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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盐-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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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想岔了,眼下又不便明说,只装作没听懂她的话,便漫应道:夫人所见极是,自家人,我该当尽力。只是目下急务疗病为先。乌兰说,疗病是该当的,可郎中说要紧的是心病,这倒难些了。铁徒手拍拍她的手,安慰说,夫人不必太过忧心,郎中说的明白,心病要下心药,咱们对症下药便罢。他见乌兰一脸迷茫,便笑笑,轻松说,也不难,以言语化之,使其心结疏朗,以汤药调之,助其身体康健,内外协同,康复即在眼前,夫人终日操劳,心力交瘁,还望善加珍摄才是,泡泡之事,某虽不才,倒不见得百无一用。听了这话,乌兰愁眉为之一展,喜道:相公有办法?铁徒手故意显派道,你可千万别小瞧了你家相公,想当年,岳父母大人,慧眼识人,于柴门小户中提携本人为乘龙快婿,那是何等的英明啊!又有夫人不惜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下嫁于一个不知未来的穷书生,万里相随,远走荒寒,这又是何等的须眉襟抱啊!如今一桩小小变故,便束手无策,倒让夫人心生忧患,铁徒手呀,铁徒手,好你个负心贼!
铁徒手一席玩笑话,竟惹得乌兰泣不成声,一头倒在他的怀里,颤巍巍地叫了声:
“相公,我的相公!”
“绝不能伤害乌兰!”
铁徒手心尖那儿被一个冰冷的东西磕了一下,凉飕飕的感觉还在,一根火筷跟着就戳过来了,冰冷与灼热反复搅拌着,他又感到了一阵晕眩。他紧紧地搂抱着乌兰,从心底涌上这么一句。乌兰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心灵仍是一张洁白的纸,这张纸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世俗的一切,金钱,功名,权力,虚荣,女人天生的嫉妒,都没有,纸上只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人名,那是自家的男人和孩子。什么叫出污泥而不染,这就是了。官府人家,前衙公文往来,口口声声离不开王法正义,后院迎来送往,熙熙攘攘少不了利尚往来,别的官员的娘子担当了自家丈夫半个经纪人,男人张不开的口,女人张得开,男人不便伸手,女人的一双纤纤玉手,看似柔弱无力,拾掇起金银财宝来,比男人来得又快活,又有力道。乌兰从小生长于高官厚禄之家,进得家门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之人,眼中所见,黄白之物与粪土一般寻常,进了铁家,虽门第比娘家低了点,却也正应了鸡首牛后之喻,丈夫做县令,她是一县的第一夫人,丈夫做知府,她是一府的第一夫人,娘家兄弟姐妹多,她又是庶出,有些作威作福的事情轮不着她,嫁作他人妇后,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时时都是装腔作势的场面,可她对此却并不上心。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先前铁徒手对此说法深信不疑,可在乌兰那里,他的信念动摇了,天底下,人群中,真有乌兰这样本性纯良,江河倒流不改赤子之心的人呢。这人呀,真是有所得,必有所失,乌兰心里懵懂些,口齿笨拙些,可她带来的是全家人的安定感,泡泡精奇诡谲,一举一动,身里身外,都散发着一团媚气,混迹奴仆中,却非尘埃中人,她的人生造化,漫说别的奴才可比,主子里面,老爷夫人公子小姐,没有一个具备她的天生福祉。
“不可亏待了她,更不可埋没了她!”
当铁徒手心中升起这个愿望时,阴霾了许久的心灵忽然云破天开,阳光直射下来,方才的冰冷抑郁,宛如秋露,哗然寂灭。原来,人之苦在于关心,事不关己,大可高高挂起,关心则心乱,心乱则心中苦涩,所见所感无不苦。他找着自己的苦因了。根源在于不舍得。心下仔细思量,长久以来,他的心里一直凝聚了一个结,结越结越大,越结越硬,以至硬如顽石,砸不烂,取不出,堵塞心窍,一事当先,把自己人生的缺憾置于第一,所见所思便没有圆满。他心中的女人是乌兰与泡泡的复合体,一身兼有乌兰之雍容散淡,与泡泡之灼灼其华。这怎么可能呀,这都是过去落魄士子青灯苦闷颠沛流离境况中的一厢情愿啊。香艳的诗文读得多了,将幻当真,将虚当实,乃至手淫自己,意淫天下,落得个孤枕寒衾伴愁眠,良辰美景奈何天。舍得,舍得呀,无舍何来得,得而无舍贮存,左手得来,右手失去,空余一腔怅惘,何如不得?舍是房舍,是舍弃,房舍用来存留,任何恢宏的房舍,与泱泱天下相比,不过都是蚁巢蜂窝,又容得了几许?装不下的,舍弃,无用的舍弃,暂时无用的舍弃,用不完的,舍弃,不该拥有的,舍弃,给房舍永远留有空间,贪一时之功装满了,人生的进取也就停止了,乐趣也就到此为止了。
蜷缩在怀里的乌兰一动不动,鼻息悠悠,体香幽幽,铁徒手握住那双手,身上如江南三月春风,内外通泰。忽听乌兰说,相公,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他笑说,你我夫妻,可做的事都做了,还有什么不可说的话?乌兰许久无语,他也不去催促她。乌兰说,我想了很久了,想把泡泡留在身边,伴我终生。铁徒手笑说,那敢情好。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泡泡虽是下人,却是岳父岳母大人的高情厚谊,她的结果越好,倒越可体现你我的对二老的孝顺之心。让她一生为奴,咱们再怎么抬举她,也抵不了她应当享受的天伦之乐呀。夫人一片仁爱之心,我是懂得的,只是这件事,还请三思。乌兰把头从铁徒手怀里拱出来,怜爱地剜他一眼,娇嗔道,真是书呆子,谁说让泡泡不嫁人了?铁徒手笑道,你刚说过要留她在你身边的,余音绕梁,言犹在耳啊。乌兰说,你读书万卷,行路万里,难道真的不明白人家的话意?铁徒手愣了愣,举头试想,还是了无头绪,便傻笑数声,解嘲道:难怪为夫不能问鼎三甲,这就是了。乌兰抬头定睛看他几看,确实不是装傻,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事她思虑已久了,别的官员,比自家相公级别低得多的,平级的,或高得多的,早就纳妾了,有的纳了还不止一房两房,自家相公目下虽无动静,大概迟早也会遵循惯例的,与其让莫名其妙的女人进来,倒不如让知根知底的泡泡填补房中空虚。她倒不是为了怕人夺宠,怕他纳了新人,冷落了故人,自家相公,她心中还是有谱的。再说,这也是有前提的,相公打心眼里喜欢泡泡,泡泡也打心眼里喜欢老爷,她早看出来了,她本想放开任他两人自由发展,水到渠成了,她再想办法捅破窗户纸,一力撮合,结成一床三好,其乐融融,岂不为美?没想到,他俩竟然是干净的,她心中的少许遗憾一闪而逝,喷涌而出的是对相公的钦佩,对泡泡的怜爱。圣人说,未闻有好德如好色者,原来这话也不尽然,自家丈夫就是一个,至少是把德与色搁在平等位置的。
话说到这里,说还是不说,乌兰一时犯了难。说,确实是她的真情表达,不说出来,有如骨鲠在喉,说了,又觉心底一丝空落,毕竟是自家相公,如今却要由自己主动让人一半,再说,相公万一毫无纳妾之念,对泡泡也无非分之想,她把话说开了,今后三人相处倒不自然了。乌兰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她知道,她这会儿,脸色忽白忽红,忽青忽灰,身上忽而冰冷,忽而燥热,局促无地,进退维艰。她把身子又蜷缩在铁徒手怀里,把一张风云变幻的脸,埋得深深,又深深。铁徒手见乌兰话到嘴边,又嗫嗫嚅嚅,又三缄其口,便知她要说的是要紧的话,是难以启齿的话。他神情为之一肃,口风却调整的亲切自然了些,他说,为夫不至于如此不堪吧,连自家娘子的一句话都容忍不了?但说无妨,不说,我可要动手了。他把手伸进乌兰的敏感部位,稍一挠,乌兰已承受不下了,咯咯笑着,一骨碌从他的怀里滚出来,软瘫在床边。她飞红了脸,假意道:堂堂六品大员,好没来由,做这种不得体的事,我要说的话,让你如此一闹,忘干净了,我去做事了。坐在床边的铁徒手屁股飞快几挪,伸手抓住乌兰的双手,抽出一手,食指弯曲做挠人状,在空中虚张声势道:招是不招!乌兰假意害怕,叫道:招,招,小女子全招,大老爷饶命!铁徒手一手收了势,一手仍抓住乌兰的手,假意道:快快招来,重刑之下,冤案山积,本老爷可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乌兰到底是老实人,闻言一愣说:相公却原来不是青天,枉法的事是断断做不得的!铁徒手见状,乌兰的诧然茫然的神情真所谓我见犹怜,会撒娇的女人,撒得恰到好处,自是一种风流态度,不会装腔作势的女人,出于天然的娇痴,又是一种名角也扮不出的模样。铁徒手眼睛一亮,一股莫名的柔情蜜意泛上心头:原来,风情自在乌兰心中,只是明珠暗投,遭遇了他这个不解风情的相公罢了。他丹田以下,忽地窜上一道火苗,诱使他大白天想做夜里的事了。他哈哈一笑,及时转移了注意力,继续假意道:本官与别官不同,别的官,司讼钱粮一塌糊涂,自家光阴过得一清二楚,本官刚相反,公务案牍无可挑剔,只会冤枉自家娘子。乌兰举头想想,说相公哪里冤枉我了?铁徒手说,以前冤没冤,一风吹了,眼下可要冤你一冤!乌兰还在心神漫游,不防备,被铁徒手扑在身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小嘴便被一张大嘴噙住了。
乌兰在身下挣扎几番,便安静了,铁徒手松开嘴,乌兰上气不接下气说:“大白天的,老夫老妻了,全不怕人笑话?”
“谁笑话了?”铁徒手毕竟缺了一宿的觉,气喘得有些粗。他看仰面的乌兰,脸色如陇东高原阳春三月的杏花,白处是粉白,红处是粉红,这是他在新婚蜜月时,见过的她的脸色,多年了,不知是他的粗心,还是春尽夏至,杏花凋谢,芬芳不再了。此时,他的心里多少有些伤感,还有些愧疚。女人的容颜是要男人的激情去滋润的,这多年,我都干什么去了,功名路上,荆棘丛生,自家田园,荒草萋萋。他强自抑住振翅欲飞的思绪,向乌兰使她才可读懂的眼色。乌兰见状,一下惊得就势弹了起来,手忙脚乱把衣袂头脸匆匆整理一过,端坐床头,望门口一眼,见无意外,心口仍突突跳个不住,敛眉轻声道:“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
虽没有得手,却让铁徒手浑身上下里外满足透了,这是新婚蜜月后,从未有过的感觉。莫不是如那些糟烂文人所说,偷着不如偷不着?呸,呸,一派胡言,夫妻间的事,与偷何干!近来,他的思绪老抛锚,奇奇怪怪的想法不招自来,挥之,却不去。不能胡想混闹了,他假意心中不快,稍加重语气说:“都是你的事,正经事不正经说,却怨责别人!”
乌兰一下子满面愧色,坐在那里,身子局促不宁,低声含羞道:“相公莫恼,贱妾不知自重,百般无状,真是惭愧的很。”
铁徒手没想到他的一句玩笑话,竟对乌兰造成如此重大打击,不觉心头一震,唉,唉,干吗欺负老实人呀,老天爷都不占老实人的嘴头便宜呢。他忙挪过去抓住乌兰的手,连声说:“娘子万莫当真,明明是我缠着你瞎闹的嘛。你这一说,倒让我惶恐无地了。你我夫妻笑闹,原本是当不得真的。”
乌兰却正色道:“相公大度担当,令我心中感佩。可是,家有贤妻,丈夫不遭祸殃。妇德是一朝一夕一言一行积累而成,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小小事情,却小看不得。”
乌兰的一席话说得铁徒手嘿然无语。他只知她的家教甚严,但,他们共同生活多年来,却从未这样深入交流过,他只想,既嫁人妇,她便像别的普通人家的女人一样,相夫教子,一心放在夫君的功名上,儿郎的前途上,女儿的婚姻上,谁料想,她的心思悠远深长,居然记得这么多的先贤教诲。身为女子,是幸,是不幸,他一时竟难以辨识清楚。不过,他有了睁开另一只眼看乌兰的肃然,他真诚地说:“多谢夫人教训。你说有正经事要说,究竟何事?”
乌兰欲言又止,铁徒手再三温言催促,乌兰朱唇方启,已然泪湿颜面,她哽咽道:“相公,你我结縭多年,我虽恪尽妇道,却难以鱼与熊掌一身而兼,让夫君大失所望,为妻长夜自省,常常不胜惶恐。好在十步之内,得见芳草,为妻视泡泡为亲妹妹,我看夫君对泡泡也另投青眼,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何如明媒正娶,联成一床三好,我们共度世事艰难,岂不大好?”
这种心眼铁徒手是不止一次动过的,自从泡泡脱离顽童混沌,有了女人形状后,每夜后花园读书、混闹完毕,独自一人回到书房,遥望一天星河,低头形影相吊,便思绪汹涌,澎湃不已。要是一辈子这样下去该多好啊,乌兰的贤淑持重,泡泡的秀外慧中,白天有白天的光景,夜晚有夜晚的乐趣,人生便不枉了。可是,可是,他一直在拼力抵御这个念头越来越猛烈的侵袭,以至于今。不料,却被乌兰一语点破,犹如火药库里扔进了一支火把,只听轰地一声,他感到全身都爆炸了,连十根脚趾,十根手指,连同头发梢儿,都感到了爆炸波的冲击。知夫莫如妻,乌兰看似木讷迟钝,对自家夫君,心里却是亮儿堂儿的,透过外表,看到五脏六腑了。铁徒手感到天旋地转,定睛望着眼前的乌兰。无数个乌兰在眼前晃悠,他一时无法确定哪个是他日常认定的那个乌兰。他揉揉眼睛,到底看得清楚些了,乌兰坐在床边,一动未动,眼帘耷下去,瞅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这一刻,恰似大风忽起,他眼前的重重迷雾一扫而光,他知道乌兰是出自真心,绝无半点试探之意。也正因此,使他瞿然顿悟。一个女人为何出此下策呢,本性善良?宽容?大度?愚蠢?都是,都不是。主动把自家夫君分一半让于别的女人,是违背人性的,而乌兰并非那些混混沌沌不明事理的厨娘,那么,她为何这样做?不用说,这是出自一个女人内心深处的危机感,和现实的被逼迫感。这是谁造成的?除了我,还能有谁!一个一心要兼济天下的读书人,一个手握一方权柄的长官,却让一个万里追随自己的女人内心深处忧患重重,漫说兼济天下这种大话了,能否独善其身,都在两可之间了。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古圣先贤为何将这六样大业如此排序,做人的成功与失败,事业的成功与失败,前提在于正心诚意修身,起步在于齐家,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家不齐,谈何治国平天下?
一做这样想,铁徒手心中一片光明,他缓步走过去,伸出双手,就势拢住乌兰的脖项,动情地说:“难得夫人如此明晓事理,让拙夫自惭形秽了。说心里话,泡泡是个好女孩,在这世风日下国难当头时节,这样超凡出尘的女子并不多见。实不相瞒,拙夫虽粗鲁无学,却时常自比才子,没有少做才子佳人的清秋大梦。不过,做梦归做梦,做得越美越快活,但,人却不可把梦当真,更不可活在梦中。拙夫有你,是人生造化,又有泡泡为仆,更添造化,可是,满招损,谦受益,月圆则亏,水满则溢,物有尽,而欲无穷,以有尽之物填无尽之壑,最终受伤的肯定是自身。为什么?道理再也明白不过了:滥用造化,必遭天谴!”
最后一句话,铁徒手说的斩钉截铁,从心底喷薄而出,又激射心底,乌兰的头部正紧贴在铁徒手的胸口,强劲的回音让她大受震撼,接着,她听见铁徒手说:“乌兰,我铁徒手有你就够了。至于泡泡,吉人自有天相,委屈在咱家,你不觉得是暴殄天物吗?”
乌兰拱出头来,早已热泪遮颜,她嘴唇剧烈抖动,内心有千言万语,却哽咽得一句也说不出来。铁徒手舒臂展袖替她擦去泪痕,乌兰平静些了,她幽幽道:“为妻所请,并不过分,夫君纳妾,合情合理。多少哪方面都不如夫君的同僚,都有几房妻妾,我家夫君凭什么没有,莫非是为妻的说话做事不明大义天理,耽搁了夫君的青春年少花好月圆?”
“你说哪里话?”铁徒手伸手扳起乌兰的脸,两面俯仰,四目相对,他说:“难得夫人如此胸怀。可是,我要说,这是大明白话,又是大糊涂话。人家做什么,怎么做,是人家的事,咱们怎么做,做什么,是咱们的事。人有可比之人,有不可比之人,事有可比之事,有不可比之事,夫人所言,皆为不可比之人,不可比之事。”他松开乌兰,在房间走了几步,转身说,“纳妾之事,因人而异,因事而异,你我当年结缡,发誓要白头偕老的,怎可中途相抛?再说,作为地方长官,理当率先移风易俗,为人表率。一夫一妻,上合阴阳,下应人情,岂可混乱?《礼记祭仪》云:‘祭日于东,祭月于西,以别内外,以端其位。’《礼记礼器》对此解释的明白:‘大明生于东,月生于西,此阴阳之分,夫妻之位也。’一夫多妻为不祥之兆,淫乱之源,古人对此有先见之明,《易。革卦》象曰:‘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后人疏曰:‘一男一女乃相感应,二女虽复同居,其志终不相得,则变必生矣,所以为革。’听听,古人说得多明白呀,可惜,后世的凡夫俗子愚男蠢妇,不能体会古人深意,一味贪求眼底之欢,自取其辱啊。”
乌兰听不大懂,却听得入迷,她知道自家夫君学问高深,深感自家浅薄,对话自不敢奢求,倾听也自感不够,共同生活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他纵论古今,侃侃而谈,当下的激动,实难自已。她见他舌干唇焦,一看,杯子早已空了,她忙正襟危坐,一片声喊豌豆。豌豆应声而来,添了茶,又急忙退出门外。铁徒手这才发现他已渴极了,顺手端起茶碗,来不及用碗盖刮去茶叶,扬脖就是一大口。乌兰起身阻止已迟了,一口滚茶将铁徒手烫得直翻白眼。听见乌兰惊叫声,豌豆闯门而入,见状,吓得面色惨白,一迭声自责。铁徒手一手抚胸,一手摆一摆,乌兰双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打,一面数落豌豆做事粗心大意。铁徒手缓过劲了,喘着粗气说,不关豌豆的事,是我自己喝得急了。他猛地想起泡泡了,这会儿,夫妻俩在这叙话,倒把泡泡忘了。豌豆回说,一个时辰前,泡泡服了药,精神好些了,还在熟睡,她们派人在跟前照应,请老爷夫人宽坐说话,有事,她会及时禀告的。铁徒手想去看望泡泡,又不好去了,话匣子刚打开,他觉得,他现在特别想和乌兰说话。豌豆又添了茶,退出去了。铁徒手续上刚才的话头说:“古圣先贤所言,当然重在教化劝勉。后人循礼定法,使得法与礼相辅相成,礼为法纲,法为礼辅,双管齐下,婚姻秩序得以维护。《唐律》中说的明白:‘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离之。’《唐律疏议》说:‘一夫一妻不刊之制,有妻更娶本不成妻,详求理法,止同凡人之坐。’看看,古人说的多么明白:一夫一妻乃不刊之制,说的是,这是天经地义,有妻还要娶妻,妻便不妻了。到了前明朝,律法更严,按律:除亲王一次可置妾十人外,世子郡王只可置妾四人,这还要视具体情形而定。年满二十五岁,正妻不生育,方才允许再选二妾,到三十岁,妻妾均不生育,才可补足四妾之数。将军允许置妾三人,中尉置妾二人,这也要视具体情形,到三十岁,正妻不生育,才可纳一妾,到三十五岁,妻妾均不生育,方可用完纳妾名额。也就是说,若正妻在年限内生了儿子,就不许纳妾了。对庶人的限制更严,年满四十岁无子,允许纳一妾,擅自纳妾,鞭打四十。到了我朝,律法条款与前明朝大体相近,可在婚娶方面,事实上近于放任,这才有了各级官吏竞相纳妾,士农工商争相效仿,纳妾之风甚嚣尘上,导致高门大户许多青春女子,空有婚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独守寒窑,眼泪洗面,而无数贫寒人家子弟却无钱娶妻,阴阳失和,人情汹汹,大厦将倾,令人伤悲。野有旷男,闺有怨女,自古视为国之大不祥,所以,婚姻绝非个人家事,那是天下兴亡的征兆啊,我辈岂可等闲视之。”
铁徒手一番引经据典长篇大论累了,长出一口气,跌坐床边,乌兰听得入迷,时而热血沸腾,时而呆若木鸡,自家相公原来心思浩渺无边,其见之远,其思之深,她在父亲那里也从未听到过,而与父亲来往之人,无不高高在上,无不是与天下兴亡,与民生苦乐息息相关的人,可他们,包括自己的父亲,在一块说的都是些什么呢,无非是官场经生意经吃喝玩乐经罢了。
一次不期而止的夫妻私语,让铁徒手重新发现了乌兰,让乌兰重新发现了铁徒手。人说久别胜新婚,那不过是由于时空的距离造成的短暂的新鲜感,而他们的重新发现,却是心与心的重新相认,重新碰撞。结合多年,只不过是两具互相陌生的肉体认识了,熟悉了,并诞生了连接两人的孩子,而心仍是互相陌生的两颗心,一颗心天马行空,一颗心锅碗瓢盆,如今,却意外地互相发现了。乌兰刚才被热泪浸湿的眼睛闪射着满含幽怨的幸福之光,轻声说:
“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泡泡?”
“现在就去!”铁徒手说话时,显得意气奋发。
正月十五这一晚,我家老太爷马正天这个二杆子货一直把风头出足了,把威风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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