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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的灯-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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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翠绿,道旁的麦子随风翻着麦浪。我们略弯着腰,踏上了斜坡。我微微地喘息着,靠在一颗大树上。

    “农学院同学们的试验园圃里花全开了。”水越说:“但是你累了吗?”

    我笑着摇摇头,抢先飞跑着去。

    我高兴得低呼起来,眼看那万紫千红,点缀着V字形的山涧的两旁;中间分着一条又窄又长的水流,在斜阳下闪烁着如同一条金色的长蛇。

    “你到这儿来过吗?”他笑着问我。

    “来过的,有一次,花既没有开,人又多极了。”

    “那是你没选上好时间。像现在,春深了,大家又都下了课。”

    “下了课,他们便都离开这儿吗?”

    “这是他们的教室,你几时看见学生下了课不离开教室的?”

    “但是这教室可和我刚才那间大不相同呀!这么美丽的花儿,可爱的水流,青翠的树木。”

    “但是他们看见的只是:啮花的虫,怪味的肥料水,和自己手上发疼的水泡。”

    我笑着,俯身拾起一朵落在地上的小紫花。问道:

    “水越,你看到的总是世上黑暗的一面,是吗?”

    “我没有这样想。”他举手一掠落下来的发,坐在一块石头上。“我说的是铁一样的事实。”

    “这些花很美丽,这不是事实吗?”

    “是的,但是种花的人已经付出相当的代价,觉得这酬报是他们应得的,如果每朵花不开得尽美尽善,还心里很不舒服哩。”

    我不由得点点头,也坐在一块石头上。但他和我好像坐跷跷板,我这边坐下去,他却那边被我弹起来。他走入花丛中,指着那些花草,一一的问我它们的名字。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说出玫瑰和蔷薇。他笑着一一的告诉我,又告诉我如何栽植和保护;他的话刚说完,我的脑里也空了。唠里唠叨的谁能记得下!

    “现在考考呢,这叫什么花?”

    我瞪着眼睛想了半天,只不知那是什么兰,便举起手中的小紫花道:

    “别唠叨,我只爱这一朵Forget…me…not。”

    他走近来,笑得洁白的牙齿发着光:“谁告诉你这是一朵Forget…me…not?”

    “难道我不能够自己知道这是Forget…me…not?”

    “你应该认得Forget…me…not。”

    “我当然认得Forget…me…not。”

    “多少人送过你Forget…me…not?”

    “这个你可用不着管!”

    “王一川?张若白?”

    “今晚上你有多少个约会?和陈元珍一个?和……和……什么元光的一个?”

    “一个也没有!”他的眼睛深邃地望着我,“现在该你答,你收过多少朵的Forget…me…not?”

    “一朵也没有。”

    “陈元光是陈元珍的堂弟,我和他从小在一起,他的父亲和我父亲是好朋友。高中毕业我到这儿来进大学,元光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留在家乡,我们常常通信。”

    “陈元珍约你今晚上做什么?”

    “她要我陪她一道看电影,但是我没答应。”

    “我不相信你的话。”

    “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我可是相信你的话。”

    “你相信我什么?”

    “你不曾接受过一朵Forget…me…not,你手上这一朵叫做紫花地丁。”

    说着他坐在我身旁,这回轮到我被“跷跷板”弹起;我站起来,踢着地上的青草,直下水旁去。他跟了来,站在我身边,涧水照着我们的影子,我的蓝裙子被风吹涨起,遮没了我们的影子。

    “我们到黄色的蔷薇花那儿坐坐好吗?”他说。

    “你爱黄蔷薇?”

    “是的。”说着他从外衣口袋里取出一朵枯干的黄蔷薇,问道:“认得吗?”

    “如果我没有认错,它曾经被你摔死在秦家花园里。”

    “所以我现在把它永远埋葬在心胸上。”

    “多余!”我笑着说,边又抢先跑去了。

    这儿的黄蔷薇开得分外好,而且也最多;一大片嫩黄色的,迎风送来一阵阵淡淡的香。我们依傍着坐在一块石头上,后面有棵大树,前面有一列矮树,叶子又率又亮,围着我们像堵短墙。

    “你刚才说我多余是不是?”

    “难道你不是?”

    “好,那么交还你,洗衣服的陈嫂永远不知道注意人家口袋里的废物。”他把那已成黑褐色的花干交给我。

    “你到底也得说出实情。”我接住,把它撕个粉碎扔掉了。

    他伸手采下一朵新鲜的黄蔷薇给我,我说我不要,他也把来撕个粉碎扔到老远去。

    “残忍!”我说。

    “难道你不是?”

    “这朵枯干的蔷薇是我的!”

    “这朵新鲜的蔷薇是我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伸手摘下一片矮树上的叶子,他也摘下一片;我把它撕得粉碎扔在地面上,他也把它撕得粉碎扔下去;一片又一片,一叶又一叶。大树在头顶上沙沙地响,四周围幻成美丽的金黄色,老天爷已撒下漫天的魔咒。

    “残忍!”他说。

    “难道你不是?”

    “住手!”

    “你先停住。”

    他果然止住了,但从地上抓起一大把碎叶,缓缓地向我手上撒下来;我感到他的修长的手的温热,从轻触着我的手心的碎片传了来。我们的头一分分地向前俯,膝盖一分分地向里移;最后的一角碎叶落下地,他的额角抵着我的额角,膝盖触上我的膝盖。接着,他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再把捉住我的左手的右手合了上去。

    “唱一支歌儿给我听。”他轻声说。

    “不,我——我不想伺候你。”

    “那么让我伺候你。嗯?”

    他低低地唱起一支歌,那著名的《我如何能够离开你》。他把歌词念得非常的清晰,一句一句的颤动我的心;我闭上了眼,心中涌起前此未曾经历过的无比的喜悦。
四
    从此,我们灵犀相通地寻找相见的机会,我们从来不预先约定下一次的会面;也许,为的是有些羞涩,或是,要一切发生得更自然。每当我们有过“偶然”聚在一起的散步,不管是半个钟头或者一个钟头,便心满意足地分开了。第二天,我会想起什么时候他要到信箱处取信,他会记得我什么时候要上图书馆;就在这些地方我们又碰面了,像两股小水流,愉快地流聚在一起。渐渐的,他到信箱处徘徊的次数更多了;而我呢,也似乎和图书馆的大门结了不解缘。进一步,我们在一起共享简单的午膳,拣拾着每一刻的休息时间和每一小时的控课。再到了筹划共度整个的下午,或是整个的假日了。

    这一个星期日的午后,水越领我到了郊外。我听得那琮琮铮铮的泉声,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了。透明的水帘从悬岩上面挂下来,激起银白色的水花,平流过无数白色的卵石。成群的黑色小鱼在水中游,世上没有比它们更加自由自在的;但是,小鱼是不是这么想?我也不想变成鱼。我跪在水旁,影子照在水面上。背后有古树,枝叶茂密的遮住开始为虐的阳光,水面上望到的天空,是摇移不定、斑斑点点的。我的手能及的地方,有一方突起的石块,水流越过向下倾泻成一片晶莹的小瀑布。我想象自己是一个高大无比的巨人,左手在对面山峰上拔起一棵松树,右手在天空中捉得一朵白云。白云像堆积的肥皂沫,我笑了;伸手到水里,轻轻地划划,想冲去那“肥皂沫”。如果我真是个巨人,这小水流将无法容纳我的一个大拇指,更无缘欣赏这片小瀑布。小瀑布安静地流,什么也不理会的样子;用食指向它一戳,冰凉的水分成两半,拿开指头一切又恢复常态。如果我只有蚂蚁般大小,眼前的瀑布岂不比尼亚加拉的还有雄伟?我又笑了,因为我看见面前正有好些黑蚂蚁,在小土堆上面跑,和闹市里的人们同样的忙碌和拥挤。

    “怎么,你和小鱼们的谈话,还没有结束吗?”坐在树下的水越开口了。

    “这次不是小黑鱼了,也许,蚂蚁哩!”

    “天哪!女人们一定是那么善变的,连你也不例外吗?”

    我笑着不理会,因为,另外一些景象吸引住我了。我看见那些黑蚂蚁,抬着一只死苍蝇,在土堆上面跑。半路里杀出一阵黄蚂蚁,截劫了黑蚂蚁,双方打起来了。我常听人说蚂蚁好斗,但总不相信,这时见它们打得难解难分,不觉惊奇极了。看看有些蚂蚁堕入水中,在水面拼命地挣扎着,和落在水里的人一样。我不知道它们的感觉是不是也同落在水里的人,但看它们那样的奋力求生,不觉失声呼喊起来道:

    “水越,快来呀,我的同伴快要淹死了。”

    “你的同伴?”他走来水旁,讶异的问。

    “你看,它们!”我指住水面上浮动着六只足的蚂蚁。

    他笑着摘下一片树叶,把它们一一救起,然后说:

    “你的同伴没事了,只怕我的同伴需要一位精神科的医生了。”

    “你看这些蚂蚁,在自相残杀,为了这只死苍蝇。”

    “你得记住这是它们最美好的粮食。”

    “是的,当我们人类争权夺利的时候,就像这些蚂蚁;宇宙看了恶心,我们自己不知道。”

    他一本正经的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道:

    “愿上帝保佑我们人类,从今以后,别害我们的宇宙恶心。愿上帝保佑蚂蚁,从今以后,别害它们的宇宙——凌净华小姐——恶心。阿门!”

    我大笑,直笑得觉着自己已经饿了,便走到树底下打开食物筐,想选些什么来吃。但是,先扯得一小角面包,捏碎了,丢给那些战后疲乏不堪的“勇士”们。

    “你真是名副其实的‘蚂蚁的宇宙’了。”他笑着说,“现在,它们抢的是面包屑,你是不是不再恶心了呢?”

    “得了,你误会我的意思了,饿了要吃,有躯壳的谁免得了?”

    “那就是了。”他已脱去鞋袜,赤足走入水中,踏断我的“尼亚加拉大瀑布”,说道,“就看这水,冷到我的骨髓里。”

    “我们人类原也是可怜的。”我若有所悟地说。

    “是的,和你的同伴并没有两样。”

    “我的同伴?”我一时倒莫名其妙了。

    “嗯,那些六只足的小爬虫。”

    “好!”我拍着手,“我的同伴也需要一位精神科的医生了。”

    这时他起劲地踏水,这头踏到那头,那头又踏到这头。我脱着鞋子,边掩着口笑了一笑;看他那样踏法,在宿舍里徘徊岂不更好?我把袜子也脱去了,畏畏缩缩地把脚放在草地上;地上有砂粒,脚底怪痒痒的。刚要走入水里,才记起忘了一件事,连忙缩着脚趾走回头,在食物筐中取出两只卤鸭腿,这才正式下了水。这里的水,手试并不冷,双脚浸着,却像冰冻般的。湍急的水流越过脚背,又是一种痒痒法。我好容易踏过一块鳗鱼背脊般的滑溜溜的长石,前面这块又冒起一顶尖帽儿。我不敢学水越,若无其事地踏在水底泥土上。虽然这儿并没有蛇,我可有点儿不放心,如果一尾鳝鱼之类的走路不带眼睛,就难说我的神经能够帮忙到什么程度。想到这里,觉得两腿发软,似乎就有什么要向我的脚上撞着来;这使我不知道怎样前进,也不知道如何撤退了。水越在我脸孔上读到我的困难,伸手出来笑着说道:

    “一副灵活的脑子上配上一双最笨拙的脚,老天爷永远是最公平的!”

    这句话是我发狠起来,自然谢绝了他的手。奇怪的是,这尖帽儿给我脚底的刺激也不过那样。这样我更有了信心,放大胆只管一脚又一脚的踩出去。我走得很成功,笑着夸耀道:

    “哼,瞧我吧!不相信我不会在这儿跳芭蕾哩!”

    芭蕾舞自然不会跳,但我却一心一意地吃起鸭腿来。这鸭腿的滋味非常好,可是有点太咸。我边叫水越接去他的,便咬住一条筋,用力地手底一拉,没想到脚下是块虚石,整个身子向前倾去,正是这时候,来接鸭腿的他接上我,我一筹莫展地扑在他的胸口上。一只鸭腿落下去,我那一只插入他的领口里,我正要放声笑,忽觉得胸口被猛压,连呼吸也几乎舒不出来了;只是那一刹那,他放开了我。我敌不住他那深邃而又凝注的目光,心里有气却只能蹶着嘴巴望到水里去。

    鸭腿在那儿,塞在石缝里。最糟的还是他的白领子,一大块酱褐色的油渍。我把手帕弄湿了,讪讪地伸手递给他,说:

    “你的鸭腿掉了。”

    “我饿了,怎么办?”

    “有面包。”

    “面包我不要。”

    “那就对不起了。”

    “想吃你。”

    “呸!我又不是死苍蝇!”我笑着,避开他的注视,连续地踏过好几块石,爬上干燥的高处坐定。双脚悬空,水淋淋的踢呀踢的,眼前有垂杨,一条条长满绿叶的柔枝在我眼前摇来摆去。我伸手摘下一片嫩叶,投入水中,看它在水面上旋了几个圈儿,流去了。

    水越跟了来,倚在我身旁。我记起那块小手帕,便问道:

    “我的手绢儿呢?”

    “在这里。”他拍拍胸前的口袋。

    “该还我了。”

    “我要留着。”

    “可不行的。”

    “鸭腿还我,再把手绢儿还你。”他一撇嘴,模样儿刁顽极了。

    “无赖,今天你变了,怎么尽做无赖的事!”

    “我的血液里本来就有无赖的成分,是你不觉察。”

    “可怕,可怕,请你离开我!”

    “但是,我体内善良的成分更多。如果有一天你会写小说,会把我写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每一个念头,每一番行为,都是圣洁无比的。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两队小兵:一队向善的,一队向恶的,它们常常打仗。善的一队实力强,便是善人,譬如我;恶的一队常常胜,便是恶人,譬如你!”

    我用心的听了半天,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谁知他最后又开我的玩笑;便赌气登上那高地绕个大圈,向大树那儿跑去。

    他站在水里只是笑,慢条斯理地走上来,坐在我身边,慢条斯理地擦脚穿鞋袜。

    “走开,不要坐在我这个恶人身旁。”我说。

    “这一刻,我是个恶人,你是个善人了。”

    “什么都在你的一张嘴里。”我说着,边把吃不完的鸭腿用纸卷好,塞在食物筐的一角。拿起一个苹果,揩干净后,放进嘴里咬一口。

    “本来是的,只有你相信,什么便都是真的。”说着他接去食物筐,看了半天,什么也不要;只拿起我吃剩的鸭腿,剥去纸头,便往口里送。我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我忍不住偷笑,看它把那鸭腿吃得干干净净的,用纸包好那根骨,塞在食物筐里。然后拿出一瓶橘子水,打开盖子递给我。我举起手中的苹果,他自对着吸管吸起来了。

    “嘴里太咸了吧?”我笑着问。

    “就是咸得好,如果鸭腿不咸,橘子水的味道会好到这般程度吗?”

    “去你的,我不再听你的俏皮话了。”我笑着拿起毛巾和鞋袜,又到水旁去。洗了一会儿手,玩了一会儿瀑布,然后再洗脚,把袜子和鞋子穿上。

    太阳光开始温柔得如慈母的眼睛,风也开始紧了。水越靠在树干上,怔怔地望着天边出神哩。那绺永远不知道合群的发又落了下来,勾在广阔的前额上。我忽然担心起来,如果让他单独留在这里,森林里的仙女们一定会来把他团团围住了。

    “你在想什么?”我跑回他身旁问。

    “什么也不想。”他垂下眼皮答。

    “你心里有件事。”

    “我的母亲要来看我。”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不知道为了什么,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好像她会提醒我许多不愉快的事。”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她要来看你,就表示她多么关怀你。”

    “她——她来信说有件重要的事要和我商量,同时……”

    “同时什么?”

    他不答,低下头去。我知道不好再问,又跑到水旁,平俯着身子,双手泡在水里,望着动荡的水波,想着他告诉我的童年时一桩桩悲苦的事……一只鸟在树上突发出一连串的怪鸣,我想到他的祖母,那个性情乖戾的老夫人,坐在黑暗的房中,象个女巫坐在黑林里。叫声像深夜的猫头鹰,笑起来啧啧啧啧的。有一次,他到她房中拿了一个橘子,她执着扫帚追出来,他奔逃,摔了一跤;爬起来,挂着满脸的血再跑。他的父亲自杀后,他的祖母便疯了,三年以后死去……

    水里伸来一只手,纠缠上我的手。我转过脸去,他那受尽苦难煎磨的眼睛温柔地望着我;那一缕根深的忧郁,正伴着脉脉之情,向无穷尽的地带伸展来。我捉住水面上的一条枯干的枝桠,顽皮地打着水。凝着的影子全乱了。

    “净华。”

    “嗯?”

    “原谅我,净华。”

    “原谅你什么?”

    “我常常会——抑制不住自己。其实和你在一起时,总是很快乐的。”

    “你的一切都很好。”

    “都是你好,净华。有时候我想生命真是奇妙,也许我看到态度可怕的女人了,现在,该轮着看到你。可是我又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能够这样幸福,想你本来是一个安琪儿,可能会随时离开我飞去。”

    “不要这样说,水越。第一,我并没有翅膀;其次,可怕的女人心中也有向善的小兵,可爱的女人心中也有向恶的小兵,这是刚才你自己说的话。”

    他笑了,说:“亏你还记得,我说完也就忘了哩!”

    “也许这就是你常常感觉苦恼的原因,应该忘记的往事老不会忘记,应该记住的道理又说过便忘了。是不是?你说?”

    他一翻身,仰躺在草地上,双手垫在脑后,挺直的鼻子上有好几点水,是我打水时候溅上的。我笑着又打了一下水,他的脸上发上全湿了。

    他掏出白色手帕揩着脸,边说道:“你还不曾答复我你会不会离开我飞去!”

    “你还不曾答复我那是不是你苦恼的原因!”

    “我很难答复你。”

    “我也很难答复你。”我故意学他的口气。

    他把手帕盖在脸上,动也不动的。我唤他,不应。再唤他,答道:

    “我死了。”

    “死了还会说话?”我笑起来。

    “我的灵魂在说话。”

    我忽然怕起来,嚷道:

    “不要说这样的话,水越!”

    他把手帕取开。问道:

    “你怕死吗?”

    “不,我不怕死,每一个人都得死,‘死’是和‘生’一样自然的事。但是,我不喜欢一个人轻易的谈到‘死’,这和战士在战场上怕死同样的教人不舒服。”

    “说说看,‘死’是怎样的自然,我亲爱的哲学家?”他聚精会神地望着我。与其说他喜欢听我说的话,倒不如说他爱看我说话时的神情。

    “好,我说,死——”我把尾音拉得很长,他笑了。我也笑着接下说:“只是象冬天来了,树叶从树上枯干了落下来一样的自然。”

    “嗯,还有呢?”

    “从这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一种方法。这和从另一个世界到这一个世界来并没有什么大不同,只不过我们称那一次做‘生’罢了。”

    “很简洁!”他笑着点一点头,“你相信人死后还有来生或者灵魂这一类的事吗?”

    “这自然是个难下结论的问题罗,象所有不可知的事一样。但是看万物周而复始的现象:冬尽了春来,花谢了再开。说我们的生命完结了有复续的方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但是,我们实在不必多花精神想着来生和灵魂的有无,就是千年万年,能给我们掌握着的也只有‘现在’。过去的永远过去了,将来的永远让你等待。有的人留恋过去,有的人憧憬将来,结果什么也没有了。”

    他坐了起来说:“净华,我看你将来毕业后最好去当教员,句句话都可以编入教科书里。”

    “你说我的话都要不得?”

    “哪里!你的话太要得了!只可惜,差了一些‘人气’。”

    “人气?”

    “对了,‘人气’也可以说是‘痴气’。比方说,我们硬是会留恋,憧憬;还有,许许多多的各种各式的情感。”

    “你说我没有人气?”

    “如果说你已经摆脱去‘人气’,我怕还够不上资格。”

    “不要以为我和你一样心里有那么多拖泥带水的情感,昨天,今天,明天;去生,今生,来生。我愿做那流水,只静静地流。任凭狂风,暴雨;流东,流西;何处来,何处去。”我简直相信自己是个高人。

    “如果你是那流水,那当中会有盈千累万的气泡。生气的泡!”

    “见你得鬼!”我大嚷一声挥起双拳,不曾落到他身上,已被他接住了。

    星期六的大清早,王眉贞到我家里来,我们约好一路到学校去。夜间落过一阵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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