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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紫禁城 -吴启泰1070-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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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能像她这样,很快就放出宫外那该多好啊!一想到宫外的荣庆,想到能跟他和和美 美在一起生活,她的心顿时乱得不行。她怎么也不明白,对她们这些当奴才的,竟然还有人 不肯离开这儿,秀子一定有其他难言之隐,所以她不想离开这儿。吟儿想来想去,总也想不 出什么样的理由,能令一位宫女心甘情愿地留在这座森严的皇宫一直到老死。
今儿秀子对吟儿特别好,不像往常总绷着脸,她和声细语地将敬奉老佛爷吸烟的事项一 一交待,好像她明儿就要离开这里。她俩相处快五个月了,尽管秀子平日对她恶声恶气,非 常苛刻,但每逢大处反倒不动声色,就像她冲撞茶水房的事,顶着她面恶狠狠地骂她,但事 后却瞒着别人,否则仅这一条她脑袋就得搬家了。还有她家里人来豁口探亲,姑姑非但不拦 她,还亲自替她梳头妆扮,让她穿上合适的衣服……总之,她摸不透秀子姑姑的性情,说她 对自己好谈不上,说她对自己不好吧,为什么她在一些要害问题上却宽容她。
秀子抽着烟,屋里静悄悄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子,秀子终于抽完了烟,她 放下烟袋,看一眼默不出声的吟儿问道:“在想心事呢?”
“没,没想,什么也没想……”吟儿躲着对方的眼睛,明知秀子不想再抽烟,偏偏没话 找话地问对方,要不要再替她装一袋烟。
“不用了。”秀子摇摇头。
“姑姑,”吟儿不自在地站了一会儿。她本能地害怕和对方单独相处,特别是没什么具 体事的时候,“我可以走了?”
“去吧。”秀子挥佑手。吟儿向她行了蹲腿礼,转身向门外走去。当她走到门边,刚要 伸手掀门帘,秀子叫住她。吟儿怯怯地站住,转身走到炕沿,两眼瞅着自己鞋面上的花纹。 她正想问:“姑姑叫我有什么事?”话没出口,秀子突然低声说了句前后不搭界的话。
“吟姑娘,你恨我吗?”
“没有,没有没有……”吟儿一时愣在那儿,舌头在嘴里打转,半天才挤出发颤的声 音,“没有,从来没有……姑姑都是为我好……”
“吟儿!”秀子打断对方,“你不说真话,刚进宫时,我也拜过姑姑,跟她学做事,学 宫中的规矩,嘴上讨她好,心里恨她一个洞,我总觉得她处处难为我,专挑毛病,只要看不 顺眼,不是用掸子抽我,就是让我跪着,一跪就是半天,夏天衣服单薄,有时连膝盖头都跪 出血来。”
“姑姑!我……我真的不恨你!”吟儿不知所惜地望着秀子,不知她说这些话究竟什么 意思。
“实话跟你说了,恨也好不恨也好,我都不在乎!你我在世上能碰面,能一起服侍老佛 爷,是前世的缘分,都是命,告诉你,在宫中,你我都是主子的猫儿狗儿,你只管想应该对 主子怎样怎样,永远也别想你自个儿该怎样怎样,要把你自个儿忘得干干争净。”“是!” 吟儿站那儿连连点头,心里觉得奇怪,因为自她拜秀子为姑姑,对方从不和她谈心,更不会 说什么奴才和主子之类的话题。
“兴许有一天我走了,你还活着,想起我今儿跟你说的这些话,说不定能品出点味儿 来!”秀子停顿了好一会儿,突然从炕沿边站起,神色黯然地走到窗前。
“姑姑,我……”吟儿一时愣住。她从对方语气中感到了某种悲凉,却不明白她这些话 里究竟隐含着什么意思。瞅着窗边秀子姑姑单薄的侧影,心想她一定有许多苦处深藏在心 里,不愿也不好说出来。她突然生出一股柔情,想留在这儿陪她说说话。她正想说什么,秀 子突然挥佑手说:“你去吧,这儿没你事儿了。”
离开秀子下房,吟儿心里非常纳闷,一路上耳边总响起秀子临分手前的那几句话,不明 白秀子所说的“她走了”究竟什么意思?如果是指她出宫的事,为什么紧接着冒出死呀活 的,她想来想去不明所以。
一天下午,吟儿坐在炕沿绣花,心里又想起这件事,便跟同屋的平儿提起那天秀子教她 敬烟的情况。
“平姐!你说,她说这些话究竟什么意思?”
平儿听后半天不出声。吟儿一再追问她,她才摇摇头说不知道。平儿嘴上这么说,心里 却在品味秀姑姑话中的意思。她听到一些风声,好像秀姑姑父母双亡,老佛爷替她作主,准 备将她赐婚给某王爷的儿子做媳妇。按理说这可是人人羡慕的事,可秀姑姑好像不以为然, 又私下跟吟儿说这种话,话里话外,显然透着一些弦外之音。
“我觉得她心事很重,好像不愿离开储秀宫。”吟儿说。
“那不行。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宫女一般做满七年就得放出宫外,听人说她已经在这 儿满八年了。”其实有关秀子的事她早就听说了,只是一直不敢告诉吟儿,怕她不小心说漏 了嘴,惹出麻烦来。
吟儿还想说什么,见平儿一脸的凝重,似乎不愿再谈秀子的事。宫中呆了一段时间,别 的本领没学多少,看人脸色却是大有长进的,一见对方的神情,吟儿也不再提秀子的事。
两人闷头绣着手中的鞋面花,谁也不说话。绣花是宫女们闲下来必做的活儿。宫中心静 得下,加上宫中图案花色多,所以宫女绣出的花色堪称一绝,后来流传到宫外,许多有钱人 肯花大价钱来收买。特别自咸丰十年洋人打迸京城,放火烧了圆明园,朝廷赔了洋人无数两 银子后,宫中花钱比以前紧得多,有些皇妃。贵人因为内廷拨下的钱不够花,常常让宫女们 绣了花拿到外面去卖,作为宫中费用补贴。储秀宫是老佛爷的住处,花多少钱也不在乎,不 存在手头紧这个问题,所以宫女们绣的鞋面都是替自己绣的,宫中穿衣服一年四季都有严格 的规定和讲究,不敢太惹眼,免得过分招摇,因此人怂都在鞋面花上比试,看谁的花式更新 更漂亮,所以宫女们谁也不肯马虎。
两人正埋头绣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一个叫柳叶儿的宫女挑开门帘,一脸 慌张地跑进来,紧张地压低声音对平儿和吟儿说:“不好了,秀姑姑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吟儿心里一惊,手上一哆嗦,针尖当即挑破了皮肉,疼得她捏紧指头 从炕沿边站起。
“不知道。”柳叶儿摇摇头,说几个太监在刘姑姑陪同下进了秀姑姑的下房,那些人一 个个板着脸。她这一说,吟儿这才想起秀子一连好几天没露面,她曾去看过她,她关着房门 睡觉,没让她进去。
“我去看看。”吟儿套上马甲背心出了房门。平儿和柳叶儿也跟着她,一路向后院走 去。
吟儿等人走进后院,只见几名太监抬着一副担架,从西偏殿走出来。小太监王回回脸色 慌张地跟在后面。吟儿一眼认出担架上躺着秀子。她裹着被子,脑袋露在外面,吟儿慌忙走 上前,只见秀子姑姑脸色蜡黄,两眼紧闭,不省人事地昏睡着。
见此光景,吟儿脑袋“轰”的一声,心一下提到喉头口,顿时想起她进宫的头一天,见 到担架上抬着屈死的倩儿。她顾不得许多,伸手扯住走在担架后面的王回回:“回哥儿,姑 姑她怎么了。”
小回回急忙向吟儿使了个眼色,意思分明是让她不要再问。
“回哥儿!”吟儿不甘心地追着王回回,想问出个究竟,平儿上前一把将她拽回来。
“你给我站住,早跟你说过,在这儿不该你知道的,就当你眼瞎了,不该你听到的,就 当你耳聋了。”平儿脸色铁青,激动地对吟儿吼着,“还不快回屋里去。”
吟儿望着太监们抬着担架出了边门,这才随平儿回到下房。
秀子被人抬走后,一连好几天没有她的消息。有人说她得了一种怪病,住进了太医院; 有人说她犯了宫中的规矩,关进了空房;还有人说她不肯离开储秀宫,故意装病等等。围绕 着秀子的事,众说纷坛,各有各的说法,究竟怎么回事,别说吟儿和平儿这些小宫女,就连 掌事儿的刘姑姑也不知其中底细。
吟儿盘腿坐在炕桌边,细心擦拭着专给老佛爷用的水烟袋,然后按秀子教她的方法用草 纸搓着点火的纸眉子,同时在心里想着秀姑姑,脑海里浮出一片茫然,不知秀姑姑到底怎么 样了?现在人在哪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自秀子出事后,刘姑姑便让人从秀子屋里取了姑姑敬烟用的小木箱,送到吟儿手里,显 然是让她接秀子的班,也就是说,秀子再也不会回来伺候老佛爷了,瞅着木箱里装着火纸, 火石,烟丝和铜条,烟袋等物品,这都是秀子姑姑用过的东西,睹物思人,她情不自禁地又 想起秀姑姑。
平儿挑起门帘悄悄走进,她看见吟儿捧着小木箱发呆,竟然连自己进屋也没发现,不由 得叹口气。心想这丫头也太实心眼了,按说秀姑姑对她够恶的,可她非但不记恨她,反倒成 天替她相心。
平儿站在门边,故意轻轻咳了一下。
“平姐!”吟儿听见响动,慌忙抬起脸向平儿一笑。
“又想什么心事?”
“没什么,”吟儿慌忙否认,低下头继续整理着小木箱。
平儿在她炕几对面的炕沿上落下身子。她今儿听到一些有关秀姑姑的事,想告诉她,见 她专心地低着头,便忍住了说话的兴头。又过了一阵子,两人同时抬起头,眼光正好碰上。 吟儿刚想跟平儿张口说话,话到嘴边又忍住,她怕对方笑话她太罗嗦。
“刚才你想说什么来着?”平儿看出对方心思,追着问她。
“其实也没什么… ”
“我知道,想说秀姑姑的事,对不?”
吟儿点点头。
“那就说说吧。”
这些天,只要吟儿提起秀子的事,平儿总拦住她不让她说,今儿对方却主动让她说,其 实吟儿自己也不知道该跟平儿说什么,似乎只要说和秀子有关的事就行,至于具体说什么并 不重要。
“你说怪不怪,平日想起秀姑姑,心里又恨她又怕她,可她出了事儿,几天看不见她脸 色听不见她声音,心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空落。”吟儿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她本不想说 的话。
“这叫命贱!平时让人吆喝惯了,没人管你反而觉得不自在。”平儿笑笑说。
“平姐姐!你说秀姑姑还活得成不?”
“不许乱说,年纪轻轻的,哪能说走就走了?”平儿犹豫片刻,终于以极低的声音说了 她刚听来的消息,“她没啥大病。我听人说她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好像存心想那个… ”
“不会吧,她是老佛爷身边得宠的人,怎么会动这种念头?”尽管平凡没说出最后那个 字,吟儿立即明白了,这是宫女们平时练就的一种特殊本领,凡事听一半就明白了,就像看 人脸色,不等别人拉下脸就知道对方要拉脸了。她之所以说“不会吧”,其实就是想让对方 继续说下去,这不是一种否定,相反是一种鼓励。
“我也这么想。可那天没看见她躺在担架上的模样儿,脸色像草纸蜡黄蜡黄的,没一丝 血色。”平儿仍然用一种不肯定的语气说着。在宫中,哪怕最确切的事,她们这些当奴才的 也不能肯定,因为真正的肯定权在那些主子手中,只有他们才能决定一切,包括对奴才们的 生杀予夺。
“真要这样就太可惜了,她在宫中已经呆了八年,眼看就要放出宫外,怎么会出这种 事?”吟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清楚,秀姑姑尽管是老太后身边得宠的,但这下子肯 定玩完了,要不,刘姑姑能从她屋里取过她敬烟的用具交给自己?
吟儿还想说什么,听见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慌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平儿也连 忙拿起一张火纸,学着吟儿的样子搓起纸眉来。脚步声走过窗口,在门边停了一下,接着掌 事儿的刘姑姑掀起门帘走进。
一看见刘姑姑,吟儿和平姑娘连忙下了炕,一边叫着“刘姑姑”,一边恭恭敬敬地站在 那儿,刘姑姑看一眼她们:“在搓纸眉?”
“是,平姑娘帮着我一起搓。”吟儿点点头。
“吟儿,从明儿起,由你去替老佛爷敬烟。”
“姑姑!这… ”吟儿顿时愣住,看来她的担心已经被证实,秀子姑姑将从此在储秀宫 里消失。
“怎么呐?这可是别人想也想不到的福分啊!”
“我… 我怕手法不够熟练。”这也是宫中的说话方式,她不敢说不行,只敢说怕做不 好,对不起主子,刘姑姑一听这话便沉下脸。
“那就小心伺候着吧,实话告诉你,这可是老佛爷点名让你去的,出了事非扒你皮不 可。”刘姑姑说完便转身走了。
“姑姑!您慢走!”吟儿和平儿同声将对方送出门外。
一向脸色亲和的刘姑姑怎么突然变了脸?吟儿诚惶诚恐地瞅着姑姑的背影呆愣着。看来 这儿的人全都有两副脸,包括平儿,当然还有她自己,因为没有两张脸,你就无法在这儿生 存。就像此刻,她心里再不高兴,也得在脸上装作一副高兴的样子,恭恭敬敬送走掌事儿的 姑姑,由刘姑姑的脸,想起秀姑姑的脸,虽说秀姑姑那张脸说变就变,有时叫你难以捉摸, 但比起周围有些难得一变的脸似乎更为真实。
深秋,正午的太阳懒懒地爬在御茶房向南的窗台上。眼下正是老佛爷睡午觉的时候,储 秀宫里里外外静得可怕,听不到一丝一毫动静。章德顺手里捧着水烟袋,坐在门口靠墙的条 凳上打盹,他那双会动的耳廓有着神奇的听力,就像他鼻子有特殊的嗅觉一样。在这片肃然 静谧中,他不但能嗅出太阳光的香味儿,甚至能感觉到窗台上阳光爬动的声音,并在这种声 音中安心地垂下松弛的眼皮。
章德顺绰号“茶水章”,这自然与他在储秀宫替老佛爷烧水熬汤分不开。他今年四十一 岁,十八岁进宫,至今二十三年。他刚进宫时,同治皇上还没驾崩,他在宫中帮杂活。后来 同治病故,光绪皇上才进宫的,那时皇上刚满六岁,他被分到小皇上身边当差,成为宫中一 名膳食太监,后来,他伺候过皇后和其他小主子,直到李莲英当了内廷总管,这才将他调人 储秀宫,在这儿一呆就是十多年。慈禧喜欢他,因为他熬得一手好汤水,加上他生性淳厚, 从来不生事。宫中太监宫女们敬重他,因为他心地宽厚,为人随和,和他同辈的,像李莲英 等人佩服他,因为他心静如水,从不邀功恃宠,更没有半点向上爬的野心。
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苍蝇,在他脑袋边嗡嗡叫着飞来飞去。苍蝇飞了几圈,最后落在他 鼻尖上,他感到一阵奇痒,皱着鼻子,试图将苍蝇赶走。苍蝇毫不理会地在他鼻尖上爬来爬 去。他半闭着眼,挥着手将那讨厌的小飞虫赶走。没过一会儿,苍蝇又飞到他鼻尖上。他火 了,轻轻放下手中的烟袋,小心翼翼地抬起胳膊,猛然发力,一把抓住了讨厌的小活物。
他捏着手中的苍蝇,得意地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走到炉灶边,想将苍蝇扔进火膛。不 知为什么,他突然改变主意,掀起门上的竹帘走到门外,伸开手掌将苍蝇放了。
苍蝇飞走了。他仍然站在原处,瞅着空中发呆。
吟儿悄悄走到茶水章身后,见他望着空中发呆,轻轻叫着:“章叔!”
“吟姑娘!”茶水章急忙转过脸,“有什么事?”
“章叔!我给您捎来一样东西。”吟儿举起手中的鸟笼。
“画眉。”茶水章接过鸟笼,瞅着里面的活蹦乱跳的画眉,瞪着一双眼睛,脸上透着欣 喜,“从哪儿得来的?”
“家里人送的。您总一个人呆在茶水房,除了伺候老佛爷,平日没个说话的人,特意送 来给您做伴儿。”前几天母亲来看她,怕她在宫中寂寞,特意带了这只可爱的小鸟,让她闲 下来逗着玩玩,想起章叔平时对她的关照,特别是当她冲撞茶水房,秀子发难,他出面解围 的恩情,决定将鸟儿转送给他,另外,她知道章叔是宫中老人,在这儿时间长,人缘好,知 道的事多,因此也想乘机打探一下有关秀姑姑的情况。
没等吟儿话声落地,笼中的画眉突然欢快地叫起来,悦耳的叫声,一下子将茶水章带回 儿时的光景。他好像又回到从前,在乡下那片树林子里,他和邻家的孩子一起玩耍,一起上 树掏鸟蛋,摘野果子。尘封多年的记忆突然被打开,要不是笼中小小的鸟儿,他几乎忘记了 自己也曾有着非常生动的童年。
“有意思!真有意思。”茶水章激动地瞅着手中的鸟笼,感慨万分地对吟儿说:“要说 宫中宝贝,天底下再没有比这儿多的,可谁能在这儿听到画眉叫?记得小时候在乡下,林子 里都常能抓到这玩意儿,当时不觉得,现在才知道这可是个小活宝啊!”
“章叔,我就知道您会喜欢,所以特意送给您。”
“吟姑娘,心意我领了。既然是你家里人带给你的,你还是留着和小姐妹们一起玩 吧。”他边说边将画眉递给吟儿。
“章叔,您一定要收下。我们家里人每次来这儿,进进出出多亏您照应,特别城门外的 吴公公,总到桥头接我妈,想找机会谢你都来不及。”
“这话儿就太客气了。吴公公跟我一起进宫,是自小一块儿提扫帚长大的把兄弟,他在 外面当差,这事儿就归他管,说不上帮忙。”
“不论怎么说,反正这鸟儿留在您这儿了!你要不肯收,我就得跪下给您磕头了。”吟 儿说完真要下跪,“使不得,使不得。”茶水章慌忙拦住对方说,“我收下,我收下。”
他将手中的鸟笼挂在门外走廊上,再三表示谢意,吟儿连声说不谢,站在那儿想打探秀 子的事,话在嘴边,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头。茶水章似乎看出她心思,便主动问有没有别的 事?吟儿犹豫再三,终于提起秀子的事,茶水章听后半天不语。吟儿看出对方为难,本想告 辞,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吟姑娘!这事儿你别打听了。”他想起那天吟儿来茶水房讨热水,秀子一脸的蛮横, 没想到她对秀子依然这样关心,真是非常难得。
“章叔,这我知道,我不过但心她身体,伯她受不住… ”
“唉,这都是命!”
吟儿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得揣着一团疑虑告辞了。吟儿走后,茶水章站在回 廊下瞅着乌笼里的画眉。画眉像知道他心事,抖着翅膀叫起来。老太监瞅着那生动的小活 物,眼窝湿湿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其实有关秀子的事他不但知道,而且劝过李莲英, 可惜再劝也来不及了。
半个月前,慈禧睡过午觉刚起床,他匆匆赶到静室奉茶,他在靠门边的条案上放好精致 的盖碗,在碗里放了满满一把茶叶,用小铜壶里的温开水过了一遍,然后再用大壶里滚开的 水沏了二遍,盖上碗盖闷了一会儿,这才用托盘送到慈禧身边的茶几上。
那天秀子伺候慈禧抽完了二袋烟,见他要伺候茶水,她便趴在地下给慈禧磕了三个响 头,一边说“老佛爷!奴才走了!”秀子眼圈红红的,一步步退着走出起居室。慈禧若有所 思地望着她的背影,脸上浮出一丝淡档的惆怅。
“老佛爷请用茶。”茶水章掀起碗盖,恭敬地跪在地下,将托盘递到慈禧手边。
慈禧这才回过神,拿起碗盖,抿了一口,对茶水章说:“起来吧。”
“谢老佛爷!”茶水章站起,双手垂在身边。
慈禧又喝了一口,突然间章德顺:“你觉得秀子怎么样?”
茶水章不知她什么意思,犹豫片刻:“人聪明,也勤快,心地也好。”
慈禧笑笑:“章德顺!你嘴巴里,我从没听你说过谁人有什么毛病。”
茶水章慌忙说:“老佛爷!奴才嘴笨,眼耳也笨,总觉得别人处处比奴才强。”
“秀子很快要出嫁了。”
“是吗?”他故作惊讶,其实他已经从李莲英那儿知道老太后将秀子赐给瑞王府家的七 公子,而且这位七公子天生的痴呆。
“早在三个月前,我就把她赐给了瑞王家的儿子。”
“那是秀子的福气啊!”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不由得可怜起秀子,正如人常说的,一朵 花插在牛粪上。
“听说瑞王这个儿子没多大出息。”慈禧从椅子上站起,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这个 小李子也够混帐的,事先也不问问清楚。”
茶水章低着头,没敢再出声。他心里非常清楚,李总管那么精明,能不知道瑞王儿子是 个残废人。他大内廷总管,另一个是朝廷大臣,王爷需要他从中帮忙,他也想利用王爷的势 力,互相利用而已,没想到秀子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小七王爷的事,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想以 死抗命,这下惹怒了慈禧,一道懿旨,将秀子打入空房。
吟儿走后,茶水章正出神地想着有关秀子的事,小回回跑来提醒他给老佛爷上茶。他慌 忙准备好茶具,向慈禧起居的正殿走去。
茶水章挑起静室的门帘走进,见慈禧神色凝重地站在红木长案上的观音玉佛前,立即意 识到老佛爷心里有事。只有碰上重大变故,或是非常不顺心的难题,慈禧才会独自一人躲在 这间静室里苦苦思索。一般情况下,这儿是不让奴才进来的,平时无论敬烟,上茶,都在东 西侧殿的起居室。
想到这儿,茶水章更加小心翼翼,先在茶几上放好茶具,然后跪在地下,双手捧着托 盘,将刚刚炖好的银耳汤递到慈禧面前:“老佛爷吉祥!奴才给老佛爷请汤!”
慈禧拿起托盘上的银耳汤,抿了一口便放下,转身走回观音菩萨像前,竭力使自己的心 神稳下来,因为她必须作出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回想这些年来,无论国事家事天下事,几乎没有一样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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