,更是泼出了性命,跟黎子春相搏。
可法术这东西,比的是道行,不是力气,他们人再多,也架不住黎子春漫拈十指,符飞如雪,转眼间就显出了颓势。
陆寒江心里焦躁,却见凭空里爆出两团紫云,激得黎子春周身一震。
陆寒江回头看去,那踩了紫树,横眉立目的人,不是别个,正是纪凌。
黎子春见纪凌杀来,不惊不怒,反绽出了一脸笑意,“世人都爱层皮囊,可那东西最不长久,前一刻人面桃花,下一刻红颜便作了白骨,爱欲虽是浓腻,可人心迂回叵测,情路步步惊心。”
“只有这种东西……”
黎子春说着,托出那颗明珠:“吞下去,便是永世永生,不离不弃,你做魔王,我坐江山,在这暗华天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是好?”
纪凌望着定魂珠,眼波面柔,嘴角勾出缕痴笑。
黎子春见他入了迷障,知道是时候了,轻轻抛过明珠。
纪凌一抬手,接了过来。
陆寒江、玄武王连声急唤,纪凌却置若罔闻,握着明珠,径自走到了黎子春面前。
黎子春微笑,“把明珠吞了吧!”
纪凌点了点头,张开嘴来,却见他齿间咬着截白骨。
黎子春的脸色顿时一僵,强作镇定,温言相劝:“把骨头吐掉。”
纪凌摇头:“我要他看着。”
说着,五指一并,拧紧了定魂珠:“这是魔物的另一半元神,我若吞了,两半元神合体,魔王出世。可是……这珠子若是碎了呢?”
黎子春眼光一凛,飞身要抢那珠子,纪凌不但不避,反追了上去,手肘一勾,将黎子春牢牢扣住,贴在他耳旁低低问道:“珠子碎了,你我便会同归于尽吧?”
黎子春急呼:“你会魂飞魄散!”
纪凌微笑,“如此甚好。”
随着“喀嚓”一声脆响,纪凌闭上了双眼,嘴里的骨头温润如玉,他果然陪着自己,一路陪到了底。
露台上空蓦地绽出团紫焰,宛如一朵巨大的火莲,刹那间吞没了二人,暗夜里火光激荡,直冲九霄。
众人惊魂未定,平里却起了阵狂风。
凛冽的寒风挟着偌大的雪片直扑露台,“嗖”地一声,将谢清漩的骨粉卷上半空,混入了漫天烟尘。
*
次年早春,宕拓岭中雪融冰消,万物复苏。
玄武殿前的草地上悄悄冒出了两枝新芽。
袄时两抹嫩绿混于杂草间,毫不起眼,及后得了细雨的滋润,两株小树日益茁壮,枝干盘绕,藤蔓纠结,宛如一对交抱人儿。
到了暮春,翠叶柔芽间绽出朵朵娇蕊来。
和风过处,紫英坠落,前生后世、新仇旧怨,到了此时,纷纷飘零,都铺作了一地锦绣。
淡淡的花香引来几只粉蝶,绕着同株相依相偎的藤树,翻飞翩跃,惹春光无限……全文完
紫藤春华
一百年后。
京郊十里铺。
北风劲吹,细雪沥沥,街道两旁的廊檐下挂满了冰凌,衬了一串串尖头红椒,煞是好看。
但听一阵銮铃轻响,两匹骏马一先一后飞奔而来。
当先那人着一袭描金盘云的长袍,腰板笔挺,容色如玉,眉目间透着股傲气,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个名门公子,后头跟着的显然是个小厮。
小厮一边打马,一边叫喊:“小王爷、小祖宗,大年三十的,您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儿啊?快回去吧!府里摆了酒席,要大团圆的,待会老王爷发现你溜出来了,回去我挨板子不算,您也是要挨训的呀!”
那王爷“吁”地一声勒住马,将眉毛一横,“怕回去吃板子?好啊!我现在就给你一顿鞭子。”
小厮双手抱拳,连连告饶,“小祖宗,我怕了你,板子、鞭子你叫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这总行了吧!可这大雪连天的,你究竟要去哪里?总得给我个明白吧。”
王爷听他这么说,倒笑了,“我昨晚做了个梦,在京郊十里铺遇了个故人。”
小厮不由跌足长叹,“我的爷,你竟为个梦找人来了,可这故人究竟是谁?”
王爷白了他一眼,“都说是梦了,哪里知道是谁?只觉得是个故人。”
两人沿着石板街跑了三遍,也没瞅着半个故人。
一街的冰凌渐渐化了雪水,眼看着过了巳时。
小厮想到家里那顿板子,脸越拉越长。
他再看王爷,却仍是兴致勃勃,不禁暗自叫苦,他深知这小王爷最是个不听劝解的,只得挖空了心思,想着如何哄他回府才好。
小厮抬眼间,见那街角摆了个小小的卦摊,眼珠一转,向主子献计,“王爷,那边有个算卦的,不如找他解个梦,总强过我俩顶风冒雪地乱转。”
这小王爷也是个贪玩好乐的,听了这点,便朝街角望去。
但见那卦摊极小,窄桌边坐了个瞽目的先生,年纪很轻,不像是个得道的高人。他长得却极是俊秀,一张脸清雅出尘,让人禁不住想去亲近。
小王爷当下便点了点头:“也好。”
两人到了摊前,王爷把梦说了一遍,又问:“这梦能应验吗?那人是谁?”
先生点头,“您今日便会遇着他,只是这故人不是你今生所识,碰是碰得上的,只是未必能够相认。”
王爷听了,把长眉一轩,“相逢不相识?这遇到跟遇不到,还有什么分别?”
先生淡然微笑,“能遇能识是缘分,能遇不能识也是机缘,缘深缘浅,总须顺其自然。”
小王爷被他缘来缘去一顿说得头晕脑胀,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先生话说得虽然玄虚,容貌却甚是清丽,叫人观之忘忧。小王爷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了人家,竟是错不开了,好在那先生看不见,两下里倒也免了尴尬。
先生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只好先开口,“您还想问些什么?”
王爷楞了楞,张了口,却问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异日我再来找你,你认不认我呢?”
小厮在一旁猛咳,暗想:我家王爷虽是荒唐,可也不见得喜好男色,怎么当街调弄起个瞎眼先生来了?
那先生微微错愕,转眼间却已定下心神,淡淡一笑,“衣食父母怎会不认?”
小王爷听了这话,道个“好”字。
他拂衣而起,扔下锭银子,带着小厮离了卦摊。
主仆二人上得马去,甩动长鞭,原路折返。
两匹马脚力甚好,转眼间便离了十里铺,转进了内城。
京畿之地,历来繁华,时值新春,熙攘热闹更胜往日。长街两旁,小摊小贩小溜排开,花炮、面人、糖葫芦,红红绿绿,迷了人眼。
小厮一心想着早些回去,哪有功夫去看热闹。
他急催骏马,跑了一程,觉得不对劲,扭头一看,不见了王爷,可把他给吓得虽是寒冬腊月,也惊出了一身的汗。
他赶忙跳下马来,沿着来路细细寻去,好半天才在个花炮摊前,找到了施施然牵着骏马的王爷。
小厮拉过主子,低声怨道:“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叫我好找。这里人多眼杂的,万一您有个闪失,我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老王爷砍啊!”
王爷也不理他,点着摊上的花炮道:“这些、这些、还有这些,我都要了。”
摊主遇了大主顾,自是欢喜。他接过银子,将花炮扎成小山般的一堆,交到小厮手里。
小厮边把东西搁到马背上,边撅嘴嘟嚷,“小祖宗,您买这些干嘛?府里要多少有多少,您想看什么花样的,吩咐小的们替您放就是了。”
王爷哈哈一笑,转身又进了街边的万福楼。
这万福楼是京中第一大酒家,京帮菜肴、陈酿美酒,名满天下,不独酒好菜好、店中小二更是练就了双火眼金睛,最会看人下菜,见那王爷衣着华美、气宇轩昂,忙不迭地招呼过来:“这位爷,请到楼上雅座。”
小厮牵了两匹马,气喘吁吁地跟了过来。
“我的爷,您又要干嘛?”
话音未落,已有小二堆了笑上前,接过缰绳,“马我帮您牵到后头去吧。”
小厮一着急,脸都红了,“小祖宗,府里摆下酒宴,就等着您回去呢!您怎么上这儿来吃饭了?转过两条街就可到家了……”
王爷微微颔首,吩咐小二:“我们不在这儿吃饭,你拣好酒好菜,装个几个食屉,我们带了走。”
小二将主仆二人引至坐上,奉上佳茗。
不多时,三个描金攒花的食屉摆上了桌面。
小厮急着回去,真想提了食屉便走,再看王爷却是一脸悠闲,托着个瓷盏,若有所思。
“你瞧那先生,可觉得面善?”
“哪个先生?”
小厮想了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算卦的那个?不觉得呀,没见过吧。”
王爷蹙了眉尖,“我倒觉得在哪里见过他一般,可是怎么想,却也想不起来。”
“那就回了府,慢慢想吧!”
见王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小厮急了,“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测字先生,您想那么多干嘛?他总不会是您前世里的故人吧?”
王爷一扬眉,精光湛然的眸光直扫过来,小厮被他看得一抖:“我胡说呢,您别往心里去。”
王爷搁下茶盏,往外便走。
小厮见他肯回去了,长长地舒了口气,提了食屉追上主子。
及至两人翻身上马,小厮才觉出异样,“您往哪去?王府在那边,这是出城的路!”
“我们去十里铺。”王爷说着,嘴角一勾,轻轻笑了,“既然他说会认我,那我就让他再认一回!”
等主仆二人再回到十里铺,已是正午时分。
细雪初歇、云淡风轻。
一轮赤日拨云而出,照在两人身上,竟有几分春意。
转过街角,便是那个孤零零的测字摊,那先生看来倒也悠然,双手拢在袖子里,半合着秀目,似睡非睡。
王爷远远地便下了马,把缰绳丢给小厮,背着手踱到卦摊跟前,轻咳了一声。
先生闻声,抬起眼帘,一双空蒙蒙的眸子对了王爷,“您又来寻故人了?”
明知他看不见,王爷脸上还是一热,一撩袍子,在摊前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是贵人,吐息敛气不同寻常。我虽眼盲,心还不盲。”先生说着,微微笑了。
望着那人恬淡的笑颜,王爷胸中一阵翻腾。
耳边这话,眼前这人,似是相识,又如陌路。
心头层层叠叠,俱是前尘旧事,可细细分辨,却都是些浮光掠影,抓不拢,团不住,理不清,更道不明。
半晌,王爷长叹一声:“我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你了,可我相信你我不是初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先生吟罢,长眉一挑,“我倒觉得,与其相识,不如初见。”
王爷怔了怔,转而大笑:
“好个‘人生若只如初见’!”
王爷手一挥,吩咐小厮取过食屉,在卦桌上铺排开来,又亲手斟了两盏醇酒,递了一杯到先生的面前。
“喝下这酒,我便交了你这初见的朋友。”言毕,他一仰脖,先干为敬。
那先生并不说话,听到王爷将空盏顿在桌上的声音,略一沉吟,端过酒盏,也是酒到干杯。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忙着过节,到得午后,街上行人都没有几个,更没人来看相测字了。
先生索性收拾了卦筒、命,跟王爷吃起酒来。
他话虽不多,酒量却是好的,又遇上个能饮的对手,两人杯来盏去,从午时直喝到日薄西山,把几瓶酒干了个涓滴不剩。
推开酒盏,先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承蒙厚意结纳,在下铭记。我就住在离此不远的朱家巷口,门上挂着八卦镜的那户便是。
“今日是三十,府上想必摆下了团圆宴,我不敢留您,来日若得了闲暇,还请登门一叙,我当备下水酒,以待佳客。”
王爷闻言便笑,“既有好酒,何必再等?我这就跟你去喝个痛快!”
这话一说,把个小厮急得汗都出来了,眼巴巴看着王爷,“先生说得是,府里都等着您呢!”
王爷抓过那先生的褡裢,把卦筒什么都扫了进去,头也不抬,“什么团圆宴?七大姑八大嫂的,规矩多多,好不烦人,今年我要过个清净年,你要不乐意跟着,要不一个人回去吧!”
小厮给他咽得差点哭了出来,“一个人回去?那不是讨打嘛?”
先生听到那小厮语带委屈,也帮着劝解,奈何那位王爷打定了主意,偏不回府。
小厮万般无奈,只好帮着收拾了东西,牵着马匹,跟着主人,去了先生家。
三人行不多时,就到了朱家巷口。
先生拄了竹杖,挪到自家门首,小扣门扉,“吱呀”一声,便有老仆打开了门,将三人让到院内。
小厮举目四顾,眼前一个小院、一溜窄屋,称得上是篷门陋室了,洒扫得却甚是洁净。
院子里光秃秃的,倒是搭了个棚架,植了株紫藤,隆冬天气,纠结的藤蔓间无叶无花,覆了层薄雪,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王爷瞧见那紫藤,“咦”了一声,“你也种着紫藤?我前些年也买了株栽在家里,这花虽素了点,看着倒还亲切。”
先生淡然一笑,并不答话,转过身,吩咐老仆备下菜肴。
那老奴年纪虽大,动作倒还麻利,不一会儿,冷盘热菜都上了桌。菜色自是平平,但屋里烧了暖炉,又烫得热洒,倒也一室春意。
先生先请王爷上座,又将老仆和小厮都叫了过来。
他笑着道:“贵客登门,照说不该让客人跟仆从同席,可我平日起居全仗福伯照顾,日日与他饭同钵、食同桌,今夜又是新春,更要吃个团圆饭,倒不如我们四人一桌,图个热闹。”
王爷听了,略略一楞,便也点头,“无妨。”
老仆从容落座,小厮却蹩到了屋角,怎么都不肯过来,期期艾艾地望定了王爷:“爷,我哪敢跟您同一桌吃饭,回去不给扒了皮才怪?”
王爷横他一眼,“大年三十跟着我私逃,你这层皮怎么都保不住了,不差这一椿。”
见那孩子眼都吓直了,他才笑了,“快过来吧!主人家最大,先生既然请你,你还不赏光?”
四人这才团团坐定了,举箸把盏,共贺新春。
先生家的菜肴虽是寻常,酒却是上好的陈酿,入口绵香,后劲十足,那老仆跟小厮都是量浅之人,酒过三巡,便有些顶不住了。
再饮得几杯,老仆“咚”地趴在了桌上。
小厮更好,“哧溜”一声,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王爷见状便笑,他酒量再好,喝了一天,也有些耳热了。他再看身旁的先生,却是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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