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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是一条地下狗-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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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寒假,冰封雪地。在干休所阔大无比的书房里,青年乔问过年迈的长官,长官!你一生只会这一支曲子吗?那时,长官正在演奏《爱的喜悦》,神情陶醉。他忽然停下来,深情地说,是!我只会这一支曲子!
长官虔诚、坦诚的回答,使乔觉得在长官的面前,自己就是一名长官!他想知道长官年轻时曾经有过的爱情,还想知道长官曾经有过、或者根本没有过的婚姻。但长官的慈祥与镇静,使他胆怯不已,羞于开口。终究,他对长官的过去一无所知。
空中再次出现巨人的身影,耳边传来一声真切的呼叫——孩子,保重你的身体啊!
从前,乔以为苍老的声音,竟然如此有力,如洪钟一般在头顶轰鸣。震荡几秒后,他和长官进入了平等的聊天状态,很久。他们聊到了西宁的天气,聊到了女友小K,还聊到了武汉的工作。
乔说:“对不起!长官,我好像辜负了你。我已经很久没去上班了!”
长官沉默,而后爽朗大笑:“要跳槽吗?没关系!我好像看见了一头小毛猴子,在武汉跳来跳去!”
空茫的夜空,响彻了两个男人的笑声。一头是信任,一头是无奈。
有泪水突然溢出。乔轻声说:“长官!晚安了!”
他匆忙挂断电话。
(雨停。街面照映了霓红灯的红色,在水里,像水蛇游动。)
乔的软橡胶底皮鞋,踩着水,水四处溅飞。乔轻蔑地一笑,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怕你了?我不怕你!和长官通完电话后,他突然觉得有了力量,特别是笑过之后,浑身通畅。他用皮鞋去踢霓红灯在水中泛滥的光彩,手舞足蹈。在马路中央,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惟恐躲闪不及。
有一个小男孩迎面跑来,与乔撞了一个满怀。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17
我没有等回乔,但我得上班走了。这是我在早晨,第一次与乔不曾有过的错过。
昨天夜晚,我和唐唐商讨了暗访的时间,他在书房准备器材,练习怎样将微型摄像机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腰包里,才能不会被别人发现;腰包又系在腰间什么位置,才能准确找到并对准目标。唐唐一言不发,饶有其事地自个儿打转转,从书房转到客厅,从客厅转到书房,折腾了大半宵。
而我的准备,好像只有心理上的——我厌恶妓女!可我的职业角色,却又要求我明天去扮演一个妓女!一想起一个本来纯粹的女孩子,言不由衷地与一个陌生的男人说着肉麻的话,我就浑身肉麻。
半夜,我给单小鱼打电话说:“我们互换一下角色,你做‘妓女’,我做联络员。”
单小鱼打着呵欠,皮笑肉不笑地说:“行啊,那篇稿子由你来写,名字就署我的。”
她想上稿,想疯了。
(上电梯。打卡。整理桌上的报纸,信件。)
见过单小鱼后,我收回了我昨夜的请求。那丫头太粗心,会坏大事。我们约好了,单小鱼今晚上我家,我们搞一场临战前预演。我希望乔能够请一回假,呆在家里,观摩我们的预演。
单小鱼提醒我说:“乔同意你扮演一个妓女,去酒吧暗访吗?当心他会杀了你!”
真的,我忽视了乔的意见。
中午,在报社吃过快餐公司送来的便当后,我估摸乔差不多已经起床了。于是给他打电话。
乔懒洋洋地问:“你有事吗?”
我说:“你等我回来,我有事找你谈!”
冲下楼,坐上出租车。
(塞车。司机回头,和小K在讨论什么。小K点头,司机重新启动发动机,拐进一条小巷。绕道,或者抄近道。接二连三的发廊。妙龄少女。花枝招展。)
“妓女?”乔听完我的解释,饶有兴致地反问,“你要做妓女?”
我说:“这是我的工作,是在演戏,目的是要钓出真正的妓女!”
乔说:“我知道,我支持你的工作!”
我吻了乔。
晚上,单小鱼早早地来到了我们家。单小鱼不认识唐唐,于是,我向单小鱼作了介绍。唐唐——北影导演系毕业、自费去日本今村昌平电影学校留学,现在学成归来。
二○○二年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唐唐在乔和小K租住楼的三楼,亲切接见了单小鱼。他把单小鱼当成了每天围聚在北影门前的“北飘”,大谈电影人成功背后的艰辛,以及作为一个电影人必备的条件。诸如上不上镜,晕不晕镜,有没有为电影事业而献身的革命精神,等等。
他还进一步解释说,有的人,模子乍一看还成,可放在镜头里,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遇见这样的人,刷!还有的人,模子不错,试镜的效果也不错,可是一见到镜头的转动,就浑身打哆嗦,把台词忘得一干二净,遇见这样的人,还是刷!
至于革命的献身精神,唐唐自己也忘记了解释。不过,我倒佩服他出国的这几年并没有忘本,还记得“革命”。
我偷偷发笑。插空提醒唐唐,单小鱼顶多算是一个剧务,她连群众演员都不是。
唐唐一拍脑门,正好打在那条伤疤上。他说:“见鬼!我怎么搞忘了呢?你是剧务,对!你是剧务!”
他单手指向单小鱼,吩咐她下楼去买蜡烛,要红的!
乔像一个伟大的制片人,歪在沙发里,先闭目养神,后微睁双眼,冷冷地观看唐唐的表演。
唐唐带领我们——我,单小鱼在红烛前作揖。
他说:“没香有烛!一样可以开工!”
他停下来,回头指着乔:“你!过来!”
乔没有动。
唐唐继而对我说:“你不觉得今晚的预演还差一个男主角吗?”
我是“妓女”,乔是“嫖客”。我过去动员乔。
乔站起身来,给了我一耳光!
我的眼泪横飞,我是无辜的!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18
乔夺门而出。他守候在蔡锷路的公用电话亭旁,希望昨夜撞过他的那个小男孩能够出现。那个小男孩在他不备的时候,快速偷走了他的钱包。乔用打湿的双手,同时拍过西装的口袋,猛然清醒,拔腿去追,眼看就要追上了,可一闪身,小男孩溜进了一条小巷道里。乔跟上去,什么也没有看见。
乔沮丧。钱包里有一张他和小K的合影。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星期天,一起去动物园拍的。人工湖,碧绿的水,游弋的鸳鸯,相拥的两个情人。现在,他想把照片找回来,还给小K。他站在电话亭旁边,等候小男孩!
乔仰望星座,水瓶座。
(水瓶座的女子是不属于任何人的,但却又属于每个人;属于谁,她内心自有一套法则。她的爱会温柔又生动,有令你想象不到的活泼、有趣、惊奇、诡异,但也会是模糊、暧昧,让你全然无法了解及明白。不要有将她绑住的念头,她也不会对你太过多疑;但这并不代表她会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她若真发现了你的不忠实,她是绝对不会将自己的一生,赌在一个对她不忠的男子身上的。她内心的感性不易被察觉,她对每个人都很友善;而她爱好交友的天性,更会使人很难发现,经常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哥儿们当中,居然有一个是她所心仪的……)
突然,乔的衣角动了一下,没有知觉。再动一下,还是没有知觉。黑皮包出现在他的眼前,就在眼皮子底下晃动。
“给!还给你的钱包!”小男孩嗫声地说。
乔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的手,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是你?”是那个小叫化子,乔给他送过一只怀表。
“我不知道是你的钱包,看了照片后,觉得像你!”小叫化子说。
乔松开手。“你知道我会来这里找你?”
“不知道。我住在附近,路过这里。”小叫化子说。
乔检查了钱包,并没有缺少什么。他把钱掏出来,递给小叫化子,可能有六百多块。除了六张百元大钞,还有一些零散的纸币和硬币。
小叫化子说:“我不能要你的钱,是养父让我送回来的。”
养父?乔的心一颤。隐隐作痛。
他抚摸了小叫化子的头。“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你的养父?你们的家?”
“不行!”小叫化子摇了摇头。坚决,戒备。
他挣脱乔的手,闪身跑掉了。一溜烟,溜进巷口。
乔紧跟其后,追到巷道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18
每到黄昏,唐唐扛着摄像机满街乱窜。拍外景。他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拉我和单小鱼帮忙。因为乔的不满,一开始,我就拒绝了唐唐。其实,他让我帮忙只是借口,利用我拉拢单小鱼才是目的。单小鱼的狡猾在于她与人打交道时,永远只占上风。她坚持要我和她一起为唐唐扛机器。为了避免单小鱼迭入唐唐的虎口,也为了报复乔赏给我的那一耳光,我答应跟在他们的后面,做一个可有可无的观众。
(大学校园。远山近水。古朴静止的建筑,现代喧嚷的建筑。)
唐唐要把摄像机架在一幢二十层教学楼的天台。大摇大摆。我们通过保安把守的大楼前门,挤进电梯。电梯在五楼停下了,等待,再也不启动。找一位挂着胸牌的同学打听,今天有要人来校检查工作,电梯是专为要人准备的,她大概以为我们是随行的记者。
单小鱼说:“记者的身份就是一张特别通行证,只有你不想去的地方,没有你去不了地方。”
唐唐说:“还有十五层呢,怎么去?”
自从见到唐唐,单小鱼对电影艺术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如此下去,我猜想她可能会改行,真的跟了唐唐去做劳什子剧务。
单小鱼说:“我们把机器背上去啊。”
唐唐不肯将摄像机交给单小鱼,分配给她一副三角架,我得到是一个黑色背包,大概是干电池、录影带之类。我们相约从五楼往上爬,看谁先到达楼顶。经过每层楼道,总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停下来,用好奇的眼光打量我们。
唐唐瞪着小眼睛,不停地重复一句话:“看什么看?有你们好看的!”
我不知道他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好像是一个反华政客,从日本来中国找茬的,对我们的青年学生横竖不顺眼。
我奋力挤开唐唐,抢在他的前面。单小鱼七拐八拐,一下子就不见了。等我气喘吁吁爬上楼顶时,她双手叉腰,旁边站了一个稚气未脱的男生。
单小鱼得意地对我说:“你真笨啊,就不知道走捷径?”
这十五层楼梯,是要靠我们的双腿一步一步往上蹬的,没有电梯,也没有直升飞机,不可能一步登天,哪来的捷径?
单小鱼用一句“谢谢你哦”,打发了那个男生。原来这个学生是单小鱼骗来的免费搬运工!
唐唐,一个大男人,远远地落在了我们的后面。十多分钟之后,他肩扛摄像机,大汗淋漓地从门洞里钻了出来。一步一瘸,向我们靠拢。
唐唐马不停蹄,指挥我们架设机器,他把摄像机的镜头对准楼下的草坪,然后坐在水泥平台上抽烟。
“你要拍什么?”我问唐唐。
他说:“拍黄昏,拍夜色,拍可以拍的一切东西。”
他在故弄玄虚,向单小鱼故弄玄虚。因为唐唐在我们家住了将近二个月,他的伎俩逃不出我的眼睛。
夏季的夜晚总是到来得特别晚,夕阳的斜照以及预制板散发的热气,使我们口干舌燥。不想说话,等待黄昏,等待夜色。
单小鱼起身向门洞走去。“你们真是笨啊,就不知道找一个阴凉的地方歇着?”她发出了牢骚。
坐在门洞的水泥台阶上,唐唐有意靠近单小鱼。我又回到了天台前方,摄像机架在那里,靠近天台的防护墙。站在边儿上,我不敢朝下看,二十层,足以将一个人摔得粉身碎骨。我突然想到了自杀。那些跳楼自杀的人,需要战胜自己的勇气,他们跳楼之前,十之八九都在犹豫不决,可能是想着地的那一刹那,脑浆迸裂、血肉横飞的场面吧?其实不然。他们不是犹豫,而是陶醉。陶醉于那种飞翔带给他们的快感。
寻像器,向我提供了地面的实景。悠闲的男女学生坐在草坪上谈恋爱。如果想看得真切,可以调节焦距,拉近,再拉近。
唐唐上来,把我拽到一边。他开始工作,像摄像机自转的马达。我回到单小鱼的身边,和她闲谈,谈那篇揭露妓女黑幕的稿件,谈乔给我的一巴掌,谈唐唐在日本的女友欢言。
单小鱼说:“和我有什么干系?”
天完全黑了下来。没有打灯,打灯也没用。草坪离我们太远了,唐唐的画面影影绰绰,这些可以用来做DV吗?我怀疑唐唐的目的,他在用DV作为幌子。
他走向我们,请单小鱼下楼去买白酒和夜宵。他今天刚刚收到欢言的一笔汇款,满怀喜悦。我阻止了单小鱼。欢言说过,唐唐一喝酒就会闹事。我怕他在离地面二十层的高度,对单小鱼耍流氓。至于我,料定他也不敢胡来,因为我有欢言的手机,我还有人高马大的乔,如果唐唐胆敢对我非礼,乔有足够的力气,将他摔个粉身碎骨。
单小鱼非常听话,真的要摸黑下楼去买夜宵和酒。
她说:“我们不能辜负了唐唐的好意,更不能辜负了今晚的美景。”
“那就买两瓶啤酒,坚决不要白酒。”我对单小鱼下达了死命令。
唐唐向我投来一个怨恨的白眼。因为四周的黑,我看见了他的白。在单小鱼下楼后,我突然有些害怕。出尔反尔,我有意讨好了唐唐。
我对他说:“你是一位有使命感的电影家,今晚好好拍片哦,啤酒也不要喝得太多。”
唐唐说:“你真罗嗦,只有乔才会容忍你的罗嗦。”
这是他回国后,第一次正面评价乔。我佩服他对乔的容忍,乔多次给过他白眼。
单小鱼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唐唐干脆让摄像机对准草坪自拍。不管焦距,也不管对比度,他坐在天台上独自享受。过了好半天,唐唐招呼我们过去喝酒。他不知道单小鱼的酒量,她是我们报社的酒仙,每有接待任务,老总都要带上她一同前往。单小鱼和唐唐有得一拼,而我不行,晕酒,就像乔晕血一样。
单小鱼与唐唐周旋,故意装成不会喝酒的样子,让唐唐心花怒放。
唐唐自己把自己灌醉了,满口胡言:“你们谁是处女?”
很害怕唐唐狗急跳墙。我劝他少喝,躺在地上休息。
唐唐语无伦次地说:“他妈的!这世界上,没有处女了。”
唐唐好斗,且有更加强烈的“占有欲”。他不但向我们提示了他心理阴暗的一面,而且还暴露了他的女朋友——欢言,在他之前的性生活的隐私部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大学的室友,一直认为欢言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处女。那时在我们寝室里,保持处女状况,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因为处女,唐唐“呜呜”地哭,捶胸顿足,搞得我和单小鱼手足无措。我们都在心里想,让唐唐安静下来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他一觉睡了过去。于是,我和单小鱼一起向他反复敬酒。唐唐非让我们一人一瓶一口干不可。不依。扯皮。哭闹。
我喝过半瓶啤酒之后,趁着黑暗,将剩下的半瓶啤酒倒在了地上。单小鱼伸手阻挡不及,轻轻地拧了我一把。那意思是,你不喝可以给唐唐喝啊,浪费了酒多么可惜。唐唐就差半瓶啤酒而不醉。没办法,我和单小鱼只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同时去按住他的手和脚。唐唐在挣扎。我们一起压住他的身体,让他不得动弹。半晌,他四肢一伸,打起了呼噜。
唐唐终于死掉了。
(星辰。薄云。月亮。之后……)
单小鱼也喝多了,我自不待言。等我们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恍惚,发现我和单小鱼都枕着唐唐的肚皮。横。竖。
我们在有露水的天台上,画了一个行为主义的十字架。唐唐正对着我们翻着一对白眼,不知是正人君子的风范,还是酒精的作用。
5,回到子宫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19
乔继续等待小叫化子。一连几天,失望透顶。就在他想放弃的那个夜晚,乔隐隐约约看见了小叫化子在眼前一闪,但很快又在巷道里消失。
他快步跑去,环顾四周,逼仄。二层或三层小楼,旧时建筑,墙体斑驳,门窗紧闭。露出窗式或壁挂式空调主机,轰然作响,并掀起一股热浪,在巷道里持续翻涌。
乔倒退几步,挥手赶走朦胧的灰尘。退回墙角,他的一只软橡胶底皮鞋,踩着了下水道盖板的边沿,“咣当”一声,险些跌进这个不被人注意的窨井。
一道强烈的光芒从地底喷薄而出,呈圆柱型,直射了漆黑幽暗的天穹。乔后退一步,抬手遮挡眼睛,一身冷汗。再后退一步,退到一幢旧楼的墙基为止。他跌坐在地上,远远地,看见了光芒瞬间的变幻。扭曲,拉直,呈螺旋体上升,转动。五秒,十秒。反向运动,扭曲,拉直,呈螺旋体下降,缩小,渐渐消失。伸手不见五指。
不可思议。乔以为自己有了幻觉,近来,他经常产生幻觉。长官与蝴蝶交替出现在天空,他与他们对话,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从来没有答案。乔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开始小声哭泣。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出现了毛病。前不久,小K带他去过医院,那时,他对自己的视觉反应以及心理症状一点也没有在意,更没有想到要去作进一步的检查。曾经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现在还有一副不错的身体,非要像幽灵一样,从一个黑夜飘荡到下一个黑夜吗?
在移动公司上班的日子里,每夜值守向来刻板的电脑,乔感到窘迫,一种与现实疏离甚至隔绝的威慑力,将人的情感吓退到孱弱。对一只蝴蝶的惋惜和对一位老人的担忧,能给人一种情绪的传达。当乔不得不承认这种情绪的虚妄、貌似亲近的空泛时,他又难以自控,在不断深入的情绪里,另一种情绪已在大脑里形成惯性,并无限膨胀。
乔坐在那里,期待白天的出现。
(晨曦。渐现小巷的轮廓,西式别墅。红色坡状瓦顶,灰色麻石基座,方柱门楼,拱券大窗。爬山虎,覆盖大部分清水红墙,并露出风化的痕迹。青藤垂落,被空调排风扇不断吹动。痛苦绝望。)
蔡锷路。如果没有记错,这就是一百多年前的汉口法租界,当时法国商人和中国显贵的公馆。现在,它是汉口贫民的合住区。
天渐亮。乔抬头看见了不时推开的窗口,从窗口里伸出来的各式衣服以及小孩的尿片。花花绿绿,在朝霞中盛开怒放。偶尔有人打开小楼的大门,搬出自行车,回头关门,上锁。门轴咬合的怪叫,短促,刺耳。他们从乔的身边路过,目不斜视,匆忙前行。
因为白天,乔壮起胆子,上前检查了那个下水道的盖板。直径半米,完好无损,和下水道孔结合紧密。他的一只软橡胶底皮鞋再次踏上下水道的盖板,没有翻转或下陷的迹象,另一只软橡胶底皮鞋也跟着踏了上来,使劲,同时使劲,还是没有翻转或下陷的迹象。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B19
(独坐床头,小K憔悴,头发零乱。思考,赖在床上不想动弹。)
露宿天台之后,我一直抱有惭愧,对乔的惭愧。
一直以来,乔都在上深夜班,每天清晨下班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往我们的租住地飞奔,他认为属于我们的夜晚,只有在太阳升起前的这一二个小时。而我却背着乔,背着我的未婚丈夫,与另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在某大学教学楼二十层的天台上,集体露宿了一个通宵,连这天的一二个小时都不肯给予乔。
很难说这是对乔的报复,不如说这是对自己的放纵。我感到了这种行为对爱情构成的危险。从大学校园回到租住地后,在进门的那一刹那,我放弃了乔装妓女、暗访酒吧的计划。
那天上午,在报社大楼电梯里,我又碰到了老总。他问我采访是否顺利。我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想做这个选题了。老总一脸惊讶,不解地问我,为什么?是不是让你将上篇稿子重做就不乐意了?我说,不是,是我对这个选题已经失去了兴趣。老总把脸一沉,很严肃地对我说,“严打”斗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上面感兴趣、读者感兴趣,为什么你没有兴趣?请你不要忘了,记者的职责就是用手中的笔,去迎合领导,迎合读者!你感不感兴趣,不是不做这篇报道的理由。
这和老总在业务会上对我们一帮记者说过的话,大有出入。他经常教导我们说,新闻的职责就是“为公共问题寻找答案”。现在的问题是,我对我自己的“问题”都没有了“答案”。
老总在走出电梯前,特地把我叫到过道上说,你是骨干,这篇报道非得由你做不可!不敢得罪老总,免强,我说,那我试试。
见到单小鱼,我把老总的意见对她讲了。她异常兴奋,斩钉截铁地说,那我们马上开始行动!
(起床,懒洋洋的。走进卫生间,镜子。口红。)
我在化妆,尽量把自己弄成一个“妓女”。所以,我的口红是蓝莓色,醒目浓艳。之后,我叫了唐唐,让他拿出微型摄影机跟我走。单小鱼在522路终点站等候我们,在某大学酒吧一条街的左侧,有一个公交停车场。
我们在白天到达,等候夜晚的来临。
青春是一条地下狗 A20
小K找到位置坐下。有侍应生上来问候。她说,给我一升鲜啤。她往一个直口玻璃杯中倒酒,矜持,仅仅是为了做做样子而已。斜对面,单小鱼和唐唐也要了鲜啤,谈笑风生,若无其事。
他们是今晚来酒吧的第一批客人。美国乡村酒吧。尽管坐在靠墙最边儿的角落,小K还是有点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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