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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聚好散-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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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醒来,摸索到枕畔空冷,他坐起身,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熟悉身影。

她不在。

只需三秒,他便能感应到她并不存在同一个空间中。

也许饿了,去厨房找点东西吃吧,她今晚吃得并不多。

打开房门,沿路寻找,当屋里内外皆遍寻不着时,他蹙眉,正要出门寻她,大门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他张口想唤她,发现她神色不对。

她神情空白,眼眸空洞,弯身在玄关处脱鞋,他多看了一眼那双被她换下,沾了泥的鞋。

跟在她身后回房,她换下湿衣放进洗衣篮,换回稍早就寝前的那件连身睡衣,拿出吹风机吹干长发,回到床上,躺好,拉上被子,然后,闭眼沈睡。

每一个步骤井然有序,只是诡异在──她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隔日清晨醒来,问她昨夜去了哪里?

吃早餐的她停下动作。「我昨晚有出去?」

她不记得了。

不记得昨夜为什么出门,也不记得那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诡异吗?这种案例不是没见过,她甚至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妳的手……」示意她看向双手,原本纤长细嫩的十指,如今伤痕累累。

他找出药箱替她上药,并耐心将断裂的指甲一一修齐。

「半夜不睡,冒着大雨种花啊?真好的兴致。」他挑出指缝间残留的泥土痕迹,断裂的指甲连带伤了手,她却眉都没皱。

「我不知道……我忘了。」她真的去种花吗?身上常出现这种伤,却又想不起从何而来,久了便不再去探究。

这场雨,连下了一个星期。

白天,她看似如常,眼神,表情却掩不住些许恍惚,他日夜守在她身边,不敢稍离寸步。

又一个暗沈无月的深夜,怀抱一片空虚,他似有所感地惊醒,急忙跳下床寻找。

不在,她又出去了!

她会去哪里?他蹙眉凝思。

推开落地窗,外头正下着滂沱大雨,暗沈的长空划过一道闪光,然后是玻璃也为之震动的雷声。这样的天气,像极了──

他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抓了把伞便往门外冲。

如今的她,完全是无意识状态,会发生什么事,连她自己都无法预料!

他很清楚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一直都清楚,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这辈子不会与她有所交集,更不会在她生命中扮演这样的角色──举足轻重,却只能是过客的角色。

一路开车到达,放眼望去,四周悄寂,地处偏远,荒凉得──有些诡异。

这是一处墓园。

他知道她一定在这里,在那个男人的坟前。

他撑伞,踩着水洼、泥泞,来到一座新坟──算新坟吗?最多不超过一年,还不到杂草丛生的地步,算不上旧;植入的人工草皮抽长新芽,也算不上新了。

最难定义的,应该是长眠在里头的男人吧。碑上刻字清楚说明卒于二十九岁,令人欷殻Ц刑镜挠⒛暝缡拧�

叹息,移开视线,绕到另一头,遮掩住视角的那个角落,熟悉的身影依坟蜷坐,指掌抚过坟土,滑落颊畔的,不知是雨是泪。

他走上前,将伞移到她上头的天空,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样的雷雨交加,就算他置身雨中,仅凭他一己之力,仍给不了她一片晴空──无论是今晚的天气,还是她生了病的心。

「为什么……骗我……」她口中喃喃自语,重复着同一句话,泪水泛流,双手无意识地施力,一次比一次更重,动作一次比一次更激烈。「为什么……骗我……为什么……」

她在……扒坟?!

难怪,她双手伤痕累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喃喃说着、挖着,坚持要找到那个欺骗她的男人,问个清楚。

「别这样,向晚,他已经死了。」杨品璿沉沉吸了口气,蹲身想阻止她,却让她挣开,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话语。

「为什么、为什么……」声声哀唤,一声比一声更凄凉,一声比一声更悲切。

现在,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

他双手,紧紧圈抱住她,伞落在脚下,猛烈的雨势打湿了两人,她疯狂地挣扎、哭喊,抓伤了他,他未曾放手。

所有人,只看到她的冷漠,谁看见,她受困无助、哀伤泣鸣的心?

她不是无动于衷,事实上,她所承受的,超出任何人所能想象的,还要多更多,但是她压抑再压抑,直到无法承受后,被逼着以这种方式来宣泄悲恸……

力气罄尽,她软倒下身子,在他怀中昏厥。

第七章

第三话熟悉的陌生人

他说他为她而来

他说一束桔梗永恒不变的爱

他说陪她一段穷此今生永不相见

他呵只能是只能是

熟悉的陌生人。

「好。」

「什么?」清眸浮起一丝疑惑。他盯着她看了半天,冒出这个字实在让她摸不着头绪。

「我说好。」停了下,他加以补充。「妳上次问,还可不可以当朋友,我同意。」

「啊?」他会主动来找她,已经很令她惊讶了。他先前的态度,摆明是要老死不相往来的,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

「妳不要吗?」

是错觉吗?为什么她会觉得他的神态有一丝紧张?

「不是,不是的!」冲口而出后,隐痛纠结的心同时得到释放,她释出笑意,顺从心意答道:「好,我们当朋友。」

「听说她是你前女友?复合啦?」刚要走入学生会办公室,里头传来的对话止住她的步伐。

「又是哪个碎嘴的?」

「阿博啦!老实说,我也觉得她和你不配,她个性太阴沈。」

「那叫文静,叫气质!你们这群大老粗怎么会懂?」喝口水,补充:「还有,我们现在只是朋友,别在她面前说三道四,她会尴尬。」

「这么护她?还说没复合!」

「转告阿博,再让我听到他批评我家晚晚,期中、期末休想我再罩他,课本、笔记撕了送资源回收,管他要被书商削多少油水,最好给教授凌虐到死!」

「这么狠?那会长我呢?」

斜瞥一眼。「比照办理,我马上退出学生会,让你去操劳到死!」

「喂,两、三年的交情耶,比不上红颜小祸水?」

很认真地审视半晌。「是比不上。」

「去!」一本书朝他丢来,他顺手接起,翻到书签夹的那个段落继续看。

「先别看,这个活动细部有点问题,帮我提点意见……」

门外,她背贴着墙,纤指按住胸口,还感觉得到强烈怦动。

我家晚晚……

没想过一句糅合亲昵却又自在的称呼,会这样教她感动。虽然,她已经不是他的了……

她不懂他,为何在成为朋友后,反而亲昵得比情人时更像情人?

非关动作上的,他尊重得连她的肩都不会乱搂,而是言谈间,那样地呵护、珍惜……

深呼吸了好几次,确定脸上红晕已褪,才移动脚步,推开半掩的门。

「咦,晚晚,妳先在旁边坐一下,我马上就忙完了。」捞起桌上的鲜奶茶,摸摸凉度已退冰退了七分,插上吸管放到她手上,回头皱了皱眉,开窗,然后说:「想抽烟的请到外面去,别让女孩子吸二手烟。」

她有些意外。他变得……好细心。

本来,心里是有沉重的愧疚感,瞒着妈妈和他来往,也做好心理准备会惹妈妈生气,但是到目前为止,她脸色红晕,没再感到不适,这样妈妈应该比较不担心了吧?现在只是朋友了,不是情人就不必考量过大的差距会伤了她,妈妈没理由反对的。

目光移到他桌上,那里搁了几本医学书籍,都是与气喘相关的。他怎么会突然看这种书?难道──

困惑地望向他,他适时抬头,给她一记微笑,无言的温暖,让她知道自己没被冷落遗忘。

「好了、好了,剩下的明天再说,我要吃饭去了,让美女等太久是很不礼貌的。」

「吃完饭不回来吗?你下午明明没课。」

「会长,别偷偷爱慕我,我的课表记那么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旁的她红了颊。

「去你的!」纯男人的肢体语言,一脚往他屁股踹去。他闪得也快,拉起季向晚闪出学生会办。

她后来才知道,他下午不回会办,是为了去教室旁听,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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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他们去看海,凉凉的海风吹来,比起密不通风的电影院更让她欣喜,因为身边的人是他。

「在想什么?」轻拍她的肩,她惊吓地「啊」了一声,册子掉落地面,手中还握着笔,他顺势弯腰拾起,她想阻止已来不及。

顺着摊开的页面,首页只有秀雅的三行字: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

生生死死随人愿

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之后,是一张又一张的素描画作,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他喉间一哽。「妳还在画?」

「……」其实,不曾停过。

那些他忙碌、迟到、忽略她的时候,她神情恬适,是在画他?!忙碌的他、专注的他、沈思的他、垂眸困倦的他……她眼里,有那么多面的他,用那么深重的情来昼。

他张手,拥紧了她,在她仍错愕时,又放开。

「我曾经交过一个女朋友,很用心去爱,到现在想起,心都还会隐隐作痛。和妳初次交集的那一年,正是我和她分手最痛苦的时候,我和她,都不是不爱了,在还深深吸引着对方的时候分开,那种感觉除了悲伤,还有遗憾。

「我用打球来宣泄痛苦,让自己累到没办法多想,回家可以倒床就睡。遇到妳的那一天,我收到她的信,在我和她之间的恋情完完整整画上句号。我──情绪绷得很紧,需要一点什么来发泄,所以……很恶劣地利用了妳。

「我知道妳喜欢我,十七岁的小女生,眼里的迷恋根本不懂得怎么隐藏,我捉弄妳、故意看妳慌张失措的样子,就像一个心情不好,也要恶作剧把邻居小女生弄哭来平衡心理的恶劣顽童。

「其实,我不曾喜欢过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捡到妳的画册时没有,妳为了我一句戏言成为我的学妹时没有,玩笑似地提出交往宣告时没有,交往过程中更没有,我一直可有可无地看待我们的关系,哪天分手了,也不会有丝毫难过不舍。」

「我……知道。」她唇色微白。一直都清楚他无心于她,只是不懂他突然向她坦承这些是何用意。

「妳该生气的,我一直都在骗妳,一次次地迟到、一次次地失信,妳明明很委屈。」

「都结束了……不是吗?」

「嗯,结束了。」他放柔神情,轻抚上她冰冷的面颊,温声道:「告诉妳这些,是因为我不想再骗妳,把那些欺瞒的、辜负的、错误的,都留在过去做个结束,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骗妳。」

「什么……意思?」这不在她预期之中,她……解读不出来。

「不懂吗?向晚,我错估了妳,也错估了自己,虽然目前无法和妳对我的心意相比,但我确实是心动了,妳得给我一点时间追上妳,好吗?晚晚,从头来过,让我学习怎么去爱妳、珍惜妳。」

「可是……妈妈……」以往,她可以想着只要陪着他就够,从没真正认为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在他的感情世界中占一席之地,所以不曾索求。但是当她在医院醒来,母亲担心憔悴的面容让她好自责,她不能那么自私。

「令堂不同意,无非是因为我对妳轻慢的态度,如果我可以让她相信,我有能力把妳照顾得很好,她不会反对的,而我正在努力这么做。晚晚,妳相信我吗?」

「嗯。」我相信你,子霁。

那么骄傲自负的他,已经为她拉下身段,做了许多从前不曾做过的事,不是吗?她在心底,坚定告诉自己,要用全部的自己,去信任他。

许久以后,她才发现,他在首页那么细的字迹旁,补上几行字:

我没有深厚的国学素养,

写不出美丽婉约的词句,

但是晚晚,我想守护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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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晚晚,我不知道会伤妳这么深……」

「真的对不起我,那就回到我身边来……」

「我没有办法……」柔沈男音,流泄几许忧伤。「我回不去了……」

「你骗我,你骗我,承诺要陪我一辈子,却没做到,承诺要一直、一直爱我,也没做到,到现在,你还要骗我……」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对不起,欠妳的,我会想办法还……」

「向晚、向晚,醒来!」

「不要、不要……为什么要骗我……你说过的、你说过的……」

「向晚!」

睁开空洞的眼眸,视线与他衔接上,有一瞬间,眼前这张脸与梦中重迭,合而为一。

「醒了没有,向晚?」杨品璿有些担心。明明正看着他,眼底却空茫得什么都没有,眼泪无意识地泛流。

唇瓣传来温热的感觉,她眨眨眼,他双手贴在她颊侧,眼对着眼,唇对着唇,胶着纠缠。

「怎么了?」吻与吻的间隙,她吐出话来。

「妳一直在哭。」

「我在哭?」摸摸泪湿的颊。「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要问妳。妳梦见什么了?谁骗妳,让妳伤心成这样?」杨品璿盯着她,神情专注。

「伤心……」是的,她很伤心,直到现在,胸口仍觉痛彻心肺,但是──

别开眼,避开他透视般的眸光。「不知道,想不起来了。」第一次,对他有了秘密,不再全无保留地将梦境告诉他。

杨品璿目不转睛地盯视她,而后,坐起身,突如其来地开口。「向晚,妳听过梦游症吗?」

「听过。」但不是很清楚。

「梦游症又称睡行症,通常发生在睡眠时段的三分之一,轻微的梦游症患者,常在入睡后坐起,喃喃呓语后又睡去。而较为特别的案例,可以在梦游中行走、进食、穿衣等等,进行种种繁复动作,只是眼神呆滞,动作较为迟缓,对外界讯息毫无接收能力,并且,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而隔日醒来后也不会记得自己昨夜做过什么。」

视线的落点,停在她缠裹着OK绷的手。「这样的案例在医学中时有耳闻,有些人是压力造成,也有些是过度压抑需求,造成在梦游中满足白天所无法满足的事物。有没有听过一个女孩子怎么减肥都减不成功,后来才发现她患了梦游症,会在睡梦中爬起来狂吃?这就是典型的压抑需求。当然,更有些是隐藏情绪,当超出自身所能承载的极限后,便在梦游中宣泄。」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难不成想告诉她,她真的在半夜起来种花?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下床,转换话题。「早餐想吃什么?还是吐司加鲜奶?」

她跟在身后来到厨房,见他打开冰箱观望了下。「鲜奶没了,我先做吐司给妳,等会儿再去买。」说着,已经洗好平底锅开炉火,动作纯熟地煎好一颗完美的荷苞蛋及火腿片。

将小黄瓜、番茄酱、玉米粒夹上,盛盘。

季向晚盯视他的举动。「你为什么从不加美乃滋?」她很早就想问了。

「妳不爱吃啊。」答案完全不需思索。

连她都不知道,他又怎知她不爱吃?

「先吃,我去买鲜奶。」端上桌后,他拿起车钥匙出门。

「杨品璿。」喊住在玄关换鞋的他,目光无法由他手臂上移开。「你的伤──」

他摇头。「不碍事。」

他根本不该在这时出院的,雨天令她有莫名的恐惧感,这场雨下了一个礼拜,他也陪了她一个礼拜,直到今天才放晴,他的伤口真的不要紧吗?

「吐司带去车上吃,鲜奶半路买,我们去医院。」

她很少强势表达意见,杨品璿点头,顺她的意。

来到医院复诊,医生看到他的伤口直皱眉头。「杨先生,你最好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清楚伤口的恶化程度。」

「很……糟糕吗?」一旁的季向晚轻蹙细眉,他仰眸,笑笑地抬起空闲的另一手,指腹柔柔抚平她眉心的痕迹,此举惹火了医生,加重处理伤口的动作。

「伤口溃烂,细菌感染,肌肉组织坏死,你继续不当一回事没关系。」

这么严重?!那他为什么不讲?她完全可以想象会有多痛,那几天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刚来的那天,还是他抱她上床的……

「帮他办住院,他得留院……」

「不。」

「什么?!」另外两个人愕然瞪视。

「不,我不住院。」杨品璿加注详解。

医生简直气坏了。他完全不敢相信有这么死性不改的人。「请给我一个理由。你知道伤口恶化的严重性!」

「我没时间。」答得理所当然。

「会有什么事比自身的身体健康更重要?」这种人见多了,成天忙工作、拚事业,结果呢?赢了财富,却输了家庭、输了健康,让人很难给他们好脸色看。

「有。」不愿多说,他拉了季向晚。「走吧,晚晚,我们回家。」

「等、等等──杨品璿──」被拉着走的她,踩了几个紊乱的步调,才搭上话。「什么事我帮你处理好不好?你先住院。」

「不。」

「可是──不痛吗?」看得出来医生的动作很故意,他却一声不吭。

「对我来说,这还构不上痛的等级。」

「……」心知沟通完全无效。「好吧,你先去门口等我,我替你拿点药。」

看出她极度挂意,他点头接受。

于是,她绕回去取药,并问了医生注意事项,以及处理伤口的细节,离开前,医生似是想到什么,连忙唤住她。「对了,季小姐,上回你们一起被送来医院时,院方为求谨慎,做的各项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妳有空的话去取一下报告了解详细情形。」

季向晚点头,取了报告明细,又到放射科取抹片。

走出医院,她脑海嗡嗡作响,久违的阳光强得令她感觉有些晕眩。

「怎么了?」这异样惹来杨品璿的关注,轻轻碰触,她的肌肤竟是冰凉的,却诡异地冒着汗。

她完全听不见他说了什么,震惊、混乱、疑惑、心慌、痛感……不知什么成分居多。

直到夜深人静,枕边人已然沈睡。

医院里那番话又在她脑中浮现、交错。「骨癌……恶性病变……已到末期……依癌细胞扩散程度看来,原则上不可能撑到现在……」困惑半晌,医生接续:「当然,医学上的奇迹案例也不是没有,不过是在接受治疗为前提下。冒昧请问一句──他是否接受截肢?」

……

不,他没有截肢、未接受治疗,却──活到了现在。

她坐起身,环抱住冰冷颤抖的身体。

他看起来如此健康、自信、风雅,毫无病容,要说他能活得比她久都没人会怀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拥有一副早该死亡的身体……

难怪他说,他没时间。

她不晓得是什么样的执着与信念,让他咬牙撑到现在,那个他拒绝住院的理由,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会是什么?还有可能是什么?

「睡不着吗?」耳边传来睡意浓重的嗓音,而后,她被揽进胸怀最安适的角落。在那一个礼拜的雨季中,他养成浅眠的习性,她稍有动作,他便会立刻醒来。

她静止不动,倾听他胸膛之内,那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跳动。

「杨品璿,那个此住院还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如她所预料,他没有回答,只是轻抚她的发。「睡吧!明早醒来,又是全新的一天。」

但,人生也能如此吗?睁眼醒来,又是全新的一天?

第八章

大学毕业那年,他选择到一家颇具规模的外商公司任职,由基层做起,他告诉她,他给自己五年的时间爬到主管职务,再多五年,位居要职。

她相信他,只要是他说的,她全都无条件相信。

事实上,不到三年他已连续升迁。他很拚,也很努力,有时看他疲惫倦累的模样,她都会忍不住心疼,要他别把自己逼太紧。

他却笑说:「不拚一点,怎么给妳幸福?」

他,已经有了肩上必须担负另一个人幸福的认知了。

她在毕业后的三个月,找到一家杂志社的工作,隔月,有男同事送她回家,再隔一个礼拜,她糊里糊涂被男友拐去同居。

她的母亲笑他醋劲大,他轻哼,事后对她爆料:「妳以为是谁向我告密的?」

「妈妈?!」不会吧?原本还对他颇有微词的妈妈,会窝里反?

「我看她还满想把妳扫地出门换人养。」

那也是因为他三天两头地死赖到她家吃饭,饭后自动自发挽起袖子洗碗,那姿态做来可一点都不别扭。本来妈妈的态度是很保留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会向他通风报信,真没节操!

搬去和他同住的那天,她大致整理好日常用品,走出房门时,正巧听到他对妈妈说了一句:「晚晚受到委屈,我头一个不会原谅自己。」

她含泪,动容地笑了,知道这男人有多么珍惜她。

两人第一次上床,让她整整酸痛了三天,他怜惜又自责,好一阵子不敢再碰她。后来,他养成习惯,在温存过后为她放一缸热水,倒上舒缓筋骨的精油,这确实也达到了效果。

她很好奇,他怎会知道要这样做?

「妳妈告诉我的。」

「……」他跑去问妈妈这个?!完全可以想象他会有多别扭。

「当然别扭!她简直一副看我笑话的嘴脸!」也不想想,女儿是她的耶!

除此之外,他相当重视居家环境品质,几乎每回做爱过后,都会将特地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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