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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盐-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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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十年过去了,他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化外藩臣。公文照常往来,上下交通照常进行,但,每一级官员都是路过,都是过客,都是例行,没有人当真的,上面来人明明看见某些不和谐的作为,听见了不和谐的声音,却一律装聋作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终于明白了,谁都在自保,谁都不愿于己不利的事情发生。这样也好,无灾无难的,得逍遥且逍遥。幸好,他发现了泡泡,他的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情趣,他甚至不再有功名之念,日日辞赋,夜夜红袖,不正好嘛。可是,钱粮倒不开手了,这东西是硬的,一分银子,一粒粮食,虚与委蛇混不过去。硬挺挺的钱粮无情地击碎了他的逍遥避世之梦,他本来就是陇东千里地界上处在最前台的人物,这一次,他必须无条件地站在他应该站在的位置上。没想到,一出手就遭到马正天的强力阻击。也罢,既然阵势拉开了,那就像模像样地打一架吧。
铁徒手决定撒出一张大大的、好比天网的网,把马正天网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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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盐 第五部分
泡泡的病来如劲风,病去恍如一梦,病势已沉重了,人还没有把她与病人对应起来,病已痊愈了,人还在把她与病人对待。当天中午,向惠中走了以后,铁徒手和乌兰在书房说话,丫头们煎了汤药,给泡泡服了,泡泡便沉沉入睡,铁徒手和乌兰五次三番去看,怕睡的久了,更怕出了什么岔子,却见泡泡神色安详,鼻息匀称,活脱脱一个贪睡少女景象,铁徒手暗思,自己这半年心里生了毛病,常常通宵胡闹,连累得泡泡也累得很了。乌兰也是念及这些的,两人心下便都生出不忍,悄悄在床头坐一坐,悄悄又走了。仅过片刻时光,还是不放心,又轻手轻脚潜入房间,看看泡泡仍旧睡的正香,心下还是不忍,在床头悄悄坐一回,又悄悄出去。主子待下人是不会这样的,再有脸面的下人在主子眼里都是一件东西,只是有些东西稍珍贵罢了。几个下人见男女主子对泡泡如此关心,揪心,涌上心头的都是感动。少主子有时生病了,女主子也是这样坐卧不宁,出出进进,男主子却不这样,遣人请来郎中诊视了,安顿了看护人员,就不大再管的了。她们知道,男主子与泡泡其实是冰雪干净的,两人之间只是互相倾慕,绝无苟且之事,说到底,泡泡仍是一个下人,是一个主子喜欢的下人,再喜欢,主仆之分是逾越不了的,可主子却这样把泡泡当回事,下人们从泡泡身上联想到自身,眼睛就有些潮湿了。主子待她们虽不如待泡泡那样用心,与别人家的主子待下人来说,她们简直就是逾越主仆间的常礼了,主子吃什么,她们吃什么,主子很少打骂她们。女主子是个随和散淡的人,凡是过得去的事情就过去了,男主子更是一个百事不问的人,坐堂回来,只知道呜呼吁嗟读他的书。铁徒手夫妇为泡泡揪心了一天,下人们感动了一天。早晨发现泡泡病了后,女主子便对豌豆说,你不用伺候我了,也不许再做别的事,一心看护泡泡吧。豌豆就这样在泡泡床头坐了一天,双脚不出泡泡房间。看护泡泡如看护自己,在泡泡身上,豌豆看见了主子对自己的重视。
一个泡泡病了,全家上下都失去了欢乐,连正是贪玩时节的少爷小姐都消停下来,悄悄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游戏,他们知道父母心里有事,别愣呆呆地自讨没趣。日落黄昏时,豌豆突然奔出房间,高喊道:
“老爷太太,快看泡泡!”
铁徒手闻声撂下书,一个闪电,冲出书房,奔来了,正在给小女儿缝制贴身小棉袄的乌兰一手扔针线,一手把头发顺一顺,跟声也奔出来了。铁徒手边跑边喊:何事!何事!乌兰边跑边喊:快,快!男仆们不便靠近,都躲在花园边瞧动静,女仆们从各个房间麻雀一般飞出来,戚戚喳喳,边连声询问,边跑了过来,几个少爷小姐也被惊动了,也跟了过来。铁徒手一手摁住豌豆的肩膀,声调都变了,大声说:
“泡泡怎么了?”
“回老爷,泡泡醒了,要吃饭。”
一听是这事,铁徒手只听心里咕咚一声,好似一个沉重的东西跌入幽谷,好半天才听到了回声。他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在空中却凝滞不动了,他缓缓收回手,笑道:
“你这个死丫头!”
全家人都笑了,乌兰笑说:
“老爷快进去看看吧。”
“夫人也请。”
泡泡躺在床上,见主子进来了,挣扎着要坐起,铁徒手和乌兰同时说:
“躺下别动!”
泡泡只好不动,把脸面转过来,侧身向外躺下。乌兰把住泡泡的手,抽泣道:
“你这小妮子,怎么搞的吗,吓死人了,老爷和我大半天心里长长短短的。”
“奴婢让老爷太太操心了,真是惭愧的紧。”泡泡红了脸,两汪泪水如晨露,忽悠,忽悠,终于滚落下来。脸色本来苍白如雪,一害羞,立即有了红晕,那颜色便格外有景致了,在铁徒手眼里,好似落日时节的茫茫雪原,一位身披红色大氅的骑手,乘一匹白马,马蹄溅雪,如飞而至。铁徒手一个激灵,发觉自己走神了,此时是不便于走神的,他估计乌兰和泡泡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便有些发烫,偷眼瞧去,乌兰双手握住泡泡的一只手,在轻揉轻搓,泡泡用闲着的那只手,捏住乌兰的袖口,两人如母女久别重逢,不胜唏嘘。铁徒手知道两人都在躲避他的尴尬,便没事找事说:
“泡泡,豌豆说,你想吃东西,你想吃什么?”
乌兰勾起食指,在泡泡腋下轻轻挠一挠,笑说:
“泡泡快说,你想吃什么,老爷要给你亲自下厨做饭呢。”
泡泡的脸更红了,长长的,略带卷曲的睫毛忽闪忽闪耷下来,盖住眼帘,微笑不语。铁徒手说:
“我哪有做饭的本事?不过,泡泡你想吃什么,不必客气,咱家做饭的人还是有的嘛。”
乌兰万分怜爱地剜一眼铁徒手,笑说:
“老爷倒是有心人呢,还知道饭是要有人做的。不过,等老爷安排人给泡泡把饭做出来,泡泡怕是早饿扁了。”
“哦,”铁徒手羞涩一笑,说:“没听见夫人安排人做饭嘛。”
乌兰笑道:
“泡泡你听听呀,老爷还以为居家过日子像是在公堂一样呢,把一支竹签扔在地上,令谁谁谁去做什么什么,那样倒是热闹,只怕竹签不够用呢。”
乌兰说完,便吃吃笑起来,泡泡把脸用被角捂住,也吃吃笑起来,缎被一抖一抖的,忽忽悠悠,涟漪荡漾,蜿蜒出一段美妙的曲线来。铁徒手有些痴了,叹息道:
“先贤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理家与理政,原来道理是通的。”
这时,豌豆在院外喊道:饭到了。喊声未落,一手便揭起门帘,从一个小丫头手里接过一副梨花木盘来,盘中只搁了一只白底蓝花细瓷碗,碗里腾腾冒着热气。铁徒手伸头一看,见是稠烂的小米粥,惊道:
“这么快,就熬好粥了?”
豌豆低头巧笑不语,乌兰说:
“是啊,托老爷的福,咱家的日子过得红火,柴火也格外有劲儿,说话间,就会熬一锅烂粥的。”
“不可能的呀?”铁徒手一手弯上去搔头皮,眉头也锁得紧了,急切间想不通这个道理。乌兰笑道:
“好叫老爷得知:郎中刚走,熬药时,就开始熬粥了。”
铁徒手搔搔头皮说:
“难为夫人想的如此周全。”
乌兰笑道:
“好叫老爷得知:不只是你铁家娘子想的周全,谁家娘子都会想到这一层的,如其不然,早被一纸休书休了。”
“你怎么得知病人要吃米粥?”未等乌兰回答,他已经有了答案,他说:“哦,对了,《三国演义》诸葛亮舌战群儒时说,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之,和药以服之;待其脏腑调和,形体渐安,然后用肉食补之,猛药以治之,则病根尽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气脉和缓,便投以猛药,欲求安保,诚为难矣。说部之语,难免有说书家的添油加醋,未必是诸葛原话,可道理却是极通的。可叹啊可叹,我原以为,自己是千里地方的老大,又自忖熟读经史子集,在人情道理方面也当之无愧为一方老大。向郎中开出几味普通草药后,我嘴上没说,心里颇不以为然,泡泡病势如此猛烈,几味草药功夫未免慢了些,只想这老先生,人越老,胆越小,而今,夫人乃女流,虽不通医理,却尽得医理之妙,可叹啊可叹,可喜啊可贺!”
铁徒手一席话说得乌兰心如蜜甜,脸却羞红了,看见丫鬟们都在瞅着她嘻嘻笑,更难为情了,娇嗔道:
“主子说话没个轻重,你们也全不知些轻重。不快点伺候泡泡喝粥,没来由笑什么?”
其实,豌豆和另一丫鬟早已在伺候泡泡喝了半碗粥了。铁徒手全没在意乌兰的忸怩,仍自顾自在那里长吁短叹,一会儿天,一会儿地,一会儿古圣先贤,一会儿今世君子,直把他忙乎的思绪纷披,无法归纳。泡泡喝了一碗,还要喝,乌兰知道要再过一会儿喝好一些,却不忍拂了她的意,便对豌豆说:
“豌豆,你去看看,还有没?”
豌豆聪慧明敏,应一声,揣起碗,扭头就跑。眨眼间,便来了,说:
“回夫人,只剩小半碗。”
“怎么搞的吗,熬一次也不知道多熬一些?罢了,先让泡泡垫补一点,不饿就行了。”
铁徒手不明就里,一听泡泡没吃饱,没饭了,脸色立即变了,一片声催赶丫鬟们去通知厨房,马上为泡泡熬粥。一个丫鬟悄声道,怎么会呢,敢是那几个馋嘴喝了,刚才明明还是有半锅的嘛。乌兰使眼色,不顶用,拿眼睛剜,仍不顶用,那个丫鬟把她想说的都说完了。泡泡见老爷对自己如此关切,夫人又如此呵护,又有热粥下肚,精神顿时起来了,她笑说:
“老爷夫人不必费心了,其实一碗就够了,怕是肚子空的久了,总觉得饿,刚才的半碗,险些吃不下去。”
乌兰心里十分快活,豌豆和泡泡,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两个陪嫁丫头,一个比一个聪慧,一个比一个善解人意,而泡泡的聪慧又胜过豌豆,更兼姿容曼妙,超凡脱俗,她心下更不愿泡泡离开自己了。铁徒手听泡泡这样说,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他说:
“这倒也是,饿得久了,会产生空腹感,觉得饿着,其实饱了。大家都出去各做各的事,豌豆留下来陪泡泡,让她饭后歇息一会儿,养养神。”
到了第二天午后,泡泡已经可以正常吃饭、正常活动了,念及她病时;老爷太太的恩典,前去请了安,乌兰赏了她许多洋糖,她想众人这么照顾她,有好吃的不可独享,便将花花绿绿的糖块装在一只小巧的柳条篮里,挨门挨户分发了,大家都一脸的高兴。那时候,铁徒手与乌兰在厢房关起门来说话,乌兰对豌豆说,你出去玩吧,这里有我伺候老爷。听见外面泡泡与大家笑声盈耳,少爷小姐都掺和进去了,近来公务不顺的铁徒手颇多感慨,他说:
“要是不当这个劳什子官,一家人其乐融融,该有多好。”
乌兰安慰说:
“不打紧的,走路总有崴脚的时候,不能因为崴脚,就不走路吧。”
“夫人说的是,拙夫虽身在官场,却免不了文士情怀。有一件事,我早想说了,却难以启齿,又拙于表达,甚是为难,不知怎样说才算得体。”铁徒手咯咯噔噔说完时,脸已红了。
“你我夫妻,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哦,对了,公事你是不用问我的,牝鸡司晨,大为不祥。一定是家事吧?”
“夫人英明,正是家事,可我张不开口啊。”看铁徒手的脸色,真是难为情了。
乌兰狡黠地笑道:
“看来夫君如此为难,拙荆只好冒充一次贤妻了?其实,我早有此意,我说过,我不愿泡泡出门,与我前半生为主仆,后半生为姐妹的。”
话说开了,贴徒手表情倒自在了,他幽幽地说:
“不瞒夫人说,夫人所愿,亦我所愿。可是,事情为难就为难在这里。一者,我与夫人伉俪情深,不愿他人分享,哪怕是我们共同喜欢的泡泡,夫妻之情从来都是自私的,排他的,非如此,不足以言人性。二者,宦海沉浮,前途未卜,你是发妻,有道是,跟上秀才当娘子,跟上杀猪的翻肠子,你我夫妻同命,乃天地造就,而泡泡何辜?我们爱她,给她寻一个好下场,便是真爱。拙夫连日来愁肠翻滚,决断不下,正是为此。”
没想到铁徒手心中是这种主意,乌兰明知他把泡泡已当做心头肉,解语花,忘忧草,而仅仅为了夫妻情爱,便要痛别割舍,心下所受震撼非比寻常,她一时动了真感情,五味俱全的心潮冲决而出,她一把抓住铁徒手的衣袖,决绝地说:
“夫君,此事与你无关。泡泡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我有优先处分权,我要把她留在身边,吹吹打打,明媒正娶,成为咱家一口人。”
铁徒手一手按住乌兰的手,一时语塞。他知道乌兰是真心的,乌兰对他从来都是百依百顺,自从嫁给他后,把一切都和盘交给他了,未来的命运,人生的荣辱,还有自己的灵魂。可她越是事事顺着他的意,他越是事事从乌兰考虑。他知道,他离不开泡泡,乌兰也离不开泡泡,他离不开泡泡是因为泡泡那里可以寄托他的心灵,乌兰离不开泡泡,也是因为泡泡那里可以安抚自己夫君受伤的、倦鸟一般的心灵。她的一切都是以自己夫君为出发点和落脚点的。念及此,铁徒手顿时心明眼亮,读书人惯常的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一个手握重权官员的坚定和霸道。他猛地松开乌兰的手,突地站起身,在地上急走几步,一个豹子回头,断然道:
“乌兰,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要是真的在乎你的夫君,你就应该设身处地为他一想,你要是真的怜惜泡泡,就该为她的一生担责,你要真的顾惜咱们夫妻情义,你就不该只图眼前的圆满,斤斤于眼下的欢乐,而要站得高些,看得远些。你是女人,但不真正了解女人,我是男人,我却深知男人。嫉妒争宠是女人天性,不如此,便不是真女人,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是男人胎里带来的毛病。你所以现在怜惜泡泡,只因泡泡是你的下人,你可以完全左右她,而泡泡对我充其量只是朋友而已,给你,给我,给我们全家暂时能够带来安全的朋友,泡泡只所以对你百依百顺,只因为她的身份是丫头,身份变了,她还会这样吗,你还会这样以平常心待她吗?你听我说,这不是谁的反复无常,这是所有人的本性。所以,泡泡不可留在这个家里,人各有命,你别以为泡泡是天生的丫头命,她的福报在你我之上,我们应该尽力成全她,才是一片仁爱之心。”
“夫君教训得是,贱妾头发长,见识短,虑不及此,还望夫君莫要多心。”乌兰心里委屈、羞惭、惶恐、感动,五味俱全,不觉泪流满面。铁徒手一时兴起,只顾雄辩滔滔,却忽视了乌兰的感受,猛然看见她不知所措的神态,心下颇觉过意不去。他上前重新握住乌兰的手,恳切地说:
“乌兰,原谅夫君一时粗鲁,俗话说,亲不见怪,不要放在心里去。”
“哪里呀,”乌兰羞怯地说:“乌兰哪里敢怪夫君呢,感激还来不及呢。做闺女时,母亲常对我说,男怕进错行,女怕嫁错郎,夫君的一腔疼爱,乌兰时常自感,德或有之,却无花容月貌取悦夫君眼目,更无才情慰籍夫君书房寂寞,闲来思想,深感惭愧,便想出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下策来,真让夫君见笑了。”乌兰说的羞涩,触动的却是真情,她偎在铁徒手怀里,仰起脸说:“我只怕泡泡离开咱家,托身如夫君一般的有道君子倒还罢了,若是相反,你我一辈子都会心里不安的。不知有哪个幸运儿,享得了泡泡的福?”
“马正天!”铁徒手一脸自信地说。
“马正天?”乌兰着实吃了一惊,“他固然家大业大,一者,他有元配夫人,二者,年龄相差好像大了些,这三者呢,听说,听说……贱妾也只是听说。”
“听说此人花里胡哨是吗?呵呵,要是没有这个毛病,哪有泡泡的插足机会呀;至于元配夫人,马家的元配夫人只是生孩子的,马正天缺的却是掌家的内助,泡泡堪当此任;至于年龄,马正天也不过四十出头,像这样大的财主,古稀之年娶及笄少女并不鲜见,这样一比,两人是没有年龄差距的。”
“可是,马正天有无此意,夫君已经托人说合了吗?”
“这倒没有。不过,我有十足把握,一句话而已。”
“可是,马正天儿女众多,所交女人也很多,泡泡去了,恐怕是要烦恼的。”
“夫人不必顾虑,以前的马正天固然有种种的不是,那是因为没有见到泡泡,泡泡去了,一切都会改变的。”
“贱妾是足不出户的厨娘,外面的事夫君决断吧。”乌兰神色凄惨,言语幽幽,铁徒手拍拍她的手说:“夫人不必忧虑,我敢向你保证,泡泡吉人天相,你我会心想事成的。”
在这件事情上,铁徒手还是向乌兰隐瞒了他的核心机密,他是要以泡泡为筹码给马正天撒网的,这是他整个禁锢马正天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当然,他不是要把心爱的泡泡往火坑里推,相反,他坚信,以马正天身上的痼疾,见了泡泡不会不上钩的,以泡泡之外秀慧中,在马家是不会只做花瓶的,如果天不灭马正天,马家的实际权力将归于泡泡,天若保佑马正天,马家的一切将尽归泡泡,总之,泡泡将无往而不胜,无往而不利。但,这份心机是万不可向乌兰透露的。他承认,此策下作之极,不足为任何人所道的。他为此烦恼了好一阵,心灵倍受煎熬,这与他的做人志趣大相径庭,与他的德行教条格格不入,但他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身不由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还有一层他不但原谅了自己,对自己甚至生出了敬仰之意:原计划是要先把泡泡许给牛不从,把他撩拨得如痴如狂时,再暗中许给马正天,挑起他们的不和,最好是互相残杀,然后自己再适时出手,收拾旧山河。这是《三国演义》王允以貂蝉为饵,假手吕布除董卓之计。他反复思量,此计启动起来,十拿九稳,只是太过狠毒,有可能连泡泡也毁了,这是他绝对不可容忍的结局。再说,他见了牛不从后,发觉动用泡泡为此人设计,完全是杀鸡用牛刀,便以一件不值钱的功名套死他,让泡泡直接面对马正天。
从知府衙门出来,牛不从感到两只耳朵忽然不平衡了,一只死命下垂,一只死命上翘,别看两只薄肉片没什么分量,却捣腾地牛不从像是在大风中飞翔的乌鸦,老是斜着翅膀。他看见了自己的走路姿势,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试图纠正,却纠正不过来。咋回事呢?街上的闲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双手缩在袖筒里,拢在肚子上,一个个弯着腰,以这样的姿势躲避寒风的侵袭,一个个脸色乌青,那是寒冷的结果。牛不从忽然想起一句俗话来:灵人快马天生的,愣种脸上乌青的。还有一句俗话:癞蛤蟆不长毛儿,是种的过错。其实这两句话,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卖葱儿卖蒜。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为什么会想起这些话呢,他刚才在铁府里见到的所有人,男男女女,每一个脸色都很正常,白净光滑,红润可人,尤其那个叫泡泡的丫头,简直是吃奶孩子的脸色嘛,鲜嫩得不用掐都在滴露水呢。也许你要说,咱下苦的人怎可跟人家比,可是,你看看马家的人,看见年家的人,贫寒人家的子女进了他们的门,马上就变样子了,与他们的兄弟姐妹马上有区别了,说明他们原本就是生错地方了,富贵人家本来就给他们准备好一碗饭了。牛不从比起街上那些闲人穿着体面些,经了一阵寒风,却不由得弯下腰来,拢起手来,嘴里吸溜吸溜的,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伸手一摸,冰冷冰冷的,僵硬僵硬的,估计比闲人差不了多少。这令他沮丧,愤怒。为什么?凭什么?闲人在街上久无风景看,正无聊得眼睛里麻雀乱飞,忽见牛不从走路姿势特别,一个个便像惊霜寒雀,鸠立街头,不怀好意地,不错眼地看。越看,牛不从越不会走了。他瞅准一个认识的闲人怒喝道:你不去做正经营生,到我脸上能看出来你妈的臭屄?骂出口了,牛不从为自己的失口颇感后悔,果然那人笑嘻嘻地回击道:牛爷说的没错儿,爷的脸上正好有一个臭屄,只是我认不出是我妈的,还是你妈的,我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人的,倒像哪头老母猪的。斗嘴他是斗不过这些人的,听见这儿有热闹,呼啦围上来一群人。牛不从见势不妙,打个哈哈,拔腿就走。这一走,他的耳朵平衡了,步子也正常了。
走出闲人的包围圈后,牛不从长出一口气。心想刚才是咋回事呢。哦,对了,他的一只耳朵眼里装着泡泡给他说的为数不多的几句话和她的笑声,另一只耳朵眼里灌满了铁徒手的话,一个是色欲肉欲,一个是功名利禄,这两个都是好东西,一个占据一边,在互较高低呢。寒风凛冽,他混浊的脑子渐渐清亮了。泡泡小姐,永别了,我牛不从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哩,今生有幸谋得一面之缘,已是奢侈了。他幡然醒悟,有了钱,就像马正天那样的,什么样的女人还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有了功名,就像铁徒手那样的,还愁没有绿围翠绕?牵牛要牵牛鼻子,挖药要挖药根子,关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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