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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的灯-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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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秦同强学会吹口琴呀!”我说。
“你猜他的老师是谁?林斌哩。老师自己不敢表演,只担任报幕。学生呢,刚学会三支曲子,恨不能一一表演。但他刚才告诉我,只担心你这高明的人对着他,他一定会吓得吹不出声音来了。”
“眉贞,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那一点比别人高明。而且,我怕今天晚上不能够参加这个盛会。”
“为什么呢?你既然不能参加演出,难道坐着欣赏也不行么?”
“最近我总觉得累,还是回家休息好。虽然,这些节目都是我喜欢的,尤其是当中一项,我更不愿意错过。”
“哪一项?”
“你猜。”
“我……”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笑着说:“我不敢猜。”
“呸!你就是猜错了。”
“岂有此理,我不是根本就没猜吗?好,既然不是水越的钢琴,那你自己说出来。”
“陈吉的打鼓说书,他会的是哪一派别呢?京音?奉天?京东?还是梨花大鼓呢?”
“见鬼,他哪里会什么打鼓说书,只是把只大皮鼓烂敲一通罢了。那日我听他练习,还那么得意的指导我急鼓是怎么个敲法,我说我简直恶心,今儿晚上轮着他出场时,一定得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了。”
晚上,太阳将近下山了,我端了一张藤椅子到院子里。透过疏稀密沓的枝叶,望着落日时刻的天边。
小池里静静悄地,我怀念那些金鱼,姨婆说要再给我几尾,但我谢绝了。人间的享乐都是有代价的,有的先付,有的补偿。我只知道那些金鱼给我的乐趣,不知道应该花费心力照顾它们;它们死了,我心里的不安和惭愧,真是无可比拟的。
街灯亮了,小池面闪烁着点点灿光。不一会儿,祖母窗口的橘红色的光辉也斜射出来了。
楼梯上起了一阵响:“咚!咚!咚!”将近两百磅体重的人物下来了,这使我很快的便想到陈吉的大鼓,这时候该正在敲着吧。“鼓”声止住,多宝姊端着一只大托盘,口里嘟嘟囔囔地向我走着来。托盘放在我的膝盖上,她的打屁股安置在池畔的石块上,大肥手向前一抓,我的淡蓝色的长裤上不看而知已留下五道黑指印。
“这两个煎蛋是我给你加的,薄薄的两三片面包怎么吃得饱?面包里没有别的,只是气多,吃下去不长肉,只长屁。你祖父在世上的时候就不喜欢吃面包,什么东西也比不上我们的白米饭好。你这样吃,看长出一身白毛来。”
我正在咬面包,听她这样说,笑出来了。三只猫围拢来,此起彼落的叫,因为闻到面包里面的沙丁鱼。多宝姊咬着牙骂:
“死猫,冤魂一样的,真该都给人去,抱去两只你还舍不得,看这副馋相,给我滚,小黑!”她脚一抬,想踢那淘气的小猫,差些从石块上歪下来,也差些没有把我的膝盖骨捏碎;萝卜汤泼了,猫跑了。我把沙丁鱼拨落在地上,猫又来了,多宝姊直埋怨,没办法。
好容易吃了两片面包,汤喝半碗,蛋黄吮尽一只,唉,连蛋黄都带着苦味。我看着多宝姊讨饶,但她瞪着眼睛象庙门上画着的门神,说好说歹的不让我通过。我拗不过,只好把那没蛋黄的蛋白一股脑儿的塞进嘴里。她的眼睛拨楞拨楞瞪的,总算端起了托盘,咚呀咚的上楼去。我看她转身消失在祖母的房门后,把蛋白吐在手帕上,心想世上不论任何事,在不适当的时候来时都是一种苦刑。我也有过饿得流着口水想念太阳样的煎蛋的日子,现在……呕,我双手掩住口,眼水也涌上来了。
竹篱门上的小铃铛响起来了。门开处,闪进一个颀长的身影。我心中一阵猛跳,再一看,原来这是张若白。也许我早就该息去水越会来看我的念头。
多宝姊在楼梯头嚷起来了,我说有客,请她端来两杯茶。
张若白大约没想到我这时候还在庭院里,口里咦了一声说:“晚风这么凉,你不怕吗?”
我说院子里的空气比屋里好,现在,满月上升了。
他并不注意月亮,只向多宝姊坐过的石块上坐定。他的身上穿一件铁灰色的新西装,一条领带也是铁灰色的,又黑又密的头发梳得光亮,垂着眼皮反复地用手帕擦掌心,像个怕羞的大孩子。他仰起脸,月光在他脸上画出纷纭密沓的叶影,眼镜片后的眼镜也是明明暗暗的。欲言又止地对我说冒昧,因为他再也忍不住,这时候闯入到我的家里来。
“音乐会完毕了吗?”我问。
“不,我离开的时候正开始大合唱的节目。反正我的节目都完了,而且那空气怪——怪闷人的。我走到教堂前面的草坪上徘徊着,耳里好像听着那才你在教堂里独唱的歌声……”
“晚上的会一定很精采,是吗?”
“水越的钢琴最好,一支莫扎特的D大调回旋曲,同学们差不多疯狂了。但是他们都失望地问我,为什么没有你的独唱节目。”
“不要说你的小提琴和吉他不够好。”
“不要恭维我,呢批评我分不清颜色的雅俗还要使我难过。”
“我是说颜色本身并没有雅俗的区分。”我看他念念不忘我偶然说过的一句话,倒也好笑了。
“颜——色——本——身——并——没——有——雅——俗——的——区——分。”他一字一字的念着,好像要把它牢记在心中。
“对了,我是这样说,你同意吗?”
“嗯,”他略倾着头,双手合拢,指尖对着指尖,掌心一会分一会合的,迟疑地说:“恩,不,不同意。比方说,红色和绿色,多么的刺眼;还有金色和银色,俗不可耐的,不是吗?”
“那是人们给联想到不好的地方去的缘故。其实,比如说金色,为什么不想黄金的坚固,有益人类的功用,还要,像张老伯这样的义举呢?”
他惊讶地望着我,他的不愿被我知道这事显然出自真心。半响,讷讷地说:“净华,我的父亲,他——他十分钦佩凌老伯的。”
“同样的,你的父亲也是十分可敬佩的。”
“他从前受过人的帮助,所以才有今日。现在他知道帮助别人,只是一件非常自然而且应该的事。”
“我的父亲在渔村中度过了好几个年头,关心渔村中的孩子们,也是非常自然的。”
“许多人讥笑我的父亲心理不正常,或是干脆诬蔑他拿别人的钱来买名誉。”
“这是难免的,让他们去说得了。也有人说我的父亲简直是个疯子哩!”
多宝姊端茶下来,一只小茶几当茶盘,比刚才多了些重量,一下一下的“慢鼓”敲得更像样。我告诉张若白我对这“鼓”声和陈吉大鼓的联想,使他大笑了。他说我简直有了神通,这真是不折不扣的陈吉的慢鼓,所不同的,我家这位敲不出急鼓来罢了。于是我们一同笑,直笑得我气管里的痰也爬上来了。
我啜了口茶,他也啜了一口茶;我放下玻璃杯,他也放下玻璃杯,手指触上我的手指。我忙把杯子再举起,靠近唇旁,茶味非常苦,多宝姊给祖母沏惯了酽茶的。我说:“这茶太苦了。”
“苦吗?我不觉得哩,也许我早已喝惯了比这更苦万倍的苦汁。”说着,他一仰脖子把那杯茶全喝光了。
我装作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他要我把杯子里的倒给他。我不愿意,他叹息说连这点恩惠也吝啬,我说可以再给他倒一杯来,他连忙说:
“不必了,刚才我倍陈吉的鼓声吵得头昏,再听多财姊敲一阵,可要没命了。”
我笑他把“多宝”误为“多财”,说:“别告诉我你那么怕,必要的时候,我会请她把急鼓也敲几遍哩!”
“我知道你会的。”他的声调变得严肃凄凉了。“但是很奇怪,如果你真要我怕时我却一点儿也不怕,即使你会扔把刀子赶我走,我也情愿让你把刀子插在我的胸口上。当然,有一个时候我曾经考虑过……”
我知道他说不出口的是关于水越,现在学校里又有谣言,说我把水越“遗弃”了。这也许是我的“幸”又“不幸”的地方,同学们总觉得唯有我才有资格遗弃别人。我自然不必向谁去分辩这一点,被“遗弃”的人却被当做“遗弃人”的人,对自己自尊心来说,也大大的有了交代呀!
也许是月光的力量,张若白比哪一次都坦白地向我诉出心中的话,说他每一次见着我时都增加一番心的颤动,这颤动到达最高峰,使他无法自制。他也曾努力地要使自己清醒过来,比方说,把思想和精力放在音乐、书本上,甚至筹划回到他父母身边;但每一次都失败,一双泥足愈陷愈深,不知道该怎样自拔了。
天上没有云,月亮孤亮遥远极了,小庭院一片清白,晚风够凉了。张若白那抖颤的声音无法继续下去,他低着头,手指按在鼻梁上,迅速向下一抹,立起身来,背着我走过小池畔。
我的心忽然一片空白,很像离开了“自我”来看清这整个的情景:张若白的痴心对待我,正像我痴心地对待水越。他和我各坚持地踏上一条路线,永远不会碰面的。我怜惜张若白的痴迷,却不知道自己的痴迷;我盼望张若白能从这“桎梏”中解脱出来,但我自何尝能理智地脱离“桎梏”?!
张若白回过身来,满脸的泪痕,他的眼中有股奇特的光,像水越想要吻我的那一刹那。我举起玻璃杯喝下一大口冰冷苦涩的茶,告诉他我觉得有点冷,得回楼上去了。
九
春假到的时候,王眉贞和我一同决定参加到无锡去的一组旅行队。我们本想参加去杭州的一组,但他们的行程共需七天,太长了。王眉贞以为我会因去无锡这组是“读联”主办的,而且水越是领队人,而不想参加。但我想赌气只是小孩子的行为,因为人家不爱你便仇视他,更是幼稚的举动。王眉贞说我经了一场挫折,变得更成熟了。我希望她的话是对的,祖母说:
“人的痴迷与生俱来,智慧的人觉醒得早,愚昧的人终身执迷不悟,差别就在这里。”
这天的大清早,五十多个男女同学们搭上太湖号火车。汽笛一声长鸣,车身缓缓移动,成列的电灯杆向后倒退,车轮压迫着铁轨,发着沉重的响声。同学们的叫嚣声更高,随着车身的颤动,在拥挤的车厢中,作着没有一刻停止的各种活动。
秦同强和林斌为王眉贞和我占得两个位子,王眉贞带了一只太大的旅行包,放在我们两人中间,剩下半个座位让秦同强悬着他的大屁股。林斌没得坐,瞪着眼睛看我对面睡得正酣的一个中年汉子;他身旁坐着一对年老的男女乘客,说是下一站便下车,这使林斌有了希望,倚在靠板上看秦同强用扑克牌为我们算命。
一个穿着套头的白色毛线衣和大红色裤子的动人躯体,从狭窄的过道中挤过,一只有着又尖又红的指甲的手,在秦同强的头上拍一下。秦同强手中的扑克牌散落了,只好对他的表妹那左右摇晃的背影作着苦笑。不用王眉贞的指点,我已经看到占据车厢一端椅背上的陈元珍。只要她在场,谁也不用费心寻找她的踪迹。“地位”一定高,嗓音一定响亮;还要,衣服的颜色一定鲜艳得好几里外也能瞧得见。林斌皱着眉说:
“完了,‘野狐狸’真的跟着来了,这旅行可不会寂寞了!”
“不是说她决定参加真光团契去苏州的那一组吗?”王眉贞说。
“是啊!但是谁能够知道陈元珍小姐在一分钟里共有多少个不同的决定啊!”
王眉贞一手掩着嘴,告诉我陈元珍又和周心秀恢复交好的事。陈元珍把她的大哥陈元元介绍给周心秀,她俩现在既是好朋友又是一家人了。
“陈元元?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吗?”我问。
“是呀,这学期刚进来的,今年二十六岁,读了五年的初中,六年的高中。懂了吗?看,看,他站到过道上来了,喏,喏,穿咖啡色毛线背心的那个。”
我怯怯地望过去,这个人有只和陈元珍一样的高鼻子。他的大手掌按在周心秀折进去的腰间只是搓,我慌忙把目光收回了。
“周心秀一点也不亏本嘛!”林斌笑着说,“去了一个篮球王,来了一个陈圆圆;不必做篮球,却做吴三桂,天下有比这更惬意的事吗?”
秦同强放下手中的扑克牌对林斌说:
“周心秀不过头脑简单,交游不慎,请你别说缺德的话损她好吗?”
“交游不慎有时候会把性命也交去哩,你做表格的早该劝导劝导她啊!”
“我何尝没有劝过她,她不听我的话,又有什么办法?”
这站停着了,年老的夫妇颠踬地离座下车去了。林斌嘻着嘴便抢坐下去。秦同强也也移过去,连嚷的屁股发了麻,埋怨王眉贞那大行李包,说她简直神经病,出门不敢用别地方的垫被和枕头。
“若白!这儿来!”林斌忽然大叫一声,惊醒了在他身旁的睡汉,张开布满红丝的眼睛向我们望了望,举起指甲缝中全是污垢的手一擦嘴角流下的口水,歪着头又呼呼睡去了。
张若白走过了,王眉贞笑问他问什么这半天才“显魂”。他答正和水越他们在前节车厢中说着话,边举手一掠额前的发,眼角向我一瞥,咬住露着微笑的嘴唇低头看住王眉贞。王眉贞脸一红,迅速地瞟了秦同强一眼,大声地对张若白说:
“怎么的,你也要埋怨我的旅行包吗?你看,上面能放,还是脚底下塞得进去?”
张若白大约还没有动念到她那大旅行包,这下可就注意了:要林斌帮他一同推移,连敲带打地把那软绵绵的大家伙塞到桌子底下去,向王眉贞道谢又道歉的依她身旁坐定了。这时候,那个酣睡得几乎从座位上滑下来的汉子,忽然停止了猪吼办的鼾声,喉咙里像被浓痰堵住一样的发了几响,没声息了。我们不觉大吃一惊,直到他张着的大嘴巴再长长的嘘出一口气,才放下心来。秦同强皱着眉说这人一定喝了不少酒,林斌远远地仰着鼻头狗样的嗅着,说并没有酒味,便用小说家的惊人笔法说他服了毒;但人家脸色既正常,呼吸也算上了轨道,最后判定他失眠三个月,也有三个月不曾洗澡。大家点点头,恢复注意自己。张若白从口袋里掏出两大把胡桃,林斌见了便要,张若白便一颗颗地掷给他。这回失了手,直飞打到睡汉的额角上,那人惊叫一声,跳起脚来,好像中了一枚子弹,红眼睛怒瞪着,一只手抚摸着额角。我们心里抱歉,眼梢传意,胡桃一一藏好,若无其事地只管谈笑。那汉子骂了两句,紧蹙着双眉望一望窗外,这一望想是发觉过了该下车的站头了,慌忙伸手便摸索着头上放行李的地方,半天半天拖下一个陈旧的蓝布包袱。急迫里一抬脚,又绊上林斌的腿,秦同强伸手搀扶他一把,他的大黑手只一甩,一肩高一肩低的蹒跚确立。
王眉贞第一个笑出来,胡桃回到桌上,滚来滚去的,她取起一颗放近唇边吻一下说:
“谢谢你的功劳。”
秦同强说:“有功的不是胡桃啊!”
林斌忍住笑,翻上眼皮看车顶,目光落下时触着我的,连忙避开去。问张若白道:
“喂,胡桃钳呢?”
张若白反手从背后抽出一个胡桃钳,王眉贞抢了来,是个坚木雕成的裸女的形状。她哼了一声,用手帕为她穿上一条裙。林斌拿了去,双腿分不开,问王眉贞道:
“这还能用吗?”
大家,却见水越来了。走经我们的座旁时被秦同强一把抓住,催林斌向里移挪,让出一个位子要水越坐下来。我一抬眼,正见他望着我,苍白的脸更见瘦削了,眼中停凝着两泓躲闪不去的悲哀。我完全不了解,也许他也正痴迷地踏上一条路,和我永远碰不上面的。
我转脸看到遥远的地方,青葱一片的田野,连接着绿波涟漪的水,耳中听着围拢来的同学们一声声地喊着“队长”,他们问水越许多问题:借宿的地方是哪儿,活动的日程又是怎样安排等等的。
“队长,陈宏因的老家够大吗?”一个爬上我们椅背的男同学问。
“请你们别再叫我队长好吗?”水越答,“当然够大,两侧的楼房,女同学们可以睡在楼上。”
“唉,我就是担心这个!”那男同学说,“如果只有一间的话够多好!”
大家哄笑起来了。
“队长,后天早上便回去,实在太仓卒了。还要,明天一天里去太湖、蠡园、鼋头渚和梅园,匆匆忙忙的,又有什么劲儿呢?”“篮球王”王淡明说。
“哼!”陈元珍的声音,“没劲儿?叫你不去杭州?我到这边来,没叫你跟着来呀!”
女同学们嘻嘻地窃笑,男同学里有人吹口哨。玻璃窗中反映着水越俯下去的头,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对陈元珍的出现不必介意,却不由得掌心沁出一阵阵的冷汗。
十一时三十分的时候,火车停住了。这里是个大站头,又值中午时分,叫卖着各种食品的小贩们争先恐后地攀到窗口来。王眉贞说她并不饿,只是口渴得紧,问我怎么样,我蹙着双眉点点头,正觉得胡桃粒堵在胸膈里。大家忙着买这买那的,一会儿,我们面前的桌子上全堆满了。秦同强劝我们多少吃一点,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午餐了,但王眉贞和我无论如何吃不下,各喝了两瓶橘子水。
火车继续行驶。车厢那头有个戴鸭嘴帽的人在冲锋陷阵般地从过道中挤过来,走近时才看出原来是王一川。他一手八个来我们这边要豆腐干的男同学推得踉跄地跌开五六步,一手把只大皮箱竖立着放在过道上,堵塞了南北的交通,大功告成般的坐在上面,一只手扶着我们的桌角,气喘吁吁地说道:
“嗬,好热!没搭上火车,坐着小汽车猛追,总算被我追上了。”说着右手在额上一抹,再狠狠地一抖,好像想把那些臭汗变成武器,打到没等他便自上火车的同学身上。“嗬,热死了!蜜斯凌,路上愉快吗?嗬!你知道,呃,本来我听说你去杭州,后来在‘读联’签名簿里看到你的名字。”他掏出手帕擦汗,既然头在摇,省了手的往返动作。大约刚才赶路赶得头晕眼花的,这时才看清我们角落里的众人,一缩脖子怪声地叫道:“哟,好家伙,凌净华,你到哪里,五路英雄也都跟到了。”
“我们几个人如果代表玉路、金路、象路、革路和木路,你算哪一路的?”我们的国文系高材生林斌问。
“签名簿那路的!”秦同强笑着说。
“签名簿那不算路。”林斌说,“事实上他是从地洞下面钻上来的,可惜王老伯的专机只订了货,还没有取货,不然他就稳稳的是从半天空里掉下来的了。”
王一川瞪着金边眼镜后的小眼睛正要发话,有人要从过道上经过,他握着双拳转眼向后一睨,见是一位军人,连忙立了起来。一时那大箱子无处去,拎起来就放在桌子上,把大家不曾吃完的食物全都压住了。他的头一阵摇摆,说:
“喂,凌净华,对了,看我给呢带了些什么来了。”
他打开皮箱,面上带着幸而为这箱子主人的满意神色,十个鹰爪似的手指抓了抓,攫着一盒装潢美观的英国制太妃糖;用力地向外一抽,带出半打以上的簇新硬朗的衬衫。
“一川,敢情呢要环游世界去呀!”
王一川不理会林斌的调侃,砰的一声把太妃糖放在我面前,坚果钳也飞了。
王眉贞板着脸拿起这盒糖,老实不可气地把封住盖子的胶条撕开,大把大把的糖向前后左右分出去。大家拍手欢呼,哄笑抢夺闹成一片,分不够的再来索取,王眉贞把整盒糖向王一川怀中一塞,嚷道:
“这糖是王一川的,向他要,向他要!”
王一川被困在核心,蚂蚁抬死苍蝇般地被抬走了。
目的地在下午一时外到达。下了火车,一个男同学在前面举着校旗,大家列队向住宿的地方去。
穿过一条条洁净狭窄的石板巷,看了繁华中心的市街,现在是一片平坦的田野:四周围己经安谧,没有半点嘈杂的声音,王眉贞却顿足埋怨起来道:
“咳,这陈宏因的牢记几时才能走到啊!”
“前面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了。”背着她的大旅行包的秦同强说。
“奇怪,难道在这四顾无人的荒野里吗?”
我问王眉贞谁是陈宏因,她指给我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同学,在对队伍的最前端指手划脚地说着话,这时橄榄形的脸向上一仰,张开大嘴巴哈哈大笑起来了。
“他是无锡人。见鬼,说这老房子关闭了许多年了。”
“哪里的话!他们的老佣人一家都住在里面。这回我们来,,人家花了不少功夫把整个房子打扫一遍哩!”
,再走了百来步,果然看见一座古老的楼房,孤独的矗立在葱芊蓊郁的山脚里。背面的山峰天然的成一列屏障,把这房子围护住,路旁野花鲜明,流水晶莹;上了这直通大屋的黄泥道时,王眉贞高兴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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