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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人-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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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过马厩原先的所在位置。史丹·卜贺被烧得只剩躯壳的敞篷车立在旷野里,没有轮胎的胎环陷在建筑物的灰烬当中。这景象颇似某个古文明的命运,经过好几个世纪的毁坏和湮圯,已经半埋在它的遗迹中。
那个运货小卡车停在通往上头山脊路的小道上,车的一侧有个警长兼验尸官的徽志。有个人坐在车里,可是早晨的阳光反射在挡风玻璃上,让我无法辨识。
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子看过去,在卡车上边一点,我看到一个穿制服的人在挖地,而乔·凯西站在旁边观望,两个人中间有一堆土。一种似曾相识的疑惧、刺痛陡然升起,仿佛从现在开始,这个埋而复掘的事情每天都要一再发生。
珍走下卡车,向我扬扬手。她身上穿的还是前一天那套时髦衣裳,衬着焦黑树林的超现实背景,活脱是一朵失根而落单了的菟丝花。她一点妆也没上,连嘴唇都是白的。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说。
“他们要我一起来指认史丹的尸体。”
“他们到现在才来指认尸体,未兔太晚了吧?”
“凯西先生直到刚才才找到一个助理验尸官。不过对史丹来说,早晚也无所谓了,对我来说也是。”
她的情绪很不稳定,虽然理性、沉着,却又紧绷在边缘。我想告诉她我见到她儿子了,可是我想不出该怎么说才不至于惊吓到她。于是我问她,她婆婆现在情况如何。
“她心力交瘁病倒了。不过简若姆医生说,她的复原能力惊人。”
“她还记得这件事吗?”我朝挖土的那边指了指。
“我不知道。医生叫我不要提起任何痛苦的事情,这样能谈的话就很少了。”
珍很努力地想保持从容,可是她的刻意反而让我无话可说。我们尴尬的站在那里互望,好像明知某种罪恶而心照不宣一样。
“昨天晚上我看到龙尼了。”我说。
“你要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他死了吗?”
她阴郁的双眸已经打算接受任何恐怖的噩耗。
“他还活得好好的。”
我告诉她我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为什么你昨天晚上不告诉我?”
“我原本希望可以告诉你更好的消息。”
“这么说,就是没有更好的消息了。”
“起码他还没死,而且没有被虐待的迹象。”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把他带走呢?他们到底想要干嘛?”
“这个还不清楚。这件事很复杂,牵涉到好些人,而且还涉及至少一个罪犯。你记得昨天到你北岭家的那个男人吗?”
“那个来要钱的人?我怎么可能忘得了?”
“他后来又回来,还闯进你家去。昨天晚上我发现他死在你先生的书房里。”
“死了?”
“有人用刀把他杀了。除了你的家人外,有没有任何人进得了你家?”
“没有,谁都进不去。”她还在努力把这第二桩死亡弄清楚。“他的尸体还在我家吗?”
“不在,已经被抬走了,是我打电话叫警察来的。不过书房现在还是一团糟。”
“这倒没什么关系,”她说。“我决定再也不回那栋房子了,永远也不。”
“这时候做决定并不妥当。”
“我只有这个时候才下得了决心。”
铲土挖洞的规律节奏停了,珍转头去看那突如其来的空洞。挖土的那个人几乎整个人都陷在洞里,让人看不见他。而后那人站起身子,双臂紧抱着史丹·卜贺的尸体,像个费尽力气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人。他和乔·凯西把尸体放在担架上,穿过一丛光秃秃的树干,向我们这边抬过来。
珍眼看着担架过来,眼神充满恐惧,仿佛深怕它到达面前的那一刻。可是当他们把担架放在卡车的尾板上时,她仍步履坚定地走过去,毫不畏缩地望进那双沾满泥土的眼睛。她把死者的头发拨到后头,弯腰亲他的额头。这个举动颇为逼真,仿佛是个扮演某名悲剧角色的演员。
她陪在丈夫身旁好一阵子。乔·凯西没有问她话,也没打扰她。他把我介绍给助理验尸官,一个面容严肃,名叫潘维凡的年轻人。
“潘维凡先生,他的致命伤是什么?是因为锄头击伤致死的吗?”
“我认为锄头的伤痕还在其次。他是因为身体侧旁被某个利器刺人而死的,很可能是一把刀。”
“刀子找到了吗?”
“没有,不过我准备再找找。”
“我想你们在这里不可能找到。”
我把我在史丹北岭家发现死人的事告诉了潘维凡和乔·凯西。乔·凯酉说,他会跟许普德联络。潘维凡一直静静的听,突然爆出一段情绪高涨的话来:
“这案子看起来是个阴谋,很可能是黑手党搞的鬼。”
我说我不认为黑手党跟这件事会有关系。乔·凯西则是故意装作没听到他的话。
“那你想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潘维凡问我。“是谁把他刺死,又拿锄头往他背后砍的?是谁帮他挖的坟墓?”
“那个金发女孩有很大的嫌疑。”我带点试探性的语气说。
“我不相信,”潘维凡说。“这块地是硬梆梆的黏土,而且很干,几乎像砖头一样;而那个洞起码有四呎深,我不相信有任何女人挖得动。”
“她可能有共犯,要不然就是史丹·卜贺自己挖的,那些工具就是他向园丁借来的。”
潘维凡看来大惑不解。
“怎么会有人要挖自己的坟墓?”
“他或许不知道那个洞竟然会成为他的坟墓。”我说。
“你不会以为他是打算杀他自己的儿子吧?”宋菜怠!跋袷ゾ锏难遣倍砸匀瞿茄俊保ㄊゾ适轮校系畚佳檠遣钡男叛觯约旱亩右匀鱿准栏系邸Q遣贝恿睿笊系鄹衅涑闲模煊谝匀錾霞捞城笆栈爻擅#?
乔·凯西带着嘲讽放声大笑,潘维凡羞红了脸。他慢慢退回洞边,把他的铲子捡起来。
等潘维凡退到听不见我们说话声的地方,乔·凯西这才开口:
“那个园丁说史丹·卜贺借工具的事,很可能是撒谎。可能拿了工具上来又用了工具的人是他自己。别忘了,他把车借给那女孩的事,他也没说实话。”
“所以说,佛兹还在你的嫌犯名单上。”
乔·凯西搔搔他极短的白发。
“他脱不了嫌疑的,我挖了他一些案底出来。”
“他有案底?”
“哪不是什么大案子,不过在我看来挺重要的。佛兹十几二十岁的时候,曾经因为性犯罪而被判刑。那是初犯——至少就大家所知是初犯——法官特别处以少年法刑责,把他送到郡里的森林营去服刑。”
“他犯的是什么罪?”
“诱奸。我之所以特别感兴趣,是因为这些性犯罪有时候会让他们胃口愈来愈大,最后成为纵火狂。我不是说佛兹是纵火狂,这个我还没有证据,可是在森林营里他对救火愈来愈有兴趣,甚至帮忙扑灭过好几场火。”
“有这么严重吗?”
“有这个征象,”乔·凯西说得煞有介事。“你可不要把我的话讲给任何救火员听——事实上,我以前就是个救火员——可是救火员跟纵火狂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他们都是对火着迷的人。佛兹·史诺显然对火着迷得很,所以当他从营里服完刑出来,他就跑到森林服务处去工作。”
“他们肯收他,这我倒很惊讶。”
“他有一些有力人士帮他讲话。卜贺船长夫妇就是他的保荐人。森林服务处没让他当成救火员,不过他们让他受训,给他一个开推土机的差事。事实上,那条小径还是他帮忙挖造的呢。”乔·凯西指向那条沿着一边峭壁蜿蜒到峡谷的小径。“佛兹跟他的伙伴把这条小径建得很好,十五年了,还是这样坚固。可是他在森林服务处没有待多久,他的个人问题太多了。我这样说还是客气的。”
“他们是因为他的个人问题而把他开除的吗?”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开除他。档案里没有记录,而且那件事是发生在我来之前。”
“佛兹可以告诉你。”
“对,不过这并不容易。昨天下午我想再去找他谈,他妈妈不肯让我进屋去。她就像只野猫一样,拼命护着她没有药救的儿子。”
“也许她肯让我进去,我反正也要跟她谈谈。那个在北岭发现的死人艾尔·席纳,上个星期从史诺太太那里捞了一些钱。”
“多少钱?”
“这我得问她。”我看看表。“现在是十点十五分。我们十一点钟在她家门口见,你可以吗?”
“恐怕不行,”乔·凯西说。“我得对这具尸体先进行初验。你自己去找佛兹谈吧!他这么害怕,一定有原因。”
乔·凯西的声音冷静而不露感情,他谈到害怕这种情绪时,就像从来不曾亲身经历过一样。我想,或许他之所以成为火灾勘验员,只是出于一股迷惑的需求,想了解佛兹这类情绪异常的人为何会犯下这种火烫的愚蠢罪行。
“他诱奸的女孩子是谁?”
“我不知道。这案子是由少年法庭审理的,记录已经封缄了,我是从郡府大楼老一辈的人那里得来的消息。”
第19章
第19章
珍仍然低头凝视着丈夫的脸,仿佛想知道死亡是什么感受。这时潘维凡走了回来,他把锄头扛在肩头,她吓了一跳,转身离开。潘维凡安静但小心翼翼地把铲子放下。
他解开他制服胸袋的扣子,拿出一个黑皮册子,上面印有“史丹·卜贺”的金色字样。那里头装着史丹的驾驶执照和其他证件,一堆信用卡、会员卡,还有三张一块钱的钞票。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年轻的潘维凡说。
他声音里的深厚感情让我一震。
“你认识史丹·卜贺?”
“我等于是打从小就认识他了,从小学开始。”
“我还以为他上的是私立学校。”
“他是上私立学校,不过那是在小学毕业以后。那年夏天他出了点问题,所以他妈妈把他送到比较特殊的学校去。”
“是不是他父亲跑掉的那年夏天?”
“没错。史丹一生际遇坎坷,”他的语气里带点敬畏。“我在小学的时候是很羡慕他的。他家有钱,我们家却穷得像耗子。不过我再也不会羡慕他了。”
我四周张望想找到珍。她已经朝马厩那个方向晃过去,好像在寻个逃避的所在。她让我想起前一天看到的母鹿,只是她的身旁没有小鹿。
等我赶上她,她已经站在那部焚毁的车旁。
“这是我们家的车吗?”她问。
“很遗憾,是你们的车。”
“你有车吗,亚契先生?我得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里?”
“到我婆婆家去。我昨天是在医院过夜的。”
我把我们的去处跟乔·凯西说了,同时告诉他,我稍后或许会到医院的解剖部找他。珍和我走上山道。她在前面带路,动作敏捷迅速,像个冀望能爬离眼前一切的女人。
离我停车的看台不远处,一堆三夹板桌摊开在叉架上。许多人落坐在桌子四周——大概不下百余人——吃着一部流动炊事车煮出来的大锅菜。
我们经过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抬起头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欢呼。珍只管低着头往前走,一头钻进我的车,那模样就像是后面有人追着她跑似的。
“是我不好,”她自怨自艾地说。“我不应该穿这样的衣服。”
我们开过城郊,绕了很远的一段路。我试着问她有关她丈夫的事,可是她毫无反应,她只是低头坐着,深陷在她自己的思绪中。
等我们进入卜贺太太的峡谷后,她挺起身子,开始四处环望。火势延烧之广,连峡谷的人口都未能幸免,树木和山边的矮树丛全留下烧焦的痕迹。
“峡谷之家”里面的房子大部分完好如初,有几栋却完全付之一炬,仿佛火神只是随兴点召。其中一栋房子,除了石头壁炉和一个维纳斯雕像还立在瓦砾和枯焦的水管之中,其他什么都没留下。一对男女正埋首废墟当中。
我们往峡谷更深处开去,一路都看得到火神的任性随意。卜贺大大家的酪梨树林似乎毫发无伤,可是再上头的橄榄树林却被烧得焦黑一片;”比砖瓦屋顶还高的尤加利树,大部分的枝干都不见了,树叶也一片不剩;谷仓被烧光了,房子本身也被波及,不过依旧完整。
珍有钥匙,我们一起进屋。关上门的房子处处弥漫着火的苦焦味,像是被弃置的废屋。那些残破的维多利亚式家具看来都像是准备要进垃圾场了。连那些用玻璃盒子裱起来的鸟类标本,让人也有今不如昔的慨叹。一个橡树啄木鸟的玻璃眼睛只剩一只,知更鸟掉落了胸羽;它们看来就像是特地做来为这个死气沉沉又气急败坏的世界借尸还魂的假鸟。
“对不起,”珍说。“我得去找件黑色的衣服。”
她的身影消失在房子的另一头。我决定打电话给麦威里,他是旧金山的私家侦探,曾经跟我合作过其他案子。我走进毗连客厅的一间小房,墙上挂着卜贺家祖先的铁板照相相片(在黑色的薄铁板上涂布火棉胶溶液后,立即进行曝光而制成的正像照片。盛行于十九世纪中)。一个留着山羊颊须、着高领衫的男人在一个黑相框里瞪着我,仿佛示意要我对他的山羊胡子致上敬意。
他的炯然注视虽然让我联想到卜贺太太的眼神,可是无助于我对她的了解。我看过精干有活力的她,也见到她病弱衰颓的模样。她的这两种面貌中间有段空白,我需要一些东西来填补,某种能够解释她丈夫为什么离开她,或是她儿子为什么离不开她的东西。
这个房间的摆设中,有张让我不禁想躺上去的黑皮沙发,还有一个磨光樱桃本做的小书桌。书桌上有部电话,端放在一个破旧的皮面文件匣上。
我在书桌旁坐下,双膝伸人桌下容膝的空间里,拨电话到麦威里位于旧金山吉利街的办公室去。值班的女孩把我的电话转接到他住家大楼的顶层去。
电话是另一个女孩接的,声音比较不那么一本正经,然后是麦威里接过去。
“亚契,等下再打给我。我正在跟女孩子快活,你在破坏我的好事。”
“那你打来。”
我把卜贺太太家的电话号码念给他记下。
然后我拿起电话机,把压在下面的那个皮面文件匣打开。文件匣里头有几张大页的书写纸,还有一张用墨水画成的褪色地图,地图的纸已经起皱变黄。地图上画出了一半左右的圣德瑞莎海岸平原,后面还轻描上几笔山丘和山群,看来很像是拇指印和掌印。
有人在地图的右上角写道:“美国土地局圣德瑞莎市前使节费康南。一八六六年六月十四日于办公室存档。约翰·贝利”
书写纸的第一页内容是伊莉·费康南·卜贺以斯宾塞书法写的(美国俄亥俄州斯宾塞氏所创的草书体。为十九世纪五○~八○年代间美国最流行的书法指南),题目是“回忆”,我读了出来:
圣德瑞莎郡历史协会要我为我的家族历史记上几笔。我的祖父罗伯·杰可·费康南,是麻萨诸塞州一位学者之子,他是商人,也是路易斯·阿刚西斯的受业弟子。我祖父曾经参加过美国联军,于一八六三年五月三日昌色拉维尔一役中受到重伤,几乎殉职。不过他终究得以终老,亲口告诉了我他的这段经历。
后来他来到太平洋海岸养伤。一方面通过买卖,一方面经由婚姻,他攒聚了好几百亩地的产业,也就是后来人称的费康南农场。这块农场大半原是教会的属地,于一八三四年归于民用,成了大墨西哥区的一部分;而后从我祖母手中传给我祖父,之后再传给我父亲,费康南二世。
要我提笔描述我已故的父亲,对我来说诚非易事。他是费康南家族当中第三个读哈佛大学的男孩。说他是个农场主人或是生意人,不如说他更像个自然学家和学者。我的父亲曾经遭人批评,说他败尽家产,而他总以“人生有比钱财更重要的事要做”以为回覆。他后来成为一位知名的业余鸟类学者,圣德瑞莎地区第一本本地鸟类品种目录就是他的作品。他克藏丰富,本土和异国皮羽都有,后来都成为圣德瑞莎博物馆鸟类收藏品的主要项目。
从这里开始,那笔斯宾塞书法开始歪斜:
我听过不实的传言,说我父亲是个残忍的鸣禽凶手,说他之所以杀害这些鸣禽,是出于他嗜杀的本性。没有比这个更离谱的谎言了!他射杀鸟儿纯粹是为了科学,是为了保存它们身上短暂如春花的斑点、条纹之美。他深爱这些色彩斑烂的小飞行者,但为科学之故,他不得不射杀它们。
我可以以我个人的观察作证。我陪我父亲去过国内外很多地方探险,多次看到他把中弹的啭鸟或是鸣鸟握在他温柔而刚毅的手里,对着它穿孔的身躯毫不隐饰地哭泣。有时候我们两个,就我和他,会躲在我们家族拥有的峡谷某个阴林处一同哭泣。他是个好人,也是个神枪手,他射死鸟儿的时候快如迅雷,完全不留痛苦,也从不失误。费康南二世,其实是个戴着人类形貌下凡的神。
到最后,字迹已经变得碎碎片片,纠结在划了线的黄色纸页上,有如溃不成军的行伍。
我开始搜索书桌的抽屉。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塞满了帐单,其中有几张已经好几个月没付清,上面印有小小的字样:“请立刻付款”。“如果再行拖欠,我们将会诉诸法律”。
我在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一个老旧的木制枪匣,我打开它,一对德国打靶用手枪摆在尺寸适中的软缎座上。枪的式样虽老,可是上过油擦得晶亮,看来像是珍奇的蓝色珠宝。
我从木匣里拿起一枝枪,放在手里掂了掂。又轻又平衡,这枪似乎本身就为配合眼睛视线而设计,我不由得跟着它瞄准。我用枪对准照片里那个蓄着山羊胡的人,可是徒觉愚蠢。我带着枪走到窗边,想找个比较好的目标瞄准。
外面没有鸟儿。不过水泥柱的金属顶座上有个圆形的喂鸟器,一只老鼠正在吃喂鸟器里剩下的几颗谷粒。我举起空枪对准老鼠,那个小东西跑下柱子,消失在黑色的溪谷里。
第20章
第20章
“你到底在干什么!”珍在我背后说。
“玩游戏。”
“拜托,把枪收起来。你动我婆婆的枪,她会不高兴的。”
我把枪放回木匣。
“这对枪很漂亮。”
“我不觉得,我觉得所有的枪都可恨至极。”
她陷入沉默,可是她的眼睛意犹未尽,满满有话要说。这个女人已经把她明亮的短洋装换下,穿上一套并不合身的黑色过膝长衣。她又让我联想起作戏来,只是这次是个年轻女人扮演老者的角色。
“这样穿还可以吗?”
她的声音听来充满焦虑,像是因为儿子不在、丈夫去世了,因此开始怀疑起自己到底是谁。
“你怎么穿都好看。”
她却拒我的恭维于千里之外,仿佛它会枯污了她。她坐回沙发上,把黑裙往下拉,让双腿完全隐盖在裙摆下。
我把枪匣关上收好。
“这些枪是你婆婆父亲的吗?”
“是的,本来是她爸爸的。”
“她用枪吗?”
“如果你的意思是她现在有没有用枪来射杀鸟儿,答案是没有。这些枪是那个伟大人物的宝贵遗物。这栋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是遗物,我觉得我自己也是。”
“你穿的是你婆婆的衣服吗?”
“是的。”
“你会不会想住在这栋房子里?”
“会吧,这房子现在很适合我的心情。”
她低头以一种倾听的姿态坐着,仿佛那套黑洋装跟太空装一样,浑身都装着通讯的线路。
“我婆婆以前射杀了很多鸟,她也教史丹射鸟。这种事一定让史丹很困扰,否则他不会告诉我。显然他妈妈也很困扰。在我认识她以前,她早就完全收手,再也不射鸟了——可是我爸爸从来没有收手过,”她突然的表白令人意外。“至少在我妈还没离开他以前没有。我爸爸喜欢射东西,只要会动的东西,他都喜欢射。我妈跟我就得替他射杀的鹧鸪还有鸽子拔毛。我妈离开我爸以后,我从来没有回去看过他。”
她的话题从史丹的家庭跳到自己的家庭,一点也没经过转折。我觉得奇怪,于是问她:
“你现在想回娘家吗?”
“我没有娘家。我妈再嫁,现在住在纽泽西。我最后一次听到我爸的消息,是他在巴哈马群岛开钓鱼船。不管怎么说,我没办法面对他们,他们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到我头上。”
“为什么?”
“他们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因为我离开家,自己打工供自己读完大学,而他们两个都不赞成。一个女孩子家应该乖乖听话,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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