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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紫禁城 -吴启泰1070-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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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自小悟性好,心地善良,但性情内向,遇事优柔寡断。他四岁便被接入宫中,长期 在生性做强的慈禧身边长大,因此事事处处习惯了听从这位皇爸爸的话。正因为这样,所以 他才非常喜欢生性好强,活泼外向,遇事非常有主见的珍妃。特别最近以来,他受翁同和等 人的影响,决心要在朝廷推行新政,而珍妃竭尽全力支持他,因此两人感情越来越深。在珍 主子影响下,光绪变得比过热自信,也更有主张,过热难得一笑的脸上时时挂着笑容。
珍妃对光绪的影响越来越大,本能地引起慈禧的警惕。
平常百姓家,婆媳之间本来就很难相处,处于权力巅峰的帝王家更不用说了,在这儿, 普通人际关系与权力紧紧联系在一起,顿时变得极其复杂和微妙。慈禧本来就不喜欢脾气性 格跟她有些相似的珍妃,加上光绪为了珍妃冷落其他宫妃,连她内侄女隆裕皇后也不放在眼 里,因此更迁怒于珍主子,认定她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与光绪娘儿俩之间的关系相互疏 离,甚至围绕着新政的矛盾,她都认为与珍妃分不开,所以光绪跟珍主子越是爱得死去活 来,慈禧那边越是心存警惕,不放心光绪,更不放心珍妃。
他来养心殿这儿当差已经三个月,他一直小心侍候,总算还说得过热。最叫他为难的是 珍妃常常晚上偷偷来皇上这儿。按说这也没什么,偏偏由于老佛爷憎恶珍主子,总想在她身 上找茬,对这一点非常吃紧。李莲英也常常向他打听这种事儿,不说不好,说更不好。每次 问到这种事儿,他都说不知道。但宫中人多口杂,迟早会让其他人知道,向慈禧那边透了音 信。那边的人认为他有意不报,这边皇上以为是他通风报信,到头来他两边作蜡事小,说不 定在珍主子身上惹出祸来,就不好办了,为了这,他心里替珍妃担心,几次想提醒皇上,话 到嘴边又不敢告诉他。光绪总觉得他不贴心,其实他不是不贴心,是不敢贴心,怕自己知道 得大多,对万岁爷没好处。就像珍主子这件事,他真要提醒皇上,皇上一气之下不知会闹到 谁头上,到时候就来不及了。因此,每次事先得知珍主子要来,他便想方设法将其他人支 开,自己一人留在这儿,这样一来值夜的差事自然落到他头上。
春寒料峭,拂面的晚风紧一阵松一阵,他在白玉栏杆边站了一会儿便冻得浑身微微发 颤。他看一眼黑透的天色,估计珍主子该来了,这才轻轻走到殿门边,将门扉虚掩着,然后 躲进大殿右侧的值房。果然过了一会儿,一条黑影轻轻走上台阶,一闪身进了东暖阁。他认 出那是珍妃。等她进了门,他才悄悄走出值房,远远跟着她身后。等进了大殿才转身将门插 上,然后走进皇上住处对面的西暖阁,在门边椅子上坐下,一边抽烟一边瞅着昏黄的油灯发 呆。
宫中规矩很严,皇上晚上要召谁到身边侍寝,都得由内廷钦天监事先登记造册,然后派 太监将被召幸的宫妃送到养心殿,所以哪个宫妃一个月内与万岁爷同房几次,册上记得清清 楚楚。万岁爷晚上要幸驾那位宫妃的住处,也同样要登记留册。光绪天天离不开珍妃,除了 一个月正式召她入宫八,九次,剩下的只得另想法子。那就是万岁爷称自己忙于公务,一个 人留在宫中,让珍妃装扮成宫中的太监偷偷溜到这儿,免得其他人闲话。
珍妃穿一身太监穿的长袍,外罩一件马褂,轻轻挑起厚厚的御寒门帘,像条鱼似地一溜 身进了东暖阁。
“珍儿!”光绪正愁着满肚子话没人说,一见她走进,激动地向她招手,“康有为的统 筹全局书出来了,写得好,写得好极了。”珍妃走到书案前,拿起康有为的上书,仔细看了 一遍。其实这封上皇帝书已经改了好几次,每次她都认真看过,这是修改稿,不仅陈条清 晰,文字流畅,而且读起来朗朗上口。不等她看完,光绪便扶着她肩膀连声催问她,“怎么 样?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
“确如皇上所说,写得好,看了叫人振奋。”珍妃连连点头,“皇上朱笔圈点得也好, 要是真的按这上头所说的办,要不了多少年,大清国一定会强盛起来,那时候洋人再想欺侮 咱们就难了。”
“是呀,这么好的奏折,谁看了都振奋。可偏偏有一些人,说这不合祖制,那不合国 情,还特意纠集一帮酸秀才,东拼西凑写许多破玩意儿,对康有为的统筹书逐条加以反驳。 说到底就一个意思,祖宗的法典一条也不能动。”光绪一提起瑞王、恭亲王和倭仁便一肚子 火,将桌面上厚厚一摞反对新政的奏本使劲一推。
“哼!他们也不想一想,祖宗的条文大多是二、三百年前定下的,那时候连洋火洋油都 没见过,更不用说洋枪洋炮了。现在洋人已经打进家门口了,还抱住祖宗的留下的框框不 放,那只有把大清国拱手让给洋人算了。你说说,到底谁不合国情?”珍妃激动地涨红了 脸,显得比光绪更气愤,“他们口口声声骂康有为不安好心,依我看他们才不安好心。”
“对对!珍儿说得对极了。”光绪怎么能不喜欢珍妃,闷在心里一肚子气没人说,她三 言两语便切中要害,句句说到他心里。接着他又告诉她,受康有为上书影响,许多官员,包 括两湖总督张之洞等一些封疆大吏在内,纷纷上书朝廷,没想主理朝廷部阁大臣们竟敢压下 这些奏本不报,要不是翁同和大学士和杨深秀等人即时上报,光绪根本见不到这些支持改革 的意见。
“这叫不像话!皇上广开言路,他们倒好,堵个水泄不通!要是各部各省全学着样儿, 您就什么话也听不着了。”珍妃一听这事比光绪还着急,“皇上对这种事决不能手软!”
“那倒是,只是牵扯六部堂官,法不责众啊。”
“皇上还没瞧出来?人家是拧着劲儿跟您叫板呐。”
“你意思是他们串通一气了?”
“臣妾听翁老师说,那些王公,老臣们近来活动得厉害,成天往太后那边跑,一心想把 皇上拱下去呢。”珍妃几乎本能地认为这事儿和慈禧有关。在这点上她与慈禧一样,一旦对 方有什么大的动静,她总想到慈禧,正如慈禧听到光绪这边任何不顺心的事,也认定是珍妃 的坏主意。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都是强女人,因此天生相克。几乎所有问题,光绪都跟她 心往一处想,唯独沾到他的皇爸爸,他总觉得珍妃太偏颇,究竟他是从小在慈禧身边长大, 亲情太深的缘故,还是他本能地畏惧对方,一碰到跟慈禧有关的事儿便绕着走。也许两者都 有。
“皇上是不是不信我说的?”珍妃见自己提到慈禧光绪便不说话,心里更替他着急,她 坚信一条,如果光绪对慈禧狠不下心。对她抱有过多的奢想,他要想当上名副其实的皇帝是 不可能的,更不用说在朝廷实行新政。这不仅仅因为她和慈禧这种婆媳关系一向不怎么好, 或是她们类似的性格令她俩走不到一块,这其中还有一种女人的直觉。
“新政谁也挡不住,不论是谁,谁顶着谁就回家抱孩子去!”光绪愣了一会儿,终于咬 牙切齿地说。
“皇上真要这样想,那就不能顾及法不责众呀,”珍妃步步逼紧。
“这… ”光绪摸着下巴上一片短短的胡茬,犹豫不定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显然下不了 决心。
“皇上,您身为堂堂一国之君,就得狠下心来,杀一儆百!”
“难道将礼部六位堂官一律开缺?”
“依我看没有什么不可!”珍妃觉得他要是迈不开这一步,成日纸上谈兵,那下一步什 么事也做不成:“这些人不是成天叫着祖宗大法吗?皇上就以‘堵塞言路,有违祖训’为 由,先将这些人撤了,这样不但向天下昭示皇上改革的决心,更鼓励其他人一心一意为新政 效力。”
“好!就按你说的办。”背着双手在屋里来回走动的光绪突然在珍妃面前站住,两眼盯 着她,心里不得不佩服她敢作敢为的气派,同时在她身上看到与慈禧相似的某种东西。他情 不自禁地想起慈禧说过珍妃喜欢抓权,并暗示他小心提防。也许身处权力巅峰的人,一旦碰 到权这个字,哪怕是身边最亲密的人,都会本能地有一种提防。想到这儿,他脱口而出,夸 奖中隐含着一丝试探:“珍儿!你要是个男儿,朕一定让你掌管军机处,你一定会成为我最 得力的助手。”
“不,臣妾不要做男儿,更不想掌管军机处,我只想做现在的女儿身,能一辈子陪在皇 上身边,伺候皇上,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珍妃扬起两道弯弯的秀眉,乌黑的眼睛深情地 望着光绪,显然她一点儿也没感觉到对方隐藏着的某种试探。
光绪被她诚挚坦然的剖白所感动。他为自己一瞬间冒出的疑虑深为内疚,心想明明皇爸 爸是个喜欢揽权的人,才会对珍妃生出这种想法,自己竟然也会这样想,实在是太不应该。 他一边在心里责备自己,一边伸手将珍妃搂进怀中,温存地亲她脸和脖子,一边喃喃絮语: “也许是老天爷要中兴大清国,特意把你赐给了我。”
“不,是老天爷恩宠我,才把皇上赏给了我。”珍妃依偎在他怀中,竟然忘了君臣之 礼,说皇上是她的人。光绪笑笑,纠正她的口误:“我应该是四百兆臣民的皇上才对。”珍 妃紧紧搂着他脖子,身体像鱼儿在他怀里扭动,轻声在他耳畔说:“皇上是万民的皇上,但 也是珍儿的男人!”她边说边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被她主动亲了一下,本来就心猿意马 的光绪浑身像干柴被火点燃,心窝里顿时涌出一片暖流,随着炽热的血在身体内涌窜。他再 也不顾及君臣礼仪,双手操起她腰身,突然将她抱起,向屏风后纱帐斜卷的龙凤床走去……
茶水章独自坐在西暖阁困得不行,听着西长街传来沉沉的更鼓声,恨不能用火柴棒撑住 上下眼皮。替万岁爷守夜,他不敢有半点马虎,连靠在茶几上打个盹也不敢,更不用说在这 种时候叫手下人来这儿顶替他。为了撵走瞌睡,他索性出了西暖阁,在万岁爷寝宫外黑黑乎 乎的大殿里来回走着,殿外的寒气令他头脑一下子清醒许多,不像人在暖阁里昏昏欲睡,瞅 着东暖阁紧闭的宫门,不由得生出许多想法。他深知万岁爷与珍主子情同意合互相恩爱。别 的不说,他来这儿当差后就没见过万岁爷召过其他宫妃,包括隆裕皇后和珍主子的亲姐姐在 内,皇上心里似乎只装着珍妃一个人,一天见不到她都不行,哪怕做做样子召见一下皇后和 其他人都不肯。对这事儿不但皇后和其他宫妃心里有怨言,慈禧也同样心怀不满。他不明白 为什么皇上明知许多人不满,特别是老佛爷对这一点非常吃紧,甚至想在这上头抓珍主子把 柄,而皇上却我行我素,丝毫没有半点顾忌。
俗话说“儿大不听娘使唤。”记得皇上小时候非常听老佛爷话,她让他向东他绝不敢向 西,这不仅是怕她,其中也包括对她的崇敬和信任,自皇上成人后,特别他亲政以来,他与 慈禧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母子关系便渐渐生出一丝裂痕。有人说他们娘儿俩政见不合,也有 人说是他让珍主子迷昏了头。对前一条,他从来不敢也不愿多想,但对后一条,他却有自己 的想法。他觉得皇上才三十不到,慈禧已经眼看往六十四上奔了,万岁爷喜欢她的日子长着 呢,只要老佛爷不在了,他想怎样喜欢就怎样喜欢,含在嘴里抱在心里论谁也管不了。所以 现在皇上该悠着点,哪怕再喜欢珍主子,不论为了大局还是为了顾及慈禧的情绪,都该收敛 些。不能让人觉得有了媳妇忘了娘。更何况皇上一心想要有一番作为,离开了慈禧的支持是 不行的。
这也许就叫旁观者清。对这一点他看得非常清楚,作为皇上身边最贴心的奴才,他多么 想提醒皇上啊,然而他不能也不敢。这些话一旦从他嘴里说出,万岁爷与珍主子一定认为他 在帮老佛爷说话,再贴心的话也让人觉得他有外心啊!
天色还没亮,茶水章便送走了珍妃,刚回到自己房间想睡一会儿,小回回突然悄悄来 了,说李总管有急事在总管值房等他。他不敢怠慢,喝了碗红米粥便匆匆赶到内廷总管在的 西铁门。
李莲英见到茶水章心里非常高兴,连忙请他入座。
前些天,慈禧不知从哪儿得知珍妃晚上化装成太监,偷偷跑到光绪那儿过夜,而他特意 派到珍妃身边的平儿,却什么也不知道。为此慈禧将他臭骂了一通。因为平儿是他保举的, 将她放在珍主子身边,就是为了了解那边的情况,而平儿竟然连这种事都不向他报告,甚至 她也蒙在鼓里。慈禧骂他,他骂平儿。但骂人只得解气,总不能骂出个所以然来,为此,他 特意让小回回叫来了茶水章。
“老哥!听说前些天夜里珍主子偷偷溜到养心殿,有没有这等事?”两人喝着茶,李莲 英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没听说呀。”茶水章心里一愣,脸上却笑呵呵的。
“身为宫监首领,你会不知道?”李莲英急了,“听说她化装成太监,夜里去一大早便 离开了。”
“老叔!我真不知道。你想想,我虽说过去是万岁爷身边的旧人,但现在却是他身边的 新人,这种事能让我知道?”
李莲英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不说话。“要不我回去找下面人问问?”茶水章见他不说话, 不知他在想什么,试探地问。
“那就不必了,这事儿只能由你自己私下打探,否则万岁知道了,不但你倒霉,我也跟 着吃不了兜着走… ”
茶水章拿起茶几上的水烟袋。填了一壶烟丝,抽着烟没说话。
“昨夜里谁在万岁爷身边坐夜儿?”李莲英突然问。
“这… ”茶水章装起糊涂。他拍着脑门,说自己记性坏透了,“这两个人名字就在嘴 边,怎么一下子叫不出来?你放心,我回去查查。”
“不用查了。”李莲英两眼盯着对方笑了笑,“我已经查了,是姓常和姓黄的太监,不 过他俩半道上让人支走了,是你顶了他俩的班。老哥,这究竟怎么回事儿?”
茶水章脑门子轰的一声,额前鼻尖顿时渗出一片细汗,心想完了,他既然连自己坐夜的 事儿都知道了,珍主子昨晚来养心殿的事肯定逃不过他的耳朵。他低着头,躲着李莲英的眼 神,双手抱着水烟袋,他不愿从自己嘴说出这件事,哪怕对方已经知道,他也不肯,于是他 死死咬紧舌头不出声。
“老哥,我不是存心打探你那边情况,实在是老佛爷盯得太紧,没办法才查了一下,绝 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其实李莲英并不知道珍主子昨晚上去那边的事。他以为老实巴交的 茶水章顶替其他人值夜,是为了查实珍妃的事,绝不可能跟珍妃串通一气的,对这后一点, 他是非常自信的,他了解茶水章,他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既不想背叛老佛爷,也不愿得罪皇 上,但在关键时刻一定会站在老佛爷一边。他笑了笑。不再追问,因为刚才说穿了对方心 事,已经令茶水章非常尴尬。
对方没有刨根就底追问珍主子的事,虽令茶水章大大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更加担心,因 为李莲英连自己替人顶班守夜的事都能查出,珍主子的事儿迟早会让他查出,自己有心想替 皇上瞒天过海怕也办不到啊!他离开总管值房,一路回到养心殿,心里思忖着究竟是谁将他 替人坐夜的事报告李莲英了,要不要提醒皇上。要是告诉皇上,万一他知道有人暗中监视着 他和珍主子,一怒之下将李莲英叫来一顿痛骂,那不是把自己卖掉了?
如果不告诉他,李莲英的后台是老佛爷,这里头的关系非常微妙,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 来,作为奴才岂不是对万岁爷不忠?想来想去,他都觉得不妥,怎么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
慈禧将吟儿放到下面做了几天粗活,每到抽烟时便惦着她的手法熟练,烟丝晾得不干不 潮,烟味儿特别正,没过两个月又让刘姑姑将她调回身边。经过九死一生的大难,加上荣庆 那边没指望了,短短几个月,她人老成了十岁,说话做事更加稳妥周全。先前那种活泼劲儿 没了,但无论什么时候在人面前,脸上都挂着不甜不淡的笑容。
她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有一天出宫后找到荣庆,亲手向他讨回属于自己的一缕青丝,彻 底了结他俩之间的恩怨。如果方便的话,她会当面问问他们家退亲的事。她不止一次在心里 想过,并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这一切都是命!她谁也不怨,只是问问而已,问过了,然后 一死了之,以表示她对他始终不渝的爱,这就足够了。她一夜一夜地想着这些事,似乎这是 她在这个世上唯一想做也该做的事,除此而外,她再也看不到将来的日子对她还有什么意 义。
作为主子,通常对一个奴才的变化不会放在心上。但聪明过人的慈禧除了觉得她用起来 比先前更顺手外,同时感觉到她身上某些改变。她喜欢吟儿身上那种灵气,喜欢她踢毽子时 那股活泛劲儿,甚至暗暗欣赏她的忠诚和仗义。这就是当时她在宫中哭祭秀子,慈禧不忍心 杀她的原因,最后终于找了个由头饶了她。
早上吃过早饭,慈禧不再像从前,一定去养心殿接见王爷和朝臣们,特别自皇上准备搞 什么新政以后,她干脆就不去了。为了打发午饭前这段时间,她便传吟儿来身边侍候抽烟。 吟儿看得出老太后心情不好,烟比从前明显抽得多。先前慈禧一天至多抽三、四次,一次抽 二、三袋,一天再多也不过抽上十袋烟左右。现在倒好,有时一上午便抽上七、八袋烟。慈 禧本来就离不开烟,如今因为心烦,烟更成了她必不可少的东西,下午她睡过午觉起了床,一边喝茶一边让人传吟儿来侍候抽烟。平时中午她头一沾枕头 就睡着了。今儿睡得不好,不停地做梦,梦见许多王公大臣们跪在她面前告状,好几次睡着 了又从梦中惊醒。吟儿跪在地下替她填好烟丝,将长长的烟管递到她嘴边,她满满吸了一大 口,接着喷出一团团青灰色烟雾。瞅着那慢慢散开的烟团,忍不住又想起上午瑞王来这儿告 状的情景。
瑞王一进门便趴在地下不肯起来,口口声声要慈禧替他做主。慈禧当即让宫女太监们退 下,只留下吟儿一个人替她敬烟。她越是心烦越离不开烟。她边抽烟边认真听着瑞王说起朝 廷的事。瑞王跪在地下老泪纵横地说:“老佛爷!王公大臣们让奴才来求您,不能让皇上再 胡闹了!”
“说这话就该上菜市口!”对方一开口,慈禧便知道他说胡闹尽是指光绪推行新政,尽 管心里也有同感,表面上却沉下脸,厉声训斥对方。
“要杀就杀奴才吧。”看来瑞王也横下一条心,神色非常激动。吟儿双手捧着烟袋跪在 地下,不知朝廷出了什么大事,当王爷的竟然敢矛头直指皇上,连杀头不杀头的话也出口 了。
“你说的王公大臣都是谁?我要一块儿办你们。”
“有五王爷,六王爷,军机上各位中堂,六部的各位堂官。”
“都跟着起哄啊?”慈禧冷笑着,看一眼吟儿。吟儿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连忙又替慈禧 装好一袋烟,递到她嘴边。她看见老佛爷吸烟时,下巴上松弛的肉微微哆嗦,显然心里非常 愤怒。不知为什么瑞王非但不害怕,反而越说胆子越大起来,一口气点出都察院、翰林院, 詹事府,太仆寺和太常寺等的各位掌院主管,接着又说起皇上要裁这些个衙门,“眼瞅着他 们都得挨饿呀!”“谁拦着你们奏本啦?有话跟皇上好好回呀。”慈禧不动声色地说。吟儿 实在看不出她到底是帮瑞王说话,还是替万岁爷说话。
瑞王说,说也不顶用。如今皇上跟前都是一帮新党,康有为那一伙儿。其中还有个翁同 和与文廷式等人,他特意指出这两人都是珍妃娘娘的老师。慈禧沉吟片刻,问道:“你们打 算怎么办?横竖不敢造反吧?”
“大伙都求老佛爷出来垂帘听政!”瑞王说到这儿,慈禧突然纵声大笑,隔着门帘让人 传李莲英进来。
瑞王趴在地下,眼珠儿乱转,一时闹不清对方笑声中的意思。不过吟儿却多少听出一些 味儿来,原来瑞王想拱皇上下台。也许因为秀子的死,吟儿对这个肥头大耳的王爷打心眼里 没好感,不由得在心里替皇上担心。幸好老佛爷没听他的,对走进来的李莲英挥挥手,让他 送瑞王爷回府,说天儿热日头毒:晒得王爷满嘴胡说八道。瑞王急了,连声说他今儿奏的都 是掏心窝子的话。慈禧才不管他什么掏心窝还是掏肝肠的,当即传她的旨意,让瑞王关门儿 在家养病三天。听到这儿,吟儿不由得心里暗暗叫好,尽管她闹不清朝廷上的事儿谁是谁 非,但有一条,秀子姐姐便是死在了他们家啊。
“老佛爷!皇上把六部堂官全开缺了,您要是再不管,天下大乱呀!”李莲英上前请瑞 王离开。瑞王跪在地下不肯起来,扯着嗓门叫起来。
“什么?”慈禧浑身一震,咬在嘴边的烟管顿时松开,“你再说一遍!”
“礼部六位堂官全让皇上开缺了!”瑞王哭丧着脸,额头在地砖上碰得哆咚直响。
“上谕下了吗?”慈禧显然被这意外的消息给怔住了。一下子开缺礼部六位主管官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种大事光绪竟然敢不跟她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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