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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飞 1056-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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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明看着云楼那张近乎痛苦的脸,他感染了这个孩子的热情与无奈。抬起眼睛来,他 看了看雅筠,雅筠坐在那儿,满脸的凄苦与无助,二十几年来,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凄惶, 这使他的心脏痉挛了起来。
“云楼,”他沉吟的说,“我也希望我能支持你,不瞒你说,我曾经写过一封很恳切的 长信给你的父亲,但你的父亲不能了解你这种感情,正如同他以前… ”他把下面的话咽住 了,半晌,才又说:“你父亲是个执拗而顽固的人,虽然他是个留学生,他的思想却很守 旧,他有几千种非常充分的理由来反对你和涵妮的恋爱,认为这是件荒谬之至的事情!你是 一家唯一的男孩子,你负有传宗接代的责任,你的妻子必须宜子宜孙!”他苦笑了一下。 “何况,涵妮根本不能结婚,这事就更荒谬了!他指责我们,认为我们当初接你来住是一个 圈套,要给我们那‘嫁不出去的女儿找一个傀儡丈夫’,是要‘夺人之子’。他狠狠的喷出 一口烟雾。”云楼,你了解了吧,你必须回去!否则,我们担当不起种种罪名!“
“不!”云楼坚决的看着杨子明。“爸爸不该这样说,他越是这样固执,我越是不能回 去,如果我回去了,他就不会再放我到台湾来了!我决不回去!”
“你必须回去!”杨子明说。
“决不!决不!”云楼斩钉截铁的。
“你知道你父亲信里写了多少难听的话!”杨子明又激动了。“你知道… ”忽然间, 他住了口,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云楼。“好吧,这件事你迟早会知道的,我告诉你吧!你知 道我和你父亲的关系吗?”
云楼诧异的看着他。“你和爸爸是留德的同学。”他说。
“是的,是留德的同学,”杨子明抬头看看屋顶的吊灯,声音像是从一个很深远的地方 透了过来。“租了一个阁楼,两人同住在一间屋子里,饮食起居都在一起,情同兄弟。你父 亲有一个未婚妻在国内,虽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订的婚姻,但因沾着一些亲戚关系,你 父亲和她自幼就常在一起玩,所以并不像一般旧式婚姻那样隔阂和陌生。在德国时,他的未 婚妻也时常来信,偶然还寄一两张照片来,她长得很美,文笔流畅,你父亲深引为傲。接 着,由于战争的关系,我提前回国,你父亲因学业未成,由德国转往美国,继续求学。我回 国前,他郑重将未婚妻托付给我,因为他那未婚妻本是母女相依,那时刚好丧母,孑然无 依。再加上战乱,他很不放心,要我照顾她,好好的照顾她。我照顾了,”他停住了,看着 云楼,苦笑了一下。“下面的故事不用讲了,那未婚妻就是雅筠。”云楼惊愕的看着杨子 明,又掉头看看雅筠,这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一个故事,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一个故事。怪 不得!怪不得父亲对杨家余恨重重。他呆呆的看着雅筠,她正显出一副凄然而庄重的表情 来,那样子是令人感动的。
“现在你明白两家的恩怨了吧?”杨子明看着云楼,带着份苦涩的惘然。“刚开始,日 子真难过,那时,你的祖母还没有去世,那是个严苛的老妇人,指着我们,她曾经咒骂过多 少难听的话,然后,你父亲回国了,他很快就结了婚,有好几年,我们两家不相来往,直到 你和你妹妹相继出世,我们也有了涵妮,大家才恢复了友谊。”望着云楼,他深刻的说: “那时我就和你现在一样,如疯如狂的,不顾一切阻力的,我和你杨伯母,度过了许多困厄 和艰巨,因此,我们能了解你这份感情的,不是不能了解,真正不了解的,是你的父亲!他 一生也没有了解过什么叫爱情!”
云楼深深的注视着杨子明,他很了解杨子明这句话,真的,父亲不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他刻板而严肃。望着雅筠,他忽然觉得她从父亲身边转向杨子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他根本 无法把雅筠和自己的父亲联想在一起,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物。而雅筠和杨子明,却是 属于同一类型的。
“最近许多年来,”杨子明继续说:“我和你父亲都维持着很好的关系,往事已经过去 太多年了,你父亲也不再介意了,直到你走入我们的家庭,和涵妮相恋,这一份友情又整个 瓦解了。你父亲的信写得很刻薄,很冷酷,你懂吗?二十几年后再来提旧事是让人难堪的, 你父亲指责我‘既夺人妻,复夺人子’,咳,”他无法解嘲的苦笑了:“真不知从何说 起!”既夺人妻,复夺人子?信中岂止这几句话?“涵妮是怎样的女孩,我虽不知,但凭她 在半年之内,即能蛊惑人心,令云楼背父背母,其秉性可知!想必幼承母训,家学渊源 矣!”诸如此类的句子,比比皆是,令人孰可忍?孰不可忍?二十几年前的旧帐,现在似乎 还要来一次总结算!他和雅筠,要还债还到那一天为止?站起身来,他长叹了一声,在室内 走了一圈,他停在云楼的面前。“现在,云楼,你明白了吧?你必须回去,否则我和你伯 母,是罪孽深重,万劫不复了!云楼,我们甘愿冒涵妮死亡之险,不能再背负一层重担了。”
云楼坐在那儿,深锁着眉,他一时觉得心中纷纷乱乱,一点头绪都理不出来。好半天, 他忽然想清楚了,想明白了!站起身来,他以一副坚决的神情,直视着杨子明和雅筠说:“杨伯伯,杨伯母,我现在了解了很多事情,是我以前完全不了解的。你们的事,我不 知谁是谁非,或者,爱情是很难定是非的!但是,我觉得,你们是世界上最相配的一对!关 于我和涵妮,爸爸一开始就没有用公平的心来衡量过我们的爱情,他只是挟旧怨,盲目的反 对,涵妮的病,又给了他最好的藉口,事实上,涵妮不病,他恐怕也会一样的反对!所以,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决定了,我决不回去!假以时日,我想,爸爸会谅解我的。至于爸爸 给你们的那封信,我可以想像它的内容,”他看了看杨子明,又看了看雅筠。“我想,你们 即使重新来一遍,依然会结合的,那么,你们该不会后悔二十几年前的抉择,既然如此,现 在,又何必在意这信中所说的呢?”杨子明深深的看着面前这个男孩子,这是谁?孟振寰的 儿子!孟振寰竟有这样一个儿子!他觉得自己对他的欣赏和喜爱正在扩大。他看看雅筠,他 在雅筠的神色中看出同样的情绪。“再有,”云楼接着说下去:“你们当初有勇气为了爱情 而战斗,现在你们却要我不顾涵妮,就这样撤退了吗?你们还说你们了解爱情?我父亲的一 封信,就足以让你们决定牺牲我和涵妮了,你们岂不太自私?”
“哦,住口!”沉默已久的雅筠突然跳了起来,命令的说:“你这个大胆的、让人烦恼 的孩子!”她叱责的说着,但她那感动的眼神却说了相反的话。掉过头来,她看着杨子明 说:“我们怎么办呢?”“怎么办?”杨子明瞪着雅筠说:“你没有听到那个讨厌的孩子 说,他怎么都不回去吗?他既然不肯回去,我们总不能把他抬回香港去呀!那么,还能怎么 办呢?我们只有跟着这两个傻孩子一起下地狱吧!”
“哦,子明!”雅筠含愁,含颦,又含笑的看着杨子明。“只能这样办吗?”“我看, 只好这样了!”
云楼对那夫妇两个深深的注视着,然后,他觉得自己的眼眶里充满了泪水。对他们微微 的弯了弯腰,他觉得没有一句言语能表示出自己这一刹那间的感觉和感触,转过身子,他无 言的退出了房间。
彩云飞Ⅰ 16但是,事情并没完。第二天黄昏,云楼收到了一个来自香港的电报,电报中只有几个字:
“母病危,速返。父”
握着这电报,云楼始而惊,再而悲,继而疑。背着涵妮,他拿这封电报和杨子明夫妇研 究,他说:“如果妈真的病了,我是非回去不可了,但是,我怕这只是陷阱,为的是骗我回去。”
雅筠对着这电报,沉吟久之。然后,她注视着云楼,深思的说:“我看,目前这情况, 不管你母亲是真病还是假病,你都必须回去一趟了。我们鼓励你为爱情而战斗,但是,不能 鼓励你作个不孝的儿子!”“我觉得,”云楼嗫嚅的说:“这事百分之八十是假的,一个人 怎会好端端的就病危了呢?”“你伯母的话是对的,云楼。”杨子明也郑重的说:“既然有 这样一个电报,你还是回去一趟吧!假若是真的,你说什么也该回去,假若是假的,你可马 上再飞回来!不管爱情是多么伟大,你别忘了还有人子的责任!”
“可是,涵妮怎么办呢?”
“涵妮— ”雅筠愣住了。“我们或者可以想一个办法……或者,你偷偷的走,别给她 知道,我们瞒她一阵,你再尽快的赶回来。”“我觉得不妥当,”云楼说:“这是瞒不住的 事情,越瞒她,她可能想像得越严重… ”
“可是,决不能告诉她,”雅筠急促的说:“别忘了上次的事情,前车之鉴,这事千万 别莽撞。”
“我看,我还是先打个电报回家,问问情况再说,”云楼思索着。“我总觉得这里面还 有问题。”
“这样也好,”杨子明说:“不过,你即使打电报去询问,也不会问出结果来的,假若 他们是骗你的,他们一定会继续骗下去,假若是真的,你反正得回去。”
但,云楼犹豫不决,回去?不回去?他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本来,他是坚决不愿回 去的,但是,母亲病了,这事就当别论,他不能置母病于不顾!坐在杨家的客厅里,他坐立 不安,尽管涵妮在钢琴前面一曲一曲的弹着,他却完全无心欣赏。就在这时,香港的第二通 电报来了,这电报比先前的详细得多,是云霓打来的,写着:
“母为你和涵妮之事与父争执,血压骤升昏迷,现已病危,兄宜速返!
霓“
接到这个电报,云楼才真的相信了,也真的昏乱了,母亲!哪哪哪那一生善良,相夫教 子,永无怨言的母亲!为了他的事!他知道母亲是怎样疼他宠他的!她从来对父亲是一味的 忍让,这次竟再三和父亲冲突,直至昏迷病危!噢,他是怎样的糊涂!怎样的不可原谅!怎 样的不孝!怎样的可恶!竟怀疑先前那个电报是陷阱,是假的!否则,他说不定今晚已经在 母亲病榻之前了!现在已快夜里十点,绝对没有飞机了,最快,他要明天才能赶回去!噢! 母亲!哪哪摹他握着电报,冲上了楼,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雅筠立即跟上了楼,推开门,她看着云楼,云楼一语不发的把电报递给她,就沉坐在椅 子里,用双手紧紧的蒙住了脸,痛苦的摇着头。“我是个傻瓜!是个混蛋!”他自责着,沉 痛而有力的啜泣起来。“别急,我去帮你打听飞机班次,冷静一点,涵妮来了!”雅筠急急 的说,握着电报奔下了楼梯。
这儿,涵妮恐慌而惊吓的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云楼的头,她嚷着说:“怎么了?云楼? 发生了什么事?”
云楼把脸埋进了她的衣服里,他用全力克制着自己的啜泣,却不能禁止浑身的颤栗。涵 妮更慌了,她不住的喊着:“云楼!云楼!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没什么,涵妮,”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只是忽然间头痛,痛得不得了。”
“头痛!”涵妮惊喊:“你病了。”
“别紧张,我一会儿就好,”他抱紧了她,不敢把头从她的衣服里抬起来。“让我静一 静,我过一会儿就好了。你让我静一静。”“我打电话去请李大夫,好吗?”涵妮焦灼的 说,用她那温暖的小手抚摩着他的后颈。
“不要,什么都不要。”
雅筠折回到楼上来了,涵妮抬起一对惊惶的眸子看着她的母亲。“妈,你打电话请了医 生吗?他病了,他在发抖。”
“涵妮,”雅筠说:“你到楼下倒杯温开水来,我们先给他吃一粒止痛药,医生说没有 关系,休息一夜就好了。你去倒水吧!”“好的!”涵妮迅速的放开云楼,转身走出房间, 往楼下跑去。看到涵妮退走了,雅筠立即走到云楼的身边,急急的说:“最早的一班飞机是明天早上八点起飞,你杨伯伯已经去给你买机票了,你先别着急, 这儿有粒镇定剂,等涵妮拿水来后,你把它吃下去。在涵妮前面,你一个字也不要提,明天 你走的时候,她一定还没有起床,你悄悄的走,我会慢慢的告诉她。你如果现在对她说,她 一定会受不了,假若她再发病,就更麻烦了。你不要牵挂涵妮,我会用全力来保护她的。你 去了,如果情况不严重,你就尽快赶回来,万一你母亲… ”她顿了顿,改口说:“万一你 要耽搁一段时间,可打长途电话或电报到杨伯伯的公司里去,千万别… ”
涵妮捧了水进来了,雅筠咽住了说了一半的话,拿出药丸,云楼吃了药,已经比先前镇 定多了,也能运用思想来考虑当前的局面了。他知道事已至此,一切都只有按雅筠所安排的 去做,他无法再顾虑涵妮了。抬头看了雅筠一眼,他用自己的眼色表示了说不出口的、许许 多多的感激。雅筠推推涵妮说:“涵妮,我们出去吧,让云楼早些睡。”
“我— ”涵妮嗫嚅着说:“我在这儿陪他,他睡着了,我就走。”“你在这儿他睡不 好。”雅筠急于要打发开涵妮。“而且,你也该睡了。”“我不吵他,”涵妮说:“我只是 看着他,他病了,说不定会要水喝的。”雅筠无语的看看云楼,对他悄悄的使了个眼色,说:“那么,云楼,你就睡了吧。”
云楼只得躺在床上,盖上棉被。雅筠退出了房间,涵妮坐在床前的一张椅子里,洁儿躺 在她的脚前。她就坐在那儿,静静的看着云楼。云楼也凝视着她,带着深深的凄苦。那张白 皙的小脸那样沉静,那样温柔,那样细致… 噢,涵妮!我能够马上再见到你吗?万一… 万一母亲… 噢,不会的!不会的!决不会的!他猛烈的摇着他的头,涵妮立即受惊的俯了 过来:“还痛吗?我给你揉揉好吗?”
“不要,”云楼捉住了她的手,喉中梗着一个硬块,语音是模糊的。“我想听你唱歌, 唱那支‘我怎能离开你’。”
于是,她开始唱了,坐在床边,她低档的、温柔的,反复的唱着那支歌:“我怎能离开 你,我怎能将你弃,你常在我心头,信我莫疑!愿今生长相守,在一处永绸缪,除了你还有 谁?和我为偶!… ”噢!涵妮,涵妮,他闭着眼睛,心里在呼喊着;这歌词是为我而写 的,每一句话,都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信任我!涵妮!等待我!涵妮!当明天你发现我走了 之后,别哭呵,涵妮,别伤心呵,涵妮,别胡思乱想呵,涵妮,我会回来的,我必定会回来 的!但愿母亲没事!但愿我很快就能回来!但愿再看到你的时候,你没有消瘦,没有苍白! 但愿… 哦,但愿!“我怎能离开你,我怎能将你弃,你常在我心头,信我莫疑!… ”涵妮仍然在反复的低唱着,唱了又唱,唱了又唱,唱了又唱… 然 后,当她看到他阖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她以为他睡着了。她轻轻的站起身来,俯身看他, 帮他掖了掖肩上的棉被,她在床前又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俯下头来,在他额上轻轻的吻 了一下,低声的说:“好好睡呵!云楼!做一个甜甜的梦呵,云楼,明天头就不痛了,再见呵!云楼!”
她走了。他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移向门口,突然间,他觉得如同万箭钻心,心中掠过一 阵剧痛,倒好像她这样一走,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似的。他用了极大的力量克制住自己要叫 她回来的冲动。然后,他听到她在门外,细声细气的呼唤洁儿出去,再然后,她帮他熄灭了 电灯,关上了门,一切都岑寂了。他睁开眼睛来,瞪视着黑暗的夜空,他就这样躺着,好半 天一动都不动,直到有人轻叩着房门,他才跳了起来。扭亮了电灯,开了门,杨子明夫妇正 站在门口,杨子明立即递上了飞机票,说:“你的机票,明天八点钟起飞,机位都给人预订 了,好不容易才弄到这张机票,幸好我有熟人在航空公司。你的护照都在吧?”他凄苦的点 了点头,喑哑的说:“谢谢你,杨伯伯,这么晚了,让你为我跑。”“我路过邮政总局,已经代你拍了一份 电报回去,告诉你家里明天的飞机班次,让你母亲也早点知道,假如她… ”他把下面的话 咽住了,他原想说假如她还有知觉的话。“你可以收拾一下你的东西,随身带几件衣服就可 以了,大部份的东西就留在这儿吧,反正你还要回来的。”
“我知道,”云楼低档的说:“其实没什么可带的,衣服家里都还有。”抬起眼睛来, 他哀苦不胜的凝望着杨氏夫妇,觉得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说:“杨伯 伯,杨伯母,我这次回去,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会逗留多久,假如运气好,妈妈的病很 快就能痊愈,我自然尽快赶回来,万一事与愿违,”他哽塞的说:“我就不知道会拖到哪一 天… ”“别太悲观,云楼,”杨子明安慰的说:“吉人天相,你母亲的样子,不像是会遭 遇不幸的,说不定你赶去已经没事了。”
“反正,我说不出我心里的感觉,”云楼昏乱的说:“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总之,我想 你们了解,关于涵妮,我总觉得我不该这样不告而别,明天她发现我走了,不知要恐慌成什 么样子… ”“现在,你先把涵妮搁在一边吧,”雅筠说:“我也明白,你走了之后的局面 是很难办的,但是,我会慢慢的向她解释,明天你走之后,我预备守在她房里,等她醒来, 就缓旱的告诉她,你回去两三天就来,她一向很信任我的,或者不至于怎样。”“为什么不 能坦白告诉她呢?”云楼懊丧的说:“我该坦白告诉她的,她会了解我的不得已。”“能不 能了解是一回事,”雅筠深刻的说:“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她能了解的,怕的是她脆 弱的神经和身体不能接受这件事。而且,云楼,人生最苦的,莫过于离别前的那段时间。如 果你坦白告诉她了,从今晚到明晨,你叫她如何挨过去。”云楼垂下了头,他知道雅筠的深 思熟虑是对的,他只是抛不开涵妮而已。抛不开这份牵挂,抛不开这份担忧,抛不开这份刻 骨铭心的深情。“好了,云楼,”杨子明说,“你大概的收拾一下东西,也早点睡吧,多少 总要睡一下的,明天之后恐怕会很忙碌。涵妮,你放心,交给我们吧,总是我们的女儿,我 们不会不疼的。”“我知道。”云楼苦涩的说。睡,今夜还能睡吗?一方面是对涵妮牵肠挂 肚的离别之苦,一方面是母病垂危的切肤之痛。睡,怎能睡呢?这是最漫长的一夜,这也是 最短暂的一夜。云楼好几次打开房门,凝望着走廊里涵妮的房间,多少欲诉的言语,多少内 心深处的叮咛,却只能这样偷档的凝望!又有多少次,他伫立窗前。遥望云天,恨不得插翅 飞回香港,“父母在,不远游。”他到这时才能体会这句话有多深刻的道理!十月怀胎,三 年哺乳,母亲呵,母亲!
黎明终于来临了,一清早,雅筠就起身了,叮咛厨房里给云楼准备早餐。云楼的随身行 李,只有一个小旅行袋。他房内的东西完全没有动,那些画幅,依旧散乱的堆积着,大部份 都是涵妮画像,他最得意的那幅涵妮的油画像,早就挂在涵妮的卧室里了。在画桌上,他留 了一张纸条,上面轻松的写着:“涵妮,在我回来之前,请帮我把那些画整理一下,好吗?
别让它积上灰尘呵!我会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想你!楼“
给涵妮一点工作做做,会让她稍减离别之苦,他想。把纸条压在书桌上的镇尺底下,他 下了楼。杨子明和雅筠都在楼下了,雅筠想勉强他吃一点东西,但是他面对着那份丰富的早 餐,却一点食欲也没有。推开了饭碗,他站起身来,满眼含着泪水。“杨伯伯,杨伯 母… ”他艰难的开了口。
“不用说了,我都了解,”雅筠说:“你多少吃一点吧!”
“我实在吃不下。”他抬头看了看楼上。“涵妮?”
“我刚刚去看了一下,她睡得很好,”雅筠说。“现在几点了?”“七点十分。”“那 你也该走了,还要验关、检查行李呢!”
“我开车送你去,云楼。”杨子明说。
“不了,杨伯伯,我可以叫计程车。”
“我送你,云楼,”杨子明简短的说:“别忘了,你对我有半子之份呢,只怕涵妮没这 福气。”
云楼再看了楼上一眼,咫尺天涯,竟无法飞渡,隔着这层楼板,千般离情,万般别苦, 都无从倾诉!再见!涵妮,我必归来!再见!涵妮,再见!
“快一点吧,云楼,要迟到了,赶不上这班飞机就惨了,年底机位都没空,这班赶不 上,就不知道要延迟多久才有飞机了。”杨子明催促着。“我知道,”云楼说,穿上了大 衣,提起了旅行袋,他凄苦的看着雅筠。“涵妮醒来,请告诉她,我不是安心要不告而别 的,我本想给她留一封信,但是我心情太乱,写不出来,请告诉她,”他深深的看着雅筠。 “我爱她。”
“是的,云楼,我会说的,你好好去吧!”
云楼不能再不走了,跟在杨子明的身后,他向大门口走去,雅筠目送着他们。就在这 时,楼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呼,使他们三个人都惊呆了,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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