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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闲春剪烟枝-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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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特为六弟自远地费力寻来的,六弟不妨拆看看看,合不合心意?”
钟隐迟疑了一刻,不出声打开了那卷画轴。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颜色素丽的工笔仕女图。不可否认,画中的女子的确和人心意:婀娜的身姿毫不做作,轻纱堆雪,乌丝如云,眸若明珠,唇似娇樱,悬抬的纤柔指尖生动的扣在一架古琴上。映着如烟的草色,红亭夕阳之间,隔着画儿,都能令人感受到那呼之欲出的一阵婉转的琴音。举目,右上方提着两行娟细的小楷:
“洛水魂清妒百花,
兰谷香幽独韶华”。
洛兰,洛兰,竟是她的画像……
钟隐情不自禁的皱眉,垂首,似在细细观赏那幅图,眸色深暗流转数次,心中其实已转了百次。他身边的大哥也不着急,似只等待耗子的猫,慢慢的,眼中难掩一丝溢出的得意。
再抬头的时候,钟隐清澈的眼中没有半点惊慌,他缓缓卷起了卷轴,轻声道:“皇兄请随我来!”引着洋洋得意的大哥进了西面的书房;钟隐方舒展了眉;冷静的气韵一刻间令李弘翼极度的不痛快:“的确是好画,从嘉拜领了。皇兄既已知晓,却意欲何为?”
李弘翼愣了一愣,微虚起眼:“很简单,帮我!”
“帮你?”钟隐的目光流过大哥,淡而笃定:“如果是为了那件事,恕从嘉不敢听命。”
李弘翼脑上的青筋一现:“你一点也不在乎?”
钟隐摇头:“并非如此!皇兄的威胁,从嘉的确在意。不过,不知道皇兄是否记得一句俗话:天下,唯有德者居之!”
你无治国之才,亦无爱民之心,唯有暴虐的手段与无限的野心,为了将皇叔拉下太子之位,做了一堆不利于南唐的事,却又干得不够干净利落。皇兄,你连位枭雄都算不上,休提天子,太子之位,我都不能助你取得……
李弘翼没料到六弟竟然一口回绝了他,硬是被顶的气噎,梗了又梗不便立时发作,竖着眉,满腔的怒意化为一句冷笑,一甩手扭头便走:“好,这么美的女子,让为兄交给父皇,瞧瞧他有何意见。”
木门空旷,彪悍的身影一阵狂风似的穿越而过,尤显得暴躁。钟隐捏着桌沿,目送着大哥的离去,直到修长的指微微发白,终于,狠狠的蹙了眉,扬声道:“皇兄,留步……”
李弘翼大喜,“忽”的转过了身子……
烟洛此时正坐在竹苑里看屋檐后的夕阳,难得闲适的午后,嘴角不由得往上微翘。她差人送了贺礼去钟隐的府上,礼是绝对不轻的,人却没有到——今日瑞王府可想而知的门庭若市,她却是最不方便出面的一个,何必多作招摇?
说起来,今日里闲芳轩的丫头们都无心干活了,有一搭没一搭的,没事老往外跑。烟洛本着没有效率就不要浪费生命的宗旨,干脆早早的收了店,还给每人发了个小小锦袋作为夜游的零花钱,丫头们自然一个个乐开了花。
用了晚膳,烟洛正欲到前面去找秋萍,却有人敲门。意外的,那人捎来了一个包裹,没有标明地址。烟洛认出了赵大哥的笔迹,命竹子休要声张,回屋关门看信。话并不多,整张纸只有一句“匡义已平安抵京,勿念!”,完毕!
接下来仅余一首她熟悉的诗,孤单单的缀在白色纸张的中央:
烟霄微月澹长空,
银汉秋期万古同。
几许欢情与离恨,
年年并在此宵中。
白居易的《七夕》,竟然是白居易的《七夕》!烟洛呆了一呆,不死心的再翻了翻,真的没有别的字句了。继而匆匆拆开深蓝色的小包裹,里面滚出一个细巧的红木盒子,打开来,就被一片通体血红盈然的枫叶耀花了眼。昂贵的血玉,流畅的叶脉,五瓣的叶身,火红的火红的颜色……
那一年的秋天很美,仿佛悠远的时空中闪光的流星,划过,碎了……无数艳丽的红枫,锦绣的山,成蝶的叶,还有他的,一往深情。猛地闭眼,她不想,不想……回忆是魔鬼,她不想,不想,想也无用……
不知静了多久,秋萍推门进来了。烟洛忙将两样东西往榻边的被中一塞,蹦了起来。秋萍不知就里,也没发现她的小动作。带着一脸神秘秘的喜气,不由分说将她拽出院子。
秋夜,天朗气清,星河耿耿。烟洛抬眼,前面的茶庄竹林变了模样:青竹竿上扎了顶顶绿荷,系于婆娑的竹边,可作仙人的承露盘;碧莹莹的西瓜镂雕成花,中间燃起灿烂的红烛,便为新巧的“瓜灯”;乞巧的面果子玲珑喜人,挤在白瓷盘子里头,一堆胖嘟嘟的散发着馥郁的甜香。整个竹苑就似个清透的水晶灯,幽幽晃晃。
秋萍指着一排望着她似讨糖的小孩般的漂亮丫头们,轻轻地笑:“她们说想叫你瞧瞧正宗的乞巧节,事先弄的!”
低落的心顷刻被感动塞满了,烟洛轻转眸子,一一看去,一个一个,或清秀或妩媚或淡漠或火热,虽曾不幸落入泥沼,却真真正正,都是世间有情有义的好女子。最后触到秋萍盈盈如菊的身影,她身旁的竹子正憨实傻笑,心中装满温暖——其实她并不孤单的,一直,不是么?
原预备打发着丫头们各自出门逛去,她们却不肯走,赖在小院里坐了一团,叽叽嘎嘎的说笑起来,没完没了。年轻的女子,情人的节日,话题自然离不开出色的男人。兜兜转转几圈,几个不怕羞的小丫头开始咋咋呼呼,谈论渐渐热烈起来,最后范围落到三个人身上,优雅的瑞王,蛊惑的叶橪,赵匡义真是一黑马,才露面一两日,因为神秘所以吸引,竟然也有了两票。
烟洛听得哑然失笑,继续喝茶,倒不参与讨论。仰头,舒了眉望着天际恩爱的两颗情星,模糊的想那阙词。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由得苦笑,我的两情相悦,还真是个难题!
紫昙的声音最甜,似蜂蜜泡过的香李,因为支持黑马,势微力薄,遂揪住烟洛作挡箭牌:“切!你们都别说,让小姐说,到底哪个男人最好看最优秀,最适合作如意郎君。那个赵公子人又美,看小姐的眼神都快把人点着了,作相公肯定热情死了,是不是,是不是啊小姐……”
烟洛嘴角一僵,扯出个硬邦邦的笑:“别问我,我不知道!”
“小姐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些人都常常在小姐身边,为人如何小姐不是应该最清楚么?”丫头们不依不饶。
还真是……无话可答!烟洛颦眉,冲口一句,似问人也似自己:“女子,天生就定要对男人如此在意么?”
丫头们哗然,大眼瞪小眼了一阵,红蓼快嘴接口道:“不对男人在意,还能在意什么?过去妈妈曾经对我们讲,女子的命都似落叶,随风逐水。运气好的,跟风上青云,运气差的,随污漫沟渠。嫁个好男人,才能一生幸福,难道不对么?”
烟洛略略一怔,忽然有些无奈,也有些个不甘,瞅着那些乌溜溜的眼珠子,就似乎看到了那些干净简单的灵魂,一时真不愿意这些女子因为世情封建,武断的束缚了自己。就算她们不能全然理解,她也决定说给她们听。清了清嗓子,开始慢慢叙述:“这个世界由男人和女人组成,就似天地的阳与阴,自有它公平的分位。女子并非只能依附着男子,才能生存,才会幸福。真正能依靠的,应该是自己的判断和能力,世间真正值得追求的,除了爱情,还有自由和真理,还有许多许多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生。我曾从书本上了解一点,说些给你们听,好不好?”
众人齐刷刷的点头,烟洛匀了匀呼吸,开始挖掘记忆的冰山,隐隐沉睡的思维蠢蠢欲动,缓缓从她的唇中吐出。她提起东方的埃及,黄沙是金灿灿的一望无际,女人们蘸着香油梳起厚密的发,在尼罗河边一遍遍唱着歌洗着白如莲花的裙。他们的帝王叫做法老王,他死了,便会被搬进一间极高极伟大的锥形金字塔中,传说他的身体万年不腐,灵魂能得到永生。
她提起遥远隔海的叫作罗马的强盛的国家。那里的人们生着栗色的发和碧蓝的眼睛,个子高轮廓深,他们说着如竖琴般的语言,崇尚着不同的宗教。他们将橄榄枝戴在头顶,喝着混合的麦酒。他们不崇尚禁欲,所以在一个时期,公共的浴间里男女都可以出入,大胆而开放。
她提起在最北的地方,终年覆盖着几十丈的冰雪,终日都是白昼,巨大强壮的白熊一丝杂毛也没有,在冰下灵活的追逐着海豹和大鱼;还有马里亚纳大海沟,它在无垠的蔚蓝的太平洋上,似可怖的巨口,垂直着人们不可想象的深度;另一种叫作荆棘鸟的生物,当它启喉歌唱之前,便会寻找一棵树,将身体深深插入一支尖尖的荆棘里,从此不歇止的唱着最美妙的歌,直到鲜血流尽,直到生命终结……
她说,这世间除了情感,还有好多好多新鲜的东西。如果能够自由的坐着扬帆的小船,游遍整个天下,看尽无数的美好,不是比天天抱怨着没有好男人可嫁,日日依赖彷徨着青春将老要快乐得多?
凉籁浩空,空气中弥漫着香粉的甜酿,烟洛的语声是最剔透的智慧的泉,织星牛郎在幽蓝的天宇相互应和,似也在悄然的倾听。她只是带着朦胧的笑意随兴叙述着,似乎将人带进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梦境。不知不觉似乎讲了很久,烟洛渐渐平静,看着丫头们入迷凝神的样子,淡淡的笑了笑,端杯抿了口茶。
不意被茉珠悄悄扯了下衣袖,附在她耳边有几分忧伤:“小姐,叶公子,他是不是真的不再回来了?”
烟洛微怔:“你听谁讲的?”
“秋萍姐姐禁止我们问起叶公子的事,可是,可是我……”
烟洛瞅着黯然的茉珠,微微有些心痛了。叶橪,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如我一般,被抛开后,能强迫自己坦然接受继续生活。你伤的,也远不只我一人……一时伸出手,搂了楼茉珠,安慰道:“聚散随缘,其实强求不来。茉珠,我刚刚说的那些,你可懂么?”
茉珠清秀的眉目微蹙,似解非解,还欲再问,却被一旁的红蓼扯了一把,那小妮子提高了声音不乐意的嚷:“小姐不公平,光和茉珠咬耳朵。我们都没分儿的么?”故意大声咳气,极有耍宝的嫌疑。
“不晓得的,还以为你在吃醋!”芙蓉白眼过去,笑她。
“怎么怎么?不可以啊?”一把搂住烟洛的纤腰,扭出青楼女子的娇憨大胆:“小姐的话最动听,我这辈子就守着小姐预备和小姐周游世界去了,小姐是我的!”
“我也要!”
“不行……”
登时炸了锅了,丫头们都是有玩兴的,争先恐后冲上来凑热闹,欲占烟洛的便宜。烟洛开始还原地不动推了两推,后来吓得跳离了板凳,在石桌竹凳间闪躲,终于不敌她们四面围攻,抱着笑疼的肚子往门口跑。都怪她平日里太纵容了,这群死丫头,扑得这么凶,真想搞同性恋啊。轻快拉拴,“哗啦”推开了木门。
一脚迈出去,就骤然止了。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华丽富贵,精妙的叶状花纹在月华下迤逦伸展,依稀的熟悉——是瑞王的马车。下意识的扭头,钟隐一身华装,被风掀起的鬓角衣裾翩然若飞,手中握着一把暗色的褶扇,隐约着安定的檀香。他姿势微僵,似乎也被她忽然的出现吓了一跳,转瞬,恢复了谦谦的柔和:“我来寻你,你们谈的有趣,就听住了……”
后面的那群疯丫头赶上来,推骨牌似的挤出了院门。瞧见了钟隐,依次稀里哗啦的感叹,钟隐点头为礼,秋萍已忙不迭走出来,瞄了一眼情势,赶鸭子似的将一群闹场的重赶回了院子。烟洛定了定神,倚着门开口问:“钟隐,有事么?”
钟隐稍稍沉默了一阵,抬眼看她,清朗而认真:“你最近需多加小心!我大哥,他已查出了你的身份。”
烟洛立刻忘了尴尬,瞪圆了眼,吃惊道:“怎么会?”
“是我不够周全!低估了大哥的耐心,他虽再没来生事,却一直派人盯着这里。前段日子叫他查出点端倪,就……”
“前段日子?”烟洛低眉细细回忆,倏然后背嗖嗖的湿冷:“他找人跟踪了匡义?”
“原以为他派出的人,都被“隐”和王府的人调开了,想不到还有漏网之鱼……”
烟洛无力,叹息。本自庆幸匡义平安回到东京,现下看,他的来访,也不是毫无副作用的。一时多少慌神,急着问道:“我,我现在走还来得及么?会不会连累你?”
师傅的事,闲芳轩的事,叶橪的事,“隐”的事,一时之间,哪有那么容易理清楚?况且她如若离了这里,大皇子心机如此深沉,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前途疏失难料。但若不走,岂非等死?
钟隐顿了一顿,语调温和而抚慰:“放心,我只是来提醒你。大哥已应了我,暂时不会将你的事闹到父皇那儿去。但我想他日后可能会来闲芳轩找你的麻烦,如若我一时没有赶来,你定要快些遣人来寻我。”
“哦……?”烟洛疑惑的靠住矮墙,撑起有些发热的额头。
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大皇子竟然会放弃这么个威胁钟隐的大好机会?怎么可能?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天际的烟云似薄薄的乌纱,被风扯着漫过并不明亮的月钩。钟隐儒雅的面孔,便浮上了一层轻轻的灰色,只有那双瞳孔,宁静的似子夜的启明星一般,烁烁明亮。猛盯住钟隐,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拿什么跟他交换了?”
钟隐惊叹烟洛的敏感,回避的撤开视线:“你别担心,也没什么。”
“你不告诉我,就是没拿我当朋友!”
瞒不过她;也拗不过她,钟隐清咳了一声:“不过是往年收集的一些关于大哥的资料,我答应他保守秘密,他便遵守诺言对你的存在视而不见。”
脑子轰轰响,烟洛就这么瞠目结舌的瞪着钟隐,不晓得说什么才好。墙边秋风凉霎,送过来一阵竹叶的沙沙的低吟,无言的爽泽温润,熨贴人心。
钟隐虽然轻描淡写,然而他手中掌握的东西能令大皇子如此忌惮,至不得不放弃追究自己的事,必然是极其紧要的,甚至是足够令他万劫不复的把柄。然而钟隐,亦绝对为之费心布置了许久。她苏烟洛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斯厚爱关怀?
竹林歌浅,一阵又一阵,潺潺如水。半晌,秀丽的眸子恢复了致静的清明,烟洛闭了闭眼,下了决心:还不起的,就不必无谓惺惺作态。直起身子,几分洒脱几分豪气:“钟隐,你不喜欢我讲那个字我就永远不讲。不过这件事,宋清承情了,日后有机会,必当图报!”
他日,如能助你逃过大劫,我定全力以赴,肝脑涂地,决不反悔。我说到做到!
“清,我就喜欢你这么爽快!”钟隐淡淡的笑,转而若有所思,微微露了一两分心思:“我收集情报的本意,也不过为了自保而已。也许这一次,你倒无意间助我作出了选择。”
是否该将那要命的东西交给可要大哥性命的人,他并非不踌躇的。倒不是对心狠手辣的兄长有何怜悯之意,不过是为着年迈的父皇:大哥祸乱太子,拥党自立。被父皇知晓了,定会雷霆震怒,狠下心毁了这个一直器重的儿子。对身体日衰的父皇来说,这未免太过残忍;对自己,也许会成为某种过重的负担。
烟洛有些无语,想了又想,感激中,却无端生出许多的惆怅来。垂了头低低吁了口气:“钟隐,你的确不适合作个政治家。不是头脑手段不够,而是欲望太少,心,也太软了。”
她信他,他做的那些事,至多,不过为了自保。然而他终要成为南唐最后的国君,一个无心权力又缺乏狠劲的帝王,在政治上,称作懦弱称作无能。一开始,便注定了挫折,注定了荒凉,注定了最终的国破山河在,注定了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哪怕面前的钟隐,是这么一个钟灵神秀的男子……
咬咬牙,不再想了,多想也是无意义。又对上钟隐的目光,他灼灼的黑瞳里一刻间似乎充满了震惊,胸口的青衫不甚明显的起伏:“你……”
你,为何会懂?简单的直白的犀利的,你为何会明白的如此透彻?
烟洛立时后悔自己的嘴快了,心虚着呐呐:“我只是随口胡说,你别放在心上!”努力笑着,“站了这么久,进去坐坐吧?”
钟隐默默打量了她很久,渐渐的,深深地凝视化为了天际最浅的那抹轻蓝,他的话如春风:“不了。我来,还为了给你这个!”摊了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钱。八成新,在夜色下有种钝色的光。
“啊?”话题转换的太快,烟洛一时有些发懵:这是哪一出,她不缺钱啊?看来,钟隐不仅外形酷似谪仙,似乎讲话也往天书方向发展了。
烟洛晕头转向,看得钟隐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哗”的,将那柄紫檀香扇张开,清雅的声音丝绸般浅凉:“我没猜错的话,你送我的,是一把扇子!”
“嗯,是啊!你不喜欢?”那个时代的手扇,还停留在葵扇的工艺上,傻愣愣的又不方便。而她印象里的文人骚客,总是爱摇一把山水折扇,谈诗论画,最风流倜傥了。这把紫檀扇,是她颇费了心思,亲自画了图纸,买了最贵重的紫檀木找人赶工造出来的呢。难道她估错了,钟隐不肯接受新事物,所以不喜欢?
钟隐瞧着烟洛越发疑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拉起了烟洛的手,将那枚铜钱搁在她柔软的手心,“你收着就好!”转身欲走,又停了一停,背对着人,声音安然得似静静的夜曲:“清,这礼物,我很喜欢!你说的外面的世界,我也很喜欢……”
举步,月色在脚下微澜,一弧一弧。
烟洛想起来什么,扬起的声线似夜莺的优美:“钟隐,生日快乐!”
钟隐的步伐略顿了一顿,回头冲她浅笑:“谢谢!”
木制的轱辘悠漫漫的在青石路上碾踩,慢慢远去,一圈一圈的深浅轴影。车上的人,抬头看看瀚繁的群星,俊雅的面上温柔缱绻。
清……你,我也很……喜欢……
所以,休再提“散”,休要离去,让我默默的守护,可好……
秦淮回梦
烟洛回去,捧着铜钱昏头胀脑的,随口问了一句秋萍。秋萍三言两语解释清了,点着额头嗤了“迟钝”,摇摇头走了。
烟洛发了一会儿怔,也不言语,自己溜达着回房去。本来有丝不安的,想着想着倒好笑了,不不不,她不是希腊神话里的纳喀索斯,也并非神经过敏的自恋女,更不想变成水仙花……迅速的坚决的甩掉了思绪,干脆利落的上床,埋头睡觉。
日子还是要照过,闲芳轩一直也闲不下来。柳朝不时会来通报些情况,烟洛不便道出自己的身份,是以大皇子那边的事,也就没提。她倒是建议“隐”多开条财路,将自己曾琢磨过的镖局生意提了出来。她其实也有私心:一则好歹“隐”也是叶橪着意的打理过的,她不愿看那帮派群龙无首久了,经济运转失灵,自己便散了;二是这么大的江湖帮派,若能多事正业,总是一方百姓之福。她们在金陵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柳朝起头儿不甚热心,后来听烟洛说的挺有谱儿的,也就考量了一下,回去商量后带了一批人过来,大家细细讨论了几次,蹭了茶庄里几次茶水几顿饭。
不出半月,金陵便多了一间叫作“大胜”的镖局,专门负责替人长途押运货物或是送信,因为“隐”潜在的势力颇深,又有钟隐相助,倒极快便有了生意,渐渐的越做越好,上了轨道。一群帮众过去吃饱闲着便会惹事生非,后来忙得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八瓣——一天去十个地方,不过那是后话了。
柳朝对烟洛的态度变得十分恭谨,遇到一些商务上的事都会亲来请教。因为派了熊庆一次,那人回去支支吾吾一副痴样,啥也没说清楚。后来才听说他一进茶庄便瞅见了茉珠,自那以后眼珠子就没转过地方,傻子一样盯得人藏了起来方才罢休。柳朝眼睛翻到只剩眼白,从此再也不许他过问这事。以后,熊庆倒对去茶庄值班站岗起了很大的兴致,还不许人问原因,谁问就跟谁急,大伙心照不宣,随他发疯去了。
烟洛倒饶有兴味,瞧着竹子磨磨唧唧老是缠着芙蓉腻歪,却从来不表重点;熊庆大老远一见到茉珠就把脸红的跟猴屁股一般,撒腿就跑;就忍不住拨拉着算盘狡笑——暗恋呢!纯洁的简单的不求回报的心动,是一种人类才拥有的秘密的能力。从没听过一只狗暗恋着另一只,一棵树木暗恋着另一棵,发情与生情,在乎于所谓的头脑与心吧。弯弯嘴角继续心安理得的算账:秋天,也是个丰收的季节呢!
周薇三五不时来骚扰,缠着她做这做那,越长越水灵可爱,对她的依恋也与日俱增。只有一次,她的姐姐竟然来了,可惜烟洛恰好出门错过了。听说她坐了一阵,点了“相思殇”,饮完了便走了,末了留下个一“谢”字。烟洛云里雾里,又不好追到人王府去打听,只得把它当天书收了,很识相的没和钟引提起。
钟隐偶尔来小坐,悠悠闲闲的喝茶聊天,有时不说话,就听听雨过竹林,瞧瞧风扫帘笼,闭着眼若有所思,继续作他的出尘贵公子。
是烟洛无意中提醒了他,他稍微用心便发现,娥皇并非不爱他,她只是太骄傲太自尊,第一次被他拒绝,就再不肯表露她的情意。这样丰华绝代的女子,他不应该视而不见任她冷冷冰冰,糟蹋了她的青春。于是,他试图做个让她快乐的良人,温情的陪伴,吟诗论画,品茗谈笑,为她搜寻她热衷的《霓裳羽衣曲》的古谱,虽然,她终究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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