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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开,我有情流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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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她身边,看她疲倦的眼角和眉梢,看她修长的脖子上的折皱。唯一不变的是她眼神里隐藏着倔强,酷似我回忆中母亲的眼神。她们焦虑、忧郁、委屈、怨愤……
而我,也是她们的延伸,这个家族的女性的延伸。我知道自己摆脱不了与生俱来的家族的共性,我们都是一样的,母亲、兰若还有我。
兰若等到了她要等的人,矮胖的老年华侨,他的拐杖敲击着地面,笑容慈祥。她搀扶起他,走向检票口。
我狠狠地叫了她一声:“兰若……”
仿佛她没听见,仿佛她又听见。她略略回了一下头,嘴角努力上扬着。
我目送她走向一个不属于她的国度,她身边的男人是她这辈子最后的一次博彩。她输不起了,她比谁都清楚这点。
我掏出包里的小圆镜,收拾好妆容。我的子牙出国深造回来了,他回来了。
他来了,他们拥上去。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怎么可以有那么多的人。子牙淹没在那堆人里面,他的样子模糊不可辨认。
我们追求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了,子牙和我。但是,我们失去了彼此。
他成了这个国家最有才华的青年作家之一,我是他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希望得到他的青睐,可是我,我要离开他了。
子牙啊子牙,我要离开你了。
22岁的子牙喜欢文字,他堆砌起它们,用情感的宣泄来填充平淡的生活。他写了很多的字,我是他第一个读者。我给他改错别字,改标点符号,改这个改那个,我对自己的更改那么自信。即使我越改越错,子牙也只是笑着接受。他俯在桌子上写字,数年后,我们拥有了第一台电脑的时候,他还是改正不了俯身的姿势。他是弯曲着的,这个姿势虔诚极了,是对文字的虔诚。我喜欢他的这个姿势。
他完成了生命里第一个长篇小说的创作,他对我说:“橙子,我很快就要名扬四海。”
第12节:双重的自我(4)
他好天真。
我点着头,我也好天真。我们抱在一起,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渴望能改变现状。他的怀抱温暖如许,我冰凉的手缠绕在他的后背,他的手缠绕在我的腰际。我们像两只大虾,弓着身子,寻求妥帖的抚慰。
他亲吻着我的嘴唇,局促不安。我的嘴唇很干燥,舍不得买一只润唇膏。我拒绝着,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贡献自己的嘴唇,而是我怕他会厌恶它的粗糙。我们感知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需要进一步的探求。
我强迫他停止,跑去厨房找那罐蜂蜜。粘稠的蜂蜜甘甜清凉,我把它涂抹在嘴唇上,忐忑地甚至害羞地躺回子牙身边。我的左手撑起自己半边身体,右手抚摩着他的胸口。我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他惊慌中故作镇静。他的手重新揽上我的腰,16岁少女细细软软的蛇一般的小腰。那双手渐渐有力起来,扣进我的皮肤。
我如此专注地吸吮着他的嘴唇,闻着他口中烟草的气息。
他翻身把我压在下面,我们的呼吸声有如惊涛骇浪。我微微闭上双眼,他忽然跳下床去。他尖叫了一声,冲进卫生间。
冷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在这个冬天的夜晚。
我点上一支烟,开了窗,趴在窗台上吹着同样冰冷的风。
是北风吗?北在哪里?南又在哪里?
子牙,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安全而彻底地拥有彼此?
子牙走出卫生间,潮湿的头发伏帖着,他不太自在地笑笑。我说:“子牙,我学会抽烟了。”
他说:“橙子,我学会洗冷水澡了。”
“来,子牙,快指给我看,哪里是北方?哪里是南方?”
“傻瓜,南方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湿润而狭隘;北方吗?去北方需要跋涉遥远的路程,需要越过无数的山,那片土地干燥而宽厚。我们是要去北方的,我要带你去。那里的冬天很冷很冷,你怕吗?”
我扔了手上的烟头,扭头冲进卫生间,反锁上了门。脱光了衣服,拧开了花洒,仰头,跺脚,是一头发疯的小母兽。子牙敲打着门,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我的名字。我不管,我要证明我不怕寒冷。我完全可以跟子牙一样,为了守侯他,我可以吃任何的苦。
冷水渗透进每个毛孔,每个毛孔剧烈地收缩着。我咬着嘴唇,不允许自己发出声音。我张开手臂,让冷水充分流经我的每寸皮肤。我要记住这感觉,忍耐着的寒冷和凄凉。
是的,凄凉。兰若说的对,我是凄凉的。可是兰若,我不害怕凄凉。我把身体裸露在冷水里,我没有恐惧和畏缩过。
子牙撞开了门,拿了大毛巾包住我不断战栗的身体。瘦小的身体,苍白的身体,虚无的身体,空乏的身体。他隔着毛巾抱我:“你傻不傻?傻不傻呀?”
“子牙……”我的牙齿“咯咯”作响,“你做的……你做得到……我……我一定也要做到。我不怕……冷,我要跟你……去北方。”
“你真是个孩子。”
“不是的……我……是你的妻子。”
他抱起我,抱起一只小猴子或者小婴儿那样。他的表情是可爱的,生怕他抓不住我似的。
我们再次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除却了对方,我们一无所有。
内心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改变现状。去北方,确切地说,我们要去北京。
北京,北京,北京。我梦见了北京,它是红色的,红彤彤的,火辣辣的。它不寒冷,火炉一样炽热。我出了很多的汗,我说:“子牙,你说谎,北京很热……火山爆发了……”
清晨,子牙拼命叫醒我:“橙子,快起来,我送你去医院。你的身体滚烫得像个火炉!”
“北京是火炉……我不是……”
从此,子牙再不敢让我沾染一点冷水,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天。
我们不能生病,身体经不起折腾,钱包也经不起折腾。贫穷的子牙和子夜,潜藏在暗夜里的两只困顿的野兽,我们要健康地活着。每天,都要睁得开眼睛,拿得动写字的那支笔。还要,还要有足够的力气来拥抱彼此。
5
第13节:双重的自我(5)
关于身份的问题,我要求母亲给我一个交代。我幻想着自己亲生父亲的模样,他该是温柔的人吧。那么,他是不是也在P城生活着呢?他是不是悄悄在我身边藏匿着,而我没发觉呢?
母亲没交代,什么也没交代。对于自己年幼的女儿,她有足够的威慑力要求我闭嘴。
她掐掉了我幻想的线索,她干脆说:“他死了。你的父亲死了。现在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要当他是你的父亲。就如同我把他当成丈夫一样。否则,我们只能是孤儿寡母。你要做没父亲的孩子吗?你不觉得那样很悲惨吗?我需要丈夫,你需要父亲。至于别的,一点也不重要。橙子,到你懂得这些道理的时候,你也就长大了。”
我12岁,刚刚确定了自己私生女的身份。母亲的话于我就是乱线一团,千头万绪我不知从哪里开解。我去找兰若,至少我要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他是怎么死的,如果他真的死了的话。
兰若一语道破:“你的亲生父亲叫查士德,谦谦君子,两袖清风。你母亲那般的性格,迟早会找机会让你们父女重逢。你安心等着吧,我的小可怜……”
13岁,我升了初中,遇到了班主任查士德。
他站在讲台上,藏青色的西装映衬着他白净的皮肤。阳光班驳地透过窗帘洒射在他手上,他捏着一根粉笔,刚劲有力地黑板上写他的名字。第一个是“查”,我没在意。第二个是“士”,我发出了一声惊叫。
他和新同学们一样都把目光转向我,他的眼光代替了他的话语。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是在对我说:“是的,橙子,我是你的父亲,亲生父亲。别怕别怕,这个秘密只有很少人知道。”
我红着脸,他转身继续把名字写完。
血缘这个东西很神奇,我很相信他就是我的父亲。他是知道我的,他肯定在关注着我的成长。查士德!查士德!查士德!我在本子上写过很多遍他的名字。在我安心等待他出现的日子里。
他下了讲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留了3秒钟。仅仅3秒,仅仅是3秒。我和他相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用血缘来感应对方的存在。
我的名字应该叫“查橙子”而不是“林橙子”。母亲应该是“查夫人”而不是“林夫人”。我们一家人应该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里,我和母亲应该是教师家属。所有同学都必须对我另眼相看,我的父亲是他们的老师。
我的老师是我的父亲。
我接受了这个现实,愉快而迅速。
如兰若所说,这一定是母亲刻意的安排。我去那所中学上课的第一天,她给我穿上了我最好看的衣服,帮我扎好头发。她亲手给我端了牛奶,看我把它喝完。她的眼睛里闪着亮光,仔细地看着我的脸。她忽然说:“一定要听老师的话呀,橙子。”
一定要听老师的话,你的老师是你的父亲——显然,她吞咽下了这句话。她太聪明了,聪明的女人总是有秘密。
放学路上,我雀跃不已,沿途哼唱着歌曲。我的父亲,不,我是说姓林的那位父亲。姓林的那位父亲坐在单位派给他的车子里,他开了车门,身体仍然安稳地靠在座位上:“橙子,上车!”
我没抵抗过他,一次也没有过。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觉得自己很不光彩。我望见了马路对面骑着自行车的查士德,他怔怔地看着我将要上的黑色小汽车。我想叫他过来,两位父亲可以进行一次合理的较量。或者什么较量也不需要,我也会跟了查士德走的。如果汽车里父亲不肯放我走,查士德可以去告官啊。不行不行,汽车里坐着的这个父亲不就是官吗?
我失望了,因为查士德跨上自行车,一阵风一样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林秉坤,汽车里威严的男人。他以父亲的身份,以我母亲的丈夫的身份,他毫不客气地拉住我的手。
我和林秉坤没那么亲密过,从小到大。
他佯装出的亲切多么吓人,阎王爷假扮成圣诞老人一般。他问我:“新学校可好?教你的都是些什么老师呀?橙子,其实这所学校很一般嘛。对不对,小王?你发表下看法嘛。”他的司机小王坚决有力地附和着:“很一般,很一般,非常之一般。”
“特别是师资力量,据说相当薄弱。这里的老师都没什么水平,哎……没水平嘛。橙子,爸爸要送你去最好的学校读书哦,都联系好了,在L城,一所贵族学校。你怎么不笑,你应该高兴才对。橙子,你哭什么?你哭什么!啊,你别给我哭!小王,你帮我哄哄橙子!”
我哭了。断了线的珠子从眼里掉出,滚落在的林秉坤真皮坐垫上。他松开我的手,重新恢复皱眉撇嘴的样子。小王拼命安慰我,我没听清他说的是些什么,就这样,我一路哭回家。
然后,林和母亲开始吵架,隐约中我听到了“查士德”这个名字,这是他们以往的争吵中没有的内容。一定是母亲的刻意安排暴露了,所以林秉坤发怒了。
战争以母亲的“割腕自杀未遂”结束,她不肯去医院,父亲叫了当医生的小姑来抢救母亲。母亲的脸上半分痛楚也无,她一直笑着,很明显,她胜利了。她的自我摧残,换来了我和查士德的相逢,父女相逢。自然,还有相处。
我需要带着母亲去投奔查士德,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念想。
第14节:腐烂的玫瑰(1)
第四章 腐烂的玫瑰
你写风花雪月,朝思暮想和春心萌动——可是你没有爱情。
1
她姓的是梅。
幽雅的梅,高贵的梅。
她双名“娉婷”。
芙蓉面,冰雪肌,生来娉婷年已笄。袅袅倚门余。梅花半含蕊,似开还闭。
她天生就应该是姿态美好,轻盈温柔的女子。
然而她是一朵闷骚而孤独的梅,她的娉婷是她的原罪。
梅娉婷是我的母亲,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我说的“岁月的痕迹”和皱纹无关,是指那种沧桑感。她没有沧桑感,她的眼里多半是天真好奇的神色。听说她生下我后,第一次从护士手中接过我,她居然吓了一大跳。这个皱皱巴巴的小婴儿,真的是她梅娉婷的孩子吗?
她拒绝母乳喂养,她害怕自己身材走样。
梅娉婷是某所著名大学中文系出来的才女,她写的东西唯美生动。唯美的如同她的长相,生动的如同她的神采。她写风花雪月,朝思暮想和春心萌动——可是她没有爱情。
美丽的才女,她并无爱情。
兰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母亲就是读了太多书了,读傻了也读痴了。”
梅娉婷喜欢读书,这是我从她身上继承下来的唯一优点。我没能遗传并发扬她的美丽,也没能继承并发挥她的才气。我好比她捏的一个奇形怪状的泥人,看了我不顺眼的人,轻易就能把我摔烂。
我像的是查士德,从我见到他并了解他之后,我坚信了这点。我们父女俩皆眉色浓重,而且长的是连心眉。仔细看,两条眉毛是连在一起的,在鼻子正上方纠结缠乱。我们一生气或者一发怒,连心眉就特别明显,像一条挣扎着的被围困在水沟里的弯曲的龙。而我们的性格懦弱得如同小虫,谁都能捏死我们。
家里有很多闲书,林秉坤是这样概括的——小说就是闲书,只有闲人才会去看。闲人是最无用的,最可耻的。他扬言要烧了家里的闲书,好几次整理出来放在院子中间。他撇着嘴看着梅娉婷:“我要烧了,马上要点火了!”
梅娉婷指着那堆书,圆睁杏眼:“你烧吧,你把‘四大名著’也烧了去……”
“你瞎说,闲书里没有‘四大名著’。”
“你知道什么是‘四大名著’?”梅才女对丈夫另眼相看起来。
“不就是《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马列主义》……还有……还有……”
才女恼怒了,嘲笑讥讽着自己的丈夫:“还有一本叫做《资本论》的,你怎么忘记了?”
“对的,对的,还有《资本论》。”
梅娉婷坐在那堆闲书上,一字一句地说道:“要么,连我和书一起烧;要么,你把这些书搬回原位。”
林秉坤继续撇嘴,但老实了很多。他知道妻子是较真的女人,她说往东就不会往西,她说去跳楼就不会去投河。她生命里第一次妥协,也是唯一的一次,就是答应了和他结婚。他该是多么地感谢上帝,她是他的妻子。尽管,她再没妥协过他。相反,连他抽烟的习惯也被她剥夺,连他的女儿也是个野种……
第15节:腐烂的玫瑰(2)
这样把书搬来搬去的游戏,是他们之间最有意思的事情了。至少在我看来,他们颇有点过家家的味道。
我和梅娉婷一样爱看书,捧着书的她娴静得如同一个古代仕女。不同的是,捧着书的我,贪婪的如同饿狼扑羊。
2
我在自己家里。“自己家”,这个概念是指属于我的一个家,和父母无关。“自己家”里有我和子牙,这就足够。
我们有书架和书桌,各种各样的闲书。相比母亲,我是如此幸运,我有个爱读闲书并写着闲书的男人,母亲的男人却视闲书为粪土。
子牙爱书,可以不买吃的穿的,一定要买书。买不起正版,我们就去买盗版。连盗版都买不起了,我们就去书店呆一个下午,光看不买。
我喜欢渡边淳一,他酷爱缪塞。他说我很俗,因为渡边写的爱情最低俗。
“爱情本来就是俗人们做的游戏,爱情故事本来就低俗的。凉子和久木是一对最绝望的情人,这是只有在《失乐园》中才能体会到的绝望。爱情故事的模式大体相同,但渡边给了我一种用鼻子来闻的的文字。渡边的字是可以闻得到的,腐烂的玫瑰花的味道。”我发表了一通看法,大有和子牙辩论一番的感觉。
子牙笑着问我:“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番谬论?你怎么就喜欢上渡边的书了?”
瞬间,我想到了我的母亲梅娉婷。
喜欢渡边的人其实是我母亲。
还有我的亲生父亲查士德,他说《失乐园》是一本好书。他还说:“橙子,这样的书,你现在可不能看。等你长大再说……”
他晚了一步,我已经看了,我连杜拉斯的《情人》也看了,当时正准备翻阅《金瓶梅》。母亲不阻止我看这些书,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是她唯一的知己,在这个她当着女主人的家里。
她给我一本《失乐园》:“橙子,看完了它,咱们来谈谈感想。”
我谈不出,她说道:“书里有腐烂的玫瑰花的味道,也许是渡边手指甲的味道。”
我靠在子牙身上,长久不回答他的问题。子牙说:“亲爱,我闻到了饥饿的味道。家里可有吃的东西吗?”
书是不能当饭吃的。
子牙跑去厨房,开橱柜,开锅盖。然后,他泪丧地跑过来:“橙子,我们没吃的了……”
我们断粮了,亲爱的子牙,原谅我的粗心。我不是一个好的家庭主妇,我不清楚菜和米的价钱,我不知道菜场的路往那里走,我也不知道怎么烹饪食物……这些事情向来是子牙在做着的,他包揽着琐碎的家务。
我抬起头:“那去外面吃吧。”
“外面吃!外面吃要多少钱呢?橙子,咱们没钱,得节俭着过。”
“只吃一餐……”
“外面吃一餐,在家里可以吃几餐的了!”他越说越生气,恨不得敲开我的脑袋,改造我的思想。
“那……”
“橙子,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意思是……咱们要过日子。你以前是公主,现在是我的女人,贫穷的子牙的女人……你的确很委屈。我不该这样凶的……”
“不,子牙,我没委屈。你要上班,写稿子,还要做家务,你已经够辛苦。你教我买菜做饭吧,教我和那些菜贩子讨价还价吧。子牙,你教我,好吗?”
他紧抱着我,我手里的那本《失乐园》摔在地上,随即,我闻到了腐烂的玫瑰花的味道。
子牙每个月的工资加上我的稿费,三分之一交房租,三分之一填肚子,另外三分之一,用来买劣质烟和其他零碎的开销。他的稿费全都寄回遥远的家乡,给他的父母。
未满20岁的我,多么喜欢华丽的衣服。子牙和我去百货公司,我摸着每一件上百上千的衣服,看着每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子。我是白色的装束,一白到底。白得那么穷困,白得那么凄凉,就好象子牙苍白的皮肤。
子牙抱歉地看着我:“橙子,我只给你买过一次衣服,吃过一次饭,还是我们刚见面那天。那天,我第一次住在如此昂贵的宾馆里,享受着暖气和红色的陶瓷大浴缸……这花了我许多的钱。橙子,我不是每天都可以给你这些享受的。你要是喜欢这里的衣服,你挑件稍微便宜但是好看的,我买了送你。这个月,我就不给家里寄钱了……”
第16节:腐烂的玫瑰(3)
我拉着子牙,不顾及百货公司里形形色色的目光,一直一直往外跑。
这里很美好,然而不属于我。
子牙拥抱着我,在A城的大广场上。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脏在跳动的但是没有声响。我真怕感觉不到他的心跳,我喃喃地说着:“子牙,你别死……”
只要不死,就可以。
梅娉婷,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荣华富贵没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还要和林秉坤吵架?要是你们恩爱,我或许就是林秉坤的亲生女儿了呀……不,不,没有查士德,就没有我。
可是,我和我的子牙,我们要的是生存下去。
梅娉婷,你和查士德曾经想要过什么吗?真的只是想生了野种下来,然后让所有人难堪吗?
3
查士德没有家。
这是我去他家之后的第一个感觉。他领着我,穿过学校的草地,踩踏着青草。草汁混合着泥土,微微崭露头角的春天。我穿着母亲新买的蓝裙子和白球鞋,战战兢兢。
我期待和查士德有单独相处的空间和时间,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对话。
他笑着转头:“橙子,你要小心,草地里可是有蛇的。”
“那为什么还要踏着草地回家。”显然,我满以为他的家就是我的家,干脆用了“回家”这个稍显温暖的词语。
“这样近一点呀。为了抄近路,冒点险,你觉得值得吗?”
“可是我怕蛇。”
“女人和蛇天生有仇,从夏娃开始就这样。知道夏娃吗?”
“知道,我讨厌上帝。应该先造夏娃,再造亚当。”
“你和她可真像……”
“和我母亲吗?我们像吗?我没她好看,没她高贵没她美丽。”
“怎么可能,你比她好看。”
14岁的春天,蠢蠢欲动的亲情。我和我的父亲查士德,践踏着青草,渴望一次交流和团圆。
他掏出钥匙,开了红色铁皮包裹着的房门。空空的两居室,白墙四面,桌椅若干。一个卧室里放着他的床,一个卧室他索性拿来当书房。
“阿姨不在吗?”
“什么?”
“我是说你的妻子……她不在吗?还有你的孩子?”我明明知道他早已经妻离子散,可是我还是要问问。
“早走了,她带着你的弟弟离开了。橙子,我很穷。你看,我很穷。欠过一笔钱,很大一笔钱,我很穷……”
“那么……”我吸了一口气,“那么,爸爸,为什么不把我和妈妈接过来一起住呢?”
“……你叫我什么?”
“爸爸啊,你是我的爸爸。”
“橙子,橙子……我担负不起。我很激动,听你这样叫我。可是我担负不起,我是个没用的男人。你看,你现在生活得很好,你母亲也过得好……我……我担负不了你们……”
“我们不好,一点也不好。林秉坤总和妈妈吵架!”
“可是你母亲说,林……林秉……坤对她很好。”他似乎不愿意说出“林秉坤”三个字,躲避瘟疫一样吞吐了半天。
“她骗你!”“她怎么会骗我呢?”
“那么,是你在骗自己。爸爸,带我们走,离开这里,离开P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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